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崇正听完皱起眉：“这点东西怎么够？”
他转向身旁，“你再添些。”
付成宗翻开菜单，眼皮猛地一跳。
这地方是拿金子下锅么？
他面上仍挂着笑，又报出几样名目，心里已落下秤砣。
酒盏斟满时，胡崇正率先举杯：“今日之事，全仗二位。”
喉结滚动，一杯见底。
任班头大手一挥：“不提了，都在酒里。”
此后话头便绕开了白日的事，只在南洋的风土上打转——椰林有多高，海船何时发，香料怎么收。
每问一句，付成宗脊背就绷紧一分。
幸亏家里早年与侨商打过交道，他答得虽不精细，倒也糊弄得住。
碟子空了大半，付成宗肘尖轻轻一碰。
胡崇正会意，搁下筷子。
“我们兄弟回到大明，两眼一抹黑。”
付成宗声音低下去，手往桌下一探，“今日见了二位，倒像见了旧相识。”
木盒子搁上桌面的闷响让对面两人同时往后仰。
“这怎么行——”
“不值钱的南洋土产罢了。”
胡崇正已把盒子推进任班头怀里，力道不容推拒。
任班头抱着盒子僵了片刻，终于摇头笑起来。
又说了些海上的奇闻，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街口分别后，黄书吏步子有些晃。
他扯住任班头的袖子，舌头打着结：“老任……你那两位……够意思啊。
办成那样大的事，一盒子土产就打发了？”
任班头甩开他的手，夜色里看不清表情。”胡扯什么？那分明是——”
“得了！”
黄书吏打断他，声音混着酒气，“三更半夜，谁有精神跟你磨牙？走了！”
他转身要走，任班头却一把攥住他胳膊。”说清楚！人是我领进衙门的，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
黄书吏借着酒劲一挣——哐当一声，任班头怀里那木盒子摔在地上，盒盖弹开。
一片细碎的金色滚了出来，叮叮当当洒在青石板上。
月光混着远处灯笼的昏光，照得那些小圆片明明暗暗。
两人同时僵住了。
黄书吏的酒醒了大半。
他蹲下身，手指颤着拈起一枚，凑到眼前。”这……这是……”
话音没落，任班头已经捂住他的嘴。
四下寂静，长街空荡。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将那些金饼子拢进怀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甸甸的。
“去我那儿。”
任班头压低嗓子。
他们没敢点灯笼，摸着黑拐进小巷，脚步声轻得像猫。
到了任家院门外，任班头示意黄书吏噤声，两人溜着墙根绕到堂屋，反手闩上门。
烛台点亮了。
任班头把木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烛火跳动着，将那些金饼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晕。
黄书吏抓起一枚，凑到齿间轻轻一磕，留下个浅印子。”真金。”
他喉咙发干，翻来覆去地看，“可这花纹……不像大明的制式。”
“人家说了，南洋来的稀罕物。”
任班头盯着那些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别倒出来，一枚一枚数。
动静大了，把我屋里那位吵醒，你我半个子儿都留不下。”
黄书吏缩了缩脖子。
他是知道任家那位的脾性的。
烛芯烧短了一截时，他们终于数清了。
“一百二十枚。”
黄书吏舔了舔嘴唇，“事儿主要是我经手，但人毕竟是你引见的。
咱们……对半分？”
任班头立刻点头：“就依你。”
黄书吏仔细数出六十枚，码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时手指还有些抖。
他抬头看向任班头，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下回……”
黄书吏声音压得极低，“再有这样的‘土产’，可别忘了叫我。”
胡崇正推开客栈房门时，付成宗正将空木盒搁在桌上。
“都散出去了。”
付成宗压低声音。
胡崇正瞥了眼盒子，点头：“该当如此。
那桌酒钱不菲，每人十枚金铢，再少便显得小气了。”
“何家那边……”
“暂且搁下。”
胡崇正截住话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能不露痕迹最好。”
廊外传来脚步声。
方青揉着眼睛探进半个身子，衣襟还带着榻上的褶皱：“胡大哥、付兄，你们刚回？”
付成宗笑着应了声。
胡崇正却只淡淡扫他一眼：“吵醒你了？去歇着吧。”
方青缩回头，脚步声沿着木梯渐远。
“你也去睡。”
胡崇正转向付成宗时，语气缓了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