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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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有声
山风穿林而过,吹响了屋檐下那只旧风铃,清脆得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
雪初倏然从梦中惊醒。
她的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发疼。屋梁在眼前一点点清晰,粗糙的木纹、挂着风铃的细绳、窗棂外一片浅灰的天色,都说明她早已不在梦里,可那份窒息感还牢牢压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外头雾气正浓,山腰被一团淡白笼住,林叶带着夜露,相互摩挲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像一场被压低了声音的雨。
她怔怔听着那风铃的余音,努力想从梦的边缘捞出些什么。
依稀有火光,火大得几乎要把天都烧红。有人在叫,她听不清是谁,只知道那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她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梦境忽然一点都不剩了,只留下指尖空空,心火上涌。
她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把火曾经烧到哪里,只知道自己每一日醒来的那一刻,都像刚从一场失去里爬出来。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素衣女子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粗瓷药碗,步子不紧不慢,在地上落下的每一步都像事先量好了距离。她容色出尘,眉眼清冷得很,五官并不锋利,可眼神落下来时,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分寸。
人人都喊她一声“陆姑娘”。雪初年纪小些,又住得近,私下里多半叫她“陆姐姐”。
“又醒得早。”陆姑娘把门掩上,语气平平,“梦见什么了?”
雪初本想说“不记得”,可那一瞬间胸口的疼还在,只好把话咽回去,轻轻摇了摇头。
陆姑娘没有追问,只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先喝。”
药香不算重,却带着一丝压得住心火的凉意。雪初双手捧起,白气在睫毛间氤氲起一层薄雾。她盯着碗中的汤药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陆姐姐……”
“嗯。”陆姑娘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随手从袖中摸出条帕子递给她。
“若是一个人,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心里……还会记得什么吗?”这样的问题她先前也问过几次,可今日头一回问得这么认真。
有时候,她在山道走着走着,会忽然在某一处石阶前停下,不知自己为什么迈不过去。
有时候,她握着铁铲看火候,一股恐惧会无端从背后爬上来,逼得她只能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灶火,不是那样的火。
可“那样的火”究竟是什么火,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陆姑娘淡淡道:“忘记的,是年岁、人名、去过哪几座城。”
她看了雪初一眼,目光沉静,接着续道:“记得的,不一定要靠脑子。”
“那靠什么?”雪初有些发怔。
“靠命。”陆姑娘道,“命里有的,自会往回翻。”
雪初低下头喝了一口药,又问:“那……若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呢?”
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问谁,只觉得说得异常费力。
窗外风吹得风铃轻轻一晃,叮当一声轻响,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
陆姑娘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眉眼柔软却总像被什么压着的小姑娘,许久才道:“那多半,是个惹人不省心的人。”
山深雨暗
西南的山雨总是来得没完没了,连带着日子也被那股湿漉漉的药香浸透了。
这日雨歇,日头升高了些,山间的瘴雾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深绿得近乎发黑的林梢。院角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屋前的空地上支着两只红泥小炉,一只温着早饭剩下的粥,另一只正以细火熬着黑稠的药汁。
雪初坐在风口,手里捧着一只竹筛,低头挑拣半干的白术。她挑拣得认真,指尖沾了些草药的苦香,偶尔抬头看一眼炉火,却总不敢看太久。
那火舌偶尔被湿风一卷,稍微窜高了半寸,发出轻响,雪初的身子便会本能地往后缩一缩,脸色也跟着白上几分。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惊惧,哪怕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一步替她记住了那种被灼烧的痛楚。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眼前的火光。
“小雪,你去把琴擦了。”陆姑娘手里拿着把蒲扇,不轻不重地扇着炉口,身形正好挡在雪初与那只药炉之间,语气淡然,“这里不用你守着,烟大,熏眼睛。”
雪初怔了怔,看着陆姑娘被烟火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安稳。她知道陆姐姐并非嫌她碍事,只是不愿让她在那跳动的火光前担惊受怕。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时步子轻快了些,转身进了陆姑娘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湿气重,窗下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架有些年头的古琴。
这琴是陆姑娘带来的,平日里被视若珍宝。哪怕在这终年潮湿的深山里,也被她保养得很好,琴囊里总是放着驱虫防潮的香草。
雪初取了软布,细细擦过琴弦。不知怎的,当指尖触到那几根冰凉的丝弦时,她的手腕自然地沉了下去,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那姿态仿佛经年累月被规矩教养出来的,早已刻进骨血里。她自己尚未意识到,指尖已下意识地勾了一下。
琴音在屋内响起。手势是对的,音也是准的,只是听来略显单薄,转音处带着些生涩,并未有什么行云流水的灵气。
“手腕松些,别太紧。”陆姑娘不知何时已忙完了外头的事,倚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雪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弹不好,糟蹋了姐姐的好琴。”
“琴是给人弹的,哪来糟蹋。”陆姑娘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雪初略显局促的手指上:“你从前应当是学过的,只是性子大约有些疏懒,没下过苦功。”
雪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琴案上轻轻敲着节拍。她想着要掩饰尴尬,随口哼起一段小调:“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调子软糯到了骨子里,是吴地的声调。她哼得很轻,字音清润,像江南河畔的一场细雨,在这闭塞的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准备转身去倒茶的陆姑娘背影微微一顿,那只去拿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这调子……她听过。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唱的,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柔软。
那是属于旧日的声响,与眼前这毒虫遍地、瘴气横行的西南大山,隔着千山万水。
陆姑娘转过身,看着眼前哼着吴歌、一脸茫然的雪初,目光深了几分。她救下这姑娘时,只当是乱世里捡回的一条命,直到此刻才隐约意识到,这人并非是从这片山林里长出来的。
“怎么了,陆姐姐?”雪初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停了下来,“是我唱得难听?”
陆姑娘回过神,眼底那一丝翻涌的情绪被迅速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不难听。”她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线,“这曲子……我母亲也爱唱。”
“陆姐姐的母亲?”雪初眨了眨眼,“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嗯。”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雪初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她没有再接着唱下去,只是盯着那几根弦发起了呆。
她隐约觉得,自己弹琴总是弹不好,断断续续的。可总有一个人,不会嫌她笨拙。
那个人或许站在她身后,或许坐在庭院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玉笛。每当她的琴音将断未断时,那清朗的笛声便会适时补进来,温柔地续着她的旋律,带着她走完剩下的曲调。
那是谁?
雪初心口忽然一酸,下意识想去抓住那个影子。
“陆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我好像记得,有一个人,笛子吹得极好,总能补上我弹错的地方。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陆姑娘倒茶的手轻轻一顿。
笛子吹得极好。
她脑海中不由得掠过久远的旧影:年少时,有人立在廊下,笛音清亮,总爱在琴声将歇未歇之际插进来。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陆姑娘将茶盏递给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江南多才子,通音律的人何其多,想来这姑娘记挂的,不过是旧日的情郎。
“音律这东西,最会骗人。”她语气仍旧清冷,却伸手替雪初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曲子补得上,人却未必。”
山中来客
夜雨下到后半夜,风势终于缓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一声声敲在屋檐下那只旧风铃上。
屋里没了火,湿冷顺着地面漫上来。
这张木床本就不宽,平日雪初一人睡还能稍觉空荡,今夜多了一个人,便只能贴得近些。她缩在里侧,肩背几乎贴着墙,却仍能感觉到陆姑娘的体温隔着薄被透过来。雪初本该安心,可方才那阵惊悸尚未散尽,呼吸始终放得很轻。
就在这片几近凝滞的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叩响。
是指节落在木门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力道。
黑暗中,原本呼吸绵长的陆姑娘霎时睁开了眼。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惊慌,只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终究会来。
雪初却吓了一跳,整个人绷紧,下意识抓紧了陆姑娘的衣襟:“陆姐姐……”
“别怕。”陆姑娘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是个……认识的人。”
她掀开被角,身侧的暖意瞬间抽离。
陆姑娘下了床,连外衫也未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门边,拔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裹挟着湿泥与松针气味的夜风猛地灌进来。
雪初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借着门口那点微弱的天光,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雨幕里。
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束带上的银扣微微反光。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显得狼狈,却又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陆姑娘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是让你找到了。”
门外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陆姑娘藏得好深。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躲一辈子?”
陆姑娘没接话,只侧过身,漫不经心地让出半个身子:“顾公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外面雨大。”
那顾公子迈步进屋,带进一身寒气。
这屋子实在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屋里昏暗的环境中扫了一圈,眉头瞬间拧紧:“怎么连个火都没有?冷成这样。”
“刚才灭了。”陆姑娘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了一盏微暗的油灯,“嫌冷的话,还有一间空房。”
顾公子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顺着那点微光,终于落到了床榻上。雪初缩在里侧,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带着警惕的眼睛。她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紧张。
顾公子动作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指了指那张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恼火:“你和别人睡一张床?”
陆姑娘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身前,隔绝了他看向雪初的视线。
“捡回来的。”她平静说道,“怕黑,夜里惊得厉害。我陪陪她。”
顾公子皱了皱眉,目光透过陆姑娘的肩头,再次审视了一眼那个缩在床角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浑身发抖,确实像个没什么威胁的弱女子。
他本以为她在山中独居,最多偶尔替人治伤,从未想过她会带一个陌生人回来,更没想过她会允许另一个人与她同榻而眠。
“你倒是好心。”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意,“对我怎么没见这么好心?”
“你不需要。”陆姑娘转过身,将油灯放在桌上,火光映照出她那张清冷的脸,“既然进来了,就把湿衣服脱了。别把水弄得满地都是。”
暗潮生
次日清晨,山岚未散。
这一觉雪初睡得很沉,醒来时,屋里那股常年盘踞的湿冷气似乎淡了些。
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原本习惯性地要去井边打水,脚步却在门槛处生生顿住。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玄衣男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拎着那把平日里陆姑娘用来劈柴的旧斧头,动作大开大合,手起斧落间,那些受了潮的硬松木便应声而裂,动静不小,带着一股蓬勃的力量。
雪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股气息太烈了。过于鲜活,过于外放,像一阵迎面扑来的热风,与她这段时日所熟悉的静谧格格不入。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从来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声响。那个人绝不会像眼前这人一般,把劈柴都劈出一种上阵杀敌的架势。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动静,停下手中动作,侧过头来。
“醒了?”他语气随意,却不显轻佻,随手将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才开口道,“昨晚来得匆忙,还没正式说过,在下顾行彦。”
雪初忙低声应道:“我……叫小雪。”
“嗯。”顾行彦点了点头,“陆姑娘提过。”
他并未多看她,顺手提起脚边的木桶,目光扫了一眼井台:“水桶空着,我顺路。”
说完他便提桶往井边去,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在这里干活是理所当然的事。
雪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适并未散去,反倒更清晰了些。这个人站在这里,就像是被硬生生塞进她的生活中,与她隐约感知中的过去,没有半点重合。
午后日头转暖,院中难得有了一点干燥的气息。
陆姑娘在石臼旁捣药,雪初坐在一侧写药签。顾行彦闲不住,拿着把小刀削竹片,说是要给破了的窗棂做个插销。
“近来外头不太平,药市闹得不轻。”顾行彦开始随口闲聊。
“商号囤货罢了。”陆姑娘声音清冷,手上动作未停。
“未必。”顾行彦低头削着竹片,“听说动静不小,采薇山庄也打算出手。”
石臼里的捣药声慢了半拍。
雪初只觉得胸口微微一紧,笔尖不自觉地顿住,一滴墨险些落下。她并不记得这个名字,却在听见“采薇山庄”四字的瞬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意,恍若有什么遥远的回声,在心底轻轻敲了一下。
陆姑娘很快恢复了捣药的节奏,声音却冷了几分:“江湖传闻,你也信?”
顾行彦耸了耸肩,没有再接话。
雪初正要继续写字,袖口却不慎带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眼看就要浸湿药签。
“小心。”顾行彦本能地伸手,刀柄横过桌沿挡住水势,另一只手顺势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利落而克制,避开了她的衣袖。
这一连串反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雪初整个人僵住了。
顾行彦也怔了一下,很快收回手,微微皱了皱眉。
“墨水沾上难洗。”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多余的情绪,“下回注意些。”
雪初低声道谢,脸颊微热。
陆姑娘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冷静,却在那一刻明显收紧了几分。
销魂误(配角h)
油灯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映得屋内的影子贴得很近,却又彼此错开。
陆姑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她知道他在身后。那种存在感太熟悉了,像多年未愈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甚至不必回头,就能想见他此刻的神情。
“你非要这样。”顾行彦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她的背脊,呼出的热气拂过她后颈,“明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陆姑娘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慢慢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并不急,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冷静的从容,仿佛在处理一件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旧事。
外衫落地时没有声音,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顾行彦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真是……”他咬着牙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笑意,“每一次都逼着我选。要么当个圣人,要么当个畜生。”
陆姑娘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你选哪一个?”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第三条路。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挤压、抽空。两个人都站着,却谁也没有再退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锁骨扫到腰际,炙热得几乎要把人烫伤。她的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半遮半掩,比全然袒露更让人心痒。
有些事,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已经不需要再说清楚了。
一具带着浓烈松木味和怒气的身躯撞了上来。
顾行彦没再说什么,伸手便去扯她的衣襟。布帛在他指下碎裂,发出一声轻轻的撕响。
中衣散开的瞬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意擦过裸露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顾行彦的掌心覆上来时,还有些发烫。那双手粗糙、有力,五指深深陷入她胸前的柔软,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她揉碎。他掌心的老茧和那些常年持刀留下的粗砺纹理,此刻正一下一下摩擦着她最敏感的地方。
疼,却又说不出的舒服。陆姑娘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腰,硬生生拽回他怀里。
“顾行彦,你发什么疯?”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发情。”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我想娶你,你不肯。非要我只当你是用来发泄的,你才安心是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张口咬住了她胸前的一点殷红,牙齿磕上去的那一刹那,她浑身一颤。
他用力碾过挺立的乳粒,舌尖随即在那片晕圈上打转、舔舐、吮吸,腮帮子深陷下去,发出一连串暧昧的水声。他的舌头温热又粗糙,翻搅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陆姑娘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这么久没弄你,是不是又痒了?” 顾行彦终于松口,吐出被吸得通红肿胀的乳肉,唇边还牵着一丝银亮的水线。
她勾住他的脖子,双手按着他的脑袋,将自己的胸脯更深地往他嘴里送:是啊,痒得厉害。顾大侠行行好,用你那根东西帮我止止痒?”
