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欢没有动。
晨光从那人的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都变成一具黑色的剪影,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和表情,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中等身高、肩线平直,站在那里像一截钉在巷口的木桩。那只手里的东西泛着金属的光,冷的、硬的。沈郁欢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往旁边移了一步,挡在了丰寒城的面前。
这不是想好的,而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丰寒城在她的身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破碎的声响。那不是惊呼,是一个人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出现在面前时,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想叫却叫不出来。
“别怕。”沈郁欢说,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平静,也许是这几天在灵境空间里那个女人教她的“站在对手的角度想问题时要提前做好所有的准备”吧。她想过今天会遇见谁,想过所有最坏的情况,现在最坏的情况来了,她反而不慌了。
这时巷口的那个人动了。
往前走了两步,逆光的剪影开始有了颜色——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那张脸渐渐从光线里浮现出来。
是林纾。
沈郁欢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玉坠子。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她看着林纾走过来,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那个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是和她在董事会上、在茶室里、在每一次相遇时的那种完美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微微弯起。任何人看见了这个笑容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友善的、温和的人。
但沈郁欢看见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看不见底。她的目光越过沈郁欢在丰寒城的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钟里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以下。
“沈小姐。”林纾的声音柔和,和每次见面时一样,“你来得真早。”
沈郁欢没有说话。她站在丰寒城的面前没有让开。
林纾的目光移回到她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沈郁欢问。
林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
“这个?”她把手抬起来。沈郁欢看清了,那是一把钥匙。很旧的铜色的钥匙,钥匙环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把被用了很多年的钥匙。金属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收进掌心。
“这是那间茶室的钥匙。”林纾说着朝院子深处抬了抬下巴,“他住了十年,总得有人开门送饭。”
丰寒城在沈郁欢的身后发出了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沈郁欢感觉到他那瘦的、凉的、发抖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不是求救,而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本能反应。
“林纾。”沈郁欢叫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林纾的面叫她的名字,不是“林总”,不是“林小姐”,就是“林纾”。直直的两个字,没有任何的修饰。
林纾的笑容微微一顿。
“你约我来,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沈郁欢说,“你所谓的秘密就是丰寒城在这里?”
林纾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不是消失,是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先是眼角眉梢的笑意淡了,然后是嘴角的弧度平了,最后连那层完美的面具也像是被摘了下来,露出底下的真容。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郁欢看见了死水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也不是悔恨。
“不是。”林纾说,“我的秘密不是他在这里,我的秘密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郁欢,落在丰寒城身上。
“是我放他出来的。”
长久的沉默。
桂花树的花瓣还在落。有一朵落在沈郁欢的肩头,她没有拂去。晨风穿过院子吹动了那根红丝带,绸带随风轻轻飘着。
“为什么?”沈郁欢问。
林纾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桂花,看了很久。
“十年前,”她轻声说道,“他告诉我,他要和我一起走。离开江城,离开丰家,离开所有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的目光落在丰寒城身上。
“然后,他消失了。”
丰寒城的手在沈郁欢的袖子上攥得更紧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突然消失不见了。丰家说他走了,周景行说他拿了钱跑了。这十年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真相到底是什么。”林纾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却像是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挖出来了一样。“我本以为他抛弃了我,我以为那些话都是假的,我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