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低沉而含混。
朱世杰虽不解其意,仍依着大明的礼数拱手躬身:“晚辈见过老先生。”
老人显然也没听懂他的话,却看懂了这个动作。
他脸上浮起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
阿帕见状放声大笑,随即朝族人吆喝起来。
很快,各种食物与酒浆被接连端上。
整只烤鹿在火堆旁滴着油,成串的鱼在炭上卷起焦边,还有些金黄的颗粒与块茎堆在阔叶上。
几名身段柔韧的少女围着篝火开始旋转,赤足踏地的节奏越来越快。
田远征和他手下那些兵士看得眼睛发直。
出海已有大半年,骤然见到这么多鲜活的身影,每个人胸口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们的体态与大明女子截然不同,衣衫单薄,舞动时带起阵阵热风。
那异样的韵律让人移不开眼,连手中木碗倾斜了都未察觉。
朱世杰压低声音咳了咳:“田兄,这是在别人的地界。”
田远征猛地回过神,碗中酒液晃出几滴。
他讪讪笑道:“失态了,让朱兄弟见笑。”
阿帕凑过来,指着场中某个舞得最欢的女子,对朱世杰连说带比划。
朱世杰只是点头,从身侧行囊里摸出几件东西——那是林宇备下的几面小镜。
他将其中一面递给阿帕。
阿帕接过去时被镜中映出的脸惊得向后一缩。
待明白过来,他举着镜子左照右照,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
朱世杰又递过另外几面,朝那些舞者扬了扬下巴。
阿帕会意,将一面镜子塞进自己衣襟,余下的分给了场中跳得最好的几名女子。
欢呼声顿时炸开,比先前更响。
朱世杰抿了口酒,拾起一片烤得焦黄的玉米。
咬下去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溢满齿间。
他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根,才转向身旁:“田兄,这种籽粒我们得带些回去。”
田远征正掰下一段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后重重颔首:“是该收些种子,看能不能在咱们那儿栽活。”
话音未落,两名 ** 已旋到他们跟前。
她们举起手中的木碗,眼波在火光里流转。
朱世杰与田远征相视一笑,仰头饮尽碗中浆液。
阿帕和族人们看见,笑声像潮水般漫过整个营地。
晨光刺进眼皮时,朱世杰感到颅内有钝器在敲打。
他睁开眼,陌生的屋顶梁木渗着湿气。
紧接着,他察觉臂弯里沉甸甸的温热——一个女子蜷在他怀中,呼吸均匀地拂过他脖颈。
他猛地抽身坐起。
那女子被惊动,睫毛颤动几下,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起赧然,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忽然吸了口凉气,眉心拧紧。
“别动。”
他慌忙按住她肩膀,手势比言语更快,“躺着,再歇会儿。”
反复几次示意,她才重新放松下来,枕回那张散发着草絮味的垫褥上。
“你……名字?”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问。
女子眨了眨眼,伸手指向自己,吐出几个音节。
他费力地辨认,模仿着那串陌生的发音:“萨……西多?”
她点头,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于是整个上午,两人就在断续的词语和手势间来回试探。
他说“水”
,她就指陶罐;她说一个短促的音节,配合揉额角的动作,他猜是“疼”
。
阳光从门缝挪到墙根时,他们已经能用简单的词加上比划,拼凑出零碎的对话。
推门出去,外头空气里飘着炊烟与某种辛辣植物的气味。
田远征背对着他,正和阿帕坐在一截树桩旁。
两人肩膀挨得很近,不时有低低的笑声传来,像石子投入静水。
田远征侧过脸,瞥见他,立刻扬起手:“这边!刚还提到你。”
朱世杰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先朝阿帕颔首,然后才压低声音对田远征道:“昨夜……你怎不拉我一把?”
田远征没立刻答,拎起脚边的陶壶倒了半碗深色浆液,推过来。”尝尝这个,醒神。”
等朱世杰接过,他才眯眼笑道,“拉你?阿帕都没拦,我何必扫兴。”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你瞧,大伙儿不都各自找地方歇着了么?”
朱世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昨夜喧闹的空地此刻只剩几处灰烬,风一吹,扬起薄薄的余烬。
远处棚屋间偶有人影晃动,都是原住民打扮的女子端着木盆或陶罐匆匆走过。
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见着。
阿帕忽然开口,田远征侧耳听着,不时点头,最后转述道:“他说,你们的人昨夜都被请去各家住了。
这是他们的待客礼。”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安心吧,出不了岔子。
这里的人……直率得很,瞧上了便不留客。”
朱世杰捏了捏眉心,宿醉的钝痛还未散尽。
他仰头灌下那碗浆液,一股灼辣从喉咙烧到胃底,呛得他咳了几声。
再抬眼时,看见萨西多倚在门边,手里捧着块湿布,静静望过来。
田远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收拾收拾。
晚些时候,还得商量换货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