顾行彦抱起她,几步便到了那张满是药渣的桌案前。药碗被他胳膊肘一扫,落地碎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她放上去时动作并不温柔,她的臀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衣裳已然散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顺着她大腿根摸了进去,掌心一路擦过她的膝盖、大腿内侧,只觉她的皮肤滑腻得像上好的绸缎。当指尖触到她下身那片湿热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里早就湿得一塌糊涂,温热的蜜液顺着腿缝往下淌,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一道道湿痕。他用两根粗砺的手指夹住了那颗充血肿胀的花核,在指腹间慢慢碾磨。她的身子立刻绷紧了,腰肢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想逃又逃不开。
“湿成这样?”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还没碰你就流这么多水,平日装得清冷,暗地里早就等着我?”
“就是给你留的。”陆姑娘嘴角挂着一丝冷艳又淫靡的笑,“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弄成这样?”
他的手指在那颗敏感的花核上拨弄、揉搓,时轻时重,每一次碾压都让她浑身战栗。她的腰肢开始乱颤,双腿不由自主地大张开来,蜜液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在木面上晕开一片水渍。她的身子越绷越紧,脚趾蜷缩起来,那个顶点近在眼前,只差一点……
就在她意识最涣散的那一刻,顾行彦猛地松开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腰带解开的声音。他掏出那根早已胀得发疼的硬物,对着她还在不断吐水的花穴,不留余地地一挺腰撞了进去。
“啊……”陆姑娘的尖叫声变了调,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撞得向后仰去,后脑勺差点磕在身后的药架上。
平地起波澜
天亮得很慢。山里的清晨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澄明,雾气沿着坡势缓缓退去,林间露水未干,枝叶低垂。
雪初醒得比往日早,盯着屋顶那道细细的裂纹发了一会呆。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声响,已被晨光抹平,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余感。她不愿细想,却又无法真的忘记。
那不是她熟悉的陆姐姐,也不是她以为的顾公子。
原来成人的世界并不以温柔或残酷为界,它们往往纠缠在一起,没有分明的边线。
雪初推门出去时,顾行彦已在院中。他正背对着屋子,将昨日劈好的柴一根根搬进柴棚,动作异常认真。雾气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把每一根柴都码得整整齐齐,连歪一点都要重新摆正。
雪初下意识想退回屋里,还没来得及转身,顾行彦已经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雪初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雾里:“嗯。”
顾行彦并未再看她,默默把最后一捆柴放好,转身往院外去时,才又对她说了一句:“我去山下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避开了她。昨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还沉在身体里,让他此刻对任何人的目光都有些承受不起。
等顾行彦回来时,灶房里的火已经旺了。
陆姑娘刚把熬好的粥端到院中石桌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狼狈,只是眉目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顾行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摊开来,是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显然是特意挑过的。他把东西一一摆好,又去盛粥。
三人坐下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粥很热,雾气在三人之间缓缓升起,却没能化解那份无声的僵滞。调羹碰到碗沿的声音,在这样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雪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目光始终落在碗中,不敢抬起。
顾行彦夹了一筷子清炒的野菜,放进陆姑娘的碗里,动作自然。
陆姑娘看了一眼,继续喝粥,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这份平静,比任何回避都更让人无所适从。雪初握着调羹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顾行彦似乎这才想起桌上还有第三个人,侧目看向她,语气随意:“昨晚睡得好吗?”
他自己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寒暄。可雪初猛地一颤,手中的调羹“当啷”一声落进碗里,溅起几滴热粥。她低下头,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她慌忙去捡调羹。
顾行彦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眉心皱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没事。”
他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只会更显尴尬,最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陆姑娘喝粥的动作始终未停。
雪初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粥。
顾行彦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盘腌笋往陆姑娘那边推了推,又给雪初添了一点酱瓜,动作克制,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在陆姑娘的手腕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陆姑娘察觉到了,却并未看他。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一顿早饭吃得很慢。
雪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在沉默之下深深觉出,她所依附的这个世界,并不只是药草、山林与被照看的安稳。它还藏着更深的伤痕、更复杂的选择,以及一些她尚未准备好直面的重量,而她已经站在门槛边上了。
可若不往前,再退回去,也已经回不到昨夜之前。
早饭之后,陆姑娘起身去收碗,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雪初想帮忙,却被她一句“放着”挡了回去,只好站在一旁,看她把碗盏一一迭好,又将剩下的粥盛进陶罐。
顾行彦站在院中,看了一眼破旧的篱笆,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那串锈了的风铃。片刻后,他挽起袖子,径直走向院角,动手去修那段被风雨压塌的木栏。
“你做什么?”陆姑娘问了一句。
“顺手。”顾行彦头也不抬地答道,“这栏再不补,下一场雨就全倒了。”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雪初心下明白过来,陆姐姐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存在。恰恰相反,她清楚得很,只是不再耗费力气去推开。
夜里下了一场短雨。雨势不大,却来得急,敲在屋瓦上时声音又密又碎。雪初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风声渐歇,院中重新归于寂静。她睁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来检查窗闩,又很快离去。
玉笛春风
回去的路上,雪初没怎么说话。
顾行彦把东西分了分,替她减轻负担。陆姑娘没有回头,只是在某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临近山腰时,雪初开口问道:“山下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顾行彦问。
她想了想:“很忙,也很笃定。”
顾行彦笑了一声:“日子要过,不忙不行。”
回到山上时,天已近黄昏。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药架、石臼、晾晒的草叶,一样不缺。山下的市集仿佛只是短暂的一段噪声,很快便被隔绝在林木之外。
雪初把东西放好,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弄干净的泥。
暮色渐深,山里的风带着湿意,自林间穿过,至檐下时已然变得很轻。
雪初坐在门槛上,双手环膝,目光落在脚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却并未真正看清那影子指向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松动。
她仿佛立在一座临水的石桥上。桥下水声贴得很近,却不喧闹,只顺着夜色缓缓流去。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湿润而温软的气息,像春夜独有的温度,贴着肌肤,却不黏人。
不远处有人在吹笛。笛声自水声与夜风之间慢慢浮起,循着某种早已存在的节奏前行。
她站在桥下的阴影里,并未走近,可那笛声却似知晓她在听。
一曲将尽之时,她忽然开口唱了起来,歌声轻得像夜深人静时被风勾出的一点余音。那调子谈不上成曲,只顺着笛声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她未曾细想缘由,只觉那一刻声音便该如此流淌,贴着夜色,贴着水面,与笛声错落交织,相互应和。
歌声落下之后,她心中生出一丝再停留便不合时宜的不安。于是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夜色愈深,她很快没入更暗的地方,风声渐起,掩过脚步,桥下的水声也随之远去。
唯有那段旋律,似仍停留在夜色之中,未曾立刻散尽。
檐下风铃轻轻一响。
雪初倏然回过神来。她仍旧坐在门槛上,山里的夜色已彻底落定,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既无夜露,也无水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心神游走的须臾。
可心口深处,却隐隐发紧。
她又坐了片刻,才取出今日随身带着的那只小布袋。铜钱在袋中轻轻相撞,发出细细的一声响。她将袋口系好,握在手里,缓步走到院中。
陆姑娘正在收药,晒了一日的草叶被她一一归拢,动作熟练而安静。药炉里的余炭尚留着一点红意,将她的侧脸映得清晰,却不似白日里那般清冷。
雪初站了片刻,才轻声唤道:“陆姐姐。”
陆姑娘手中的草叶落进篓里,应了一声:“怎么了?”
雪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袋,又抬起眼来,语气平稳:“下次你下山的时候,我想一起去。”
陆姑娘将最后一把药收好,掸了掸手:“今日不是去过?”
“不一样。”雪初想了想,又解释道,“今天,我只是跟着走。”
素手如故
来人脚步在篱外一停,便再也撑不住似的扶住木篱,声音嘶哑又急促:“山上……山上可是陆大夫?”
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说。”
那人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我娘——”
“半夜起热,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方才还抽了一阵……”他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山下的大夫说,是邪风入心,怕是拖不过今日。求陆大夫救命!”
顾行彦起身走到篱笆旁将人扶稳,才看向陆姑娘,眉头收紧了一分。
陆姑娘走近几步,开口问道:“病人在哪?”
那人答道:“在山下两里外的村子。”
山里向来偏僻,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隔些时日,总有人循着传言寻来,有的是久病难愈,有的是走投无路。大多时候,陆姑娘都会自己处理:问诊、配药,叮嘱几句,再送人下山。雪初只需在屋里抄方、晒药,或是只安静待着,不必出声,也不必靠近。
这一次,陆姑娘同样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她并不陌生,下山一趟,来回不过半日,有时是为治病,有时是为别的事。雪初也早已习惯,陆姑娘若下山,她便独自在山上,照旧起居,照旧等人回来。
可就在陆姑娘取了药箱出来后,雪初忽然开口问道:“这次……我能一起去吗?”
