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恢复记忆的方式,和他失忆的方式一样离谱。
那天午后,他在点心铺后厨搬货。沈惊鸿说仓库里新到了一批面粉,需要从院子里搬进来。阿贵正好出门送货,其他人都在忙,萧衍之自告奋勇:“我来。”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起上次他搬六盒绿豆糕都能摔了,搬面粉这种体力活……“你行吗?”她问。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萧衍之一手抄起一袋面粉扛在肩上,架势倒是像模像样。沈惊鸿还没来得及放心,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后厨走,步伐稳健,气势如虹。
然后他踩到了地上一滩不知谁洒的水。
脚底一滑,整个人连人带面粉往后仰。
“小心——”沈惊鸿的尖叫还没落地,萧衍之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面粉袋摔破了,白色的面粉扬起来,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雪,把他整个人糊成了雪人。
后厨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陛下!”福安的惨叫穿透云霄。
沈惊鸿第一个冲过去,跪在地上把萧衍之的头抱起来,声音都在发抖:“萧衍之!萧衍之你醒醒!你别吓我!”
萧衍之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满了面粉,看起来像一个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瓷器。沈惊鸿的手指摸到他后脑勺,触感湿热——流血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翠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沈安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转身就去拿干净的布和热水。
沈惊鸿抱着萧衍之的头,面粉沾了她一身,她浑然不觉。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萧衍之沾满面粉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泪痕。
“你醒醒啊……”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你不是说要跟我合伙做生意吗?你不是说要等吗?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萧衍之的睫毛颤了颤。
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水底传来的。那个声音在哭,哭得他心口发疼。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不是一帧一帧的画面,而是铺天盖地的、汹涌澎湃的、让人窒息的海量信息——三年前的婚礼,他坐在喜房里,红烛燃了整夜,他没有去。不是因为政务繁忙,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面对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人。
因为赐婚的圣旨是他求来的。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以为是先帝赐婚,是先帝做主把沈崇远的女儿嫁给了他。没有人知道,是他跪在先帝的病榻前,用三个条件换来了这道赐婚圣旨。
他第一眼见到沈惊鸿,是在沈府的花园里。
那年他十七岁,还是太子,跟随先帝去沈府议事。沈惊鸿十三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蹲在花圃边给一只受伤的麻雀包扎。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沾着泥巴,嘴里念念有词地哄着那只麻雀:“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好了你就可以飞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看了她很久。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后来的一切都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赐婚圣旨下了,沈惊鸿进宫了,他却开始害怕——她那么鲜活、那么自由、那么美好,而他是这座金丝笼的主人。她会恨他吗?会后悔吗?会在每个独守空房的夜里咒骂那个把她锁在宫里的男人吗?
他不敢见她。
怕见到她眼里的怨怼,怕听到她心里的答案。
于是他把所有的期待和恐惧都压在心底,用冷漠筑起一道墙。不见面,就不会受伤;不靠近,就不会失望。他以为这样对她也好——让她慢慢习惯这座宫殿,习惯这个冷冰冰的丈夫,习惯没有爱情的人生。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萧衍之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雪白——不是面粉,是帐顶。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陛下醒了!”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太醫!太醫快来!”
萧衍之转过头,看到沈惊鸿坐在床沿。她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看起来狼狈极了,也好看极了。
“你……”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像含了砂纸。
“你别动。”沈惊鸿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太医说你后脑勺磕破了,需要静养。还好没伤到骨头,不然你就真的变成傻子了。”
萧衍之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惊鸿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怎、怎么了?是不是很疼?我让太医再开一副止疼的药——”
“沈惊鸿。”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而滚烫,“对不起。”
沈惊鸿的动作僵住了。
“三年前。”萧衍之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赐婚的圣旨,是我求来的。不是先帝的意思,是我。我求了先帝三个月,用三个条件换来的。”
凤仪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惊鸿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沈府的花园里见过你。”萧衍之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在自语,“你蹲在花圃边,给一只受伤的麻雀包扎。你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泥巴,你说‘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好了你就可以飞了’。”
沈惊鸿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她十三岁的事。那天她确实在花园里救了一只麻雀,还被她娘说“姑娘家家的,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这件事只有她自己记得,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后来我求先帝赐婚。”萧衍之的声音在发抖,“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对你好。可是你进宫以后,我不敢见你。我怕你恨我,怕你后悔,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只有厌恶。”
“所以我躲着你。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三年。我以为不见面就不会伤到你,我以为冷漠就是最好的保护。我真是个混蛋。”
沈惊鸿的身体晃了一下,翠屏连忙扶住她。
“娘娘!”翠屏惊呼。
沈惊鸿摆摆手,站稳了。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心里翻涌的情绪太多太乱,像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什么都搅在一起。
她应该生气的。三年的冷漠,三年的孤独,三年的自我怀疑——全是因为他求来的圣旨。如果不是他,她可能还在京城开铺子,可能已经嫁了一个普通人,可能过得比现在快乐一百倍。
可她看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恨不起来。
“萧衍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萧衍之睁开眼睛看着她:“因为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