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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压低嗓子:“皇上吩咐了什么?”
“说明年的进士榜上,该多些科学院的名字。”
宋应星的声音干涩。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大人,我们这些人握惯了锉刀的手,哪里提得起科举的笔……”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
宋应星却抬起眼,望向工坊高处那扇积满灰尘的天窗:“主考官定了。
是工部的徐光启大人。”
有人眼睛一亮,话到嘴边又被老臣的眼神堵了回去。
宋应星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那台沉默的蒸汽机,手掌按在尚有余温的铁壳上,仿佛在聆听金属深处尚未诞生的心跳。
孙元化脸上同样带着笑意,却抬手止住了同僚们的话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终究不宜摆在台面上议论。
谁不晓得工部那位徐大人对格物之学的看重?老人家时常亲自到科学院授课,说是自家人也不为过——可这话只能搁在心里。
宫门在身后合拢,朱由检的脚步未停,径直唤来了苏元民。
那道身影伏地行礼时,皇帝已走到窗边:“起来吧,有件差事交给你。”
“请皇爷示下。”
“科学城那台喷汽的机器,你看过了吗?”
苏元民眼睛倏地亮了:“莫非……科学院那边成了?”
朱由检转过身,檐角阴影斜斜切过他的半张脸:“朕今日去瞧了。
火车上路的日子不远,往后铁路的营运,就交给内府来管。”
“皇爷,”
苏元民喉结动了动,“这铁路耗银如山,可否让户部一同……”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头一条线,必须握在内府手里。
等民间看见利好了,自然有人捧着银子来。
至于户部——”
他忽然笑了笑,“等铁轨铺到城门外,郭允厚怕是第一个冲进宫的。”
他太了解那位尚书了,那人简直像猎犬般能嗅出铜钱的气味。
可这次朱由检料错了。
次日天刚亮,郭允厚已经候在殿外。
“皇上,铁路的事,户部能否也出一份力?”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沉了下去:“朕昨日才同苏元民提过,你耳朵倒灵。”
郭允厚背上骤然冒出冷汗——这是疑他窥探宫闱?他慌忙躬身:“是苏公公昨夜递的话。”
“苏元民?”
皇帝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他想做什么?”
“皇上明鉴,”
郭允厚把头埋得更低,“此事怪不得苏公公。
修铁路总要征用地亩、调集匠户,许多关节……绕不开户部。”
殿内静了半晌。
朱由检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终于开口:“如今产出的铁,够同时铺两条路么?”
“户部那份定然够用,”
郭允厚立即应道,“绝不敢耽误皇上的大事。”
“户部何时有了炼铁炉?”
皇帝忽然转过身。
郭允厚搓了搓手指,声音压得轻细:“这个……户部名下,确实有几处自己的产业。”
他这副模样,倒让人想起乡间那些藏着掖着、不肯露富的土财主。
皇帝瞥了他一记眼风,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上回同你提过的事——户部拆作几处,你盘算得怎样了?”
“陛下……当真要拆?”
“朕莫非是说着玩的?”
“那……不知陛下打算将户部拆成几块?”
“收钱的和管钱的,先得分开。
你们手里那些营生,也得归拢起来,另设一个衙门专管。”
“若照这么拆法,户部……还能叫户部么?”
“朕早说过了,会单设一位计相,统管这些新衙门。
头一任计相,朕瞧着你便很合适。”
这一手,是先敲打再给甜头。
户部虽拆,郭允厚手中的实权却未减半分,反倒让他在朝堂上的分量更沉了些。
“臣……领旨。”
郭允厚心里清楚,户部这番变动已是板上钉钉。
如今的户部,权柄确实过重了。
尤其江阴伯阎应元麾下那支专司征税的税警,足有十万人马,名义上仍归户部节制,受他这个尚书辖制。
“既如此,明日大朝会上,朕便会颁下这道旨意。”
“臣明白了。”
“嗯,若没别的事,便先退下罢。”
“臣告……且慢,陛下,臣今日进宫,实是为铁路一事而来。”
皇帝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怎么?郭卿也觉得修铁路是桩好买卖?”
“眼下或许看不出,往后却必是万本万利的生意。”
郭允厚答得斩钉截铁。
“哦?你又未曾亲见,哪来这般把握?户部的银两皆是民脂民膏,你就不怕全数赔了进去?”
“臣虽未亲见,却有人亲眼见过。
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这户部尚书也不必当了。
再者……这铁路,臣本就没打算动用户部库银。”
“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