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沈砚发出的求援信如石沉大海,府衙没有回音,省里更没有消息。
刘叔跑了好几趟建宁府,每次带回的都是同一句话——“府尊公务繁忙,无暇接见。崇安县的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沈砚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凉了半截。
海寇不会容后再议。百姓更不会。
这天一早,沈砚正在正堂看案卷,周虎匆匆跑来。“大人,城外又发现了海寇的踪迹,在东北方向二十里外的李家铺。
有几个村民看见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在山里转悠,像是在踩点。”
沈砚放下案卷,眉头紧锁。崇安县下辖十二个都,每个都又有若干个村。海寇上次劫了王家村,这次盯上了李家铺。
下次呢?下下次呢?崇安县总共就这么大,十几个村子,一个接一个,迟早会被海寇全部祸害一遍。
他摊开舆图,找到李家铺的位置。村子在山脚下,背靠大山,面朝一片平地。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他是海寇,他也会选这样的地方下手。沈砚盯着舆图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带人去守?
县衙总共不到一百人,兵器少得可怜,去了也是送死。把百姓撤到城里来?城里也住不下这么多人,而且百姓一走,田地就荒了,粮食就没了。
“周捕头,让李家铺的百姓多加小心,夜里派人巡逻,发现海寇立刻报信。”周虎领命去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手里拿着一把没有箭的弓,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赵志远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先叹了口气,才开口:“大人,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看着他:“赵县丞请说。”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人,您来崇安县也有些日子了。有些事,下官觉得您应该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任知县周大人走的时候,不光带走了库银,还带走了一样东西——崇安县的海防图。”
沈砚的手猛地一顿。海防图。崇安县地处内陆,离海边有几百里,但有一条河直通大海,海寇就是沿着这条河进来的。
海防图上标注了河道的各处要害、崇安县的兵力部署、烽火台的位置、各村的分布。
这张图落到海寇手里,等于把崇安县的命门拱手送人。
“海防图有几份?”沈砚问。
赵志远伸出两根手指:“两份。一份在县衙,被周大人带走了。
另一份在建宁府衙,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但府衙说卷宗太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沈砚沉默了片刻。建宁府衙找不到,县衙的那份被前任知县带走了。
两份都没了。海寇手里有没有?他不知道。但不能赌。
“赵县丞,本官要重新绘制一份海防图。你找几个熟悉崇安地形的人,本官要亲自去走一遍。”
赵志远一愣:“大人,您要亲自去?外面海寇出没,太危险了。”
沈砚摇了摇头:“不去不行。海防图没了,本官连崇安县的地形都不熟悉,怎么打海寇?”
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带着周虎、王彪和两个熟悉地形的老农,骑马出了城。
崇安县多山,山连着山,岭连着岭。他们沿着河道走,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子,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每到一处要害,沈砚就拿出纸笔,画出地形,标注位置、距离、高度。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屯兵,哪里可以修堡垒——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几间破旧的泥土房,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来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沈砚下了马,走过去。“老人家,你们这里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一个老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大人,我们这里穷,海寇不来。”
沈砚看着那些老人,心里一阵发酸。穷,穷到海寇都不屑来。这就是崇安县,他的崇安县。
他们在村里歇了一阵,喝了口水,继续赶路。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李家铺。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沈砚在村里走了一圈,看了地形,跟村长说了海寇的事,让他们多加小心。
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听完沈砚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心酸的话:“大人,海寇来了,我们跑就是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他们抢不到东西,自然就走了。”
沈砚想说“不能跑”,想说“跑了田地就荒了”,想说“跑了你们吃什么”。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些。他不能保护他们,凭什么要求他们留下来?
回到县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沈砚将这几日画的图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拼。从河道到山岭,从村子到关隘,从烽火台到屯兵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