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沈砚的脸,额头上的汗珠渗了出来。
他知道沈砚说的是事实。大雍律法确实没有禁止庶子科考,只是多年来约定俗成,庶子很少有人敢去考。如今这个十岁的孩子把律法搬出来,他若是硬拦,传出去就是知法犯法。
“行,我收。”书吏咬了咬牙,将报名文书和保结收下,在沈砚的名字上盖了一个红印,“三月初九,县试,别迟到。”
沈砚接过回执,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走出县衙的那一刻,沈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刚才那一番话,他准备了整整三天。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每一句话都想过可能的后果。他知道,如果书吏铁了心不收,他也无计可施。但他赌的就是书吏不敢违律。
赌赢了。
沈砚回到侯府,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报名的事。
日子照常过,他照常去家塾,照常去荣安堂请安,照常去大厨房领饭——然后把饭倒掉,吃福伯给的干粮。
赵德最近老实了许多。马三的人去侯府厨房闹了一场,赵德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柳氏面前哭诉。柳氏虽然恼怒,但赵德是她手里的一颗重要棋子,不能丢,最终还是替他平了账。
代价是,赵德欠了柳氏一个更大的人情。
沈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破院里练字。他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赵德欠柳氏的越多,就越逃不出他的手心。
而赵德逃不出柳氏的手心,就意味着他逃不出沈砚的手心。
三月初九,县试。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外面套上福伯给的灰色棉袄,将笔墨砚台装进一个旧布袋,揣上几块干粮,出了门。
福伯在后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三少爷,老奴送您。”
沈砚点了点头,跟着福伯出了侯府后门,沿着巷子往南走。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到了县衙门口,已经有不少考生在等着了。年纪大的有三四十岁,年纪小的也有十五六岁,沈砚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几个考生看见他,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也来考?”
“看他穿的衣裳,像是个穷人家的。”
“穷人家的孩子,读什么书?考什么试?”
沈砚充耳不闻,静静地站在人群里,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默诵陈先生教他的那些文章。
鼓声响了三遍,县衙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
沈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笔墨摆好,深吸一口气。
考题发下来,他展开一看,是一道论题和一道策题。论题是“学而优则仕”,策题是“论农桑为本”。
沈砚没有急着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将两篇文章的框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先生说过,写文章就像盖房子,先搭架子,再填砖瓦。架子搭稳了,文章就不会散。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篇文章,他写的是“学而优则仕”的本意。不是学了就一定要做官,而是学了就要用,用在正道上,用在百姓身上。做官只是一种途径,不是目的。
第二篇文章,他写的是农桑为本的道理。大雍以农立国,农桑不兴,国本不固。要兴农桑,首先要轻徭薄赋,让百姓有地种、有粮吃、有余力开荒。
他写得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两篇文章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这才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了考场,天已经快黑了。
福伯还在县衙门口等着,手里提着灯笼,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三少爷,考得怎么样?”
沈砚想了想,道:“该写的都写了,成不成,看考官的意思。”
福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陪着他往回走。
路上,沈砚忽然问了一句:“福伯,你说我能过吗?”
福伯沉默了一下,道:“三少爷,老奴不懂文章。但老奴知道,您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一百倍。”
沈砚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回到破院,他连衣裳都没脱,就倒在榻上,闭上眼睛。
今天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要反复思量,不敢出半点差错。
但考完了,至少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沈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春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头,嫩绿的新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冬天的结束,也是春天的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