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画的是海寇营地附近的地形,沈砚根据那天夜里摸到的情报画的。“这里、这里、这里,是本官上次看见的哨位。
但这半个月他们有没有换,本官不知道。你去了之后,先摸清哨位的变化,再看清楚营地里的情况。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了就回来。”
老李接过舆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老李走后的第三天,崇安县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河水暴涨,淹了城外不少农田。
沈砚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趟着齐膝深的泥水,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看灾情。
有的村子整个泡在了水里,房子倒了,粮食被冲走了,百姓站在高处瑟瑟发抖。沈砚让人把他们转移到县城安置,把仅剩的粮食分给他们。
福伯跟在后面,看着沈砚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心疼得直叹气但不敢让他回去。
因为他知道,沈砚是崇安知县,百姓在受难知县必须在。
雨停的那天夜里,老李回来了。
他浑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
沈砚连忙让人端水端饭,老李喝了两碗水吃了三个馒头,才缓过劲来。
“大人,摸清楚了。”老李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新的标记,“营地在老地方没动,但哨位换了。
上次大人看见的那几个哨位已经撤了,换到了更远的地方。
营地里大概还有三四百人,粮食不多了,兵器也不多。赵志远在,精神不好,一直在骂人。”
沈砚摊开舆图,将老李说的那些新标记一笔一笔地添上去。
三四百人、粮食不多、兵器不多、赵志远精神不好——这条条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了赵志远的处境:他不好过。
“老李,赵志远有没有提到下一步打算?”
老李想了想,摇了摇头。“赵志远说话声音太小,小的听不清。
但他在骂一个人,骂了很久。好像叫什么……陈什么。”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陈先生?”
“对,就是陈先生。”老李说,“赵志远骂陈先生多管闲事,骂他坏了大事。还说要杀了他。”
沈砚攥紧了笔。陈先生不是病重在苏州吗?怎么跟赵志远扯上了关系?赵志远为什么要杀他?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夜里,沈砚坐在后院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旧短刀。
月光很好,照在刀刃上闪着寒光。他低着头来回摩挲着刀柄上磨得发亮的皮,心里想着老李带回来的那些消息——赵志远要杀陈先生。陈先生在哪里?
还在苏州吗?崇安县离苏州千里之遥。陈先生不知道崇安县的事,崇安县也不知道陈先生的事。
“三少爷,”福伯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老李说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片刻。“本官走不开。”
“那陈先生那边——”
“让老李去。”沈砚抬起头看着福伯,“老李认得陈先生吗?”
“认得。”福伯点了点头,“老奴跟老李提过陈先生的事。他见过画像。”
沈砚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陈先生,赵志远要杀您。
请先生务必小心。学生沈砚顿首。”他写完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递给福伯。“让老李去苏州。找到陈先生,把信给他。”
福伯接过信转身要走,沈砚又叫住了他。“福伯,让老李小心些。赵志远的人也在找他。”
福伯点了点头,揣着信走了。
老李天没亮就走了。沈砚站在城墙上看着老李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说话。福伯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城墙猎猎作响。
福伯忽然开口:“三少爷,您说赵志远为什么要杀陈先生?”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
陈先生知道柳家的事,知道二十年前那桩旧案,也知道赵志远投靠海寇的事。赵志远要杀他,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也许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沈砚声音很轻。
福伯没有再问。老李走了三天,没有消息。五天,还是没有消息。
沈砚每天都要问福伯好几遍有没有老李的信,福伯每次都摇头。沈砚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担心老李在路上出了事,担心赵志远的人先找到了陈先生。
福伯劝他:“三少爷,老李是老江湖了,不会有事。”
沈砚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第七天夜里,沈砚正在后院看案卷,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短刀冲出去——老李浑身是泥,脸上有血,一进门就瘫在地上。
“大人……陈先生……不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