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赛李逵几人,像淬了冷的刀锋,“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
赛李逵在这教中多年,深知这女子手段,赶忙赔笑:“夫人明鉴,句句属实,确是护送您上京的。”
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徐琳儿带着双儿,随那一行人离开了院子。
身后传来朱世杰的呼喊,一声声扯着喉咙。
她没有回头,脸上却已湿了一片。
这一去,或许再也见不到岸了。
朱世杰觉得心口被掏空了。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清晨操练,日暮归家,总有一盏灯等着。
明知短暂,却总盼着离别晚些,再晚些。
此刻望着那逐渐缩小的背影,熟悉的死寂又一次漫上四肢百骸。
林宇在一旁劝着什么,他听不真切。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双儿跑了回来。
小丫头喘着气冲到朱世杰跟前,压低嗓子飞快地说:“姑爷,您千万保重…… ** 她有身子了。”
话一说完,她扭头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望。
而远处,徐琳儿的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径直消失在巷子拐角。
朱世杰站在巷口,目送那个身影转过街角。
风卷起地上的碎叶,擦过他的靴边。
那句话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像远处码头上传来的钟声。
林宇等风停了才开口:“少夫人有喜了。”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转身时,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回去吧。”
他说,“从今日起,教我些防身的本事。”
林宇打量他。
先前笼罩眉宇间的阴翳散了,此刻那双眼睛像淬过火的铁。
两天后的黎明,码头上挤满了人。
简单的号令之后,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停泊的船队。
白莲教众占了大半,登莱水师的士卒穿着深色号衣夹杂其间。
征调来的船只新旧不一——水师的战船船体斑驳,皇家商行的货船帆索密布。
这些船自然比不上永乐年间下西洋的宝船,但沿着前人画过的海图探路,倒也勉强够用。
消息传到刘兴祚耳中时,他正擦拭佩刀。
手一颤,刀刃在拇指上划开细口。
血珠渗出来,他盯着那点红,半晌没动。
直到副将呈上另一道文书:工部新造的几艘快船,将拨归登莱水师。
他这才扯了块布按住伤口。
陆地渐渐缩成一条灰线。
林宇碰了碰朱世杰的胳膊:“风大了,进舱吧。”
几乎同一时辰,徐琳儿的马车碾过京郊的黄土道。
同行的车队里坐着各家长幼——都是自愿随行进京的。
朝廷的意思明白得很:这些人是锚,拴着那些漂在海上的心。
当然,总有人不在乎妻儿老小。
但这样的人,一百个里未必能挑出三五个。
登州那边早已安排妥当。
孙国祯亲自督着重新丈量土地,户部的银锭用青布包裹着分发到每户手中。
承诺在出海前就已兑现:田契、宅院、足够吃用五六年的现银。
京城这边也是照此办理,只是徐琳儿例外。
刚进城门,徐允祯派来的家仆便候在道旁。
马车未停,径直驶向西郊。
这事是御前报备过的。
车在一处小院前停稳。
徐琳儿掀帘下车,望着黑漆木门深深吸气。
领路的管事上前叩门环。
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妇人的脸。
见到来人,她眼角弯起来:“徐管事?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院门外的青石阶上,徐管事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影。
“府上今日有客。”
他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差事。
门内的妇人扶着门框,目光越过管事肩头,落在那张陌生面容上。
“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一直垂首的女子忽然上前半步。
“妾身姓徐。”
她抬起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嫁的是朱家三郎,世杰。”
臧彦珺的手指蓦地收紧。
风穿过巷子,卷起她袖口一缕褪色的绣线。
“三叔?”
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舌尖掂量某种易碎的器物。
脚步挪动时,裙裾擦过门槛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走到近前,盯着对方眉眼:“你说你是他屋里人——凭据呢?”
徐琳儿没有答话,只缓缓将左手腕递到光下。
一道温润的碧色圈在瘦削的骨节上方,玉纹里渗着经年摩挲才有的暗光。
臧彦珺忽然捂住嘴。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漫上来,她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发颤。
徐管事这时已退到台阶边缘。
“人既送到,某便告辞了。”
“家中皆是女流,不便留客。”
徐琳儿朝他欠身,“劳您走这一趟。”
臧彦珺也勉强稳住声线:“今日之情,朱家记下了。”
马车轱辘声渐远,巷子重归寂静。
一只手猛地攥住徐琳儿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臧彦珺拽着她转身跨进院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庭院比预想中深阔。
飞檐斗拱沉默地切割着灰白的天,石缝里探出枯黄的草尖。
徐琳儿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彩画、开裂的柱础,最后停在正屋紧闭的雕花门上。
臧彦珺在那扇门前停住,抬手轻叩三下。
“母亲,是我。”
推门时,陈年的檀木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沉,佛龛前跪着个佝偻背影,木鱼声规律而干涩,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犍稚悬在半空。
诵经声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