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站稳脚跟。”
朱世杰放下望远镜,镜筒里的鹿群正低头啃开薄雪下的枯草,“往后的事……等春天雪化了再说。”
风卷起雪沫,扑打着刚刚立起的营旗。
那面布在风里猎猎抖动着,像一声漫长航行后终于落下的叹息。
朱世杰摘下铜制远望镜,指节被寒气冻得发白。
他朝掌心呵出一团白雾,目光扫过覆着薄霜的岸岩。”这地方……倒是难得。”
田远征正蹲在砾石滩边,抓起一把黑土在指间碾磨。
土屑从掌缝簌簌落下,他抬头时眉梢挂着冰晶。”好不好得看土里埋着什么——是能长麦子的肥力,还是能炼铁的矿脉。”
“那些石头该落地了。”
朱世杰忽然说。
田远征动作顿住。
他缓缓起身,皮靴在冻土上碾出半圈深痕,转身朝船队方向挥动手臂。
几个披着毛毡的兵卒从舷梯跑下,肩上扛着凿刻过的青石碑。”埋稳当!”
他的嗓音混在海风里,“从今往后,这儿归大明管。”
“既是大明的土,总该有个称呼。”
朱世杰将远望镜收回皮套。
“图册上没写?”
“按旧海图标注,唤作阿拉斯加。”
田远征从鼻腔里哼出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嚼碎了。”拗口得很。”
他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冰碴,“起名这种文绉绉的事,你来。”
朱世杰望向远处被雾霭笼罩的山脊线。
船桅上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底金纹忽明忽暗。”这是踏足亚墨利加的头一处落脚点。”
他停顿片刻,“叫明州罢。
往后便是大明的一个州府。”
“明州……”
田远征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叫什么都成。”
篝火在暮色里燃起时,第一批探路的人回来了。
他们肩头挂着剥了皮的鹿,血珠滴在雪地上绽开暗红的花。
田远征接过还在冒热气的兽腿,铁钩刺穿筋肉架到火上。
油脂坠入火堆的滋啦声里,咸腥混着焦香漫过整个营地。
船队在明州只停留了三日。
腊月的海风像裹着冰刃,连呼吸都能冻住肺叶。
起锚那日晨雾浓得化不开,船队贴着海岸线的轮廓向南滑行,如同巨兽沿着大陆边缘缓慢爬行。
此后航程变得平缓。
岸线始终在目力所及之处绵延,淡水和野味随时可以补充。
船舱里不再需要严格计算每粒米、每勺清水,这种奢侈让水手们脸上多了些活气。
某个飘着细雨的黄昏,田远征没敲门就掀开了朱世杰舱室的布帘。
他带着一身咸湿水汽坐下,皮护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兄弟,再往前就该过年了。”
他盯着舱壁上钉着的海图,炭笔标记的航线已蜿蜒出很远,“找个暖和些的岸口停几天?让弟兄们喘口气。”
朱世杰正用铅笔在航海日志上标注潮汐数据。
笔尖在纸面停顿,留下个小小的墨点。”越往南走,风里带的寒气越少。”
他合上日志,羊皮封面发出细微摩擦声,“是该上岸看看了。”
“航线都已记全。
接下来要找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看有没有土族聚落,有没有城邦王国。”
他起身时,木椅腿在甲板上刮出短促的嘶声。
田远征跟着站起来,皮革甲胄的搭扣相互碰撞。”比明州暖和这么多,肯定住着人。”
两人并肩走上主甲板。
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云隙漏出暗金色的光。
他们同时举起远望镜——镜筒里,海岸线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灰蓝色,远处有飞鸟成群掠过林梢。
“靠岸。”
朱世杰的声音不大,却让整支船队动了起来。
帆索绞盘开始转动,船舵偏转时发出沉重的 ** 。
船头切 ** 静的海面,朝着那片后来会成为两个国度分界线的陆地缓缓靠近。
湿地的水网在晨雾里泛着青灰色的光,船身擦过芦苇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两岸的树冠高得令人脖颈发酸,枝叶几乎要探到河心。
田远征举着那只黄铜望远镜,镜筒里挤满了深绿色的影子——那些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人合抱,树皮上爬满厚厚的苔藓。
“放在应天府,”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叹息,“这样的木头能换多少宅院?”
身旁的朱世杰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更远处,那里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要漫到天上去。”宫里最后那次修缮,”
他过了半晌才开口,语速很慢,“匠人们找遍南北,抬回来的最粗的料子,还不及这里最瘦弱的那棵一半。”
船队在午后绕过一座长满蕨类植物的岛屿。
河口处的泥滩上留着许多爪印,有些像鹿,有些更大更深。
所有人除了必要看守船舵和货仓的,都被命令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很快此起彼伏——先圈出一块安全的地方,这是每到一个新岸边的铁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