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十一岁的秀才,院试一等第三名。这个年纪能过县试的都不多见,更不用说一路考到院试一等。
京城百姓最爱听的就是这种寒门出贵子的故事,添油加醋地一传,沈砚的名字便从城南传到城北,从茶楼传到酒肆。
“听说了吗?永宁侯府那个庶子,才十一岁,考了秀才!”
“庶子?侯府的庶子也能考科举?”
“律法又没说不许。人家有本事,你管他嫡的庶的?”
“啧啧,十一岁的秀才,将来还得了?”
沈砚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他正坐在客栈的窗前,面前摊着那纸秀才功名的文书,看了又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端详。
福伯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一朵一朵地绽开。
“三少爷,您这功名,比那些读了二十年书的老童生还硬气。”福伯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对了,老奴差点忘了马三那边让人捎了话来,说恭喜三少爷,还说赵德那边他已经盯着了,让您放心。”
沈砚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两碎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后生可畏。”
沈砚笑了一下,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马三这个人,虽然粗鲁,但讲义气。这种人用得好了,是一把好刀。
“福伯,帮我给马爷回个话,就说多谢他惦记,改日请他喝酒。”
福伯点了点头,又道:“三少爷,您什么时候回府?侯爷那边,早晚要知道的。”
沈砚沉默了片刻。
回府。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秀才功名在身,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了。柳氏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毒杀一个秀才,和毒杀一个没人管的庶子,完全是两码事。
秀才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已经入了朝廷的名册,受了朝廷的功名。无缘无故死了,官府是要过问的。
这就是沈砚拼命也要考上秀才的原因。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活着。
“明日回去。”沈砚将文书收好,站起来,“福伯,您先回去帮我看看,府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福伯领命去了。
沈砚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夕阳西下,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小贩们收拾着摊子,三三两两地往家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地散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先生那封信里说,考上了秀才,不要急着回乡试。
他还小,有的是时间。
沈砚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
第二天一早,沈砚退了房,提着行李,独自回了侯府。
后门口,张婶正在井边洗菜,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生了好大的气,昨儿个摔了一套茶盏,大少爷也闹了一整天。”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径直回了破院。
老槐树还在,枝叶比春天时茂密了许多,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绿荫。沈砚将行李放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荣安堂请安。
正厅里,柳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沈澜也在,坐在一旁,看沈砚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沈毅不在。
沈砚上前行礼:“给母亲请安。”
柳氏捻佛珠的手没有停,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脆。她盯着沈砚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老三,听说你考上了秀才?”柳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沈砚垂首道,“院试一等第三名。”
柳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佛珠转得更快了。
“一等第三名,”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含着一口碎冰,“侯府几代人,还没出过这么年轻的秀才。你倒是给侯府长脸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知道,柳氏说的不是赞美,是质问。
“但你有没有想过,”柳氏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庶子,出这么大的风头,让你大哥的脸往哪儿搁?让侯府其他子弟的脸往哪儿搁?”
沈澜趁机跳了出来:“就是!你一个庶子,考什么秀才?考上了也是丢人!人家会说我们侯府没规矩,让庶子爬到嫡子头上去了!”
沈砚看了沈澜一眼,没有反驳。
沈澜的功课他清楚——别说秀才,连县试都过不了。沈澜不是读书的料,但他是嫡子,有荫官的资格,不需要走科举这条路。他恨的不是沈砚考上了秀才,恨的是沈砚做了他做不到的事。
柳氏抬手制止了沈澜,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身上。
“老三,我不管你考了什么功名,在这个家里,你依然是庶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下来,“你大哥将来是要袭爵的,你二哥也有荫官的路子。
你既然喜欢读书,就好好读你的书。但你要记住——不要挡你大哥的路。”
沈砚垂首道:“儿子明白。”
柳氏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