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喉结上下滚动三次。
放下水瓢时,木柄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现在说回钱。”
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角,“钱怎么来?怎么用?怎么让它在天下人手里转起来,而不是堆在少数人地窖里发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锋在光里一闪,“这才是今日要说的。
刚才那些……”
他挥了挥手,像拂开眼前的灰尘,“只是门槛。”
黄宗羲在这时微微颔首。
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但阮英元注意到了——他看见这位整日谈论“做事而非空谈”
的友人,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旱季里终于等到雨水的树。
朱弘林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
他目光扫过堂下,声音沉了下去:“缺钱,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那么钱从何处来?诸位不妨说说看。”
左侧站起一名年轻士子,拱手答道:“学生浅见,百姓或可耕田,或可务工,以此换取银两。”
“说得对。”
朱弘林微微颔首,“既读圣贤书,便该走到田埂间、作坊里去,亲眼看看百姓的日子。
将来若有一日为官,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他们的碗里多一粒米,身上多一层棉。”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反对之声。”先生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起身的是胡敬业,他面色平静,语气却坚定,“人心欲壑难填,岂能满足得了所有人的念想?”
坐在角落的郑重不由一怔,侧目看向那商人打扮的学子——在讲堂上直接驳斥师长,这未免太过突兀。
邻座的黄宗羲却仿佛早有所料,压低声音道:“无妨。
先生素来鼓励争鸣,道理越辩才越明。”
这细微的交谈并未逃过朱弘林的耳朵。
他视线转向那边,朗声道:“宗羲,你来回胡掌柜的话。”
“学生遵命。”
黄宗羲从容起身,先向四周作了个揖,才转向胡敬业,“胡掌柜,若我没记错,您名下应当有几处产业?”
胡敬业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小本经营罢了,不过两处小作坊,勉强糊口而已。”
“糊口?”
黄宗羲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您那两处‘小作坊’,雇了多少人手?”
“约莫……三百余人。”
胡敬业答得很快。
“每人每月能领多少工钱?”
“平均算来,将近四两银子。”
“这些银钱,够养家么?”
“自然是够的。
吃饱穿暖之外,往往还能余下些。”
“那么他们可觉得日子有奔头?”
胡敬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想来……是满意的。”
黄宗羲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清亮起来:“百姓所求,从来就不多。
一双能劳作的手,一个肯给工钱的地方,让全家老小不必挨饿受冻——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心愿。
您说欲望无穷,固然不错,但世上真有那么多不知餍足之人么?先生方才所言,本意不过是让百姓有条活路,有个挣钱的去处罢了。”
掌声最先从讲台前响起。
朱弘林一下下拍着手,眼中露出赞许。
胡敬业也整了整衣袍,向黄宗羲郑重一揖:“受教了。”
朱弘林接过话头,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黄宗羲说得透彻。
百姓要的,从来只是凭力气换一碗安稳饭。
除此之外,天大的事,也未必能进他们心里去。”
朱弘林的目光扫过台下。
那些面孔都朝着他,没有谁移开视线。
他继续往下说。
“钱粮之事,根基在流通。”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在寂静里沉下去,“货若不行,便是死物。
货从何处来?工坊,无数的工坊。
匠人聚集之处,便是活水源头。”
台下依旧无声。
他看见有人微微前倾了身子。
“匠人得了工钱,便去市集换米粮,换布匹,换一切所需。
市集因此热闹,商贾因此得利,工坊主人的库房也因此充盈。
钱如此转起来,便不再是铜铁,而是血脉。”
他放慢了语速,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血脉通了,躯体自然强健。
这躯体里,没有谁是多余的——耕田的,做工的,行商的,皆在其内。”
话止于此。
他留了一段很长的空白,长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马声从窗缝渗进来。
那些端坐的身影仿佛凝固了,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显出他们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合上了面前的纸页。
“今日便到此吧。”
椅脚挪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后汇成一片。
有人起身时碰倒了茶杯,清脆的一声响。
“先生慢行。”
声音从后面传来,恭敬而整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