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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此时轻声补了一句:“胡大哥,天津各衙门如今对这些做工的人看得紧。
倘若闹出什么动静,怕是不好收场。”
如今劳力本就紧缺,尤其是这些能织善纺的女工。
若是逼得太狠,难保不会有同行暗中往官府递状子。
那些读圣贤书出身的官老爷,为搏一个爱民如子的名声,正缺几个开刀立威的靶子。
胡崇正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人是我真金白银换来的,要怎么使唤,轮得到别人插手?”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开口。
方青掉头出了门。
日头爬到正中,马氏机器行派来的几位老师傅才到。
整个下午,机器怎么开、怎么停,一点一点教给了那几个倭国女人里汉话最顺溜的。
领头的老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对胡崇正摇头:“只能教到这儿了。
胡掌柜,依我看,您还是得寻几个熟手来。”
胡崇正只是笑,抬手请几位师傅留步:“天都暗了,吃了饭再回吧。”
这是常理,没人推拒。
道过谢,几人被引到伙房。
厨子特意整治了一桌菜,酒盏碰响的声音便没停过。
他们这边杯盘叮当,另一头织工们却饿着肚子。
清早刚安顿下来,气都没喘匀就被叫来学机器,这倒也罢了;可一天过去,竟没人提吃饭的事。
那个叫美子的女人被推出来,去找付成宗——不是说好了每月二两银,包吃住么?
付成宗听了,眉头拧紧。
这事他做不了主。
只得去问胡崇正。
胡崇正听完,眼皮都没抬:“你看着办吧。”
停了停,又说,“厂子既然立起来了,账房就归你管。
她们的伙食……让方青去张罗。”
“成,胡大哥,我这就去办。”
付成宗应了声,脚却没动。
胡崇正抬眼看他:“还有事?”
“账房我能担,可银子……”
“哦,对。”
胡崇正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钞递过去。
付成宗接过来,当面数清了:“三百两。
回去我就入账。”
“省着点用。”
付成宗转身回去,叫来方青:“胡大哥交代了,往后厂里的吃喝归你管。
这是一百两,去买些米面菜肉回来。”
“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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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何康仲也没闲着。
他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禀给了骆养性,然后垂手等着。
骆养性听完,嘴角扯了扯:“原本还怕他们真把信交到你手里,往后就难再近了。
没想到……烂泥终究糊不上墙。”
骆养性起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何康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那件事……有消息了吗?”
脚步在门槛前略作停顿。”差不多了。”
骆养性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庭院里晃动的树影上,“京城那边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至于你父亲的事,到此为止。”
何康仲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在躬身行礼。
次日清晨,静海县户房的黄书吏踏进胡氏纺织作坊的院子时,身后跟着四五个身影。
那些人的肩上斜挎着长管火器,金属部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如今征税的差事不好做,带着兵器出门已成惯例。
胡崇正从里屋快步迎出,脸上堆起熟络的笑:“黄兄今日怎么得空?”
“公务。”
黄书吏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手指不易察觉地向后点了点。
胡崇正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瞥见税吏们的手始终搭在枪托附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有人递了状子,说你们账目不清。”
黄书吏的语调平板,目光却扫过作坊里堆放着的半成品布匹,“按规矩,得查查你们的簿子。”
胡崇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坊还没正式开工,哪来的税可逃?但他还是侧身让开通道:“应当的,应当的。
账簿都在付先生那儿收着。”
付成宗正伏在案头核对货单,抬头看见这阵仗,手里的毛笔“啪嗒”
掉在纸上,墨迹迅速洇开一团。”黄书吏这是……”
“把账本都取出来吧。”
胡崇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付成宗慌忙拉开抽屉。
里面只躺着一本薄册子——工坊这些日子除了采买些零碎物件,确实没什么可记的。
他将册子双手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发颤。
黄书吏接过账簿,却没有立即翻开。
他的视线在胡崇正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窗外空荡荡的晾晒场。”胡掌柜,”
他忽然问,“听说你们前阵子从南边运来一批新纺机?”
胡崇正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黄书吏接过那叠账册时并未翻看,只是随手拢进袖中。”东西我带回去核对。”
他对胡崇正点了点头,又朝旁边的付成宗瞥了一眼,“两位且等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胡崇正与付成宗对视片刻,才猛然醒觉般追出门外。
街巷里那袭青衫已走出十余步远。
胡崇正小跑着赶上前,伸手想拦又缩回半空:“黄先生,这账册……”
“急什么。”
黄书吏脚步未停,“查清自然归还。”
“可铺子停不得啊!每日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