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不是陛下,是伙计。”沈惊鸿语气平淡,“伙计听东家的话,东家让你教你就教。”
翠屏求救地看向福安,福安绝望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于是,大梁朝开国以来最离奇的一幕出现了——
当朝天子萧衍之,系着一条粗布围裙,站在皇后娘娘的点心铺后厨里,对着一大盆面粉和清水发呆。
“先洗手。”翠屏硬着头皮指导,“用皂角洗干净,指甲缝里也不能脏。”
萧衍之老老实实地洗手,洗了三遍,洗到翠屏满意为止。
“然后……倒面粉,加水,用手和……”
萧衍之把手伸进面盆里,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
“它粘手。”他说。
“面粉就是粘手的。”翠屏说。
“怎么弄掉?”
“继续揉,揉到不粘为止。”
萧衍之低下头,用尽全力开始揉面。
那架势不像在揉面,更像在跟面团打架。
沈惊鸿在前厅卖完一波点心,抽空到后厨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萧衍之的脸上沾满了面粉,头发上也白了半边,围裙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你在干什么?”她忍笑问。
“揉面。”萧衍之咬牙切齿,“它不听话。”
沈惊鸿走过去看了一眼面盆——好家伙,原本只需要两斤面粉的量,萧衍之不知道加了什么,现在面盆里的面团足足有五斤重,而且稀得不成样子,都快成面糊了。
“你又加水了?”
“它太干了。”
“它不干!”沈惊鸿抢过面盆,三下五除二地加面粉调整比例,“我让你揉的是做桂花糕的面,要硬一点,你揉成做面条的面了!”
萧衍之看着她在面盆里利落地操作,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专注。
“你什么都会?”他问。
“从小就会。”沈惊鸿头也不抬,“我娘厨艺好,我跟着学的。”
“你娘……”
“去世了。”沈惊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在我进宫前一年走的。”
萧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抱歉。”
沈惊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好抱歉的。”她说,“生死有命。倒是你——”
她顿了顿,忽然改口:“算了,没什么。”
她想说的是:你连你母后是怎么去世的都忘了吧?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接下来的半天,萧衍之在后厨当了一上午的学徒。
揉面、擀皮、包馅、捏花……他每样都试了一遍,每样都搞得一团糟。揉面揉成了面糊,擀皮擀成了不规则形状,包馅包得露馅,捏花捏得像一团麻花。
翠屏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忍笑,从忍笑变成了崩溃。
“陛下。”她终于忍不住了,“您还是去前厅收钱吧。奴婢求您了。”
萧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那一排歪歪扭扭、形状各异的点心,沉默了很久。
“这些不能卖吗?”他问。
“……不能。”翠屏尽量委婉地说,“卖相不太……好看。”
“味道呢?”萧衍之不死心,“味道也许不错?”
“陛下,您放了三次盐。”
“……哦。”
萧衍之脱下围裙,默默地走向前厅。
沈惊鸿正在给一个宫女打包点心,余光看到萧衍之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你去收钱吧。”她说,“收钱总该会吧?”
萧衍之点点头,站到了柜台后面。
第一位客人是个小太监,要了一盒枣泥酥。
“多少钱?”小太监问。
萧衍之看向沈惊鸿,沈惊鸿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文。”萧衍之说。
小太监递过来二十文钱,萧衍之收了,然后……
他把钱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沈惊鸿的眼皮跳了一下。
“客人。”她走过来,拉开萧衍之的袖子,把那二十文钱拿出来,放进钱匣子里,“钱放这里。”
萧衍之恍然大悟:“哦。”
第二位客人是个老嬷嬷,要了两盒桂花糕。
“四十文。”萧衍之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把钱放袖子里,而是直接递给了沈惊鸿。
沈惊鸿:“……你递给我干什么?你是收钱的,你收了放钱匣子里就行。”
“哦。”萧衍之又把钱拿出来,放进钱匣子。
第三位客人是个年轻侍卫,要了半斤绿豆糕和两盒红豆卷。
萧衍之算了半天,掰着手指头:“绿豆糕半斤十五文,红豆卷两盒……两盒……两盒多少钱?”