顾行彦回头看她,神情微微一动。
陆姑娘停下脚步:“你以前从不问。”
雪初点了点头:“以前你说不用,我就不问。”
她想了想,又道:“可这一次,我想走一趟。”
风声在院中走完了一圈,陆姑娘才终于转身,对她点了点头:“跟着我。”
顾行彦已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雪初一眼:“那便一道走。”
雾气在山道上渐渐稀薄。三人跟着那来求医的人一路下行,山路因昨夜短雨仍有些湿滑,雪初落在最后,起初还略显谨慎,走出一段后,脚步便自然了许多,踩点也不再反复试探。
村子在山脚偏南处,屋舍零散,晨烟未散。才入村口,便有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那人一路低声说着情况,语速急促,话却杂乱,显然是夜里守得心神俱疲。
病人被安置在正屋里。屋中光线昏暗,只开了一扇小窗,空气里混着药味、汗味与隐约的腥气。床上躺着一名老妇,面色灰白,双目半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她喉间不时发出含混的声响,额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已是力竭之态。
顾行彦几乎没有多看,便已上前一步。
“按住。”陆姑娘开口道。
顾行彦应了一声,随即俯身,将老妇肩背托起,一手稳住她的肩,一手压住她乱动的手腕。他的力道适中,既不致压迫呼吸,也不容人挣脱。老妇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体却很快被制住。
陆姑娘解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指尖沿着老妇的穴位一路摸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屋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针具轻碰的细响。
雪初站在床侧,起初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她抬手将窗边那盏未点的油灯挪近,熟门熟路地添了油,点了火,灯芯一亮,昏暗的屋内便清晰了许多。她没有等陆姑娘吩咐,便顺手把灯往床头移了半尺,让光正好落在她指下的位置。
陆姑娘并未抬头,只在落针前,轻轻地偏了一下手腕。
雪初已经稳当地递上了针,正好是她要的那一枚。
陆姑娘接过针,老妇忽然一阵剧烈干呕,胸腔猛地起伏。
雪初立时侧身将备好的布巾托到老妇唇边,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下颌,防止呕吐物呛回喉中。
顾行彦低声说了一句:“慢点。”
陆姑娘施针的手很稳,针入皮肉,老妇眉头紧蹙,却没有再挣扎。片刻后,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胸腔起伏不再紊乱,喉间的杂音也低了许多。屋内的气息随之沉了下去。
陆姑娘换了第二针。雪初已重新折好布巾,换上干净的一块,又把用过的收起,动作利索,没有分心去看别处。
施针将毕,陆姑娘收手,轻声道:“再等一刻。”
雪初把灯往回挪了半分,火焰平稳,并不晃眼。她站在床侧,双手自然垂着,呼吸也放得很轻。
老妇终于沉沉睡去。呼吸虽仍急促,却已有了节律,不再乱撞。屋内一时只剩油灯燃烧时细细的噼啪声,贴着梁下缓缓散开。
陆姑娘将最后一枚针收入匣中,合上药箱。她抬眸看了一下床上,又看向一旁的雪初。
顾行彦仍按着老妇的肩背,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微微放缓了力道,看她是否还会再动。
陆姑娘对着雪初低声开口:“你方才,手一直很稳。”
雪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灯火映着,她的手并未发抖,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按灯、递针,都没乱。”陆姑娘接着说了一句。
雪初想了想,才轻声道:“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上元灯火
之后的日子,山中仿佛失了时序。天亮便起,天暗便歇。雨来则收,晴好便晒。
陆姑娘照旧采药、配方、整理旧册。雪初仍在她身边打下手,只是做的事比从前多了些。她渐渐发现,自己能分辨药香里的轻重,能在翻看旧方时迅速找到关键的一行,甚至在陆姑娘尚未开口之前,已把需要的器具放在手边。
独处时,也偶尔有一点片段浮上来:有人低声说话,她已将药臼推到近前;针影落下,她的手比思绪更早递了过去。这些片段来得轻,尚未成形,便又沉了下去。
陆姑娘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点破。
直到那日她们一同去后山采药,林中湿气未散,苔藓在石上泛着暗绿,雪初在一处背阴坡前停下脚步,俯身拨开杂草,露出底下一株尚未完全展开的叶子:“这株不对。”
陆姑娘走近看了一眼,眉心微蹙。那叶色比寻常深了一分,叶缘却带着不该有的细裂。
她把那株连根挖起,包好,放入篓中,对雪初道:“记住它。”
如此又过了几日。
傍晚时,山里风声渐紧,院中早早便暗了。雪初还在陆姑娘的屋里替她整理药册,纸页翻到一半,篱外传来一阵踏石声。那人似乎站了片刻,才低低喊了一句:“陆大夫。”
雪初闻声走到门口,听见陆姑娘在问那人:“多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 篱外站着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额角还残着未干的汗迹,此时声音发哑,“起初只是手脚发冷,后来气息乱了,脉也走偏。山下的大夫不敢动针,只让我……来试一试。”
陆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打开了一只许久未动的红木药箱。箱中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细长的银刀,还有几只素白无纹的瓷瓶,看上去年代不浅。
她在灯下取出其中几只,开始调配什么。
“要等两刻钟。”她一面动作,一面对雪初道,“药性未稳,贸然下山,只会误事。”
雪初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替她守着那盏油灯。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只有瓷勺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在夜色初临的屋中显得格外分明。灯芯已有些老旧,火苗跳动得不算安分,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轻的声响。那一点光映在雪初眼中,慢慢晕开,颜色由浅转深,暖意在瞳孔里流动,不再只是照明的火,而是一片缓缓铺开的光。
她看得久了,意识便一点点松开。
耳边的风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子,渐渐混进锣鼓与人声。她恍惚觉得自己站在一处异常热闹的所在,灯影摇曳,将夜色映得通明。
那是上元节。
河水贴着脚边缓缓流过,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成满河浮金。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不知何时已换作一袭绯红裙裳,袖口滚着细细金线,手里还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纸袋里的甜香一阵阵往上漫。
她正挤在一个最大的灯谜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盏嫦娥奔月的走马灯。灯轮一转,嫦娥衣袂飘举,月宫桂影也跟着一明一暗地流过去。摊主立在灯下高声报出上联:“月色如银,无水亦成江海。”
她咬着唇,正在思索之际,身后忽然有道声音接了下句:“春光似酒,不饮也是醉人。”
那声音清越如金石,带着几分疏朗。
她蓦然回首,见身后立着一个人,墨青锦袍,身姿颀长,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人群在他身后流动,灯火在他周身晃动,可他的面容却始终隔着一层光,只能看清那双映着灯色的眼睛,明亮而温和,藏着浅浅的笑意。
三更雨
那中年男子并未夸大。
床上躺着个羸弱瘦小的后生,不过十几岁年纪,四肢绷得发直,牙关死死咬着,喉间只滚着一点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室内分明生着火,却有一股森然寒意钻上来。
陆姑娘上前诊脉,手才搭上去,眉心便蹙了一下。
“脉细如丝,却急如奔马。”她低声道,“不是受寒。”
那后生的母亲已哭得站不稳,扶着床柱,半边身子都在发抖。雪初借着炭火余光望过去,只见他露在被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颜色却发暗,隐约泛着紫黑,正顺着腕骨缓缓向上蔓延。
“灯。”陆姑娘道。
那妇人怔在原地,雪初已转身去灶边取了油灯。灯一近,后生颈侧便露出一小块斑来,铜钱大小,颜色沉得发灰,边沿隐隐发黑。
陆姑娘只看了一眼,声音便低了下去:“果然。”
她没有解释,只打开药箱取针:“按住他的腿。”
那妇人慌得两手乱颤,雪初把灯放在床头,挽起袖子上前。她双手压住后生膝弯,只觉掌下那层皮肉僵冷得厉害,压下去竟不见多少活人应有的回弹。
下一刻,那后生骤然抽搐起来,力道大得整张床都跟着一晃。雪初脚下一滑,膝头顺势抵上床沿,身子一沉,才勉强将人稳住。
银针落下,针口很快逼出一线黑血,沿着针尾滚下来,滴进铜盆里。那血色浓得发黯,落下去时无声,盆底却像也跟着凉了一下。陆姑娘连换三针,后生喉间那点急促的杂音方才慢慢低下去,胸口起伏也缓了下来。
待一切略稳,陆姑娘收了针,给他用了药,又叮嘱那妇人将污血深埋,不可近牲畜。
回到山上时,夜色已沉。
陆姑娘将药箱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我去后山一趟。”
雪初怔了一下:“现在?”
“方才那毒,我在后山的阴潭边见过相似的。”陆姑娘说得不快,手上却已在取蓑衣,“雨一下,水走得快,迟了便找不见了。”
“我跟你——”
“不必。”陆姑娘打断她,“后山夜路不好走。你把门落好,我不回来,谁敲都别开。”
话音落下,她已披上蓑衣,提灯而去。
雪初追到门口,夜风扑面,衣袖一下便被吹得贴到臂上。她看着那一点灯影被树影吞没,这才合上院门,落了门闩,又将屋里门窗一一插紧。
雨来得又急又密,风声在林间起伏,雨点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将远近的动静一并掩住。
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低低伏着,火头微晃,把桌角照得一明一暗。
雪初在桌边坐下,才想喘一口气,门上忽然“咚”地一声闷响,门板跟着一颤。
她站起身来,又听见指甲刮过木板的抓挠声,断断续续,夹着被风雨打碎的喘息。
“救……”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却仍清楚地落进耳中。
灯焰晃了一下。屋外雨声铺天盖地,屋里却静得发空。雪初立在那里,只觉有什么被硬生生扯开了口子。
雷声轰然滚过。
也是这样的雨夜。风先一步掠过屋檐,吹得窗纸微微起伏,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落在芭蕉叶上,声声作响,将整座院落包裹得密不透风。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桌案、屏风、半掩的窗扇都浸在昏黄里。
她本已经歇下,却被这阵雨搅得睡意全无,只得披衣起身,将窗扉又掩紧了些。
她的手才离开窗边,西窗便轻轻一响。
下一刻,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那人落地时失了支撑,肩背先撞在地上,随即便是一声沉沉的闷响。血腥气立刻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带着雨水浸透过后的冷。
雪初往后退了半步,惊呼尚未出口,那人已站起身,抬手压住了她的唇。
那只手冷得透骨,掌心却滚烫,混着血与雨水的气息。
晚来风
又一声闷雷自天边滚过。
雪初站在风口,衣衫早被夜风吹透,竟也觉不出冷。
雷声过岭,雨势也随即变得更密,打得山林一片碎响。
那年轻人还倒在地上,雨水顺着衣角一路淌下来,在砖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他浑身滚烫,四肢却仍时不时绷紧一下,喉间压着急喘,像有团火堵在胸口,怎么也冲不出去。
“把他挪开风口。”陆姑娘道。
雪初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她避开那人臂弯里那块赤红斑痕,一手托住肩背,一手垫进腰侧,将人从门边拖离。那人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衫直往外扑,灼得人掌心发胀。她将人挪到榻前的干处,又从角落取来一块旧毡,垫到他身下,隔开砖地上的寒气。
陆姑娘将门关上,落了门闩,又将风灯挂到梁下。灯影贴着墙根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屋内轮廓重新清晰起来。
她随即在火盆前蹲下,抓起几味先前分拣好的药材,一味一味投进去。火势被她压得很低,烟却慢慢浮起来,辛烈又干涩,带一点苦,沿着地面缓缓游走,从床脚、桌边、门后一处处漫过去,竟不往上飘。
“把东边那扇窗支开一线。”陆姑娘又道。
雪初依言过去,将先前插紧的窗闩轻轻抬起,只把东边那扇推开一指宽。雨水仍被隔在外头,只余沉沉的敲击贴着窗纸传进来。
待她转身回来,陆姑娘已在俯身察看那人。她低头看过那人颈侧与臂上的斑痕,又抬手按了按他的指尖,随即抽出银针,却没有急着落下,只拿针尾在几处穴位上轻轻一点。那人胸口起伏稍缓,抽搐渐止,额上的汗却出得更厉害,沿鬓角一滴滴往下滚。
“得先把势头压住。”她说着便起身去洗手。盐落进酒里,酒液泼在掌心,冲得满屋都是辛辣味。她反复搓洗过,才重新回到榻前。雪初将布巾递到她手边,灯也挪近了一点。
屋外风声未歇,风铃一阵阵响起,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陆姑娘抬头听了片刻,目光从窗缝移到门角,又落回火盆。
她转身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包灰白药粉递给雪初:“这是驱瘴的。小雪,你出去一趟,把这个沿着篱笆洒一圈。”
雪初接过药粉,提起风灯,转身拔开门闩。门才推开,风雨便卷着潮气扑了满脸。她一手护灯,一手拢住袖口,快步沿着院子四围的篱笆脚缓缓走过去,将药粉一点点洒下。药粉落地即散,雨水一触便化开。灯影所及之处,原本蠢动的虫蚁纷纷退避,连草叶间的声响也随之稀落下来。
待这一圈走完,院中仿佛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回屋时,陆姑娘仍守在榻前。那年轻人的呼吸已稳了些,只余喉间偶尔带出一两声低喘,热度却仍未退尽。
陆姑娘将手覆上他的额角,眉头仍紧锁:“这不是偶然。”
她伸手掀开那人的袖口,又将灯挪近了一些。赤红斑痕在灯下更显得扎眼,皮下血络鼓着,边沿隐隐发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山下那个,斑痕发暗,寒意逼骨。这个却热得发烫,斑是红的,脉也走得乱。位置相同,起势却反。”
她的目光移向被夜雨敲打的窗户:“都赶在雨后。”
雪初也垂眼看着那块斑痕,只觉那颜色在灯下刺目得很。
“今夜先守住这里。”陆姑娘道,“天亮之前,不能再让人进山。”
她说完便重新坐回火盆旁,将药材一味味添入,火势始终被压着,不高不低。屋内烟气渐稳,夜色被隔在门外,只剩雨声远远地落着。
雪初在榻前坐下,替那年轻人将毡角往里掖了掖。那一下热意仍从毡下透出来,贴着手背,久久不散。
接连两日雨水连绵,山中始终笼着一层湿意。第三日清晨,雨势才真正缓下来。
先是夜里渐渐稀疏,到天亮时,已只剩枝叶间偶尔滴下的水声。山中湿气未散,雾从低处浮起,在林间缓缓游走。
那夜闯进来的年轻人已能自行饮水,热势虽被压下,人却仍昏昏沉沉,喝了两口,便又睡去。
黑血旧痕
义庄向来不是活人久留之地。
顾行彦踏进门时,夜色正沉。城外这处旧义庄年久失修,檐角塌了半边,积水顺着瓦缝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青石地上汇成细线。风从门板裂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左右摇晃,灯下只照得见一圈昏黄,四下仍是沉黑。陈木、潮土、尸气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行彦解下斗笠,随手挂到门侧,径直朝最里侧那具尸身走去。
白布覆得还算齐整,四角压着旧石,显然是才送来不久。他走近两步,掀开布角,先看脸,再看手。那张脸青灰中透着暗色,死相倒不狰狞,只是僵得过分。指甲根处发黑,颜色沉在皮肉里,不是尸身寻常该有的样子。
他俯下身,将那只手翻过来看腕内,又捋起袖口去看肘窝。两处都有浅浅的斑痕,不大,却都压在关节转折处,位置正得过分。
顾行彦盯着看了片刻,神色慢慢敛住。
“死得真快。”他低低道,“半点活路都没留。”
话音才落,背后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风声。
顾行彦手比念头更快,反手便按住刀柄,身形顺势一转,刀鞘横扫而出,直取来人腕骨。
可刀鞘尚未触及,对方便已化开。
那人并未硬接,只在刀势将至的刹那抬手在鞘尾一拨,借力一引,顺势错开半步。
两人擦身而过,衣角在风里一碰,各自站定。夜风从中间一掠而过,顾行彦先闻见对方衣袖间一缕淡淡的药香,清苦里带一点冷意,和这义庄里的气息格格不入。那盏灯也被风带得一晃,光影乱了乱,待重新落稳,才照清来人的面目。昏黄灯色落到他身上,竟像平白生出一截清光来,眉目昭然,骨相分明,在这满屋腐木尸气里,仍显得干净。
顾行彦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把刀按回鞘中:“兄弟,你这是嫌命长,跑义庄来试我手?”
那人听了这句,唇边先有了笑意:“顾大哥这一手若不递出来,我倒要疑心自己找错地方了。”
顾行彦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更深:“你这嘴皮子倒是利。”
来人正是沉睿珣,越州采薇山庄的少主。采薇山庄以医术立世,却从不缺武学根基,顾行彦两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便知道这人绝非只会治病。
顾行彦让开一步,示意他过来看尸身:“你来得正好。”
沉睿珣走上前来,却并未先看脸,只低头查看腕脉与胸腹,隔着衣料轻按数下,便已收手,神色渐沉:“不是寻常毒。”
顾行彦抱着刀倚在一旁:“这还用你说?”
沉睿珣轻笑一声,仍低头看着那具尸身:“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毒。”
“顺经走血,拿关节作结。”沉睿珣正色道,“这是采薇山庄旧卷里记过的禁术。”
顾行彦眉梢一挑:“禁术?”
沉睿珣点头:“嗯。原该断干净了。”
顾行彦听完,冷笑了一声,在尸身边上踢开一块草席,露出底下半只陶罐。罐口焦黑,内壁残留着尚未干透的药渣,带着一股潮湿的苦味。
“近来接连死人。”他说,“前些日子就听说,尸身多半都从黑石岭那边送来。我顺着这话往下查,盯了几日,抬尸的人换了几拨,路子却没换。”
沉睿珣看向他:“所以你一路摸到了这里?”
