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还记得证券交易市场?臣欲设一铁路司,向民间募集资金。
户部则以地亩入股。”
皇帝瞪着他,声音里压着不满:“你这岂不是空手讨便宜?合着户部一分现银不出,只想拿朝廷的地亩作本?想得倒美!”
“陛下,如今朝廷的地亩,终究还是归户部管辖……”
郭允厚低声辩道。
“胡闹!朝廷的地亩?那多是地方官府的辖地,甚或是百姓自家的耕田,你户部上下嘴皮一碰便要收走不成?”
郭允厚退下时,皇帝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王承恩。
“方才的话,一字不漏传给苏元民。”
内侍躬身应下,脚步轻悄地退出殿外。
苏元民接到口信,先是怔了片刻,随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打主意打到这份上……真是会盘算。”
他挥退了传话的小太监,转身对随从道:“去市场。”
证券交易厅里已是人声浮动。
苏元民刚跨进门,便瞧见墙上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京津铁路”
四个字墨迹犹湿。
他脚步顿住,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旁边的小内侍凑近半步,低声问:“公公,可要近前细看?”
“还看什么?”
苏元民转身便走,衣摆带起一阵微风,“最肥的一条线,叫人抢先挂了牌。”
“可火车终究在咱们手里呀,”
那小内侍碎步跟上,声音压得更低,“户部没车,路岂不是空架子?”
苏元民侧过脸,眼尾扫了他一眼:“车是陛下的,路也是陛下的。”
话出口,他自己却顿了顿。
是啊,若没有上头默许,消息又怎会递到他耳边?
他忽地停下,立在廊下阴影里。
远处交易厅的喧嚷像隔了一层雾。
半晌,他抬手示意:“回去。”
再进厅内时,苏元民已换了副神色。
他踱到那挂牌前,默然看了片刻价格,偏头对随侍耳语几句。
对方点头,悄无声息没入人群。
他自己则拣了处靠窗的椅子坐下,立刻有眼尖的伙计捧上茶盏。
茶烟袅袅,他垂眼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啜了一口。
不过半柱香工夫,那小内侍便回来了,俯身低语:
“打听清了,户部将这条铁路拆成一百万股,要募三千万两现银。”
“放出多少?”
“七成。”
苏元民手一颤,盏中茶水溅出几滴。
“七成?”
他抬起眼,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那这铁路……往后是谁做主?”
“招股书上写明,入股只享分红,不涉经营。”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帘子扑簌作响。
苏元民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望向墙上那块木牌,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楼下的木牌刚挂出来不久,二楼栏杆边的身影便收回了目光。
苏元民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没老糊涂。”
侍立在侧的灰衣人低声禀报:“一个时辰了,无人问津。”
“三十两一股。”
茶盖轻叩盏沿,“吃进三十万股。”
灰衣人躬身退下。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楼下传来细微的骚动——木牌上的数字被擦去重写。
原本空荡荡的“已售”
栏里,赫然填上了触目的墨迹。
倚在窗边的沈明烟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着那暴涨的数字,又转头望向对面雅间里那个慢条斯理品茶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去。”
她没回头,对身后的侍女说,“铁路股票,沈家要五万股。”
木牌再次被取下。
当它重新挂回时,大厅里终于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七十万股的总数,转眼间只剩一半。
有人开始挤向柜台,扯着嗓子询问那陌生的字眼究竟代表什么。
穿青袍的官吏适时站了出来。
他展开卷轴,声音洪亮地讲述起铁轨与车厢,讲述不用牛马牵引的运力,讲述从京城到天津只需两个时辰的奇迹。
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舞。
雅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苏元民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脆响——那些话他昨日才在户部衙门里说过,此刻竟被原封不动地搬来此地。
连词句的顿挫都一模一样。
大厅里的议论声更响了。
不用草料的铁车?载重数十万石?有人嗤笑出声,有人摇头走开,却也有人盯着木牌上越来越少的数字,呼吸渐渐急促。
“皇家科学院已经试制成功了!”
青袍官吏拍着胸脯喊道。
“骗鬼呢!”
角落里爆出粗哑的反驳,“造水泥造玻璃也就罢了,铁做的车自己能跑?你当是鲁班再世?”
可木牌上的数字仍在减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