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瞥向付成宗,后者脸上仍端着笑,手指却悄悄蜷进了掌心。
果然是个难缠的。
“初来此地,人生地疏。”
付成宗身子往前倾了半分,“大人可否指点一二,哪家商号常做这类买卖?”
其实他们早探听过。
那些商船靠岸后,货都是直接送进高墙大院里的,生面孔连门也摸不着。
窗外日头已斜过屋檐。
韩县令忽然站起身,朝一直守在门边的任班头摆了摆手。
“今日便到此罢。”
任班头立刻弯腰:“是,天色确实不早了。”
说话时,他眼皮朝付胡二人方向抬了抬。
付成宗跟着站起来,衣袖带起一阵微风。”那我兄弟送大人出门。”
两人立在门槛内,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照壁后头。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蝉声一阵密过一阵。
“胡兄,”
付成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明天该备些‘见面礼’了。”
胡崇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贪吏。”
“大明官场,历来如此。”
付成宗转身往屋里走,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次日午后,一只描金黑漆匣子经任班头的手,送进了后衙书房。
匣盖掀开,里头铺着的丝绒衬着几枚金饼,光晕沉甸甸的。
韩县令用指尖碰了碰边缘,立刻收回手,朝屏风后头说道:“吴大人请看,东西全在这儿,下官半分未取。”
吴峥从阴影里踱出来,瞥了一眼匣内,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量你也不敢。”
他合上匣子,抱在臂弯里。”他们求你的事,先拖着。
我得禀过指挥使大人再定夺。”
“是是,下官明白——”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撩袍跨出了门槛,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
接连五六日,胡崇正这边没等到回音,连托人递的话也石沉大海。
同一片日头底下, ** 暖阁里的消息却跑得快。
骆养性退出殿门时,靴底在金砖上碾出极轻的摩擦声。
朱由检松开手里的纸卷,任它滚回御案一角。
他闭眼靠向椅背,喉结在颈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盯紧些。”
他忽然出声,眼睛仍闭着,“朕倒要瞧瞧,那群关外的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那……他们求的事,准还是不准?”
“准。”
骆养性躬身退下。
殿门合拢后,朱由检又独自坐了许久,食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
最后他摇了摇头,眉间那缕结始终没散。
佟养性……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若有机会,总要让他再也露不了头。
宫门外的马蹄声撕开暮色,骆养性没有回北镇抚司衙门。
马鞭抽碎风,官道两侧的枯草向后倒伏。
天津城墙的轮廓从地平线升起时,星子已经钉满了天穹。
何府的门楣在灯笼光里泛着暗红色。
吴峥推开偏厅门看见来人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盏边缘。
三个探子罢了,竟值得指挥使连夜踏尘而来?
“陛下将此事全权交予锦衣卫。”
骆养性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声音像铁器擦过石板,“本官自然要亲眼看着。”
吴峥垂眼盯着青砖缝。
这位大人怕是瞧见手下人得了爵赏,坐不住了。
“与那方青约在何时?”
“明日。”
“你亲自带人去。”
骆养性在太师椅上坐下,木头发出一声钝响,“押回来,直接送到这儿。”
“本地千户前日找过卑职。”
“你说了?”
“未得钧令,半个字不敢漏。”
“告诉他——”
骆养性用杯盖拨开浮叶,“别伸手,别多问。”
次日午时,酒楼二层临窗的座位能望见运河码头的桅杆。
何康仲踏上楼梯时,方青已经坐在老位置,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酒碗的边缘。
“方兄别来无恙?”
“何兄,”
方青的脊背微微前倾,“不知令尊可有回音?”
“家父已返天津。”
何康仲袖口掠过桌沿,“老人家想当面见你,随我走一趟罢。”
方青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怎么?”
何康仲已经转身,“若是不便——”
“且慢!”
方青站起来时碰倒了竹筷,“能否请何老爷移步至此?在下可以等。”
“家父自那地方出来后,腿脚受不得风。”
何康仲的声音低了下去,“要见,只能去府上。”
沉默从桌缝里漫上来。
方青最终点了点头,动作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坠着他的脖颈。
两人前一后穿过市集。
卖炊饼的吆喝声突然刺耳起来。
何府的门槛比记忆里高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