“还不止。”顾行彦朝那陶罐一点,“黑石岭旧道那头,有个废弃药坊。地方荒了很久,照理说不该再有人去。可我远远看过两回,石槽旁有新踩出来的泥印,门边也有翻动过的,里头八成不干净。”
沉睿珣问道:“你进去看过没有?”
“还没。”顾行彦答得干脆,“白天不方便,夜里我一个人摸进去,若里头真有人,惊动了反倒坏事。我今夜来义庄守这一遭,本想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尸身送进来,谁知道先撞上了你。”
沉睿珣听完,没急着接话,先又低头看了眼那具尸身,才道:“既然已经摸到门口了,今夜便别只看这一具。”
顾行彦看他一眼,嘴角一扯:“我就知道你不会白来。”
沉睿珣抬手掸了掸袖口:“顾大哥肯半夜守义庄,总不会是来替这些死人烧纸的。”
顾行彦听得乐了,把刀换到另一只手里:“行,算你会说话。走吧,带你去瞧瞧。”
两人出了义庄,夜市早散得七七八八。街上只余零零落落几家未灭的灯,风卷着雨意迎面扑来,吹得人满袖发凉。
顾行彦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始终留意四下。
沉睿珣与他并肩,衣摆掠过夜风,神色从容。街边尚未收摊的几个伙计抬头望见他,目光都不由多停了停,他却恍若未觉,只听顾行彦说话。
顾行彦忽然啧了一声:“你这张脸还是这样惹眼。真要肯好好说两句,那些个爱盯着你看的小姑娘,多半都吃这一套。”
沉睿珣笑意减了几分,淡淡道:“大半夜的,顾大哥倒还分得出谁在看我。”
“我眼又没瞎。”顾行彦哼了一声,话出了口才瞥见他神色冷了下来,又道,“你还在找她。”
沉睿珣脚下微微一顿,只道:“是。”
顾行彦不再往下说,往前走了几步,把话扯回正题:“你最近摸过黑石岭那边没有?”
沉睿珣道:“只听过些风声,还没真过去看。”
“那今夜你跟着我走便是。”顾行彦道,“旧道在西侧,白天去容易撞上人。夜里去,雨又能把脚印洗了,反倒方便。”
沉睿珣偏头看他:“你倒把好处都算过了。”
“不然呢?”顾行彦一扬眉,“若没七八分把握,我能往那地方钻?”
说话间,城门已在身后远去。两人折向西侧,荒草压过石阶,鞋底碾上去,尽是湿意。又行一段,半堵残墙才从夜色里慢慢露出来,墙脚塌了,碎瓦散了一地,正是那处废弃药坊。
顾行彦抬手示意,脚下先停了。
雨中灯下
夜色沉沉,林间风声渐紧,湿气贴着地面漫开,雨意也一层层压了下来。顾行彦戴着斗笠走在前方,穿过杂树与荒草,林深处漏出一点昏黄灯火,是一间破庙。
顾行彦停住脚步,转头对沉睿珣道:“陆姑娘脾性冷,不喜生人,你别惹她烦。”
沉睿珣“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庙门半掩,木扉因年久失修,边角已经起了毛刺。顾行彦走上前去,先叩了三下,停了停,又补了两下。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关门,风大。”
顾行彦推门而入,侧身让出半步。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色昏黄,被风从门缝里一卷,落在供桌旁那道人影身上,便将她的轮廓照了出来。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从药匣里拣药,神情安静,也冷淡。
沉睿珣跨过门槛,脚下却慢慢停住了。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顾行彦身上略一掠过,随后落在他身后的沉睿珣身上。
灯火阑珊,却够照清一个人的面容。
那双眼与从前他记忆里的并不全同,少了几分少女时的锐利与青涩,多了一层沉静与清明。然而那眉骨,那眼形,那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些固执的神情,却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沉睿珣立在原地,半晌才叫出一声:“姐。”
陆姑娘的指尖依旧按在药匣边沿,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肩头,又停了一停,才低声应道:“弟弟。”
顾行彦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是姐弟?”
他向来反应飞快,此刻却难得有些局促,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退。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收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先出去,在外头守着。”
顾行彦闷声应了句“好”,退到庙门外,转身替他们掩上了门。
门板轻响之间,雨也开始落下。起先只是几点,细细敲在残瓦旧檐上,很快便连成一片。风透过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陆姑娘走出供桌后一点,站到灯火更近处,认真打量沉睿珣:“比记忆里高了一大截,也……更像个大人了。”
沉睿珣向前一步,开口时嗓音有些涩:“姐姐,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陆姑娘垂下眼,缓缓道:“起初是被人拖进山里,后来那人疯病加重,总要有人照看。山里路难走,越走越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疯病的人走了,我一个人,总也得活下去。”她将几味草药重新分拣整齐,“山里草多,能救人也能害人,我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替人治病,替人解毒,偶尔也给人下毒。”
“身子可还好?”沉睿珣的嗓音更涩了几分,“这些年,有人难为你吗?”
“难为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她语气平平,“你不必操心。”
她抬手替灯焰挡了一下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才又像随意一般补了一句:“命还在。毒试多了,倒不容易被人害死。”
沉睿珣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你回过越州不曾?”
“回过一次。”她没有回避,“在樵风坡下远远看过山庄一眼。”
“那时听人说起,”她继续道,“说你已成家,行事稳妥,庄中事务也接得住。”
她望向他,目光冷静而清明:“我想着,既然一切都好,便不必再添变数。”
灯焰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又稳了下来。
沉睿珣低声道:“家里一直都在找你。”
陆姑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找到了,也回不去了。”
漠漠轻寒
天明时,檐下还在滴水。昨夜那场雨虽已收住,林间湿气却更重了,风从树梢穿过去,带得枝叶簌簌作响。庙中光线仍暗,陆姑娘已坐在供桌边理药,几味草叶在她指下分拣开来,轻轻一拢,便各归其处。
顾行彦先醒,起身去门边看了看天色,回头道:“这会儿去正好。再晚些,街上人杂,就不方便了。”
陆姑娘将一小包药末推到桌角:“带着。若有人近身,撒出去至少能拦一拦。”
顾行彦伸手收了,笑道:“你倒周全。”
陆姑娘又看向沉睿珣:“若真查出什么,不必急着往深处追,先回来商量。”
沉睿珣点头应了一声:“姐姐,我们尽快回来。”
顾行彦与沉睿珣两人推门而去,沿着林间小径往城里去。顾行彦已将这一路摸熟,并不走正街,只拣偏巷穿行。巷中青石才经夜雨洗过,缝隙间还积着浅水。
顾行彦在一间药铺前停下。铺子不大,门面也旧,柜后只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见有人进来,他忙起身招呼。
顾行彦站到柜前,随手拨了拨柜上几味药材,语气寻常:“近来你们这里可有人来收过偏门药材?”
那学徒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小的听不懂爷在说什么。”
顾行彦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往柜上一搁:“听不懂,便慢慢想。”
那学徒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左右环顾,见铺里并无旁人,这才低声道:“前几日确有个外地口音的人来过,张口便问旧方,药路偏,开的价也高。掌柜觉着这事古怪,没敢多说,只含糊应了几句。”
沉睿珣问道:“他问的是哪种旧方?”
学徒望了他一眼,见他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问药的客人,犹豫片刻,还是答道:“都是些年头很久的走血旧方。我听掌柜提过两句,原是治经脉逆乱、血行失度的。寻常医家便是留着,也少有人用。”
顾行彦目光微沉:“他还说过什么没有?”
学徒想了想,道:“他临走时说了句‘雨一落,药性才活’的怪话,我没怎么听懂。”
两人走出药铺,沿着偏巷慢慢往外走。才转过一处墙角,顾行彦便压低声音道:“后头有人。”
沉睿珣没有回头,只低声应道:“不止一个。”
两人照旧往前,拐进一条窄巷。巷内积水未退,顾行彦刻意踩得重了些,发出细微的声响,身后那点气息果然跟了进来,距离悄然缩短。
顾行彦立时折身回去,探手便将跟上来的人按在墙上。那人猝不及防,连挣两下,手腕已被反扣住,肩背重重撞上湿冷砖壁。顾行彦抬手在他后颈一击,那人闷哼半声,身子便软了下去。
顾行彦压着他,顺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刃,掷在地上,低声道:“盯了半条街,脚下动静还这样重,也敢出来做事。”
沉睿珣抬头望向巷口。原本尾随的气息已散去,显然剩下的人察觉不对,退得极快。
他又走近一步,垂眼看了看那人。衣着虽是城中寻常打扮,鞋边与下摆却沾着深色泥痕,夹着细碎枯叶,肩领间还有股久在山林中才会沾上的湿腥气。他伸手拂去那人肩头一片叶屑,缓缓道:“不是城里的人。”
“嗯。”顾行彦应了一声,语气冷下来,“人都跟到背后来了。看来我们方才问到的,也正好踩在边上。”
两人出了城,没有再耽搁,循着林间旧路折返。雨后路滑,鞋底踩过湿泥,带起细碎水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山雨欲来
庙门掩上,顾行彦与沉睿珣在桌边坐下,便将城里探来的消息从头说起。
沉馥泠听完,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破损的窗棂望了一眼林间:“你们走了以后,这边也有人来探过。”
顾行彦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说?”
沉馥泠道:“有人在林子里,只远远看了两回,收脚快,盯的是这边有没有人出入。”
沉睿珣听到这里,神色便沉了下去:“城里盯一拨,这里再盯一拨。看来我们已经暴露了。”
话音落下,檐下残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断续敲在阶前青石上。
沉馥泠转回身来:“他们对冲的准备差不多了,在等一个时机,多半就是这几日。”
沉睿珣点了点头,接道:“他们想顺水催动药性。这几日连着下雨,湿气最重,正是蛊毒走得最顺的时候。”
日光已经偏斜,林间落下长长的影子,风从树梢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沉馥泠将衣袖往腕上收了收,语声平下去:“我住的那座山既已被选做了蛊毒对冲的地方,山上中了阳蛊的那人症状本就压得勉强,若撑不住,蛊毒一发,正好顺了他们的意,就麻烦了。”
顾行彦低低骂了一句,肩背也跟着绷了起来:“再等下去,只会被他们牵着走。”
“不能再拖了。”沉馥泠语气沉了几分,“小雪也还在山上。先回去把人接出来,再作打算。”
“我同你一起去。”沉睿珣站起身来。
顾行彦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刀鞘与掌心相触,发出一声闷响:“那就走。路上再商量。”
三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影被暮色一层层染深。庙前荒草还压着昨夜的雨水,脚步一过,草尖上的水珠便簌簌滚落。林间风声渐高,枝叶撞在一处,声气越来越紧。沉馥泠走在最前,素色衣摆掠过湿草,转眼便没入深林。
山中小屋外的林叶轻轻作响。雨还没落下,湿气却先一步渗进屋内,连木梁上的尘都像被压得沉了些。
雪初坐在案边,手里原本还捏着药杵,听着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隐隐觉得风走得太顺了。
山里的风,往常总会被林木山石阻隔,断断续续,带着回响。可今日这风却不一样,贴着地面一路过来,直直往前逼。
相逢不相识
夜色压着山路,沉馥泠提灯在前,灯色被风吹得时明时暗,只照得见脚边数尺。顾行彦与沉睿珣一前一后跟着,四下只有风穿林而过的声响,起先还散,越往上走,越觉那风收成了一股,沿着坡势直直往上,湿意也比山下更重。
沉馥泠听了片刻,脚下未停,声音却沉了下去:“风走得不对。”
话音才落,林梢先响了一阵,几点凉意穿过叶隙砸下来,落在斗笠边沿。走到半山,雨脚已连成线,顺着枝梢、石缝、草叶一齐往下泻。三人谁也没停,只把斗笠压低,照旧往上赶。
再转过一道坡,一座山间小院便从雨幕里露了出来。
院中黑沉沉的,只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那屋子不大,在雨幕里立着,窗纸上压着一线暖黄,隐隐照出门槛下那两三步石阶。
沉馥泠在院中收了步子,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先停,自己先走到门前。
还未叩门,里头先传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一股硬忍着的痛意。紧跟着便是火盆里木炭轻轻爆裂的脆响,从门缝里漏了一点辛辣的药烟味出来,又迅速被雨气吞没。
沉馥泠闻出那味道,神色又沉了些,随即抬步上阶,手指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屋里静了静,随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谁?”
