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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转身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
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
黄宗羲看着那身影完全离开,才将挺直的背脊稍稍放松。
他转向身旁的两人,嘴角有了些弧度。
“如何?”
阮英元先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某种沉重的思绪。”京师之地,果然不同。
这般见解,我在南边从未听闻。”
“非是见解高低,”
黄宗羲接道,“不过是所见不同罢了。
令师若在此处,未必不能说出更透彻的话。”
他略作沉吟,“我那里倒有几册相关的抄本,原是朱大人随手写下的札记。
你若方便,可差人带回南边,转呈令师一观。”
阮英元立刻拱手,腰弯得很低。”家师若知,必感念厚谊。”
“旧识一场,理应如此。”
黄宗羲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已转向院门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几乎是冲了出来。
是胡敬业,袍角都带着风。
他猛地刹住脚步,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黄宗羲的胳膊。
“涨了!”
他气息不稳,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劲头,“铁!真如你所言,涨得厉害!”
黄宗羲任他抓着,只是淡淡笑了笑。”情理之中,何须惊异。”
“怎能不惊?”
胡敬业松开手,咧开嘴,露出牙,“这一笔,够我吃半辈子了。”
他退后半步,竟也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全赖贤弟指点。”
“言重。”
黄宗羲侧身避开,目光掠过阮英元与郑重,“正要去市上看看。
二位可愿同行?”
那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胡敬业早已按捺不住,率先迈开了步子。
几人便跟着他,穿过尚留着日头余温的石板路,朝那条总是人声鼎沸的街巷走去。
脚步声杂乱地响着,混入傍晚渐起的市嚣之中。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混杂着汗味与纸张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靠墙的阴影里挤满了攒动的人影,每一道视线都紧盯着高处悬挂的木牌——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无一例外指向铁与钢。
胡敬业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青衫男子,声音里压着颤动的兴奋:“瞧见没?又往上蹿了一截。”
黄宗羲没接话,只朝角落那排空着的长凳扬了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嚷的人堆坐下,衣摆沾上了不知谁洒落的茶渍。”胡兄,”
他等对方坐稳才开口,“眼下这数目,已是当初的两倍了。”
“两倍?”
胡敬业身子前倾,手按在膝盖上,“这势头才刚起来呢!”
“势头是修铁路撑起来的。”
黄宗羲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涨红的脸,“铁轨要铺,钢钉要打,库房里的存货自然一天比一天金贵。”
他忽然将声音揉得更细,几乎成了气音:“可密云那头……专供京津线的炉子已经砌好了。
等火一点,铁水淌出来,这些挂着的价码,怕是要像秋后的叶子一样往下掉。”
胡敬业的呼吸停了一瞬。”此话当真?”
“高炉立在那儿,又没拿布蒙着。
有心人往北走三十里,什么都瞧得明白。”
长凳吱呀一响,胡敬业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把单子抛了——”
“急什么。”
黄宗羲伸手虚虚一拦,“时辰还早。”
见对方重新坐下,他才继续道:“抛了之后,别把银子捂热。
密云厂的股、西山石料场的契、南口水泥窑的票……凡沾着铁路边儿的,都能捡。”
胡敬业听着,下颌一下下点着,最后攥紧袖口起身走了,很快没入人群的缝隙里。
一直沉默坐在另一侧的郑重这时才探过身:“黄兄,此处……便是报上提过的‘股汇之地’?”
“郑兄在东瀛时听过?”
“偶有耳闻。”
郑重答得谨慎。
另一边的阮英元也微微颔首:“安南商客路过时提过两句,只说此处金银如流水,却没说清流往何处。”
黄宗羲捡着要紧的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郑重眼底已亮起一点光:“那像我们这般外人,也能买契购股么?”
“门槛倒是没有。”
黄宗羲顿了顿,“不过……”
阮英元忽然抬起眼:“黄兄在此间,是赚是赔?”
问题抛得直白。
黄宗羲没立刻回答,反而抬手指向大厅正梁下悬着的一块黑漆木匾。
上面凿着十个沉甸甸的字:
“浪涌舟易覆,风高橹难持。”
郑重顺着那方向望去,后背无端漫上一阵凉意。
“每月都有从这里抬出去的人。”
黄宗羲的声音平缓得像在说窗外天气,“宅子、地契、祖传的玉佩……全折在数字涨跌里。
当然,也有人天亮时口袋沉得拽断腰带。”
他收回手,袖口在膝上摊开一片安静的阴影,“二位若想试水,眼睛得亮,步子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