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声音压得够低,却不知隔墙有耳,字句早被方青听了去。
世代住在天津卫、姓何、家里有人被官差带走——凭着这几条零碎的线索,他在城南的旧巷里寻到了一户宅子。
抬头望见门楣上悬着的匾额,他停下步子,喉间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接着便像寻常过路人般,绕着那宅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
他自觉行动隐秘,却未察觉巷口卖炊饼的汉子、对面茶摊擦桌的伙计,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掠过他的身影。
那些眼睛属于锦衣卫的暗桩,只是此刻他们还不知晓,这个在何府外徘徊的年轻人,正是这些日子布网要等的人。
夜色染透窗纸时,方青悄声推门而出。
同屋的两人已睡熟,他独自没入黑暗,一路摸到何府的高墙外。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叠好的信,手腕一甩,那纸片便越过墙头,落进院内深处。
几乎在同一刻,墙角阴影里有人动了。
当值的小旗官朝身旁比了个手势,一名穿着灰衣的校尉便尾随而去,脚步轻得像猫踏过屋瓦。
方青从前不过是商队里跑腿的伙计,哪里懂得反跟踪的门道。
次日午时,关于他踏入大明后的每一处落脚、每一次与人交谈的记录,已悉数呈到锦衣卫千户吴峥的案前。
卷宗里同样列着另外两名同行者的踪迹。
“盯着,别惊动。”
吴峥的声音很平。
一名百户应声退下。
吴峥转向从刚才便静立一旁的何康仲:“既然约你,便去见见。”
“就学生一人前去?”
“只是探探意图。
周围会有我们的人。”
何康仲垂下眼:“学生明白。”
午后,他独自走进城中一家酒楼。
二楼临窗的座位空着,他坐下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楼梯口才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人走到桌边,并不就坐,只将他一打量。
“何家的人?何弘毅是你父亲?”
“正是。”
“我姓方。”
那人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笑意,“那封信,是我送进贵府的。”
门扇在身后合拢时,何康仲才将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缓缓吐尽。
街市上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两条巷子,回到了自家宅院。
接连灌下三盏凉透的茶汤,喉间的干涩才勉强压下去。
他转向坐在阴影里的人:“见着了,那人自称方青。”
“一字不差?”
阴影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照您吩咐的,推说做不得主,需写信问过京里的父亲。”
何康仲顿了顿,“他要我五日后,原地再会。”
“嗯。”
阴影中的人只应了一个字。
短暂的沉默后,何康仲还是没忍住:“那位佟老爷……果真南下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稳。”
对方的话音沉了下去,像块冰砸进静水。
何康仲立刻噤声,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
锦衣卫的线,沾上一丝都嫌烫手。
* * *
方青步出酒楼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当然不会真往京城那个火坑里跳,话递到了,饵也撒下了,剩下的便是等待。
他却不知,自己这番动作,早落进另一双眼睛里。
几乎同一时刻,静海县衙后街的醉宾楼二楼雅间,却是另一番光景。
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桌上几碟见底的菜肴。
任班头侧着身子,将两个人引到微醺的县令韩文跟前。
“大人,便是这两位,先前同您提过的。”
任班头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惯有的恭顺。
胡崇正上前半步,拱手为礼。
付成宗静立其后,目光垂落在青砖地上。
“坐。”
韩文抬了抬手,脸颊泛着酒意熏出的红,眼神却还留着三分清明,“你们那点子心思,老任跟我透过风了。
机器寻了马家,眼下……是缺干活的人手?”
胡崇正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缓:“大人明鉴。
织工难得,听闻……东洋那边有些女子,手巧,也肯下力气。”
韩文没立刻接话,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像在掂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窗外传来更夫拖沓的梆子声,夜已经深了。
付成宗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瓷底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大人明鉴,如今这市面上能雇的女子,多来自东边海岛。
我们兄弟思量许久,还是得寻条稳妥的路子,添些人手。”
韩县令捻着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目光垂向地面青砖的缝隙。
“此事本官实在不便插手。
那些女子要么归宫里管着,要么早被几家大商号订下。
你们若真想要,不如直接去码头边的货栈打听。”
旁边坐着的胡崇正喉结动了动,没出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