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开!”
几名穿皂衣的税吏横 ** 来,将胡崇正隔开数步。
黄书吏这才驻足,折返时脸上那点客套已褪得干净。
他凑近压低嗓子:“胡掌柜,你仔细想想,近来可曾开罪过什么人?”
胡崇正怔了怔:“我们向来谨慎……”
“那就怪了。”
黄书吏目光扫过街角,“河间府户房直接下的令。”
青衫拂过石阶远去。
付成宗凑过来时,胡崇正仍盯着巷口出神。”胡大哥?”
付成宗碰了碰他胳膊。
“何家。”
胡崇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就为那晚的事?”
“还能为什么。”
付成宗搓着手:“总不能真让铺子闲着……”
“河间府发了话,谁敢动?”
胡崇正忽然冷笑,“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变也变不出来。”
两人穿过庭院时脚步都重。
方青从值房窗内看见他们神色,推门迎出来。
听完前后缘由,他眉头渐渐锁紧:“刚撕破脸又上门……况且他们要的书信,我们本就没有。”
胡崇正忽然扯住他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那儿其实也找不着那些信。”
方青瞳孔缩了缩。
“当初是诈他们的。”
胡崇正松开手,“如今这局怎么破,你琢磨琢磨。”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融雪滴落的声音。
良久,方青整了整衣襟:“我先去何家探探虚实。”
“速去速回。”
何府的门房通报得很快。
方青踏进花厅时,何康仲正用银签拨弄香炉里的灰烬。
没等对方开口,方青径直将前因后果全摊在桌上——包括那封根本不存在的信。
香灰从银签末端簌簌落下。
何康仲鼻腔里溢出短促的哼声。”你只管去回他,事是我做的。
信?没有信,那就谁都别想落着好。”
“可他手里根本没有那封信。”
方青不明白,既然清楚书信子虚乌有,为何还要以此作要挟。
“不过是给他添点堵罢了。”
何康仲嘴角扯了扯。
方青凑近些,压低了嗓音:“再拖下去,佟图赖恐怕就要到了。”
“当真?”
何康仲原本斜倚的身子陡然绷直。
他已是预备锦衣卫,对这名字自然不陌生。
佟养性的长子……若能将他扣下……
“胡崇正透的风,说佟图赖近日可能南下。
眼下闹出这桩事,只怕来得更快。”
何康仲沉默片刻,指节在桌沿叩了叩。”那就传话过去——想动工,先摆出他的诚意来。”
**养心殿内,茶烟袅袅。
**
朱由检听着骆养性的禀报,竟觉得自己的耐性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他甚至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缓缓啜了一口。
“天津卫指挥使,私通建奴?”
“陛下,天津港每艘离港船只,货载都需经卫所查验。
若有大宗薯蓣流出,绝无可能绕过他们。”
“现今是谁坐这个位置?”
“回皇上,是王在德,天启二年接掌天津卫。”
骆养性垂首,余光掠过御案后的身影,“此人与孔胤植有过往来,同祖家亦结姻亲。”
殿内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朱由检搁下茶盏,瓷底碰触紫檀案面,发出极轻的脆响。
“孔胤植潜逃出海,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了?”
“臣所获线报指明,孔胤植确是从海路离境。”
骆养性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天津卫是京畿咽喉。”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朕一直未大动干戈,求的便是暂且安稳。
既有人偏要在朕的眼皮底下搅弄风云……”
他起身踱至窗边,目光落在庭中翻卷的枯叶上,背对着殿内吩咐:“王承恩,召卢象升。”
“遵旨。”
脚步声轻悄退去。
窗前的身影许久未动。
骆养性喉结滚动,终是开口:“皇上,是否……暂缓动手?”
“哦?”
朱由检并未回头,“说说你的道理。”
殿门外的风裹挟着寒意渗进来,骆养性垂首立在御案前,声音压得低而稳:“陛下,此时动作,臣恐惊动暗处的蛇。”
朱由检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指尖在檀木案沿轻轻一叩:“佟养性那伙人?他们究竟图谋什么?”
“探子回报,这几人并非为刺探军情而来。”
骆养性顿了顿,“他们潜入大明,只为敛财。”
“哦?”
年轻的皇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建奴里头倒出了人物,竟能想出这般挣银子的法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掠过案上镇纸:“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不妨先容他们把作坊立起来。”
骆养性抬起眼,“待银钱开始流动,再收网更稳妥。”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应。
他望向窗外被暮色浸染的飞檐,沉默像墨迹在殿中洇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