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彦珺肩头猛地一抖,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
徐琳儿伸手想抚她的背,指尖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下还是收回。
陈氏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哭出来也好。
你大哥的孩子当年被人带走,至今下落不明,只能托徐家那位帮忙打听。”
“您说的是定国公府?”
“正是他家。
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
陈氏解释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徐琳儿轻拍着臧彦珺颤抖的肩背,开口道:“婆婆,明日我陪大嫂走一趟吧。
我曾见过他一面。”
“你见过?”
“是。
如今爵位已经由他承袭了。”
“徐希皋不在了?”
陈氏话音里带着意外。
徐琳儿取出手帕递给臧彦珺,摇头道:“详情我也不清楚。”
陈氏缓慢地点了点头,转向臧彦珺:“明日去问问吧。
看看能不能请他们府上帮这个忙。”
“媳妇记下了。”
“琳儿,先送你大嫂回房歇着。”
徐琳儿应下,将木匣推向陈氏:“婆婆,这些您先收着。
我手头还有些银钱,回头交给大嫂。”
“你的钱自己留着。”
她没有多解释,只道:“等我送大嫂回来再说。”
安顿好臧彦珺后,徐琳儿折返陈氏屋内,从怀中取出布包:“婆婆,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不如先放在您这儿。”
陈氏摆手:“你的钱自己收好。”
“夫君出海前领过安家银子。
明日我去见徐公爷时一并问问。”
徐琳儿见对方坚持,只得换了个说法。
“也好。
明日让你大嫂带你认认路。”
两人又说了些话,多是陈氏叮嘱孕期该注意的事。
烛火摇曳了一个时辰,陈氏望了望窗外渐沉的天色:“你也去歇着吧。
让你二嫂给你收拾个院子。
这宅子……原是徐家那位给的,你应当住得惯。”
“儿媳告退。”
夜色无声漫过屋檐。
次日清晨,徐琳儿用过饭食,便与双儿一同陪着臧彦珺往城中的定国公府去。
刚到门前石狮旁,正遇上牵马出府的徐允祯。
臧彦珺急忙上前行礼:“民妇见过公爷。”
徐允祯目光扫过三人,眉头微蹙,翻身下马。
他对身旁亲兵吩咐:“去书院替我告假。”
马蹄声远去。
他转向三人:“进府说话。”
穿过影壁,他将她们引往前院正堂。
徐允祯的目光落在两位访客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二位今日登门,想必有事?”
臧彦珺的视线往身旁飘了飘,喉头动了动才开口:“国公,民妇确实有桩心事……不知能否求您成全。”
“且说来听听。”
徐允祯将茶盏搁在案上,瓷器与木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磕碰声,“若在情理之中,自当斟酌。”
“谢国公。”
臧彦珺的手指绞紧了袖口,“是关于我那女儿……不知这些日子,可曾探得什么风声?”
原来是为这个。
徐允祯胸腔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回应,反而朝门外抬高了声音:“管家何在?”
帘子应声被掀起。
候在廊下的人影快步走进来,垂手立在三步外。
“之前交代你去查的那桩旧事,”
徐允祯的语调平缓得像在谈论天气,“如今可有进展?”
管家的目光飞快掠过臧彦珺苍白的脸,心里已然明了。
他沉吟片刻,躬身答道:“人寻着了。
当年被转手买走后,一路送到了扬州地界。”
“带回来了么?”
徐允祯的眉峰微微聚拢。
管家这次沉默得更久些,视线在地砖纹路上停留了一息。”那边……不肯放人。”
“持我的名帖去。”
徐允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冰雹,“今日日落前,我要见到人站在这里。”
“遵命。”
臧彦珺的膝盖撞上青砖的闷响在厅里格外清晰。
她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民妇……叩谢国公大恩。”
一直沉默的徐琳儿忽然开口:“敢问国公,买走囡囡的究竟是哪路人?”
“徐氏!”
徐允祯猛地站起身,衣摆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
他的眼睛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钉在她脸上,“你如今能安稳度日,靠的是谁给的体面?莫要自毁前程!”
这话里的意思,徐琳儿听懂了。
臧彦珺或许还不明白,但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此刻被彻底印证——江南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专挑 ** 豢养 ** 、待价而沽的肮脏生意。
囡囡那样的出身,落在那些人手里,反倒成了更值钱的筹码。
幸好,时间或许还来得及。
徐允祯重新坐下,指节叩着桌面,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朱家能有今日,是我在御前拿身家性命作保换来的。
你若行差踏错,便是将我也拖进泥潭。”
“民妇明白。”
徐琳儿的声音发颤。
“还有,朱世杰前日送来的信我收到了。”
徐允祯别过脸,望向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竹影,“你要保的那个人,今日黄昏前会送到你住处。”
徐琳儿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手背,许久没有抬头。
厅里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
徐允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混着说不清的疲惫:“我徐家……怕是上辈子欠了你们朱家的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