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不舍,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老了。“你母亲的事,”沈毅开口,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柳家那边,你自己小心。”沈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毅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他知道。
知道柳氏做了什么,知道柳家做了什么,知道沈砚在查什么。
但他没有说破,沈砚也没有问。
沈砚从沈毅的书房出来,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脑子里反复转着沈毅那句“柳家那边你自己小心”。
沈毅知道多少?知道柳氏毒杀了他的母亲?知道柳家逼死了佃农?知道陈先生跟柳家的仇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毅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柳家不好惹,不要轻举妄动。
回到别院,沈砚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裳,一把短刀,一方旧帕子,还有陈先生的那本《课业杂录》和谢临的《策论精选》。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好了。
沈砚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写给陈先生。他写了一年来发生的事——离府、别居、中举、会试、殿试、进士、选官。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话:“先生,学生要去福建上任了。临别之际,只想问先生一句话——先生跟柳家,究竟有什么仇?”
他将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寄出去,不是寄给陈先生,是寄给周老先生。
他要去福建上任了,但他决定绕道去苏州,先去见周老先生,弄清楚二十年前的事。
五月初十,沈砚离开京城。
福伯来送他。两人站在别院门口,福伯提着一个包袱,沈砚提着木箱。福伯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砚看着福伯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心里一阵酸涩。福伯在侯府当了一辈子差,六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唯一的念想就是他。如今他要走了,去几千里外的福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福伯,您多保重。”
福伯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哽咽:“三少爷,您也是。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冻着,别饿着。有什么事,让人捎个信,老奴一定到。”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三少爷,”福伯忽然叫住他,“老奴有件事,一直没跟您说。”
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福伯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老奴年轻的时候,不叫福伯。老奴姓顾,是先帝的暗卫。后来犯了事,被贬入侯府为奴。老奴这条命,是您母亲救的。老奴欠您母亲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福伯是暗卫,是先帝的人。他想起福伯走路的姿态、手上拿刀的茧、那把短刀、那些兵书——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福伯。
“福伯,您——”
“三少爷,老奴告诉您这些,不是想让您报答老奴。”福伯打断了他,“老奴是想告诉您,您不是一个人。老奴在侯府这么多年,一直在替您母亲守着您。如今您长大了,做了官,老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要靠您自己走了。”
沈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福伯,多谢您。”
福伯摆了摆手,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苍老、步履蹒跚,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沈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启动。
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别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天井里的翠竹、门框上的春联、书桌上的油灯——那些东西,都留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不是为了这座别院,不是为了这条巷子,是为了福伯,为了陈先生,为了那些等了他很久的人。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沈砚放下车帘,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嘎吱嘎吱,不紧不慢,像一首老掉牙的催眠曲。他想着福伯刚才说的那些话,姓顾,先帝的暗卫,被贬入侯府,母亲救了他一命。
这些事,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福伯藏得太深了。一个暗卫,在侯府里当了一辈子花匠,未曾展露过任何武功,未曾提起过任何往事。
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坟墓——不,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到了今天,带到了沈砚面前。
沈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麦子已经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像金色的海洋。远处有农人在弯腰收割,弯着腰,挥着镰刀,一垄一垄地割。
沈砚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福建,建宁府,崇安县。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海寇、贪官、劣绅、刁民——什么都有可能。但他不怕。
他是沈砚,永宁侯府的庶子,十三岁的进士,大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知县。他能走到今天,就能走下去,一直走到他想去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