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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朱弘林牵线,他们在临时衙署里见到了户部的主事者。
烛火燃到半夜,双方终于谈妥——粮草与军械由商队押送前线,而将军们将以战场所得折价偿付。
这本质上是一场押注,赌的是大明刀刃够利,能带回足够填平成本的缴获。
押着满载的车队向北时,胡万安手心里全是汗。
同行的王孝松不时望向阴沉的天际。
消息传得快:沈阳卫已插上明军旗帜。
他们不敢耽搁,催着牲口连夜赶路。
抵达时,卢象升正对着地图沉吟。
交接异常顺利,军需官清点物资,胡万安则看见营后空地上堆成小山的铠甲与兵器——那是刚结束的战斗留下的。
有了这些补给,卢象升立即调整了方略。
原先的两路纵队拆解成更多股,像梳子齿般扫向整片冻土。
皇帝从京城发来的密旨压在案头,字句冷硬:凡非汉裔,捕或杀。
朱由检在旨意里没提建奴二字,但每个人都明白那道阴影从何而来。
辽东不能再养出第二个猛虎,哪怕只是幼崽。
布置完各军路线,卢象升转身走向行宫。
殿内炭火很旺,朱由检正用银签拨弄香灰。
“各部都已开拔,”
卢象升垂首,“陛下可还有交代?”
“该说的早说尽了。”
皇帝没抬头,“多尔衮那件事,朕的态度从未变过——活要擒到面前,死也得验明正身。”
“曹家叔侄领了追剿令,出发前臣已一字不差转达圣意。”
“嗯。”
朱由检搁下银签,“朕离京太久,该回去了。
这里交给你。
待朕返抵京师,便催户部选派官员北上接管民政。
移民的事也会加紧,多送汉人过来,根扎得深了,土地才算真的姓朱。”
“臣感念陛 ** 恤。”
卢象升退下后,骆养性从屏风后转出。”陛下定好回銮的日子了么?臣好安排沿途护卫。”
朱由检望向窗外。
暮色正吞没最后一道霞光。”后日动身。
明日先见见留在沈阳的那些臣子。”
“臣遵命。”
龙撵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间的马蹄与风声。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跪伏于车厢锦毯上的身影,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
“你心里,可存着怨怼?”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伏着的人肩背微微一僵。
祖大寿将额头更低地触向毯面:“罪臣万万不敢。
陛下开恩,留我族人性命,此恩重于山岳。”
“机会,朕给了。”
朱由检移开视线,望向车壁上晃动的龙纹,“能否接住,看你那些兄弟的本事。”
若不是眼下能用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这些人的头颅,早该悬于城楼之上。
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江山社稷?盘算的尽是自家门户的得失。
万里疆土崩塌,根子往往就烂在这些人的手里。
辽东这片土地上,那些手握兵符的家族尤其如此。
某些人的名字,甚至成了引狼入室的代名词。
若无内贼敞开大门,关外那些部落,就算再给他们两代人的时间,怕也摸不到长城边墙的砖石。
许多年后,一位目光如炬的巨人,早已将此中关节说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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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天子仪仗更早抵达京城的,是一份来自北方的战报。
几名背后插着猩红翎羽的驿卒,并未选择海路,而是纵马穿过了山海关的城门。
马蹄踏过官道,将得胜的消息沿途洒向城镇与乡村。
京城街巷里的百姓,对这类飞驰报信的骑者,早已不似最初那般蜂拥追逐。
西南方向剿平土酋的胜讯,隔上十天半月总会传来一回,每次不过是斩获数百上千的首级,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振奋的大事。
连那些驿卒自己,呼喊声里也常常少了那股子锐气。
但这一回,情形截然不同。
光是信使的人数,就超过了二十骑。
他们喉咙里迸出的呐喊,隔着半条街就能震得人耳膜发颤。
贾廷孝与黄宗羲坐在临街酒楼的二层,面前的杯盏尚未斟满。
远处那滚雷般的声浪便撞开了窗扇。
“太冲兄,”
贾廷孝侧耳倾听,“你听这动静……莫非是辽东来的消息?”
黄宗羲还未作答,邻座的郑重“哗啦”
一声抖开手中泥金扇面,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依小弟看,未必。
这才多少时日?辽东战局岂能如此迅疾便见分晓?怕是西南哪处不开化的寨子,又被朱燮元将军扫平了罢。”
阮英元也凑近了些,低声道:“郑兄所言在理。
小弟听闻,关外那些部落,能挽弓骑射的壮丁不下十万之众,朝廷兵马再是神勇,焉能这般轻易便犁庭扫穴?”
贾廷孝沉吟着点了点头,目光仍投向黄宗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