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左脚刚跨进去,两侧阴影里骤然伸出四只手臂。
肘关节被反拧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肩骨发出脆响。
“什么人?!”
他的脸压在砖面上,鼻腔涌进陈年青苔的气味,“何少爷!这是何意?”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方青挣扎着抬起视线,先看见玄色曳撒的下摆,再往上,是两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方青。”
吴峥蹲下身,影子笼罩住他的眼睛,“辽地逃来的汉人?还是……建奴那边派来的?”
方青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他张着嘴,却只发出风箱漏气似的嗬嗬声。
瞳孔里映出的灯笼光晃了晃,忽然碎成一片惊惶。
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拖进去。”
吴峥直起身,对按住方青的校尉摆了摆手。
后脊梁的冷汗还没干透,何康仲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这一路……腿都是软的。”
吴峥的手掌落在他肩头,力道沉实。”案子能破,头一份功劳算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立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上头都看在眼里。”
骆养性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天要黑了,差事要紧。”
“是!”
等吴峥的脚步声远了,骆养性才转向何康仲。”特意绕开那两人单叫你回来,就是不想打草惊蛇。”
“学生……学生明白。”
何康仲慌忙躬身,没料到会得这句解释。
骆养性不再看他,转身往后院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一声声闷响。
“大人!”
何康仲忽然追了半步,喉结动了动,“学生……能跟着去看看么?”
前面的人停了脚,侧过半张脸。
昏光里,那嘴角似乎扯了一下。”随你。”
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如今门扇紧闭,窗纸都被糊死了。
推开门,一股混着铁锈和霉灰的气味扑出来。
屋里支着木架,火盆烧得正旺,映得墙上影子乱跳。
方青被剥光了捆在架上,身子白得晃眼。
其实不必审了——那张脸上早已没了人色,嘴唇乌青,眼珠子直愣愣瞪着房梁。
“慢着。”
骆养性抬手止住要上前的校尉,自己走到火盆边,拨了拨炭。”叫什么?哪儿的人?来做什么?”
“小、小的方青……十、十九……辽东……”
牙齿磕碰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这回是、是来……”
“是你祖宗!”
吴峥猛地蹿到跟前,脸几乎贴上去,“再吞吞吐吐,锦衣卫的十八般手艺,老子让你从头到尾尝个鲜!”
“锦……锦衣卫?”
方青浑身一抽,像被滚水泼了的虾子,整个人弓起来。
接着便有水声淅淅沥沥砸在地上,腾起一股腥臊。
骆养性转身就往外走。
何康仲却钉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他想看。
他得知道,那些铁钩、火钳、蘸了盐水的鞭子,究竟是怎样一样样落在皮肉上的。
可什么也没发生。
架子上的人自己开了口,话越说越顺,倒豆子似的,半个时辰不到就吐了个干净。
供词墨迹未干,骆养性扫了两眼,对吴峥抬抬下巴:“让他写张投效状。
写完就放他走——传话出去,何家应了,帮他建织坊。”
“是!”
吴峥领命退下。
骆养性这才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何康仲:“这些日子,你去盯着方青,织坊的事你帮着张罗。”
何康仲盯着地上那摊渐渐渗进砖缝的水渍,忽然抬头:“大人……土豆种流失那桩公案,会不会也是走的海路?”
骆养性骤然转身,衣摆带起风,几步就跨出了门。
脚步声又急又重,一路砸向后院。
那间屋子门还敞着。
方青正伏在条凳上写字,手腕抖得厉害。
吴峥几个抱着胳膊围在四周,像守着猎物的夜枭。
“砰!”
门板撞在墙上。
方青吓得笔都掉了,墨团污了一大片纸。
骆养性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条凳上蜷缩的那团影子,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海路……你们来的时候,船上还装了什么?”
骆养性几步跨到方青面前,五指攥住对方前襟向上一提,那人便双脚离了地。
“说,”
他喉间压着低沉的震动,“辽东的土豆,走的是哪条道?”
方青脸色煞白,喉结滚动:“大人……小的只是佟家一个奴才,这等大事,哪轮得到奴才知晓……”
“若许你在建州那边谋个前程,”
骆养性松开手,任他踉跄站稳,“你拿什么来换?”
“不敢!小人再不敢了!”
方青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地面,“骨血里淌的是汉家的血,往后绝不再替建州卖命!”
“吴峥。”
骆养性侧过脸。
“属下在。”
“告诉他,往后该往哪儿走。”
前院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骆养性踩着它们往回走,靴底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海路——这个念头像根锈钉扎进他脑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