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沈郁欢做了一次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说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她看着那个影子,眼泪又掉下来了。丰寒州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也看着那个影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沈郁欢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隆起。那个小小的影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
“丰寒州。”
“嗯。”
“你说,他会长得像谁?”
“像你。眼睛像你,嘴巴像你,笑起来像你。”
“那脾气呢?”
“脾气也像你。倔,但讲道理。善良,但不软弱。”
沈郁欢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
沈郁欢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沈郁欢开始给未来的孩子写信。不是用笔,是在心里写。每天写一封,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吃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她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能看,也许永远看不到。但没关系。写出来了,就行了。那些话在心里,就不会忘了。
她在心里写:孩子,今天小月画了一幅画送给你。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个小宝宝,盖着叶子做的被子。她说,她在等你。小花也画了一幅,画上也是桂花树,也是小宝宝。她说,她也在等你。你有两个姐姐,一个在福利院,一个在山区。她们都爱你,虽然还没见过你。
她又写:孩子,今天丰寒城把那本《小王子》放在你的小床上。他说,等你长大了,读给你听。书是顾婉清买给他的,扉页上写着她的字。她是你外婆。她不在了,但她一直在。你出生的时候,她会在旁边看着你。你看不见她,但她看得见你。她会笑,会哭,会高兴。因为你是她的外孙。
她再写:孩子,今天丰寒州买了一张小床,木头的,结实,耐用。他花了一个下午组装,手指被螺丝刀划了一道口子,贴了创可贴。他说,小床要结实,等你长大了,在上面跳,也不会坏。我说,孩子不会在上面跳。他说,会的。孩子都会跳。他小时候就跳,把床跳塌了,被婉姨骂了一顿。他笑了,我也笑了。
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沈郁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顾婉清了。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很小,脸红红的,皱巴巴的,但睡得很香。顾婉清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婴儿,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明亮,像春天的阳光。沈郁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顾阿姨,这是我的孩子吗?”
“是。你的孩子。我的外孙。”
“他好看吗?”
“好看。像你。”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顾阿姨,你会一直看着他吗?”
“会。我一直在。在你心里,在他心里。在桂花树下,在那些信里,在玉坠子的温度里。我哪儿也不去。”
沈郁欢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婴儿。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安静。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沈郁欢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在心里说:顾阿姨,我看见你了。你抱着我的孩子,笑了。你说,他像你。你说,你一直在。你哪儿也不去。你听见了吗?你当外婆了。你要一直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开花,看着他结籽。一代一代,不会断。
她起床,走到窗前。窗台上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花苞,小小的,紧紧的,攥着拳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苞。凉丝丝的,滑滑的。她笑了。
“快了。”她说,“快了。花快开了。孩子快出来了。春天快来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丰寒州在厨房做早餐,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暖洋洋的。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早。”
“早。睡得好吗?”
“好。梦见婉姨了。她抱着我们的孩子,笑了。”
丰寒州转过身,看着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孩子像你。她说,她一直在。哪儿也不去。”
丰寒州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她,抱了很久。厨房里的粥又溢出来了,咕嘟咕嘟地响着。两个人都没有去关火。就让它溢吧。溢出来的,都是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