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些身着绸缎的身影拖着迟缓的步子,一个接一个,没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朱弘林站在原地,直至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廊拐角,也未挪动分毫。
朱贵应声离去后,值房里只剩下朱弘林独自一人。
他缓步挪到那面巨大的琉璃窗前,这次嘴角刻意向上牵了牵——他知道,市场里那些惶惶不安的眼睛正从远处望过来。
此刻自己若露出一丝动摇,刚有起色的商市,乃至整个大明的货殖往来,恐怕转眼就会冰封。
但这一日的账册还是冷了下去。
再没有人敢放手买卖,市集上的算盘声稀落得像秋后的蝉鸣。
直到暮色将窗格染成昏黄,他依然立在原处,仿佛一尊忘了时辰的陶俑。
“少爷,该回了。”
朱贵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压得低低的。
朱弘林恍然转身,舌尖无意间擦过上颚,一阵锐痛刺得他倒抽凉气。
“您这是……”
“无妨,嘴里起了点燎泡。”
他摆摆手,嗓音有些发黏,“套车吧。”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闷沉而单调。
宅门前的灯笼刚点上,光晕里竟映出沈明烟的身影。
朱弘林眉心不由一蹙——未出阁的姑娘总这般逗留在别家宅院,传出去算什么?他向母亲草草行了礼,倦声道:“今日乏得厉害,晚膳不必等我了。”
不等母亲开口,人已转过廊角。
厅里静了一瞬。
朱母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朱贵:“说清楚。”
朱贵瞥了眼一旁 ** 的沈明烟,喉结动了动。
“讲!”
桌案被拍得轻震。
“是……锦衣卫今日从市集带走了好些商贾,少爷为此悬心整日了。”
听到并非儿子自身惹祸,朱母肩头微微一松。
沈明烟却抬起眼:“所为何事?”
“有人将土芋私贩给了关外那些部族,皇上动了怒,命彻查所有与辽东有来往的商号。”
朱贵答得字字斟酌。
女子纤长的食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此事若处置不当,只怕整个交易场都要受牵连。”
她低声自语,像在梳理一团乱麻,“如今米粮、铁器、硝石这类物资,出关的闸口把得比铁桶还紧,大宗货物怎可能从大明境内流出去?莫非……是从漠北那边绕的道?”
厨房里飘起白雾时,朱母的手还在面盆里揉着。
她侧过脸,目光掠过身旁那姑娘低垂的睫毛。”我家那小子,”
她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眼看就满二十了,吃饭穿衣还得靠我这老婆子张罗。”
面团在掌心里被按下去又推起来,留下浅浅的指痕。
沈明烟正往灶里添柴,火苗忽地窜高,映得她脸颊发烫。
她没抬头,只轻声说:“大人年纪这样轻,已经是探花郎,又管着朝廷的商事……哪里会缺人照料呢。”
“你呢?”
朱母忽然转过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多大?”
柴枝在沈明烟手里停了一瞬。”十五。”
她声音更轻了,“守了三年孝,兄长又常年在外……便耽搁了。”
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朱母已经听清了想听的。
她擦净手,走到姑娘面前。”你觉得弘林这人怎样?”
沈明烟抬起眼睛。
灶火在她瞳仁里跳动着。”大人……学问好,模样也端正。”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自然是极好的。”
“那愿不愿意进我家的门?”
“婶子!”
姑娘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朱母不再追问,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重新揉起面团,力道比先前轻快许多。
半个时辰后,膳堂的桌上摆好了汤盆和蒸笼。
朱母没叫丫鬟,自己走到儿子房门外。
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娘做了胡辣汤,”
她隔着门说,“还有壮馍。
起来吃些吧。”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出窸窣的动静。
门开了,朱弘林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倦色。
“明烟在膳堂等着呢。”
朱母朝那头抬了抬下巴,“我去叫贵哥儿。”
“我去吧。”
儿子说着已转身往厢房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时,朱贵正盯着桌上冒热气的汤盆。”夫人今日做了这个!”
他眼睛亮起来。
“还有壮馍呢。”
沈明烟接话时,手里正摆着碗筷。
她没看任何人,但盛汤的动作格外轻缓。
朱贵瞥见母亲与沈明烟之间流转的微妙神色,心头浮起一丝不解。
“先用饭吧。”
刚出炉的壮馍蓬松温热,混着胡辣汤滚烫的香气。
一顿饭下来,几人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回到厅中,侍女奉上茶盏。
沈明烟捧着茶,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今日锦衣卫来过后的事,朱贵已同我说了。
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朱弘林横了朱贵一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下我也没了主意。
自那些人被带走,市集的买卖几乎全停了。”
“这是难免的。”
沈明烟声音很轻,却清晰,“这么多人突然被拘走,土豆的事又不能明说,市面怎能不慌?日子越久,动静只怕会越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