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却已站起身,几步跨到窗边。
他只向下望了一眼,脸上倏然涌起一片潮红,猛地转过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错了!你们全猜错了!听那喊的内容——是辽东!是大捷!”
话音未落,不仅他们这一桌,周围几处席面上的客人也都纷纷离座,涌向窗棂与栏杆,争相探出头去。
贾廷孝的目光扫过那卷文书,指尖骤然收紧。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是锦衣卫的缇骑……不是西南方向来的!”
驿马踏碎长街青石的声响越来越近,蹄铁与石板撞击出密雨般的清音。
那报信人的呼喊穿透初秋干燥的空气,一声叠着一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辽东大捷——斩敌十万!”
“辽东大捷——斩敌十万!”
“辽东大捷——斩敌十万!”
字句像火星溅入油海,瞬间点燃了整座京城。
街角绸缎铺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散落一地。”十万?”
他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那……那些建州人,岂不是要绝种了?”
黄宗羲随着人流涌出酒楼,站在街心。
四周的喧哗起初杂乱无章,渐渐拧成了一股绳,汇成震耳欲聋的浪涛: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这声浪越过宫墙,惊动了深院里的蚂蚁。
朱慈煜蹲在石阶旁,正用细枝拨弄着一队黑黢黢的小虫。
他抬起头,望向立在廊下的周皇后:“母后,外面在喊什么?”
皇后侧耳听了片刻,眉间浮起浅浅的疑惑。
她转向身侧垂手侍立的宫女:“去瞧瞧,外头出了什么事。”
宫女屈膝应声,刚转身要走,却见王承恩提着袍角从月洞门那头疾步跑来。
老太监脸上泛着罕见的红光,额角沁着汗珠,看见母子二人便刹住脚步,声音里压不住颤抖:“娘娘!殿下!天大的喜讯——辽东前线传来捷报,陛下亲率王师击溃建州部众,斩首十万级!”
周皇后怔住了。
多少年了?她记不清了。
** 在时,北疆的烽火就未曾真正熄灭过。
如今竟传来这样的消息——十万颗首级,那意味着什么?整个建州部族,还能剩下多少活口?
殿前侍立的宫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都绷紧了笑意。
只有年幼的太子还仰着脸,看看母亲,又看看激动得手指发颤的老太监。
他忽然瞧见两行清泪从母亲眼角滑下来,便松开手里的树枝,蹒跚着扑过去抱住她的裙摆。
“娘亲不哭。”
他踮起脚,用软糯的声音一遍遍说,“娘亲不哭呀。”
皇后蹲下身,将孩子搂进怀里。
她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哽咽:“娘这是高兴……太高兴了。”
王承恩用袖口飞快地揩了揩眼角。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提醒:“娘娘,传捷报的红翎使者马上要进宫了。
按规矩,该请太子殿下移步乾清宫接见。”
这不能怪他们失态。
北疆那道阴影压在大明脊梁上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的重量。
如今这重量骤然卸去,涌上来的不只是狂喜,还有某种近乎眩晕的释然。
周皇后将朱慈煜轻轻推向老太监。
她抚过孩子衣领上细密的绣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皇儿,随王大伴去吧。
记着娘平日怎么教你的——你是大明的储君。”
小太子挺直背脊,用力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王承恩将年幼的太子揽在臂弯里,向周皇后略一欠身,便转身快步离去。
乾清宫的殿宇深处,内阁与军机处的官员早已静候多时,五军都督府的几位武臣也立在阴影里。
当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抱进殿门时,所有等候的人同时低下身子,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放我下去。”
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
王承恩立刻弯腰,将他稳稳放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那张稚嫩的脸绷得紧紧的,他抬起手臂,模仿着记忆中母亲反复教导的姿态:“诸位……请起。”
就这么几个字,周皇后不知带着他演练了多少遍。
大臣们齐声谢恩,这才直起身。
孩子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身侧的老内侍。
王承恩会意,上前握住那只小手,引着他一步步踏上玉阶。
接下来便是等待,一群身着绯袍或甲胄的成年人,沉默地陪着一个孩子,等待从远方奔驰而来的马蹄声。
三名风尘仆仆的驿卒被带进大殿时,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头盔上的红翎已被尘土染得黯淡。”卑职叩见太子!辽东大捷!斩敌首十万!”
孩子眨了眨眼。
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类似的消息,最初的不安与茫然已被磨去些许。
至少此刻,他没有被眼前这些满身汗渍与尘土的人吓得哭出来。
他仰起脸,看向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承恩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捷报呈来。”
一只封着深色火漆的木匣被驿卒用双手高举过头顶。
老内侍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目光扫过驿卒们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侧头吩咐:“带下去,好生安置饮食歇息。”
几名殿前卫士应声而入,将几乎虚脱的信使搀扶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