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磨掉过往
第66章 磨掉过往
司蔓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黑色瞳仁。
那瞳仁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白白的,缩在中间。
“我……原谅你。”司蔓的嗓子意外开始发颤。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值得被原谅,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带着这个问号走。
问号太重了,他背不动了。
她便帮他卸下来。
陆怀远闻言,大概是临死前最后一个念想终于消散,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放在红棉袄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他的呼吸慢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隔了很久,久到司蔓以为没有了……
仪器没有报警。
心跳还有,很弱,时快时慢,慢的时候多,快的时候少。
护士进来检查了数据,调了输液的速度,看了司蔓一眼,没说话,退出去了。
司蔓坐在那里,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酸涩,她把红棉袄从他手下轻轻抽出来,轻手轻脚叠好,放回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看着陆怀远的脸。
他睡着了,和醒着的时候没有区别,因为他的脸只有在看她的时候才有表情。
不看的时候,完全是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被抽空了灵魂。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她站起来,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明天他可能不在了。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她还是说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爸。”
没有回应。她的声音掉在房间里,落在地毯上,被吸走。
时隔二十多年,这个字终于说出了口。
司蔓却觉得心里毫无波澜。
为什么要叫这一句,大抵是不愿见他抱有遗憾地离开。
就当是……圆老人最后一个愿。
她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那个打盹的老人今天不在,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份折好的报纸。
她走过前台,亚裔小姑娘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笑笑摆了摆手。
出了大门,阳光很好。
云全散了,天蓝得发白。
陈姐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咖啡,今天她没买。
她看着司蔓,等了两秒,想了想什么都没问,径直拉开车门。
司蔓坐进去,还是止不住摩挲铁盒子,从港都到温哥华,她几乎无时无刻不把它带在身边。
“陈姐。”
“嗯。”
“他可能过不了今晚。”
陈姐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我在这边认识人,可以安排后事。”
“不用,他会有人安排。他的……家人。”
司蔓说完这两个字,“家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家人。
他在温哥华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别的孩子,她不知道,也没问。
他不是她的家人。
她只是来看他,看他死了。
车子发动了,驶出护理院的停车场。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门口的冬青树像一道绿色的线。她没有回头。
第七天早上,电话来了。
护理院打来的,说陆怀远凌晨三点多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司蔓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灰蓝色的,有几只鸟在叫。
周遭的气氛似乎随着那通电话的到来变得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