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警醒些,半个时辰换一班岗。”
“明白。”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时,田远征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举着竹筒制成的杯子。”弟兄们!”
声音压过了屋外的风声,“今年除夕虽不在故土,身边也无血脉亲眷,但既有诸位共聚于此,这年便得好好过——举杯!”
“敬大人!”
轰鸣的应答撞上屋顶,震得火光摇曳。
酒液滑入喉咙的暖意还未散去,有人朝正埋头吃饺子的杨銑扬声问道:“你爹给你找了个后娘,心里就没点疙瘩?”
四周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杨銑头也没抬,筷子稳稳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我娘走得早。
有人能替我照看老头子,我乐意见得,有什么可恼的?”
他嚼着食物,声音含糊却清晰。
笑声戛然而止。
这话堵得人接不上茬,气氛一时有些凝住。
旁边的杨老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咧开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脸。”你们这群崽子,肚里那点弯弯绕当我瞧不出?眼热就自个儿也讨一个去!”
话音落下,顿时招来几声笑骂。
朱世杰看着这喧闹场面,嘴角扯了扯,终究没笑出来。
田远征却绷紧了脸,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朱老弟,我看有些人……心思怕是留在这片地界了。
不如就让他们守着营地,别回去了。”
朱世杰脸色骤然一变,慌忙将声音压得更沉:“田大哥,他们的家小可都在岸上!若是人不回去,这……”
“我晓得你担心什么。”
田远征打断他,眼神沉静,“回去的是我们。
只要证明他们不是半途脱逃,是奉命留守,家眷便不会受牵连。
这些兄弟本性不坏,留在此地护卫营地,也算为朝廷出力。”
朱世杰垂下头,半晌没吭声。
船舱里的喧哗仿佛隔了一层,他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良久才抬起眼:“田大哥,他们拼了命走到这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去照应家里。
若真回不去……你担保不会出事?”
“临出发前,提督大人提过此事。
留下一部分人,无妨。”
田远征语气平稳。
朱世杰盯着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几乎耳语:“田大哥,今夜你就给我一句准话。
提督大人究竟如何交代的?让我心里也踏实些。”
田远征伸出手,掌心向上:“把你藏着的酒给我。”
朱世杰一愣,随即苦笑:“我的酒囊早送给阿帕了,你不是知道么?”
“我知道。”
田远征嘴角弯了弯,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还知道,林宇把他那个塞给你了。
放心,我只要里头的酒,不要你的囊。”
朱世杰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壶,没好气地递过去:“就这些,省着点。”
田远征接过,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满足地吁了口气,这才抹抹嘴,声音压得更低:“今夜老哥给你透个底。
启航前,提督大人已将此番远行诸事,全权托付于我。
你们每个人的言行去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意思是……这里的事,你能做主?”
朱世杰瞳孔微缩。
“正是这个意思。”
田远征将酒壶递还,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可放心了?”
朱世杰接过尚带余温的银壶,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舱外,浓重的夜色裹着海浪声,一阵阵拍打着船身。
朱世杰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留下多少人才够?”
“两千。”
田远征答得很快,“有炮,有火铳,安全不是问题。”
对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田大哥,这数目你早就盘算好了吧?”
“老弟,”
田远征没接这话,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朝廷为什么非要找新航线?你瞧瞧这地方——”
他抬手朝窗外虚虚一指,“这样的土地,大明若不来占,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朱世杰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对面的人。
“要占稳这里,光靠我们这几条船的人,远远不够。”
田远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得有一批又一批的人上岸,生根。
眼下留着的这些人,就是守住这个滩头——等后来者到了,总得有个能落脚、能喘气的地方。”
“那……让谁留下?”
“自愿。”
田远征说得干脆,“饭后就把话放出去。
老刘我留下,他是摆弄火炮的好手,没人比他更熟。”
顿了顿,又道,“你们那边,丁紫陌合适。
读过书,当过差,镇得住场面。”
“不行。”
朱世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夫人还在大明等着,不能让他留。”
田远征没接话,只将目光转向一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