那声音隔着门板,又隔着满院的雨,并不听得分明,只余下一点轻软的尾音。沉睿珣站在檐下,身上还淌着雨,听见这一声,脚下便收住了。檐角的水不断往下坠,打在院中的泥地上,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将那一声在耳边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我。”沉馥泠只回了一个字。
门闩轻响,门缝开了一线。雪初立在门后,侧身让开去路,灯火顺着那道缝漏出来,先照见她半边脸。她的肤色是少见日光的白,灯下一映,透出瓷器般的冷光。鬓边被汗意浸湿了几缕,眉眼生得精致动人,一双清瞳如水,倦意已落在眉间,眸光却依旧清亮。
她生得纤柔,守了许久,身形也显得单薄,偏还立得住,对沉馥泠道:“陆姐姐,他方才又起了一回热,针才压住。”
沉馥泠点头,先一步入内。顾行彦也迈进了门,把斗笠摘下,挂到一侧。
沉睿珣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凝住了脚步,呼吸仿佛在胸腔内骤然停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已经变了调,哑得不像自己的:“小初。”
雪初扶着门板的手微微一紧,朝他望了过去。
来人立在门内,肩头衣袍尽湿,雨水顺着发梢与衣角往下滴,却掩盖不住深刻的眉目。她以前从未想过俊美二字还能有如此清晰的形状。灯影落在他脸上时,并未削去棱角,反倒将那份英气与轮廓一并照亮,叫人一眼失神。
她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他的眼神,他那一声“小初”,连同说话时压着的那点哑意,却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空。
她脑中乱了,像有许多碎光骤然被人搅起,明明近在眼前,偏又抓不住。她越要往深里去看,额边便绷得越紧,疼意沿着头侧一下下往上顶,连眼前灯火都跟着晃了起来。
雪初脸色一白,抬手压住额边,呼吸也跟着乱了。
风雨夜行
顾行彦那一句落下,屋里便只剩下雨打窗纸的轻响。
沉馥泠衣摆一掠,人已经蹲到旧毡旁。火盆里那一点红伏在灰底下,忽明忽暗,把那人臂上的红斑照得愈发惊心。她将袖口往上拨开些,垂眼看了看,原先只伏在一处的红意如今已漫出去半圈,边缘拖出一缕缕细细血丝,正顺着皮肉往外游走。她覆手试了试那人的额边,掌下热意滚得发烫,比下山前还要凶。
她脸色沉下去,才要开口,另一侧已有衣摆擦地的轻响。沉睿珣在那人身旁半跪下来,替他搭脉。
屋里药烟苦烈,火盆不时爆开一粒炭火,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他体内的蛊毒正在往外走,有东西在牵。”
沉馥泠应了一声:“阳蛊本就借热势行走,顺水气蔓延。外头水气一盛,再有人顺着水线做手脚,便能将他体内这股东西一点点引出来。”
雪初站在火盆旁,听见这两句,心里微微一乱,目光又不受控地往沉睿珣身上落了过去。
他刚从雨里进来,肩头衣色深了一层,发上也还带着湿意,侧脸被火盆那点红光映亮,眉心轻轻压着,神情沉静。方才那句“小初”还在她耳边回响。此刻那股说不清的熟悉又无声翻了上来,缓缓漫过胸口。
沉睿珣起身时,正撞上她来不及挪开的目光。
屋里光线昏黄,窗外雨声正密,他就站在这片苦辣药烟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过来。雪初心头一乱,忙弯身去收桌上那只空药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她刚想开口,却听见门边那头,顾行彦忽然道:“底下的水声不对。”
沉馥泠偏过脸问道:“怎么个不对法?”
顾行彦将门推开一道窄缝,冷风夹着雨丝斜斜扑进来,打在门边地上,立时湿了一块。他侧耳又听了一阵,才道:“先前是散的,雨落到哪儿,便往哪儿淌。眼下却收成了一股,底下那几道水都拢到一处去了,顺得很。”
沉馥泠起身走到窗边。窗纸早被雪初封死,雨声、风声、水声却仍透得进来。她听了片刻,面色愈发冷下去。她回过身,看着雪初,语气却放平了些:“前几日沿水线长出来的那些草,你还记得吗?”
雪初点了点头。
“那不是寻常野草。”沉馥泠解释道,“是替人引路的。水往哪里去,它们便替药性认到哪里去。那个在炼药的人,选中了这座山,他要顺着水线把阴阳蛊毒引到一处,才能炼成。”
雪初手里那只药碗还未放下,闻言望向门外:“那今夜……”
“已经在引。”沉馥泠道,“否则这水声不会这样。”
沉睿珣接道:“不止是水。今夜的风也收得厉害,从傍晚起便朝着一处压。水往下带,风也往下赶,湿气全聚过去,蛊毒自然也会被一并逼着走。”
雪初听着,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他们是要往这里引?”
沉馥泠轻轻点头:“风顺,水顺,再等下去,这里便成炉口。”
檐下风铃被夜风带得轻碰一回,细细一声,拖进满屋药气里,听得人心头发凉。
顾行彦把门掩回去,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惯常的松泛已经尽数收了:“上山那一路,林子里一直有人。”
“他们盯得还挺紧。”他冷笑道,“既知道我们在山上,自然也知道这屋里有人。”
“那便更不能耗。”沉馥泠道,“等他们把这一片都收紧,我们连门都出不去了。”
沉睿珣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病人身上:“他们若已摸到这里,多半也知道屋里有个中了阳蛊的。”
顾行彦啧了一声:“那倒方便。阳蛊在上,阴蛊在下,两头一牵,省了他们不少事。”
火盆里那点暗红忽地跳了一跳,地上那人的喘息也跟着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每拖一口气,体内那团火便更往外翻一层。
沉馥泠没再迟疑:“不能再等了。收拾东西,立刻走。”
顾行彦问道:“走哪条路?”
“往高处走,先离开水线。”沉馥泠道,“后山有一道石脊,不贴水走,能攀到更高处。我从前走过。”
沉睿珣望了一眼窗外,点头应道:“风顺山势往低处压。往高处去,也能避开风向。”
去路已定,沉馥泠俯身便去收药囊,瓶罐、细针、压着底的那几包药末,一样样收入袋中。顾行彦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手在刀鞘上一按,便算妥了。
雪初却仍立在火盆旁,眼睛始终没离开地上的人。
那人额头尽是汗,唇边不时溢出一两声低哼,臂上那团红痕还在缓缓往外拖。她望了许久,才低声问:“那他呢?”
沉馥泠垂着眼,看了那人片刻,才开口:“他身上的蛊毒已被引动。带着他走,便如带着一盏灯。我们走到哪里,他们便能顺着蛊气找到哪里。”
雪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出声。
沉馥泠继续道:“更何况,他撑不过今夜了。”
火盆底下那线红光暗了些,映得几个人脸色都发沉。
忆相逢
洞外的雨势并没有减弱,反倒渐渐落得更密了一些。水珠顺着藤蔓一线线垂下来,在洞口织出半幅参差的暗帘,把林影与山势都隔得模糊不清。石壁沁出的寒意贴在背上,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一点热源。
顾行彦在洞口偏内处生起一堆火,四周拿石块围住,枝条也挑得细,火势压得很低。枯枝被引燃时,先闷闷地裂开一声,随后才有火舌慢慢攀起,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雪初原本靠在洞内深处,听见那一声,肩背先绷住了。
火光在洞壁上一跳,她人已经站了起来。那点亮色分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却逼得她呼吸一下乱了,脚下往后退时,鞋底又正蹭上石地上那层薄水,身子跟着一歪。
身侧衣风一动,沉睿珣已经赶上来,手臂从她肩背外侧横过去,将人往怀里一带,连着退开数步。
“怎么了?”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来,“先缓一缓。”
雪初的呼吸仍旧乱着,后背却已贴上他的胸膛。隔着湿冷衣料,身后那点温度并不烫,却让她无端定下神来。她没有立刻挣开,只站在那里,借着他这一拦,慢慢把呼吸匀顺。先前被火光挑起来的那股惊悸,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沉睿珣察觉她并未避开,手臂便略略松了些,不再紧拢着,只仍留在她身侧。
雪初喉中发涩,过了片刻,才低低道:“我……我没事。”
沉睿珣没有拆穿,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带着她往洞里更暗、更背风的地方退去。石地冰凉,他却刻意让她坐在靠里的那块干燥处,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雪初原先还想与他隔开一点,背后却到底寻着了那一点热,身子便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
火焰在洞口那一侧被顾行彦重新压了压,焰势低下去之后,石壁上的光影也随之沉了。
一缕淡淡的药香从身后飘过来,清苦而干净,混着一点被雨水洗过的温润气息。她先前在门边便闻见过,如今离得近了,那味道便愈发清晰。雪初心口轻轻一悬,竟觉得这气息熟得很。
雪初将气息慢慢匀平,才开口道:“我……很怕火。”
“好像很久了。看到火,就会这样。”她的声音里带出一点轻微的懊恼,“明明最近已经好些了的。”
“以前大概发生过什么。”沉睿珣将手略略往里收了半分,把她与那团火又隔严了一层,“那不是你的错。也不用急着跟谁解释。”
雨声隔着山体传进来,低低地响。火光在远处伏着,不再刺眼。顾行彦与沉馥泠不知何时已往洞外走去,脚步声很轻,很快被雨声盖住。
雪初靠在那点温热里,半晌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你方才说,你叫沉睿珣。”
“是。”他应了一声。
“那我……”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剩下的话慢慢说出口,“我该怎么叫你?”
洞里太暗,看不真切他此刻的神色,雪初只听见他的声音贴着耳边落下来,清朗而温和:“你若愿意,先叫子毓罢。这是我的表字。”
雪初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子毓。”
“嗯。”他随即便应了。
这一声落下,雪初心口无端一松,先前那点惶乱竟也跟着退开了一层。她说不出缘故,只将这感觉悄悄压进心底,又低低唤了一声:“子毓。”
“我在。”他仍旧应得很快。
“我对你……总觉得很熟悉。”雪初靠着他,没有再挪开身子,“可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不用勉强自己。”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顺着她的语气回应,“想得起多少,就算多少。”
雪初听着,沉默了片刻,终于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从前……是什么样的?”
火焰在洞口轻轻响了一声,又很快归于平稳。
沉睿珣将怀里的人略略护稳,方才低声说道:“那我们慢慢来,你想先听哪些?”
雪初靠在他怀里,思索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记得一些片段。”
“好像是灯会,人很多,也很热闹。”她努力回忆着,“我记得那盏灯,那句下联,还有面摊。”
她停了一下,才轻声问道:“那个人……是你,对吗?”
沉睿珣低下头,看着她侧脸。火光伏在洞壁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软。
“是我。”沉睿珣道,“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上元节,山塘街。”
雪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相思错
洞外的雨仍未歇,顾行彦拨开藤蔓往外探了一圈,侧耳听了听风向与林声,确认没有人逼近,才侧身让沉馥泠跟着出来。藤蔓在他身后垂落,遮住了洞口的那点火光。
两人没有走远,只避到洞口外侧一处背风的石脊下。这里雨声更近,反倒更好遮掩低语。
顾行彦先开口,语气压得很轻,却仍带着他惯有的直白:“你方才在里头看着他们,倒是一句话也没说。”
沉馥泠没有接他这句,沉默了一会儿后,看了一眼雨幕深处:“追的人若是赶来,也只会在外面绕,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
“你还替他们想得周全。”顾行彦哼了一声,指尖抹过刀鞘上沾的雨水,“不过你放心,沉睿珣这人,真要护起人来,比谁都不肯按着别人的路走。”
沉馥泠听见弟弟的名字,神色微动。她把斗篷领口拢紧,淡淡道:“他本就不该按别人给的路走。”
顾行彦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他寻她寻了多久?叁年多,快四年。寻不到的时候,人也不肯歇。你以为他只是走江湖?他是把半个江湖翻过来。”
沉馥泠没有反驳。雨水顺着她的睫毛落下,她抬手拂了一下:“我从未疑过她是谁。她醒来时头伤重,记忆断得厉害。她不说来处,我也不问。”
“你不问,是你。”顾行彦嗤了一声,“可你那弟弟,他可不是不问,他是问了千百遍也问不出。你看他方才那样子,像不像一个人提着灯走了四年,走到今夜,灯终于亮回来了?”
沉馥泠只望着雨幕深处那层灰黑水气,过了片刻才道:“他能找到她,是幸事。”
顾行彦沉默片刻,把话压了压,还是忍不住吐出来:“幸事归幸事,苦也是真的苦。你知道他这几年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寻不到人,是寻不到还得活下去。”
沉馥泠侧目问道:“还得活下去?”
顾行彦盯着雨幕,语气里少了些嘲弄,多了点不合时宜的认真:“他有个孩子。”
沉馥泠脚下一顿,目光终于从雨里收回,落在顾行彦脸上:“什么?”
顾行彦似是早知道她会问,低声道:“是个儿子。六岁多了,沉睿珣一个人带着。每次出门,都要先把孩子哄睡了,才肯动身。行走江湖,还得顾着孩子,你说他容不容易?”
沉馥泠垂下眼,雨水从斗篷边沿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她低声道:“小雪若知道——”
“她现在记不得。”顾行彦接口,语气里不带责怪,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堵,“你看她方才靠着他那个样子,明明心里有东西认得他,脑子却认不得。偏偏认不得的那部分,最折磨人。”
沉馥泠隔着藤蔓的缝隙望向洞内。火光被压得低,照不清人脸,只见两道身影靠得很近,一前一后,像同一处风里长出来的枝叶。
她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语气比方才更冷静:“孩子的事,先别让她知道。她承受不起。”
顾行彦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倒像沉睿珣,不愧是一家人。”
沉馥泠没有接,转而问:“那孩子如今在哪?”
“还在越州。”顾行彦道,“不然这趟我也不敢跟着他往死里走。”
沉馥泠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之后若要带她见孩子,得挑她能面对的时候。”
顾行彦忽然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点:“你对她,倒是上心。”
沉馥泠神色不变,只道:“我救了她,自然要护她。”
“护得可真细。”顾行彦语气里那点刺又冒出来,高大的身形往她身前逼近了半步,带着雨气和他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热度,“你对谁都有心,对弟弟,对弟妹,甚至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侄儿……唯独对我,你永远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沉馥泠淡淡扫了他一眼:“别拿这话激我。洞里还有人。”
雨声把洞口压得更低,藤蔓被风轻轻一拨,又垂回去。
顾行彦往前半步,仍隔着分寸,没有过分逼近她,只是把话说得更直:“我没打算让他们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不得你照顾她吗?”
