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退出荣安堂，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
“不要挡你大哥的路。”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挡沈澜的路。是沈澜和柳氏，一直在挡他的路。
沈砚回到破院，关上门，坐在桌前。
他没有急着读书，而是从箱底翻出那张写了柳氏、沈澜、赵德、马三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沈砚”两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字——“秀”。
秀才。
从今天起，他不只是一个庶子，还是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这个身份，是朝廷给的，是律法护的，不是柳氏能随便抹掉的。
沈砚将纸折好，重新塞进箱底，然后翻开陈先生留下的《课业杂录》，继续读书。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砚读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沈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三弟，恭喜恭喜！”沈泽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听说你考了院试一等第三名，姨娘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小菜，给你庆贺。”
沈砚看了一眼食盒，道：“多谢二哥，多谢姨娘。”
沈泽在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三弟，你今年才十一岁，就考上了秀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二哥以后还要仰仗你呢。”
沈砚淡淡道：“二哥说笑了，二哥有荫官的路子，将来比我强多了。”
沈泽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三弟，咱们是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沈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二哥说。”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沈泽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砚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回到桌前，打开食盒看了一眼——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他没有吃。
不是不饿，是不敢。
柳氏那边消停了，沈泽这边却热络起来了。反常即妖。沈泽突然这么热情，一定有什么目的。
沈砚将食盒盖上，放到了一边。
傍晚，福伯来送饭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食盒，脸色变了。
“三少爷，这是……”
“沈泽送来的。”沈砚将食盒递给福伯，“福伯，您帮我处理了吧。里面的东西，老规矩。”
福伯接过食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少爷，老奴一直没跟您说——二少爷这个人，不简单。他跟夫人走得近，但又不完全是夫人的人。他好像在给自己留后路，两头都不得罪。”
沈砚点了点头。
他早就看出来了。沈泽是个聪明人，聪明得让人不放心。他在柳氏面前恭顺，在沈澜面前谦卑，在沈砚面前热情——对谁都是一副好面孔，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种人，比柳氏更难对付。柳氏的敌意写在脸上，刀是明的。沈泽的笑藏在面具后面，刀是暗的。
“福伯，帮我盯着沈泽。”沈砚的声音很低，“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福伯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了。
沈砚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翻开书。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手，忽远忽近。
他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
院试结束了，秀才考上了。但路还长着呢。
乡试、会试、殿试，每一关都比前一关更难。柳氏不会善罢甘休，沈澜不会放过他，沈泽笑眯眯的背后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但沈砚不怕。
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从侯府最底层的庶子，到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这一步，他用了一年。
接下来的路，他会走得更加坚定。
沈砚低下头，继续写字。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个影子比一年前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但依然清瘦，依然笔直。
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没有沃土，没有雨露，但它活着，而且越长越高。
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在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像一汪浅浅的水。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