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到骆养性手里?那便是进了阎罗殿的门,再难有囫囵出来的道理。
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才挤出来:“皇上……是否……过于急切了些?或许可先暗中查访,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急切?”
朱由检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在案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轻响。”今 ** 们敢卖粮,明日就敢贩炮运铳。
朕知道你顾虑什么,但事有轻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者。”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不容转圜的决断:“此事你不必再过问,全权交由骆养性处置。”
朱弘林还想说什么,却见皇帝已侧过脸,目光投向殿角摇曳的烛影。
他只得将话咽回肚里,深深一揖:“臣……遵旨。”
待那退下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朱由检才转向始终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内侍。”去问问骆养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浸了夜露,“为何商贾市井皆有所闻的事,他的耳目却迟迟没有动静?再让他给朕挖清楚,那些土豆究竟是从哪道口子流出去的。”
“老奴明白。”
王承恩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暗处。
***
北镇抚司衙署深处,骆养性捏着那份刚到的密旨,指节有些发白。
辽东那帮废物!他在心里暗骂,这么要紧的风声,竟像聋了瞎了一般,半点不曾往京里递。
怒火在胸腔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腰牌,朝外喝道:“点齐人手,去西市!”
缇骑的马蹄声惊碎了清晨市集的喧嚣。
几乎同时,另一队身着褐衫的人马也从街角转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千户,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骆养性勒住马,目光扫过对方:“秦千户,陛下明旨,此案由锦衣卫专办。
东厂的手,是不是伸得长了点?”
秦永昌拱了拱手,笑意未达眼底:“指挥使言重了。
厂公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东厂也该尽份心力。
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同是为陛下办差,不是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表面上的客套掩不住底下的暗流。
自魏忠贤倒台,骆养性执掌卫事以来,东厂便再难钳制锦衣卫半分。
如今这一卫一厂,早成了暗中较劲的对手。
更别提锦衣卫麾下那军情司,近年屡立战功,风头无两——东厂上下,谁心里没憋着一口气?
骆养性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马蹄重重踏过青石板路。
身后,缇骑与褐衫的队伍泾渭分明,却又如影随形,一同没入市集深处交织的阴影里。
骆养性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音。”东厂诸位,”
他目光扫过对面,“不如多费些心思盯着五军都督府那边新设的衙门。
照这般下去,只怕日后连他们的脚跟都摸不着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将面色铁青的秦永昌晾在原地。
他的靴跟叩击着石板地面,径直踏入那片喧嚣之地。
原本稠密攒动的人影,因大批厂卫的骤然涌入,瞬间凝滞。
空气里飘起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无数道视线在那些飞鱼服与绣春刀的冷光上慌乱游移,又迅速垂下。
一种无声的惊惧,像水渍般在人群中洇开——朝廷的风向,莫非又要转了?
二楼,一整面剔透的琉璃将外界光影尽数收纳。
朱弘林立在光晕里,指节无意识地抵着冰凉的琉璃面,眼底映着楼下那片陡然僵硬的景象。
“少爷,”
朱贵悄步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锦衣卫的骆指挥使到了。”
他瞥见自家少爷紧抿的唇线,咽回了任何多余的字眼。
“请。”
“是。”
门扉开合,带进一缕微寒的气流。
骆养性抱拳,身形微躬:“见过宗人令。”
“骆大人,”
朱弘林没有迂回,目光从窗外收回,直直落在他脸上,“有劳你办件事。”
“但凭吩咐。”
此刻,一品官身的重量便显了出来。
即便是令朝野侧目的锦衣卫首领,面对这位执掌宗室事务的尊长,也须维持着表面那层必要的礼数。
“带人走时,”
朱弘林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莫要惊扰了市场里的其他人。”
骆养性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官,明白了。”
“有劳。”
朱弘林略一颔首,率先向门外走去,“随我来。”
相邻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朱弘林推门而入,屋内或坐或立的数道身影同时转过来,脸上混杂着焦虑与期盼。
他站定,环视一周:“关于土豆的案子,陛下已有明旨,交由锦衣卫全权查办。
本官望诸位,竭力配合。”
“锦衣卫”
三字像一块冰砸进滚油。
霎时间,几张面孔血色尽褪,有人膝头一软,几乎瘫跪下去,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鸣:“大人!冤枉啊大人!”
“求大人开恩!救救我们!”
朱弘林抬高声音,压下那片混乱:“本官已同骆大人言明,会予诸位应有的体面。
只要查证此事与尔等无涉,朝廷自不会无故加罪。”
“大人!您不能……”
“大人——!”
“诸位,”
骆养性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寒意,瞬间割断了所有哀求,“方才本官既已应允宗人令,自会留些余地。
现在,”
他目光如冷刃般逐一刮过那些惨白的脸,“是你们自己起身随我走,还是……让我的人来请?”
死寂弥漫开来。
多数人肩膀垮塌下去,头颅沉重地低垂,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缚住。
“请吧。”
骆养性朝朱弘林再度拱手,转身,衣袂带风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