他见沉馥泠不语,仍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是怪你救她,也不是怪你把她留在身边。你救人是你的本事,你不问来处也是你的规矩。我只是……”
他停了停,把那个字在舌尖磨了一下,才吐出来,“妒。”
沉馥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仍旧没开口。
“我妒她能让你起身熬药,妒她能因为怕黑让你跟她同榻而眠,妒她能让你在雨夜里把自己挡在她前头。”顾行彦的声音很低,却没有退,“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肯替我解毒,肯替我挡刀,可你对我,从来只有该,没有想。”
沉馥泠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片刻后才松开,冷冷道:“顾行彦,这里不是说这个的地方。”
“那哪里是?”顾行彦没退,反倒又近了一寸,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有力,“是不是觉得这里的场景很眼熟?那年,也是在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破洞子,你没忘吧?”
旧时意
洞内火光仍旧很低,映在石壁上,明暗交替得缓慢。雨声连绵不断,隔着山体一阵一阵传进来,沉闷而绵长,将洞外的风声与林叶响动都搅碎了,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水意。石壁沁出的寒气愈发阴冷,唯有火光笼着的那一小片地方,还算暖和。
顾行彦不知何时退到了洞口附近的阴影里。他背靠着湿冷的岩壁,单腿微曲,手里抱着刀,目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投向漆黑的雨幕,始终没有回头往里看上一眼。那位置选得微妙,既能第一时间察觉外头的风吹草动,又恰好将自己从仅存的暖意中剥离出去。藤蔓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拂,只任那点凉意慢慢晕开。
沉馥泠将药包重新系紧,绳结打到一半,指尖却停了下来,将视线慢慢移向对面。
沉睿珣侧身坐着,看着怀里熟睡的雪初,眉宇间的沉重始终没有松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几日里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外清晰。
“弟弟。”沉馥泠先低声开口,“今日见到她,你心里起伏大,我看得出来。”
沉睿珣苦笑了一下,那点笑意浅得很,挂到唇边便散了,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奈的温和:“我找了她这么久,可她却不记得我了。”
沉馥泠将手中绳结收紧,解释道:“她不记得,不是故意。”
“我知道,不怪她。”沉睿珣微微点头,应得很快。
洞内的火光跳了一跳,把沉馥泠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却仍沉在暗处。她把绳头掖进药包侧面的夹缝里,过了片刻才又叹道:“我救下她时,原以为她不过是个无处可去的女子,从未想过会是弟妹。若早知道……”
沉睿珣轻轻摇头,把她后半句话拦在唇边:“姐,你救了她,比什么都重要。我欠你这份情,是实的。”
沉馥泠将视线移开,落在洞壁上那片晃动的光影里。石壁上的水痕被火光一照,泛着微微的亮,像一道道细细的泪痕。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得更直接了些:“她的状况,你心里有数吗?她会怕火,记忆又残缺,你打算怎么与她相处?”
沉睿珣听到“怕火”两个字,眉心轻轻一动,叹了口气:“我原先不知道。她方才被火光吓到那一下,我只能先替她挡开,等她缓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火光里,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她肯告诉我她怕火,已是很好。许多事她自己都还理不清,我若再逼,只会叫她更乱。”
火光又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那点温柔愈发分明。
沉馥泠静了片刻,将手从药包上收回来,搁在膝头:“你清楚就好。她如今心神不稳,你若说得太多……”
“我不会一股脑塞给她。”沉睿珣接道,“她问到哪,我就答到哪。若是不问,我便不强塞。”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她方才与我回忆了些旧事,虽只一点,我却觉得很多事不必抢着要回来。她愿意靠近一点,我就先把这一点守住。”
火光伏在石堆里,只余柔红的亮意铺在石壁上,把几个人的影子都揉得模糊。雨声隔着山体传来,听不分明。洞口那边,顾行彦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沉馥泠低声道:“你这样也好。她不记得,并不等于你们之间没有路可走。”
沉睿珣将目光从火光里收回,落到她脸上,神色里带着几分试探:“姐,你也觉得她不是在拒我?”
“她若真排斥你,今日不会让你靠近,更不会在你怀里睡过去。”沉馥泠语气平淡,却把话说得很笃定,“她只是记不起。”
沉睿珣的呼吸松了一点,轻声道:“那就够了。”
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把声音放低,正色道:“有件事,我想先与你说。我同她有个孩子。”
沉馥泠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目光落在他脸上:“顾行彦方才提过。”
沉睿珣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并不遮掩:“那孩子在越州,有人照看。我这趟出来,走得再急,也不会让他跟着见刀光。”
他停了一下,把最难的那句话在喉间压了压,才慢慢说出来:“小初如今这样,我不会急着让她知道。等她好些,我再带她回去,慢慢见。”
“这事你做得对。”沉馥泠点头,将手从膝头收回,又去整理身侧的药包,“你先顾着她,我会把外头盯紧些,免得你们在洞里也不得安宁。”
“多谢姐姐。”沉睿珣郑重点头。
他的目光往洞口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方才在洞口,你与顾大哥说话,我看见了。”
沉馥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药包的绳结又紧了紧。
沉睿珣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显然是思量过才开口的:“他对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早些时候,他曾与我说过。”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插手。只是往后若有需要我避开,或是我能配合的地方,你只管同我说。”他继续道,“你担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沉馥泠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片刻。洞内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淡淡的波动照得若隐若现。她把绳头掖好,才道:“你心思倒是细。”
沉睿珣轻轻一笑,没有再接话。
洞外雨声仍沉,一阵连着一阵,把夜色压得更深。洞内的火光伏着,暖意缓慢铺开,连石壁上的水痕都被烘得淡了一层。
雪初醒来时,先觉察到背后那一点温热还在,火光的暖意从侧面绕过来,落在她脸颊上,却不刺眼。身侧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石壁的潮气和炭火的焦味,让人心里也跟着定下来。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睁着眼,让呼吸慢慢跟上身体。
“醒了?”身后传来沉睿珣的声音。
雪初轻轻应了一声,慢慢撑着坐起身。她目光先在洞内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己手上。斗篷从肩头滑落一点,她伸手去拢,指尖还带着凉意。
“慢些,不急。”沉睿珣随着她坐起,把位置稍稍收近了一点,低声道:“火在前头,不会靠近你。要换个地方坐吗?”
雪初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不用,这样挺好的。”
他把水囊递到她手边,雪初接过来喝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混沌的睡意冲淡了些。她把水囊搁回膝边,开口唤他:“子毓。”
雾中围
第二日雨仍从早落到晚,四人靠着带来的干粮在洞中熬了一日,火不敢烧大,话也说得轻。雪初大半时候都倚在沉睿珣身侧,听他零零碎碎说些旧事,多半是她从前爱看什么书,偏爱哪几句诗,听过便散,不必费神去记,倒也叫人心里松快几分。
第叁日清晨,雨势渐小,却更细密了。
雪初醒来时,沉睿珣已不在洞里。她下意识坐起,动作一大,斗篷从肩头滑落,凉意从颈侧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沉馥泠正坐在火堆旁,听见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醒了?他出去探查了,一会儿就回来。”
雪初点了点头,把斗篷重新拢好,却没能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雨要停了。”沉馥泠的目光落在洞口那片灰白的雾气上。
话音刚落,洞口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行彦靠在洞口,握刀的手一紧,身形微起,随即又松下来,低声道:“是他。”
沉睿珣拨开藤蔓进来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雾气,发梢和衣襟都是湿的,眉宇间的倦意更重了些。他的目光在洞里扫了一圈,落到雪初身上时,神色才略略松了些,随即便转向沉馥泠:“下面几处要道都布了暗哨,但还没发现这边。”
顾行彦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来:“再躲下去,迟早被困死在这里。趁雾还浓,今日必须走。”
沉睿珣点头,走到洞壁边蹲下,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勾出几道弯折起伏的线条,一边划,一边低声道:“我上来时留意过,这边有一片地方树长得乱,比别处好藏行迹。可以反走一程,避开他们认准的出口,再折出去。”
沉馥泠凑过去看了一眼,与他确认了位置,定下路线:“先贴着山腹横走一程,再从另一侧绕出去。”
她看向叁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却不紧不慢:“一会出去后还是按先前的顺序。顾行彦在前探路,我指方向。”
顾行彦挑了挑眉:“你这安排,倒是够看得起我。”
“看得起的是你的脚力,”沉馥泠淡淡扫他一眼,“不是你的嘴。”
顾行彦被呛了一句,却也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沉睿珣看着雪初,轻声道:“路会比前两日更难走些。”
雪初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我能走。”
踏出洞口时,雪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短短几日的栖身之所,荒凉又狭窄,却也给过她一点久违的安稳。
雾气弥漫,浓得只能看清周围几步,四周的树木只剩模糊的影子,近处的石块和藤蔓都蒙着一层灰白。越往下走,雾气越浓,有时连前面顾行彦的背影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刀鞘拨开枝蔓的声音。
走到半山腰一处乱石坡时,四下忽然空了,静得连一丝虫鸣都听不见。
顾行彦的脚步顿住,身形微微前倾,手已按在刀柄上:“有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顾行彦刀出鞘的同时已侧身避开,刀光一闪,两支箭矢当即断作数截。
雾中冲出来的人衣着各异,短打、劲装、旧皮袄混作一团,乍看并不齐整,可一落到石坡上,脚下便各自分开,转眼收成半弧,把四人逼到中间。
沉睿珣一把将雪初拉到身后,剑已出鞘。沉馥泠退到另一侧,袖中已扣住几枚银针,寒光隐隐。
雾里人影晃动,却迟迟没人先上前。
片刻后,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断断续续,像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带着陈旧的腐朽气,听得人头皮发麻。随后才见一根拐杖点上石面,一个穿着灰袍的枯瘦的老人从雾中慢慢走出来,脸上旧疤盘结,皱褶层层,如干裂的老树皮。
乱石残红
乱石坡已到尽头,脚后跟再往后挪半步,便是空的。
顾行彦一刀横劈出去,逼退扑上来的两人,血珠顺着刀锋甩开,落进脚边碎石里。他抽空往后掠了一眼,那道贴着山壁蜿蜒下去的窄路便露了出来,随即低声道:“后面有条窄道,能撤,得有人断后。”
沉睿珣的剑刚挡开一记劈砍,头也不回地喊道:“我来。”
顾行彦眉头皱起:“你一个人?”
“没时间了。”沉睿珣剑锋一转,又逼退一人,“你带她们先走。”
顾行彦咬了咬牙,一把拉住沉馥泠的手腕,另一手抓住雪初,往陡坡边拽。沉馥泠脚下被他拖得踉跄,回头喊了一声:“弟弟!”
顾行彦低喝一声:“你再磨蹭,他就白拼了!”
