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从辽东赶来的几位将领,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怎么毫无征兆,朝廷就要对那边动兵?
尤其是立在人群中的祖大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那边才刚递来消息,这边就要举兵?
朱由检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底,朝身侧递去一个眼神。
温体仁会意,向前一步,袍袖轻振:“月前,朝廷得报,奴酋在辽东正推行新政,若任其坐大,无异于纵虎归山。
且这两年来,陛下励精图治,国库渐丰,军力日盛,新式火器亦陆续配发。
内阁、军机处及五军都督府皆以为,当趁此时机,一举铲除辽东之患。”
袁崇焕垂下眼,心中了然。
原来是多尔衮那边的动静,让京里这些人坐不住了。
朱由检的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袁崇焕身上:“袁卿,你执掌辽东军政,且说说眼下情势。”
“回陛下,”
袁崇焕躬身,“辽东现有兵马二十三万余。
其中本地驻军八万,山陕客军十万,东江镇五万,另有一支水师。”
他话音才落,另一道声音便紧接着响起:“步卒多少?骑兵几何?可调动之兵又有多少?火器配备如何?战力怎样?”
发问的是卢象升。
袁崇焕未作停顿,应声道:“宜兴侯,辽东本地八万驻军中,骑兵占三万,步卒五万。
火器配备不多,但经数次整编,骑兵已堪与辽东敌军周旋。”
曹文诏此时也站了出来:“山陕军现有骑兵五万,步卒五万。
骑兵亦可与敌正面交锋。”
毛文龙的声音随后传来:“东江镇兵马,以火器为主,骑兵甚少。”
朱由检下颌微动,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辽东现有八万骑军,皆能与建奴正面交锋,另有步卒十五万,可是如此?”
“陛下圣明!”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建奴如今兵力几何?战力怎样?”
朱由检转向袁崇焕。
“回陛下,建奴本部人口约二十五万,能骑马作战者不足五万。
历年掳掠的汉人、 ** 人合计三十余万。”
袁崇焕略作停顿,“此外,他们收编了近八十个牛录的蒙古部众,每牛录约三百人,总计两万余人。”
曹变蛟声如洪钟:“如此算来,建奴可战之兵不过十余万?”
“这是旧日情报,如今恐有增补。”
袁崇焕颔首。
“即便满打满算,建奴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万。”
朱由检神色凛然,“若要彻底扫平辽东,大明需调遣多少兵马?”
几位将领陷入沉默。
卢象升与袁崇焕交换了眼神。
最终袁崇焕上前一步:“皇上,四十万大军可毕其功于一役。”
“三十万足矣。”
卢象升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袁崇焕急欲再言,却被朱由检抬手制止:“猛虎扑兔亦用全力。
此战京营出十五万,蒙古五部骑兵尽数参战,加上辽东驻军,总计四十余万。
户部能否支撑?”
郭允厚从队列中走出:“陛下,四十万大军远征需征调近百万民夫,粮草军械耗费如江河奔流。
户部虽可勉强筹措,但各地工程恐怕都要暂缓。”
“内府的营造也会停下,全力供给此战。”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在殿中回荡,“诸卿当知,昔年宪宗皇帝‘成化犁庭’未竟全功,致使辽东局势日益崩坏。
此次朕要的不是击退,是连根拔起——捣其巢穴,绝其种类!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立斩不赦!”
“臣等谨记!”
群臣伏地。
朱由检的视线在祖大寿身上停留片刻,那位将领忽然绷紧脊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袁崇焕、祖大寿、毛文龙、赵率教、满桂留下,其余人速去筹备。”
“臣等告退。”
待殿门合拢,朱由检步下玉阶。
靴底敲击金砖的声响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他在五人面前站定,寒意从话语中渗出:“可知为何独留尔等?”
无人应答。
“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的目光如冰刃划过每个人的脸,“若再让朕察觉半分与建奴的牵扯,定不宽宥。”
几道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乾清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几位身着绯袍的臣子立在汉白玉阶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掠过宫墙,卷起袍角,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赵率教转向身旁那位身形清瘦的督师,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元翁,陛下之意……”
袁崇焕的目光掠过重重殿宇的飞檐,投向灰蒙蒙的天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唇间吐出几个字:“话已说尽,各自珍重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