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孩子之后，沈郁欢反而平静了。那种怕还在，但被压下去了，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会长成什么，但她不再天天想它了。她只是每天按时吃饭、睡觉、走路，把身体养好，等该来的来。
丰寒州比她更紧张。他开始看书，看很多书——怀孕的书，育儿的书，怎么做爸爸的书。他每天睡前都要翻几页，有时候还做笔记。沈郁欢躺在床上，看着他坐在灯下，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什么，觉得好笑又感动。
“丰寒州，你以前上学有这么认真吗？”
“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这么认真？”
“因为以前考试不及格，只是丢脸。现在做不好，会丢人。”
沈郁欢笑了。“丢谁的人？”
“丢你的。丢婉姨的。丢孩子的。”
沈郁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会丢人的。你已经是很好的人了。孩子会以你为荣。”
丰寒州抬起头，看着她。“你也是。你已经是很好的人了。孩子会以你为荣。”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最近为什么这么爱哭，也许是身体在准备，也许是心在准备。哭一哭，把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排出去，好让新的东西进来。
林纾知道他们在准备要孩子，高兴得不得了。她开始给未来的孩子织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有蓝色的，有粉色的，有黄色的。她说不知道是男是女，都织上，总有一件能穿。沈郁欢说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林纾说，会有的。等有了再织，来不及。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丰寒城也知道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沈郁欢面前。书是《小王子》，法文原版，旧旧的，边角有些卷了。
“这是我小时候看的。妈给我买的。现在给你。给未来的孩子。”
沈郁欢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顾婉清的。“给寒城。愿你永远记得，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妈妈。”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寒城，这是你的。你留着。”
“给你了。妈不在了，书还在。书在你那里，她也在你那里。”
沈郁欢把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小月也知道沈郁欢想要孩子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沈老师，你要是有了小宝宝，我来帮你带。我会喂饭，会换尿布，会讲故事。我什么都会。”沈郁欢摸了摸她的头。“好。你当姐姐。”小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山区的小花也知道了。她发了一条语音，气喘吁吁的。“沈老师，你要生小宝宝了吗？恭喜你。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他。等他出生了，你给他看。”语音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躺着一个小宝宝，盖着叶子做的被子。小宝宝旁边蹲着两个小女孩，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花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等你。”
沈郁欢把那幅画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很多画，五颜六色的，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外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她。等她的孩子出生，等她的孩子长大，等她的孩子开花。
三个月后，沈郁欢怀孕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线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两条线，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高兴，是紧张，还是怕。也许都有。她走出卫生间，丰寒州正在厨房做早餐。她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
“怎么了？”他问。
“两条线。”
丰寒州手里的铲子掉在锅里，哐当一声。他转过身，看着她。“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不像他平时那样淡淡的、弯弯的，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伸出手，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沈郁欢，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嗯。要当爸爸妈妈了。”
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松手。厨房里的粥溢出来了，咕嘟咕嘟地响着。丰寒州松开她，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然后他又抱住她，又笑了。
消息传得很快。林纾当天就知道了，她哭了，说太好了，太好了。丰寒城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说：“妈会高兴的。”周明远知道了，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当叔叔了。”小月知道了，她跳了起来，喊着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小花也知道了，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喘喘的。“沈老师，恭喜你。我会画更多的画，送给小宝宝。”
沈郁欢的生活变了。不是大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她不再去福利院上课了，院长让她在家休息，说等生了再来。她不肯，说才三个月，还能动。院长拗不过她，给她减了课，一天只上一节。她每天还是去，慢慢地走，不跑不跳。孩子们看见她，都围过来，摸她的肚子，问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她说，明年春天。小月说，春天好，花都开了。小花说，桂花也开了吗？沈郁欢说，桂花秋天开，小宝宝春天出来，先看桃花，再看桂花。小月点了点头，说，那我们要带小宝宝去看桂花。沈郁欢笑了。“好。我们一起去看。”
丰寒州每天接送她，风雨无阻。早上送到福利院门口，下午准时来接。有时候开会晚了，他会打电话，说对不起，晚十分钟。沈郁欢说，不用对不起，我自己能走。他说，不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沈郁欢笑了。“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听了，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