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枪栓拉动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咔嚓——咔嚓——咔嚓——
三千次轻响汇成一股闷雷般的低鸣,沿着城墙翻滚而下,砸在叶尘脚前的水泥地上。
那一刻,整座要塞像一头突然睁开眼的钢铁巨兽。机枪阵地的火力支架伸出,狙击位的瞄准镜聚焦,城垛后的步兵集体半跪起身,把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所有的枪口,对准同一个人。
叶尘没有停。
他只是把走路的节奏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配合对方扣动保险的速度,又像是在让那些握枪的手能看清楚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他离大门还有三十米的时候,城墙上一名军官喊出了第一句话:
「站住——!再前进一步,开枪!」
叶尘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从城墙最左侧扫到最右侧,没有避开任何一支枪口,也没有特别注视哪一张脸。
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兵。
这一眼让城墙上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外人面对枪口时的眼神,也不是一个挑衅者来送死的眼神。那是一个统帅在检阅自己部队时的眼神——平静,深沉,不带半点犹豫。
列兵周小满第一次在这种距离上看见传说中的人物。他握枪的手心全是汗,瞄准镜里那个穿旧外套的身影,竟然没有让他的扳机指更紧——反而让他突然不太敢呼吸。
要塞最高指挥塔的落地窗后,陈震天眯起了眼。
他通过监控看着叶尘那一眼。
他知道这一眼的分量。
他立刻摁下广播按键,声音迅速接管整个要塞:
「不要看他的眼睛。所有人,盯紧瞄准镜,不许移开。他越是平静,越说明他有问题——一个真正心里没鬼的人,不会一个人走到三千支枪前面来。」
这番话立刻把城墙上一些动摇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但也只是压回去。
吴志远班长趴在弹药库屋顶的狙击位上,眯着眼瞄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把手指放进扳机护圈。他的瞄准镜十字线压在叶尘心口正中央,但他注意到——这个人,胸膛起伏得很慢,慢到不像是一个人正站在三千支枪前面。
吴志远当兵二十年,见过怕死的人。
怕死的人,呼吸会乱。
这个人没有。
叶尘站定后,伸手解开了脖子上的链子,把那枚血红色的令牌从衣领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他把手臂缓缓抬起,举至齐肩高度。
令牌在他手心翻了一下,正面朝上。
那个鲜红的「龙」字,顺着朝阳的方向,向城墙上那三千支枪整整齐齐地映了过去。
远处侦察卫星在这一刻刚好越过要塞上空。
屏幕另一端,唐婉儿在临时指挥所紧紧攥住手心。
沈铁军一动不动盯着大屏,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眨眼。
而要塞城墙上——
吴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枚令牌。
准确地说,所有在第六战区当过四年以上兵的老兵,都听过这枚令牌的传说。它不是奖章,不是徽记,不是哪个部队的标志。它只属于一个人。
吴志远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滑了下去。
指挥塔上,陈震天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般的僵硬。
「该死。」他低声咒骂,立刻按下广播:「不要被一块铁牌迷惑!这种东西可以伪造!我们调查的核心就是这个人的身份是否真实——」
他话还没说完,叶尘开口了。
他没有用任何扩音设备。
但他声音里那种从腹腔最深处推出来的力量,让正在风中呼啸的寒气都仿佛短暂安静了一瞬。
「第六战区的弟兄们。」
这一句出来,城墙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从今早五点四十分开始,你们的副司令陈震天告诉你们——龙渊回来了,但回来的可能不是龙渊。」
「他说得对。」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湖里。城墙上很多人的瞄准镜微微一颤。
「身份这种东西,不能凭一块令牌确认,也不能凭一个广播确认。」叶尘平静地说,「身份由什么确认?由这身军装下面,那颗心,几十年来一直跟谁站在一起。」
「我从十六岁参军,二十二岁统一九大战区。三年前,在哈密一段山口里,我中了埋伏,胸口三发七点六二,背后一发狙击弹。我活下来,是因为第五战区的特战兄弟把我背了八公里雪线下山。其中两个,再也没站起来。」
「他们的名字叫——」叶尘抬起头,目光投向城墙最东侧,「张延庆,杨柏松。」
吴志远身体一震。
他认识这两个名字。三年前,他亲手把这两个兄弟的骨灰送回老家。那次行动是绝密任务,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死者的名字——只有真正在场的人,和真正下达过命令的人,才能记得这种细节。
陈震天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