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转过脸,逆光中看不清神情,只听见苍老的声音先一步抵达:“何事?”
徐琳儿径直跪了下去。
青砖的凉意透过裙裾刺进膝盖,她俯身时,腕上那抹碧色在昏暗中晃了一下。
“媳妇徐氏,拜见母亲。”
她额头抵着手背,“世杰是妾身的夫君。”
佛龛前的香灰忽然断了。
“——谁?”
老妇人撑着 ** 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尊苏醒的石像。
她走近,俯视着地上的人,白发从鬓边散落几缕。
“荒唐。”
两个字砸在地上,冰冷坚硬。
“朱家如今只剩几口薄棺,装不下新客。
请回吧。”
臧彦珺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在徐琳儿和身后侍女间逡巡。
跪着的人苦笑了一下。
她褪下腕间那圈玉石,递给身侧的臧彦珺。
玉镯传递时泛着微弱的暖意,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镯子最终落在老妇人掌心。
枯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将玉石举到窗前,眯眼看了很久,久到香炉里最后一缕烟散尽。
“从哪儿得来的?”
声音陡然尖利。
“是夫君亲手为妾身戴上的。”
“我儿——”
老妇人猛地攥紧玉镯,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我儿尸骨都凉了七年了!”
徐琳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
她将信递向前方,指尖微微发颤。
陈氏扶着椅背想要站起,膝盖却软了一下。
旁边伸来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是臧彦珺。
老人接过那封信时,枯瘦的手掌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度。
信纸被展开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读到最后几行时,陈氏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转向窗外某个方向,缓缓屈膝跪地,喉咙里滚出哽咽的句子:“朱家……竟还能留下血脉……”
木门突然被撞开的声响打断了屋内的凝滞。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女子闯进来,手里还握着沾着油光的锅铲。
她愣在门口,目光扫过跪地的身影,最终落在臧彦珺脸上:“大嫂,这是……”
“三弟还在。”
臧彦珺的声音带着颤,“他还活着。”
铁器落地的撞击声炸开。
被称作二嫂的谢春枝呆立片刻,忽然冲向桌案抓起那封信。
纸页在她指间哗啦作响。
读完最后一个字,她猛地抬头看向陌生女子:“你是徐琳儿?”
徐琳儿已搀着陈氏起身,闻言微微欠身:“见过二嫂。”
老人攥住新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将徐琳儿拉到身侧坐下,浑浊的眼睛里浮起水光:“跟我说说……说说世杰现在是什么模样。”
谢春枝突然抽了抽鼻子,惊呼着转身冲出门去。
臧彦珺弯腰拾起地上的锅铲,摇头时唇角却带着弧度。
“双儿,”
徐琳儿轻声吩咐,“去灶间帮把手。”
侍女应声接过铲子,循着焦糊味快步离开。
徐琳儿环视这间陈设简朴的屋子,窗棂缝隙里透进的风带着柴烟气息。
她迟疑着开口:“家里……不曾留人伺候么?”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茧子刮过细腻的皮肤。”既到了这般境地,便该学着过清简日子。”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你且告诉我……世杰如今,可还康健?”
“比从前壮实多了。”
徐琳儿垂下眼帘,想起某个身影在晨光中练剑的模样,“我初见他时,肩背还没这般厚实。”
徐琳儿将朱世杰近来的情形细细说与二人听。
双儿进来唤用饭时,话头才歇下。
陈氏的手始终攥着徐琳儿的手指,仿佛那点温度能让她触到远行儿子的影子。
膳堂里摆着几样素菜。
谢春枝脸上浮起赧色,对徐琳儿低声道:“如今桌上这些,都是自家地里长的,妹妹莫嫌粗陋。”
“二嫂说哪里话。”
徐琳儿摇头,“我本也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这些反倒亲切。”
“都坐下罢。”
陈氏开了口。
双儿盛好饭便要退下,却被老妇人叫住:“你也一同吃。”
“老夫人,我……”
“婆婆既说了,你便坐。”
徐琳儿接过话,又转向其余三人,“双儿与我名为主仆,实如姊妹,还请多担待些。”
陈氏将双儿拉到身旁凳上:“住在这屋檐下的,往后都算一家人,别提主仆二字了。”
待老妇人执起竹筷,众人才开始动箸。
徐琳儿刚夹起一箸菜,还未送入口中,喉间忽地涌起一阵酸涩。
她掩住唇,肩背微微发颤。
臧彦珺眸光晃了晃,眼底泛起薄雾。
谢春枝尚不明白,急急解释:“这菜是双儿做的,我尝过,滋味挺好……”
陈氏却已伸手轻拍徐琳儿的背,声音里压着颤:“琳儿,你可是……有了?”
徐琳儿用帕子拭了拭唇角,耳根透出淡红,轻轻点头。
老妇人合拢双手,喃喃念了句什么。
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得去给佛前和祖宗牌位敬炷香。”
“婆婆,饭要凉了。”
谢春枝这时才回过神,忙拉住她。
陈氏望向徐琳儿尚显单薄的身子,终于坐回凳上:“先吃饭。”
饭后,谢春枝与双儿收拾碗箸。
陈氏牵着徐琳儿和臧彦珺进了自己屋子,从床底摸出一只木匣,塞进臧彦珺手里。
“明儿你出门一趟,把这些换了银钱,给琳儿补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去……再去定国公府问问,你那孩子,可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