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鹤鸣的攻势比池桉预想的更加猛烈,也更加隐蔽。客户流失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人才。
桉树科技的测试工程师提出了辞职。三个月前专利诉讼期间偷偷更新简历的那个人,终于下定决心要走了。他走进池桉的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桌上,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池总,对不起。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薪水比这里高很多。”
池桉看着那封辞职信,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只是说了一句:“好。祝你顺利。”
测试工程师愣了一下。他以为池桉会挽留他,会加薪,会问他新公司在哪、做什么产品。但她没有。她只是说“好”,像一个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的人。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但这难过不足以让他留下来。他转身走了。
池桉低下头,继续写代码。老张推门进来,看着那封辞职信,脸色很难看。“池总,你怎么不留他?他是我们最好的测试工程师。”
“留不住。他的心已经不在公司了。留他,他也做不好。”
“那我们怎么办?”
“招人。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推荐几个。”
老张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转身走了。
二
辞职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周,又有两个人提出了辞职。一个是前端工程师,一个是运维工程师。池桉没有挽留,也没有加薪。公司账上的钱不多了,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加薪留人,刀刃不在那里。
三个人的离职,让七人的团队一下子缩减到了四人。池桉、老张、一个后端工程师、一个产品经理。四个人要做七个人的事。老张累得够呛,头发白了很多,眼袋深了很多,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因为他知道,池桉比他更累。池桉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人做着三个人的事——写代码、谈客户、管团队。她不喊累,因为喊了也没用。
顾衍之每天晚上都会来十七层。不是来送咖啡了,是来送饭。他知道池桉忙起来会忘记吃饭,所以每天傍晚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一个饭盒。老周做的,托人从海风旅馆带过来。
“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池桉看着他,放下键盘,打开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排骨凉了,但不难吃。老周的厨艺一如既往。
“顾衍之。”
“嗯?”
“我的公司是不是快死了?”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不是快死了。是在渡劫。渡过去,就是新生。渡不过去——”
“我不会渡不过去。”
“我知道。”
顾衍之看着她吃饭,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吃饭,一个看着,像一幅安静的画。
三
周末,池桉去了海风旅馆。不是去看老周,是去看大海。她需要安静,需要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面提醒自己——世界很大,她的烦恼很小。
老周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池桉坐在餐厅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虾仁很大,鱿鱼很嫩,面条很筋道。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小池,你瘦了。”老周坐在对面,看着她。
“没有。”
“骗人。你妈看到会心疼的。”
池桉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昨天打的。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很好。她不信,非要我拍张你的照片发给她。我说你不会同意的。她说,那你别告诉她。”
池桉放下筷子,看着老周。“你拍了吗?”
“拍了。趁你吃面的时候,偷拍的。”
池桉沉默了片刻。“发给我。我也想看。”
老周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她。照片里的她低着头吃面,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但也很好看,那种认真的、不施粉黛的好看。她把照片保存了下来。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何念看的。她想让何念知道,她很好,不用担心。
“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
老周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不是我女儿。但你每次来,我都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
池桉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有点坨了,但她不介意。这是被在乎的味道。
四
晚上,池桉一个人在天台上看星星。这里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但这一次她不觉得那些眼睛在盯着她,它们只是在看着她。
手机震了。何念的消息。
桉桉,老周把你的照片发给我了。你瘦了。你要好好吃饭。
池桉看着那行字,回复:吃了。老周做的海鲜面,很好吃。
何念回复: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