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英元不再说话,只望着匾额出神。
郑重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新一轮叫价要开始了。
黄宗羲并未觉得这问题唐突。
他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自先父故去,家中便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我所有,皆是从这地方挣来的。”
“黄兄大才!”
“常去商院听听课,你们也行。”
“太冲兄方才同胡掌柜说的……是?”
不知不觉间,那两人对他的称呼已添上敬辞。
黄宗羲压低了嗓音:“京津铁路动了工,钢铁、水泥、木料、石料,往后只会越要越多。”
“这还算小的。
真正吞这些材料的,是西边那座新城。”
“新城?”
“京城往西,也已开工了。
等这两处都铺开了,建材的需求会像海水涨潮般涌上来。
到那时,所有相关厂子的股票,怕都要往上蹿——尤其是内府名下那些产业。”
郑重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那我们……也能买些么?”
“应当能。
拿身份文书去那边柜台,或是贵宾室开个户头就行。”
在黄宗羲的指点下,两人都在交易市场立了户。
郑重动作更快,当即掷出一万两银子,全押在密云铁厂的股票上。
听着一万两数目不小,可眼下股价正悬在高处。
他那堆银子换回来的,不过薄薄一叠纸——不足五百股。
阮英元没那么多现银,只依着黄宗羲的建议,挪出一千多两,买了内府旗下某家水泥厂的股份。
三人正说着闲话,胡敬业又寻了过来。
“太冲,我能挪动的银子,全投进去了。”
黄宗羲眉心微微一蹙。
“多少?”
“家里得留些开销,作坊的流水也不能动……只剩一百多万两可调用。”
旁边郑重与阮英元同时抽了口气。
黄宗羲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声音沉了沉:“胡掌柜,股海风浪难测。
你这般重注,万一有什么闪失,恐怕……”
“贤弟放心,家中用度我已留足。
就算赔光了,也不至于露宿街头。”
听他这么说,黄宗羲便不再多言。
***
天津静海县。
胡崇正他们的纺织厂终于出了第一批纱。
手指抚过那束棉纱的时候,他眼眶一阵发热。
太艰难了。
自他们三人踏进大明,数月光阴如水淌过,银钱花了不知多少,才终于把这厂子立起来。
身旁的付成宗嗓音里带着雀跃:“胡大哥,既然货出来了,是不是该知会何康仲一声了?”
胡崇正听见那个名字,眉宇间便覆上了一层阴翳。
自察觉暗处的绊子后,他便日夜筹谋,试图挣脱何家那双无形的手。
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想要攀附权贵,唯有沉甸甸的银子能叩开门扉。
银钱如流水般淌出去,却连一丝回响也未听见。
那纺织工坊的大门,依旧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拴着。
方青往何府跑了许多趟,连那人的衣角也未曾见到。
最终,胡崇正只能垂下头,让出了两成毫无代价的份额,官府的刁难才像潮水般退去。
工坊里终于织出了第一匹呢绒,本该是件让人舒展眉头的事,可付成宗带来的消息,又将他刚浮起的心按进了冰水。
他侧过脸,对方青吐出几个字:“你再走一趟。”
方青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 ** 都是我去?”
“他只见你。”
胡崇正的声音里压着不耐,“旁人连门都进不去。”
若非只剩这点用处,他早将这人打发回原处了。
方青磨蹭着出了门,脚步却在踏进何家门槛后变得轻快。
他将工坊里的事,一五一十,全倒给了何康仲。
何康仲却没接这话头,只问:“佟图赖何时到?”
方青抓了抓后脑:“这事……胡崇正嘴里严实,我从没听见过风声。”
何康仲点点头,站起身:“那就去工坊亲眼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时,院子里正热闹。
一捆捆布匹正被扛上马车,摞得老高。
胡崇正远远瞧见人影,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意却未渗进眼底。
他迎上去,声音热络得像是见了至亲:“何兄弟来得正好!快来瞧瞧这棉纱的成色!”
如今的何康仲也学会了将心思藏在皮肉底下。
他同样笑着,问出来的话却直接:“胡大哥,眼下出了多少货?”
胡崇正朝付成宗抬了抬下巴。
付成宗从伙计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簿子,纸页翻动间,报出数目:“坊里一百架织机,一日能出七万斤棉纱。”
“七万斤?”
何康仲转向胡崇正,“如今市价怎说?”
“一百斤,值五两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