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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胡崇正,那人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开嘴:“哟,我当是谁——胡……胡什么来着?”
“胡崇正。”
他赶紧接上。
“对对,胡崇正。”
任班头抄着手,斜眼看他,“你那档子事儿,还没了?”
“托您的福,都妥了。”
胡崇正说着,目光往四周瞟了瞟。
任班头会意,引着他往墙根阴影里挪了几步。”有事说事。”
“今日多亏大人周全。”
胡崇正声音又低下去几分,“我们兄弟想请您晚上喝两杯,就当交个朋友,不知您肯不肯赏脸?”
任班头摆摆手。”用不着,我也没帮上什么。”
“大人,”
胡崇正语气更恳切了些,“我们刚回来,人生地不熟,就想多认识几位朋友。
您千万给个面子。”
对方没立刻答话,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敲着。
胡崇正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从南洋带了点新鲜玩意儿回来,正想请您给瞧瞧成色。”
“哦?”
任班头眉毛动了动,“什么稀罕东西?”
“晚上酒桌上,自然就见到了。”
胡崇正笑起来,“我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
任班头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行吧。
那我叫上黄书吏一块儿。”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胡崇正脸上笑容未减,立刻应道:“那再好不过,正愁不知怎么开口请黄先生呢。”
“那就这么定了。”
任班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值之后,我俩过去。”
“您看……哪儿合适?”
胡崇正问得小心,这话里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任班头停住脚,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
胡崇正忙道:“您放心,一顿酒的钱,我还出得起。”
“醉宾楼吧。”
任班头撂下三个字。
“成,我们兄弟就在醉宾楼恭候二位。”
胡崇正拱手。
任班头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县衙的门洞里。
胡崇正折返茶摊时,日头已斜过檐角。
他朝付成宗点了点头,低声道:“醉宾楼,妥了。
只是那位任班头提了一句,要带上黄书吏同来。”
付成宗指节在粗陶碗沿上轻轻一叩。”两人搭着伴儿来,倒不意外。”
“金币那桩事,怕是要多费些周折了。”
胡崇正的声音压得更沉,眉间蹙起一道浅痕。
“见着人,再走一步看一步罢。”
付成宗端起碗,将里头温吞的茶水饮尽,“眼下也只能这样。”
几步开外,方青倚着拴马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见那两人起身离座,他也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缀了上去。
日影渐长,街面染上一层昏黄时,任班头与黄书吏才换了寻常布衫,一前一后踱到醉宾楼门前。
胡崇正早已候在阶下,见状快步迎上,拱手道:“二位可算来了。”
“胡员外千万别这么喊,”
任班头摆摆手,脸上堆起笑纹,“衙门里跑腿的罢了,哪当得起‘大人’?若不嫌弃,叫声老哥便是。”
“任兄,黄兄,请。”
胡崇正侧身引路。
“今日倒是托胡员外的福,也尝尝这醉宾楼的滋味,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般勾人。”
任班头笑着跨过门槛,忽又想起什么,脚步略顿,“怎不见你那位同伴?”
“他在里头候着呢。”
胡崇正答道。
“太周到了。”
任班头口中应着,目光已朝楼梯方向望去。
方青立在对面巷口阴影里,看清任班头侧脸时,鼻腔中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转身没入渐浓的暮色,衣角擦过墙根干枯的藤蔓。
楼内,身着素色襦裙的侍女垂首引路,木屐踩在漆光水亮的楼梯上,声响轻而脆。
这醉宾楼虽比不得京城那座声名赫赫的天一楼,却也处处透着仿效的痕迹——从飞檐斗拱的样式,到后厨掌勺的师傅,乃至眼前这些低眉顺目的侍女,皆是从东瀛渡海而来,换上大明衣装,操一口流利官话,若非行家,绝难辨出异族根底。
二楼廊间,付成宗正与另两名侍女静立厢房门外。
见三人上来,他上前两步,拱手道:“付某恭候多时。”
“付贤弟客气。”
任、黄二人亦齐齐还礼。
胡崇正瞥了付成宗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展颜推开房门:“几位,里边请。”
四人落座后,侍立门边的侍女轻声询问:“贵客可要现在点菜?”
付成宗颔首:“现在便点罢。”
四册装帧相同的绢面画册无声呈至每人手边。
不仅胡崇正与付成宗,连任班头与黄书吏也露出几分新鲜神色,指尖抚过册页上工笔细绘的菜式图样。
“楼内所有菜肴皆录于此册,贵客慢慢挑选,选定后唤一声便是。”
侍女说完,与同伴敛衽一礼,悄步退了出去,合拢门扇时未发出一丝声响。
胡崇正朝桌对面两人抬手示意。
任班头嗯了一声,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却只在那些画样上打转——字认得他,他认不得字。
黄书吏接过那册子,草草指了几道,便合上递还侍者:“叫方才那位姑娘进来。”
穿灰衣的年轻人躬身退下,片刻后带回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