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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琳儿立即起身,就要行礼,却被万绮雯轻轻按住:“不急,你身子重,正式的拜师礼过几年再补不迟。
这些日子先跟着我学,你觉得如何?”
她确实没料到,头一回来这医馆便能遇见这般灵慧的苗子。
徐琳儿自然也明白其中深意——如今的师门择徒,首重品性,须经长久观察方能真正入门。
“学生定当勤勉修习,不负万师教诲。”
她垂首应道。
“好,那你今日先回去收拾衣物,搬来此处住下吧。
我看你产期将近,住在这儿我也方便照应。”
“谢过万师。”
走出诊堂时,李邵楠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琳儿,真是天大的好事。
万先生肯点头收你,往后的路便不同了。”
她声音里带着暖意,“将来,你定能成为杏林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徐琳儿身子已显沉重,仍执意欠身行了一礼。”这机缘,多亏姐姐引荐。”
“快别动。”
李邵楠赶忙上前扶住她手臂,“你如今这身子,可经不起这般礼数。”
回到城郊那座安静的院落,徐琳儿将白日里的际遇,细细说与婆婆陈氏、师姐赵二几人听。
屋里渐渐漫开欣慰的气氛。
陈氏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父亲当年,确是南北皆知的神医。
你能入她门下,是命里有这份福气。”
“婆婆原先就知道万师家中事?”
“你师父本人,老身知晓不多。”
陈氏摇了摇头,眼角皱纹舒展开,“但她父兄几位,早年倒是听过些名声。”
赵二在一旁点头附和:“从前随师父学艺时,也曾听他提过。
那位万密斋先生,于妇人科、小儿症上,功夫极深。”
话音未落,门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朱世杰的二嫂谢春枝脚步匆匆踏进来,气息还未喘匀:“娘,您快去前头瞧瞧!丽人坊那边遣人送来了好几筐菜蔬瓜果,堆了半院子呢!”
陈氏眉头微蹙:“什么事值得这般慌慌张张?”
徐琳儿温声接话:“二嫂莫急,那是邵楠姐的心意,收下便是。”
“可这寒冬腊月的……”
谢春枝缓了缓气,声音低了些,“往年这等鲜物,只有宫里才见得到。
便是得宠的臣子,赏下来也不过一两样,哪见过这样成筐地送?”
陈氏闻言,也露了讶色:“送了许多来?”
“是城北皇庄里用玻璃暖房种的。”
徐琳儿解释道,“丽人坊这几日已在售卖了。”
正说着,帘子又被一只小手掀开。
大哥家的女儿囡囡端着个木盘,小心翼翼挪进来。
盘里一片鲜红润泽,切好的瓜瓣整齐码着,透出清甜的气息。
陈氏赶忙起身接过木盘。
大嫂臧彦珺跟着走进来,笑道:“囡囡瞧见这瓜就挪不动步,我便切了。
娘,妹妹们,都尝尝鲜。”
说着先拈起一块,递向陈氏。
老人连连摆手:“我这般年纪,肠胃受不住这寒凉物。
留给囡囡吧。”
臧彦珺却已将瓜轻轻塞进她手里:“她也不敢多吃,浅尝几口便够了。”
一屋人围坐着,指尖沾上微凉的汁水。
冬日的寒气仍盘踞在窗外,这一口清甜却悄然渗进心底,化开一片温软的宁静。
船身最后一次随浪起伏时,朱世杰的靴底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土地。
大半年的咸腥海风在这一刻被泥土与积雪的气息取代。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身后陆续传来压抑的抽泣——那些被流放的脸孔上,冰渣混着滚烫的水痕往下淌。
“就这里。”
田远征的声音从旁响起,皮裘领口凝着一圈白霜。
他指向身后那片覆雪的高坡,“营地扎在高处。
眼睛看得远,心里才踏实。”
众人动了起来。
深冬的北美平原铺展在眼前,雪原尽头是墨绿色的林线,偶有棕黑的影子在林缘跃动。
几条小船已被放下,像细针般滑向海岸深处,先行探路的人回来时,眉毛都结了冰棱,却挥着手喊:“底下水深,大船能贴岸!”
当夜,篝火在新建的木栅栏内燃起。
田远征搓着手坐到火堆旁,忽然低声道:“快除夕了。”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又暗下去。
朱世杰转身从行囊里提出两只陶坛,泥封拍开的刹那,凛冽的空气里渗进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醇厚气味。”酒还够,”
他把坛子搁在雪地上,“等除夕那晚,让大伙儿暖透骨头。”
田远征肩膀微微一松,伸手重重按了按朱世杰的臂膀。
次日,队伍像蛛网般散开。
有人提着 ** 往森林去,脚印在雪地上拖出长痕;有人背着皮囊和铁钎,朝 ** 的岩层方向走;还有三五人结成小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身影逐渐缩成灰点。
朱世杰与田远征登上高坡边缘,举目四望——这片大陆静默地卧在铅灰色天空下,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被风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