“三十文。”沈惊鸿在旁边提醒。
“两盒三十文,一共四十五文。”萧衍之终于算出来了,松了口气。
那侍卫递过来一两银子。
萧衍之看着那一两银子,陷入了沉思。
“要找……多少钱?”他问沈惊鸿。
沈惊鸿面无表情:“一两银子是一千文,减四十五文,找九百五十五文。”
萧衍之打开钱匣子,里面只有铜板,没有银子。他数了数铜板的数量,脸色变了——根本没有那么多铜板。
“找不开。”萧衍之对侍卫说,“你有零钱吗?”
侍卫翻了翻身上,摇头。
柜台后面,沈惊鸿看着这一出闹剧,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憋着气的冷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萧衍之看到她笑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看到沈惊鸿笑。
不是敷衍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唇角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明媚的笑。
“怎么了?”沈惊鸿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容收了几分,“我脸上有面粉?”
“没有。”萧衍之摇头,声音有些哑,“你笑起来……很好看。”
铺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客人齐刷刷地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货架,声音闷闷的:“少贫嘴。不会算账就一边待着去,别添乱。”
萧衍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声地笑了。
福安站在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陛下,您以前要是这样,至于三年不踏足凤仪宫吗?
至于吗?!
午时,铺子里客人少了些,沈惊鸿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萧衍之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沈惊鸿往旁边挪了挪,萧衍之也跟着挪了挪。
“你能不能别挨着我?”沈惊鸿皱眉。
“我没挨着你。”萧衍之无辜地说,“是凳子太小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足以坐下三个人的长凳,面无表情地把账本收起来:“我回去了。”
“等等。”萧衍之伸手拦了一下,动作很轻,手臂横在她面前,像一道温柔的屏障,“我有话跟你说。”
沈惊鸿看着他,等他开口。
萧衍之酝酿了半天,终于开口:“今天上午,我很开心。”
沈惊鸿挑眉:“所以?”
“所以我想……”萧衍之斟酌着措辞,“我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这么过。”
“你是一国之君。”沈惊鸿淡淡地说,“你有你的江山要治理,不适合在后厨揉面、在前厅算错账。”
“我可以把早朝提前。”萧衍之一本正经地说,“天不亮就上朝,处理完政务就过来帮忙。”
“然后让满朝文武看着他们的皇帝系着围裙卖点心?”
“有什么不可以?”萧衍之反问,“唐朝的皇帝还打马球呢,宋朝的皇帝还画画呢。我卖个点心怎么了?”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动摇了。
不行。
沈惊鸿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他只是一时兴起,等恢复记忆,他就会变回原来那个冷漠的皇帝。你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三天。”她忽然说。
萧衍之一愣:“什么三天?”
“我爹跟你说的三天。”沈惊鸿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你们不是约定好了吗?三天之内,如果我能回心转意,我就不走。如果我不能——”
她顿了顿。
“你就亲自送我出宫。”
萧衍之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他问。
“我爹自然会告诉我。”沈惊鸿说,“陛下,您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我。三天时间,改变不了什么。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是一座铺面、一盒点心能补回来的。”
她站起来,拿起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
“明天铺子继续营业,您不用来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萧衍之坐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她真的要走。
她真的要离开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萧衍之整个人浇得透心凉。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没事吧?”
萧衍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忽然伸出手,把它攥在了手里。
围裙上还残留着面粉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沈惊鸿的桂花香。
“福安。”
“奴才在。”
“明天的早朝,取消。”
福安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陛下,这……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萧衍之站起来,紧了紧腰带,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朕要在铺子里帮忙。不把皇后留下来,朕就不上朝。”
福安面如死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早朝上,满朝文武集体晕厥的画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衍之,正系着那条粗布围裙,在空无一人的铺子里,对着那堆他做坏的歪歪扭扭的点心,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沈惊鸿。”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笑意,有笃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跑不掉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