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阁楼,灰蒙蒙的,像一层没洗过的滤镜罩在房间里。路由器的蓝光还在闪,一下一下,和手机屏幕的光混在一起。直播没关。
姜烛还坐在原地,背靠着斑驳墙面,膝盖上搁着那部发烫的手机。她左手搭在破洞牛仔裤的边缘,指尖蹭着布料粗糙的裂口。右嘴角干了,口红晕开一道细线,没擦。
弹幕还在滚。
【她真的没关?】
【我通宵看了八小时,她连眼皮都没眨】
【这已经不是直播了,是行为艺术现场】
【楼上别吹了,平台迟早封她】
【封不了,转发破千万了,压不住】
林棠站在三台设备前,眼镜片反着冷光。她没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数据打出个窟窿来。第一台显示微博实时热度曲线,陡得离谱,第二条线是抖音传播路径图,第三条是b站用户画像分析。
“不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太对称了。”
姜烛没动。
“转发量每十五分钟翻一次。”林棠盯着屏幕,喉头滚动,“点赞峰值准时跳升,误差不超过三秒。评论情感分布……极端化。一半说你救了他们,一半骂你是疯狗该死。”
她猛地抬头:“这不是自然流量。”
姜烛抬眼,看向她。
“没人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到这种事。”林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尾伤疤,“我们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想的是爆,不是这种……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的爆。”
姜烛低头,看了眼自己涂得发紫的嘴唇。她记得撕婚书那一刻,她说“黑红也是红”,然后弹幕断了一瞬,再炸开。
她没解释。
不能说。
真实光环的事,只有她和林棠知道。但此刻,连林棠都察觉到了异常。
“这……”林棠忽然抖了一下,手指停在鼠标上,“这不符合常理!”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话音落,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环卫车清运垃圾的声音,远处有早班地铁进站的轰鸣。屋内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响。
姜烛慢慢抬起手,把手机支架调高半寸,让镜头照得更全些。她没笑,也没动表情,只是看着屏幕,像在等什么。
林棠喘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打开公文包夹层。微型摄像机启动,红灯微闪。她把三台设备的数据截图全部存入加密盘,动作利落。
“我得查是谁在跟风推流。”她说,“主流媒体不该这么快下场,除非……有人不想让你安静死掉。”
姜烛没应。
她只是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映着满屏弹幕的光。
【姐姐你累不累】
【我给你点了外卖放楼下】
【别信林棠,她可能是资本派来的】
【最后一句神经病吧】
林棠瞥见这条,冷笑一声:“我现在连水军都懒得删,越吵越旺。”
她合上电脑,拎起包准备走:“你得关一会儿。现在这数据太扎眼,再播下去,真会惹出人命。”
姜烛摇头。
“让他们看。”她说,“谁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林棠顿住。
她盯着姜烛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昨夜那个靠墙坐着、眼神警觉的姑娘了。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但也可能割伤任何靠近的人。
“行。”林棠最终点头,“我不劝了。但我留个监控器在窗台,你今晚别睡太死。”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迅速被关上。
脚步声远去。
屋内只剩姜烛和手机。
她低头,手指划过屏幕,关掉弹幕透明度,让那些字密密麻麻铺满画面。她盯着其中一条: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
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回应,也没移开视线。
手机震动。
新消息:平台通知“您的直播已持续18小时37分,触发长时间播出预警,请注意身体状态”。
她点掉。
屏幕恢复直播界面。
在线人数:1,024,891。
还在涨。
王振华办公室,落地窗映着整座城市苏醒的轮廓。
坐在真皮沙发上,西装笔挺,雪茄盒摆在茶几上,盖子开着,露出里面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助理站在旁边,平板举着,播放一段剪辑视频:姜烛撕婚书,红唇微动,说出“黑红也是红”的瞬间,弹幕突然整齐刷过“她说得对”。
“你看这个。”王振华指着屏幕,“评论区。”
助理放大。
【她说得对】【她说得对】【她说得对】——连续三百多条,一字不差,发布时间间隔不超过两秒。
“机器刷的?”助理问。
“不像。”王振华眯眼,“节奏太自然。而且……情绪一致。”
他拿起钢笔,在记事本上划了道线:“一个刚被退婚的女人,凭什么让百万观众在同一秒共情?”
助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