脚下碎石滚落,叁人顺着窄道往下撤,身后喊杀声被雾气隔开,越来越远。
雪初跳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雾气茫茫,沉睿珣独自立在坡顶,身形被灰白吞去了一半,剑光时隐时现。她想喊他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却被顾行彦拽着往前跑,那声“子毓”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坡顶上,沉睿珣挡开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剑招凌厉,招招往要害去,一时间竟没人能近他的身。他肩背与腰侧几处伤口都还开着,血顺着衣褶一路往下渗,半边衣襟早已湿透。剑势仍狠,却已不像先前那样一气呵成,腕上每翻一次,衣上那层血便跟着晃一下。
厉千山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冷笑一声,朝手下喊道:“加紧攻势,别让他喘过气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得意:“小子,你的剑法不错,有沉静川当年的风范。可惜寡不敌众,何况采薇山庄的武学套路,我也熟得很,知道该怎么破。”
他又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咯咯作响:“今日就让你尝尝当年沉沧舟和沉静川围攻我的滋味。”
那些叫嚣,沉睿珣只当耳旁风过,剑锋不曾有半分松懈。他的目光在混战的间隙里不断掠过厉千山的位置。厉千山离他并不远,相隔不过十来步。这样的距离,平日里不过一个起落,眼下却被一波接一波扑上来的刀光硬生生拦断了。
厉千山拄着拐杖,又往前挪了几步。那双浑浊眼睛钉在沉睿珣身上,见他剑势沉下来,嘴角那点阴冷笑意便更深了,连身边两个护卫都跟着往前收了一寸。
沉睿珣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猛然发力,一剑逼退面前的敌人,脚下一转,整个人往厉千山冲去,方才那副力竭的模样倏然褪去,所有剩余的气力都凝在了这一剑上。
厉千山脸色骤变,瞳孔倏地收紧,拄着拐杖想往后退,可他年迈体弱,哪里来得及。身侧的护卫扑上去想挡,却只来得及挡开半招。
剑锋自胸前带过去,血当即涌了出来。厉千山往后一栽,手里的拐杖也脱了手,捂着伤口连喘了几口,脸色转眼便灰败下去,连站都站不稳了。
围上来的人登时乱了阵脚。有人扑过去扶他,有人提着刀还守在原地,眼神却已飘了,还有人往陡坡那边望了两眼,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众人先前那股拼命的狠劲,顷刻就散了。
沉睿珣趁这个空档,转身便往陡坡边跑,刚跑出几步,背后一阵剧痛袭来。有人追上来,一剑刺入了他的肩背。那剑刺得深,剑尖从肩胛骨旁穿过,带出一股热流。
他闷哼一声,没有回头,咬牙往前冲,一头栽下陡坡,滚入浓雾之中。
厉千山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伤,血把身下的石面都染红了一片。他想喊人去追,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人喊了一声:“厉老爷子不行了,快把他送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厉千山抬起来,往山下撤。
其他人见状,也叁叁两两散了,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林子里钻,竟没人再想着去追。
雾气渐渐散开,乱石坡上只剩下几具尸体和一地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人群散尽后,一个身着鸦青色劲装的青年从一块大石后走了出来。那青年衣上半点血也未沾,唇边勾起一丝冷笑,随即转身没入另一个方向。
顾行彦拽着两人沿着那道贴山而下的窄路急急往下撤。碎石一路往脚底滚,雾又浓,叁人谁都不敢慢,连回头都只敢在转弯的间隙里匆匆掠上一眼。
上方的动静隔着浓雾传下来,刀剑相击的声音夹着几声闷哼与惨叫,一阵紧过一阵。雪初被顾行彦带着往前赶,心口却一路悬着。
眉间心上
夜深后,山间愈发安静。顾行彦仍守在门外,刀放在膝边,闭眼调息,却始终没有真正睡过去。
草木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偶尔有雨后昆虫醒来振翅。屋内烛火只剩最后一指长,火舌缩成一点,落在床边的影子微微抖动。
雪初趴在沉睿珣的床边,鼻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钩子,勾住了她昏沉的神识,将她拖进了那个有人闯入的雨夜。
梦境续上了那一夜的断点。
护院的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紧闭。锦被之下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刚刚散去,另一股灼人的热度便贴了上来。雪初掀开被角,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靠在床头的男人的脸。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尚未完全敛去的锋芒,即便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也遮不住那股逼人的俊朗。
是沉睿珣。只是比现在更年轻,眼神还没学会收敛,难掩锋刃。
他靠在那里,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侧,却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深。眼尾狭长,目光一抬,便像带着光。方才的惊险与亲密尚未退尽,未散的羞赧与燥意混在一起,让他此刻的喘息有些狼狈。
“别动。”他扣住她的腰,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带着压不住的欲念与沙哑,“让我……缓缓。”
雪初的身子僵了僵,随即顺从地没动。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也感觉到有处火热的存在隔着衣料抵着自己的下身,让她连呼吸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紧绷的压迫感才稍稍退去。
沉睿珣松开手,雪初连忙钻出被窝,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裳,跳下床去点燃了烛火。
借着烛光,她才看清了沉睿珣的惨状。他的外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把床单都染红了一片。
她与他相识已有段时日,直到此刻才恍然觉察到,除了与她相约出来品茗对弈、吟风弄月的时光之外,她对他平日里在做的事还一无所知。
“你怎么……伤成这样?”雪初的眼眶泛起了红,转身去找伤药,翻箱倒柜时手都在抖。
“没事的,不算重。”沉睿珣靠在床头,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反倒笑了一下,笑意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明亮,即便气息虚弱,也仍旧耀眼,“你先帮我把衣服剪开,我教你怎么处理。”
她下意识照他说的做。剪刀“咔嚓”一声,衣料裂开,露出结实的肩背与胸膛。雪初的指尖微微一抖,脸颊立时烫了起来,却还是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伤口。
血还在渗,顺着肌理往下淌,伤口比她想的要深,看得她心口也跟着揪起来。
她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动作小心到近乎屏息。
“再往里一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热气擦过她耳边,“对,这里要清干净,然后上药粉。”
湿帕子擦过血迹,药粉洒在伤口上,激得他闷哼一声,肌肉紧绷。
“疼吗?”雪初动作放轻了些,凑近了轻轻吹着气,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沉睿珣低头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
“你这样说,”他低笑了一下,呼吸却有些乱,“我反倒不好意思喊疼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因为是你在给我上药。”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声音又低了一线,“而且你靠这么近,我有点分不清是伤疼,还是别的在作怪。”
雪初一怔,热气从脸颊烧到了耳后。
眼前人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斜斜落在床前一角。
沉睿珣是在一阵干渴和剧痛中醒来的。他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牵扯,身体沉得厉害。
他刚想动,便觉左手边贴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不由收住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凝在床边。
雪初趴在那里睡着了。她大概是一夜没阖眼,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脸颊压在他手臂旁的被褥上,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把他的手扣得很紧,几乎将他的手指都箍疼了,力道像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样东西,便再也不肯撒手。
沉睿珣看着她,身上翻扯不休的痛意忽然减轻了一些。他动了动指尖,想要回握她的手,动作却牵动了伤处,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间漏出来。
那点气音才漏出来,雪初便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还有些散乱,直到看见沉睿珣睁开的眼睛,眼里的光才一点点聚拢,眼眶又一点点泛红。
“你醒了?”她的声音发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沉睿珣眨了眨眼,神色逐渐清明,先扫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问:“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姐姐和顾大哥呢?”
“一天一夜。天才刚亮。”雪初吸了吸鼻子,让自己声音稳住,“姐姐守了你半夜,去隔壁熬药了。顾大哥在院子里守着。”
沉睿珣终于微微松弛下来:“那就好。”
他长出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雪初脸上:“守了这么久,吓坏了吧?”
他刚想抬手,便被雪初按住了:“你刚醒,不许乱动!”
“好,不动。”他低声应道。
雪初这才松开手,转身去倒水。瓷杯在桌案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她顾不上去扶,端着水快步走回来,小心将他扶起半身,喂他喝水。
沉睿珣喝了大半杯水,终于缓过一口气,火烧火燎的干渴感退去了一些。
雪初抿着唇,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水痕,动作放得很轻,连帕角擦过去时都不敢多用半分力。
“小初。”他轻声唤她。
雪初手一顿,却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子毓,你要好好活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要……给我讲我们以前的事。”
“你若是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以前的自己。”她抬起头来,眸子里水意未退,望着他时却又不肯避开,“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想起了一些事,可是越想越怕。怕以前的债太重,怕现在的路太难,更怕我自己根本还不起你这份情。”
少年时(微h)
风雨如晦的夜色掩去了所有痕迹,沉睿珣就这样在雪初的深闺里蛰伏了下来。起初他有伤在身,这方寸天地里尚算安宁。可随着伤口渐渐结了痂,这间闺房便染上了几分躁动的气息。
每日清晨,便是两人最煎熬的时候。沉睿珣总是将雪初圈在怀中,两条长腿不知何时挤进了她的腿间。雪初醒来时,常常能觉出身后抵着个灼热的硬物,正好顶在她腰窝下方。
起初她仍是不敢动弹,直到有一回,她迷迷糊糊地想要伸手去拨开,指尖刚触到那处滚烫,身后的少年便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连搂着她腰的那条手臂都僵住了。
“别……别乱动。”沉睿珣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一丝慌乱。
他非但没有调笑半句,反倒羞得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耳根红透。
雪初脸上一热,心跳如擂鼓,却又不肯退缩,轻声问他:“你是不是……难受?”
沉睿珣呼吸粗重,鼻尖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里,清浅的花香一缕一缕地缠上来。他想退开些,却又不舍得松手。
“小初……”好半晌,他才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开了口,“难受得紧。”
雪初心底一软,咬了咬唇,转过身面对他:“那……怎么才能不难受?”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手却颤巍巍地,试探着往那处伸了过去。
她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沉睿珣身子猛地一震,从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闷哼,一只手按住她的手,带着她伸进了亵裤中,凭着莽撞的直觉,带着她生涩地动作。
“是不是……这样?”雪初闭着眼不敢看,脸埋在枕中,手心里全是汗。
她的动作笨拙得很,时重时轻,毫无章法可言。可对沉睿珣而言,已是极致。
“嗯……小初,别停……”沉睿珣喘着气,汗水顺着面颊滚落,打湿了枕巾。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去亲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动作急切又笨拙,只会胡乱地蹭着。
帐幔低垂,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着两个人交迭的影子。
事后,雪初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黏腻的痕迹,脸颊涨得通红。
沉睿珣也有些不好意思,找来帕子笨手笨脚地替她擦手,一边擦一边偷偷观察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她:“吓着你了?”
雪初却只问了他一句:“你现在……可好受些了?”
若说白日里还能勉强守住几分规矩,到了夜里,那种磨人的滋味便更甚了。
夜风拂过窗纸,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雪初在床上侧躺着,背对着沉睿珣,始终没有睡意。他的气息就在身后,像一团温热的火,在黑暗里无声地烧着。
过了许久,她忽然转过身来。
沉睿珣睁着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夜色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分明,那双眼在暗处亮得过分,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你怎么也不睡?”她小声问。
“你转身的时候,我就醒了。”他仍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雪初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笑了,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她停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反而轻轻覆了上去。
她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夜色里投下的影子。他的容色出挑,近在眼前,让人忍不住想确认这是不是梦。
“沉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他的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现在这么看着我……”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沉睿珣的喉结轻轻一滚,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话,是不是该反过来?”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说完,先一步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却坦坦荡荡。
沉睿珣没有立刻回吻,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被夜色点燃。
他伸手把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真是……”他停了一停,嗓音发哑,“一点都不怕。”
“怕的。”雪初诚实地说,“可我更不想后悔。”
沉睿珣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吻下来时,动作比先前更慢,却也更重了。他的吻仍然生涩,伸出的舌碰到了她的牙齿,不知该往何处去。两个人的舌尖互相试探了一阵,终于交缠在一起,谁也没有停。
雪初的手顺着他的肩线滑下去,贴在他胸口,感受到那急促而真实的心跳。
他喘息着笑了一声,耳根微红:“再这样下去,我怕真要出事了。”
掌中旧梦
他那句“我都告诉你”落下,雪初却没立刻追问,只把身子往床边挪了半寸,手仍旧攥着他的。
沉睿珣便也不催,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院子里隐约传来刀声,带着破空的劲风。
“顾大哥精神倒好,已经在练刀了。”他随口道。
雪初轻轻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你先说我问的那些。”
沉睿珣笑道:“好。那我从最不吓人的说起,免得你一口气听完,又要皱眉。”
雪初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
“你会。”他接得很快,目光掠过她眉心,“你一皱眉,我躺在这都能看见。”
雪初耳根热了热,垂下眼去看两人交握的手,强行把话拉回正题:“你先说那方家到底是怎样的。”
沉睿珣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苏州的方家,倒不是走的江湖路子,靠的是产业与名声,平日里与士绅往来深,官面上说得上话,生意场上也没人敢轻易得罪。”
他眉目间的线条柔和下来,浅浅的笑意让整张英朗的脸都添了几分暖色:“你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该有的规矩有,该被护着的地方,也从来没缺过。”
雪初听着,心中微动,那些高墙深院的旧影又浮上来,却怎么也抓不住。
“所以你那点脾气,才一直这么理直气壮。”沉睿珣又补了一句。
雪初被他这话拉回来,下意识反驳道:“我哪有脾气?”
“没有吗?”他眉梢轻轻一抬,“你自己不觉得而已。”
她被他堵了一下,索性不接这句,转而问道:“那你呢?你那晚为什么会到方家去,又怎么会……闯进我房里?”
沉睿珣听见“闯进”二字,唇边先带出一点笑,眼尾也跟着轻轻挑起来:“我若知道那是你房里……”
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抬起手想替她拨开颊边那缕碎发,动作才起,便牵动了肩背的伤处,眉心一蹙,身子便僵住了。
雪初眼尖,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沉睿珣被她按住,倒也听话,顺势把那点动作收回去,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散,只低低应道:“好,不动。你听我慢慢讲。”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那片光里:“那一年,我刚开始真正接手采薇山庄的事务。”
“采薇山庄看着清净,内里却暗流涌动。”他缓了口气,才把那一夜的线头捋开,“有人不愿意我掺和太多事,盯了我很久,等我离庄办事,便找机会下了手。”
雪初攥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沉睿珣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垂眼看了一眼,继续道:“我当时带着一份东西,能把庄里几处账目和几条药材路子都翻出来。下手的那人不想我活着回去,好省了后患。”
雪初不自觉地往前倾身:“是谁?”
“当时我心中已有数,只是还缺证据。”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凭自己一把剑就能把路劈开。结果雨夜里被缠住,伤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雪初盯着他缠满纱布的肩背,那些纱布层层迭迭,隐约透出底下干涸的血色。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声音也涩了几分:“你一个人?”
“起初不是,后来分散了。”沉睿珣看见她眼里的惶然,把语气放软了些,“那晚我被引错了路,有人故意把我往那一片带。”
他继续道:“他们大概是想让我闹出点动静,即便不死也进退两难。那时我连那是谁家的宅子都不知道,更别说是你的房间。”
雪初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那院子里好几条路,我挑了最暗的一条走,可没走出多远,身后便有人追过来了。无路可走时,抬头看见你那处亮着一盏灯,我便顺着那点光,摸到了窗下。”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纸轻轻一晃。沉睿珣的目光在那片光影上略略一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是真没想到,里面会是你。”
雪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没出声。窗外的光移了一寸,落在她膝头,又慢慢滑开。
她忽然问:“那如果不是我呢?”
沉睿珣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那大概就没后面的事了。我说不定早就死于非命。”
雪初垂下眼,眸子里浮起一层水光,哽咽道:“你怎能这样说?”
