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那枚,她已经看过内容了。何念那枚,她也看过了。两枚u盘里的内容是一个完整故事的两半:一枚讲述她是怎么被“创造”的——基因编辑技术、人类胚胎发育早期应用、实验编号s-001。另一枚讲述她是怎么被“卖”的——抚养协议、五百万元、永久转让。两者拼在一起,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但一直隐隐感觉到的事实。
何深不只是她的父亲。何深是她的造物主——字面意义上的。他用基因编辑技术“设计”了她,然后用抚养协议“处理”了她。她的整个生命,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他的一件作品。
池桉把那两枚u盘收起来,装进口袋。她需要时间来整理这里面的所有信息。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周两周,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何深的网络太大、太深、太复杂,牵扯的人太多,不是她一个人能挖干净的——但她不需要一个人。她有顾衍之的技术和人脉,有何念的证词和信息,还有她自己。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何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
手机震了。是那部功能机。她开机后唯一的联系人和她约定了暗号——响一声就挂。现在手机响了,一声。何念没事。她只是确认池桉还醒着。
池桉没有回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很小的时候,她来过海边吗?她不知道。五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什么被何深删除了,什么是她自己忘记的,她分不清。
但她能分清一件事——她想再看一次海。不是现在,是等这一切结束后。不是一个人,是和何念一起,和顾衍之一起。三个人,站在海边,看日出。
五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池桉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橘红色光线,像一条被拉直的丝带。然后光线慢慢变宽、变亮,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太阳出来了。
池桉看着那个从海平面上升起的红色圆球,忽然想起一句话——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今天早上的太阳,是她从未见过的。因为她从未在这个角度看海。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自己。她不是池桉——池桉是池时霆花钱买来的名字。她也不是何桉——何桉是何深用基因编辑创造出来的实验品。她是谁?她不知道。
但今天早上,坐在海风旅馆的窗边,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
她可以慢慢找。用那些u盘里的资料来找,用何念的证词来找,用自己的记忆来找。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找不到的,就让它留在黑暗里。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有些问题本身就是答案——比如“我是谁”。她不需要找到最终的那个答案,只需要在找的过程里,知道自己正在成为谁。
手机震了。不是功能机,是那部智能手机——她明明已经关机了,但它自己开机了。屏幕上是何深的消息:
桉桉,你以为你逃出了我的世界?你逃不出的。因为我就在你心里。不管你变成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你都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池桉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让它继续开机。让他看,让他听,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因为从今天起,她不再躲了。她会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拆掉他的世界。不是用炸弹,是用真相。
她打开那部功能机,给何念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意思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念的回复很快,也是一个标点符号。逗号。意思是:还没结束,但快到了。
池桉看着那两个标点符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窗外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铺满了整片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她站起来,走向门口。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开始整理那些u盘里的资料了。不是用电脑,是用脑子。她需要把所有的信息记住、消化、理解,然后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把何深从黑暗里拉出来的计划。不是杀死他,是曝光他。让他做的那些事——基因编辑、人口贩卖、非法实验——全部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看到,那个躲在“ghost”代号背后、自称为“造物主”的男人,到底是谁。
她打开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顾衍之从对面的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看到她,把咖啡递过来。
“没睡?”
“没睡。”池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你呢?”
“在查资料。”
“查什么?”
“何深。何念。你。”
池桉看着他。“查到了什么?”
顾衍之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查到了你比我想象的更强大。不是技术,不是武术,是心。”
池桉没有回答。她端着咖啡,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远处的大海。顾衍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都凉了。
“顾衍之。”
“嗯?”
“你后悔吗?跟我出来。”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面上飞翔的海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池桉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一点找到你。”
池桉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她的呼吸也慢慢地跟上了那个节奏,一下一下,越来越平稳。太阳升得更高了,金光变成了白光,海面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湛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何深怎么想,她是她自己。不是他的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