“小初,那一夜我能活着,靠的不是运气,是你。”沉睿珣看着她剪水清瞳里盈盈的潮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后来也多亏了你,把我藏了那么久。”
误几回
又过了几日,山中的晨雾散了又聚,沉睿珣的伤势渐有起色,人却仍下不得床。
这日午后,日头西斜,雪初端着水盆进来,在床边坐下,给他换药。
她替他把旧纱布一层层拆开。纱布缠得紧,有几处被干涸的血迹粘住,她拆得很慢,指尖绕过结痂的边缘,不敢多用半分力。那些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是新肉正在愈合。她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残留的药渍。
他的肤色偏白,肩背却宽阔,肌理分明。她的手从他肩头滑过,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脑海里那个雨夜的画面又浮上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雪初耳根发烫,热意顺着脖颈漫上来。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可目光落在他胸膛上更不是,移开又不知往哪里放。手里的布巾还贴在他肩上,她却忘了继续动作。
她咬了咬唇,索性抬起头来,想说句什么把这点异样岔开,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如点漆,长睫覆下,不浓不淡的一点笑意挂在眸光里,惑人得紧。
雪初想别开眼,又被那点笑意牵住,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沉睿珣并不急着开口,目光却不移开,落在她脸颊上,让她在那一眼里愈发失措。
雪初想退开些,身子却不听使唤,像被定住了一般。手里的布巾不知何时滑落在床沿,她也没有心思去捡。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药草的清苦气息。他微微翕动的唇也近在咫尺。
雪初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闭上了眼。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
顾行彦刚跨进门槛,脚步一顿,轻咳了一声:“你们慢慢来,我出去。”
雪初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从床边站起来,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顾行彦倒是不慌不忙,靠到门框上,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沉睿珣一眼,嘴角略略一扬:“看来你这伤,倒养得比我想的快。”
沉睿珣靠在枕上,神色自若,淡淡道:“还死不了。”
顾行彦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盏茶。山中陈设大多简陋,茶具却不含糊。沉馥泠弄了两套黑釉建盏,配的茶叶也是上好的滇红。
此时茶汤已不复温热,好在他也没多少品茶的心思,只笑道:“我来得可真不巧,坏了你的好事。”
“我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沉睿珣看了顾行彦一眼,捡起雪初落在床边的布巾,自己继续擦拭起来,“倒是你这脸色,不像有什么好事。”
顾行彦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又下山转了一趟。厉千山还生死未卜,底下那帮人倒先散了,撤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剩。”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檐下风铃轻响。
沉睿珣眉头微动:“散得这么快?”
顾行彦靠在椅背上冷笑道:“本就是乌合之众罢了,谈不上什么忠心。主子一倒,自然作鸟兽散。”
“那老东西年迈体弱,挨了你那一剑,就算侥幸不死,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将茶水饮尽,又续了一盏,“接下来这段时日应当无虞。”
“你费心了。”沉睿珣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浮起一层凝重。
良宵未央
雨停得久了些。山风不再裹着寒意,清晨推窗时,雾气也淡了许多,沿着檐角慢慢散开,露出湿润却不刺骨的空气。药炉里的火仍旧常年不灭,只是药汤冷得不再那样快,端在手里,能多暖一会儿。
雪初端着熬好的药,顺手把窗边的帘子卷高了些。光落进来,她才发觉屋里不知何时亮了不少。
“天是真的暖起来了。”她笑着说。
沉睿珣靠在床上,闻言望向窗外,枝头新芽尚浅,却已压不住那点生气。
“春气进山了。”他浅笑道,“再过些日子,夜里也不用生火了。”
雪初应了一声,把药放下,又替他理了理被角。她这段时日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看他,白日的间隙里又帮着沉馥泠理药、晒草,连坐下歇一会儿都很少。
她直起身时,手指在额角轻轻按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沉睿珣看得分明,忙问道:“头又疼了?”
“老毛病了。”雪初笑着摇头,“没有大碍的。”
“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沉睿珣眉间微蹙,“别总顾着我。”
“我不累。”雪初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语气重了,又放缓下来,“就是……顺手的事。”
那日之后,一切如常。他并未提起,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只是她的手每每触到他肩背时,还是会慢下来。好在他从不点破,她便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心照不宣。
她看着窗外,忽然换了话头:“天暖了,我想着,姐姐房里的那张旧琴,也该擦一擦了。放久了,总怕受潮。”
沉睿珣微微一顿:“她如今……还弹琴吗?”
雪初思索片刻,才答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一直留着,也很爱惜。”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午后日头难得露了面。雪初把晒好的药材收进竹匾,又取了块干净的软布,进了沉馥泠的房间。
琴仍旧安放在原处,覆着旧布,边角擦得干净。她动作轻缓,只擦去落灰,并未去碰弦。
“擦完了?”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雪初回头,见沉馥泠站在门口,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见天气好些了,想着替你擦一擦。”
沉馥泠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琴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这琴。”
“嗯。”雪初点了点头,“放着,总觉得可惜。”
沉馥泠没再多言,只伸手将覆布重新理好,指尖在琴弦上虚虚停了一瞬,终究没按下去,只道:“行了,别让风直吹。”
傍晚时分,天色尚亮。
沉睿珣这几日伤势稍稳,已能下床走动,只是步子仍慢。雪初扶着他出屋时,刻意放缓了脚步,手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桌前,她先让他坐下,又替他把身后的凳子挪稳,这才在旁边落座。
沉馥泠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道:“你现下能出来坐这一会儿,已是不易。”
“劳姐姐费心。”沉睿珣应了一声。
桌上菜式清淡,却比往日多了两样。汤是温着的,热气不盛,却暖得恰到好处。
梦里贪欢(h)
夜色已深,那曲《良宵引》的余韵还在梁间萦绕。山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不知是那琴声太过缠绵,还是夜色太过撩人,雪初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恍惚间,耳边的风声停了,一阵聒噪的蝉鸣从远处传来。
日头正盛。卧房内却垂着湘妃竹帘,角落的铜镜旁搁着一只冰盆,丝丝凉气漫上来,将暑热挡在帘外。窗外的芭蕉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叶隙间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帘上,随风浮动。
雪初慵懒地翻了个身,手背触到凉滑的竹席。她身上穿着浅杏素罗中衣,料子薄如蝉翼,系带松松挽着,内里露出一截藕荷色丝质抹胸。刚沐浴过的身子清爽透气,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露香。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雪初睁开眼,自然而然地望过去。
入目便是沉睿珣那张俊逸无双的脸。他就坐在床边,穿着件月白色的锦缎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正偏过头来看她,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促狭与意气。
她尚未开口,他已将书搁到了一旁,修长的手伸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没轻没重地在她腰侧捏了一把。
雪初本就怕痒,被他这一弄,眉心微蹙,身子在凉席上蹭了蹭,含糊道:“别闹……痒。”
沉睿珣低笑一声,哪里肯放过她。他欺身覆了上去,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自己与竹席之间:“躲什么?”
“你不看你的书,偏要来烦我。”雪初嘴上虽是嗔怪,手却自然地攀上了他的肩颈,指尖在他脖颈上挠了一记。
见他被挠得躲了一下,她又仰头冲他软软一笑:“我困得紧,哥哥陪我再歇会儿罢。”
沉睿珣被她这一笑勾得心神微荡,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书哪有你好看。”
他俯身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困成这样,还记得挠人?”
“你自己先来招惹我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点无辜的嗔意,“还怪我。”
“没错,都怪我才是。”话音落下,他已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那一下很轻,蜻蜓点水一般,还未等她回过神,他便已退开了半寸,笑着问她:“这下醒了?”
雪初的呼吸乱了。他此刻离得这样近,竹帘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连眉骨下那一小片阴影都显得锋利而夺目。
她的手攀上他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这边带:“怎么还好意思问,你自己不清楚吗?”
沉睿珣的眸色沉了下去,唇重新覆上来。这一回他吻得慢而深,舌尖拨开她的唇齿探进去,缠住了她的舌,把她的呼吸搅得凌乱不堪。
冰盆里的凉气还在一丝一丝地漫过来,竹席沁着微凉,雪初身上却已烫了起来。他的手指勾住她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拉便散了开来。素罗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丝质的抹胸,裹着胸前饱满的轮廓,莹白的肌肤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润的光泽。
他的唇从她的嘴角一路吻到耳根,又沿着脖颈缓缓往下,落到她胸前那一片柔软上,隔着薄薄的丝料含住了一侧的乳尖轻轻舔弄。那一层丝料被他的唇舌濡湿了,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将乳珠的形状勾勒得分外清晰。
雪初闷哼了一声,腰身不自觉弓了起来。他便趁势将她的抹胸也褪了去,低头含住了挺立的乳珠,舌面慢慢碾磨,间或用力一吮,带出一点细碎的水声,手指捻着另一侧轻轻揉弄。
“嗯……你太用力了,轻些……”细碎的呻吟从雪初唇间漏出来,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抓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不、不对,哥哥再重些好不好……啊……”
过了许久,他的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胸前,一路往下,滑过她的肋骨、小腹。
蝉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又慢慢低了下去。
他替她褪去了亵裤,将她的双腿轻轻分开,低头凑近看去,那处已是一片湿意。
温热的呼吸拂在腿心最柔软之处,雪初身子一颤:“嗯……好热。”
“是吗?我看看这里热不热。”他说着便伸出舌尖,在那花缝上轻而慢地舔了一下。
“呀!”雪初惊呼出声,脚趾蜷缩起来,“你做什么?”
“我想让你更舒坦些。”沉睿珣抬起头来,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大腿内侧,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等她缓过来。
待她呼吸渐平,他又低下头去,舌尖拨开层层柔软,寻到那一粒小小的花核,含住了轻轻碾磨。
“哎呀……你……”雪初仰起头,双手抓着身下的竹席。湿热又柔软的触感从那一处蔓延开来,酥麻的快意直往小腹深处钻。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转而用手指轻轻拨弄那一粒花核,时轻时重,舌尖往下探入了那处紧窄的入口,舔弄着湿滑的内壁。那声音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羞得雪初面颊发烫。
春山空
晨光透过木窗斜斜落进来,夜里残存的暗色也一点点退去。
雪初是在靠窗的那张竹榻上醒来的。这榻还是前些日子顾行彦去后山伐了新竹现搭的。虽说做得匆忙,边角却被打磨得很光滑。只可惜榻面狭窄,只铺了一层薄褥,原本睡得并不踏实,可昨夜她却陷得那样深。
醒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收紧了身子,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亵衣紧紧贴在背上。羞于启齿的湿热感并没有随着梦境消散,反倒因清醒而愈发分明。
心跳快得发慌,撞得胸口生疼。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虚空,脑中纷乱如麻,尽是梦中那些荒唐的画面。
梦里的她在那团滚烫的火里,不仅没有躲,反而是她主动攀上了他的肩,是她难耐地扬起颈项,甚至……是她在求他再深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贪欢与契合,让她心惊,却又真实得由不得她不信。
雪初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屋内那张唯一的木床。
沉睿珣还在睡。他侧身向外,呼吸沉稳而绵长。晨曦映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将那张平日里英气分明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那样干净、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雪初原只是无意一瞥,可那一眼落下,目光却再未能如愿移开。她的视线顺着他紧闭的眼睫缓缓滑下,掠过线条清晰的鼻梁,停在微微抿起的唇角,又不自觉地落向被褥边缘露出的那一段锁骨。
梦中尚未散尽的余温在这一瞬间悄然翻涌。梦里那股灼人的气息,与眼前这张安静的脸,忽然在眼底融成了一片。
她向来喜爱欣赏他的姿容。从第一次见他起,她便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后来替他换药、擦身,指尖触碰到他紧实温热的肌肉时,她也曾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她曾试着告诉自己那只是出于没见过男子身体的羞涩,抑或是习惯了他在身边的依赖。
可昨夜那场梦之后,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将这些念头轻易按下去了。
她是想亲近他的,像梦里那样,毫无保留地,甚至不知羞耻地亲近。
雪初又想起之前那个风大的夜里,她路过沉馥泠的房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其中有压抑破碎,却又充满欢愉的低吟,也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哪怕隔着门板,也能听出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激烈。
那时她红着脸匆匆跑了,也不想去深究其中的男欢女爱。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沉睡的男人,她心里忽而生出一种隐秘而大胆的念头。
姐姐和顾大哥是那样……那她和沉睿珣呢?
他说过,他们是夫妻。在那些她不记得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深闺帷帐中,他们是否也曾做过那样亲密无间的事?是否也曾像梦里那样,水乳交融,彼此索取,谁也离不开谁?
屋里太静了,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胸口那混杂着羞耻、渴望和不知所措的热度,烧得她根本坐不住。她如做贼心虚一般,慌乱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好鞋袜,抓起盆架上的面巾,顺手端起木盆便推门跑了出去。
清晨的山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昨夜残留的湿气,终于让她脸上的滚烫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在井边打了水,把面巾浸透,狠狠在脸上擦了两把。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中那团黏糊糊的旖旎终于散开了一些,理智慢慢回笼。
雪初长出了一口气,端着木盆直起身来。
院子里很空。往常这时候,顾行彦应该已经在院中练刀了。那把刀很沉,破风声总是很响,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可今日,院中只有几片落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那股煞气散了个干净,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雪初擦干手上的水珠,端着盆正欲往回走,脚步忽然顿住。
沉馥泠独自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却半晌没有动调羹。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外的山路,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雪初看着她,无意识地抠紧了木盆边缘。
“姐姐。”她轻声唤了一句。
沉馥泠回过神,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雪初身上。那一刹那,雪初分明看见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空茫。
“起了?”沉馥泠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锅里还有粥。”
雪初的目光在桌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停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顾大哥……他去哪了?”
沉馥泠低头喝了一口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走了。”
雪初怔了怔:“走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沉馥泠手上的调羹停在了碗沿。她很快便拿起,又喝了一口粥:“腿长在他身上,想走便走。”
“不用管他。”她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说完便没有再喝,放下碗起身收拾:“我一会要去后山采药,中午不必等我。”
雪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明明什么都没变,药炉还在响,日头还在照,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无异,可这院子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她又想起夜里那场梦,想起那种还未来得及抓住的亲近,想起此刻院中空下来的位置。那些画面在她心里轻轻迭在一起,让她生出一种微妙的失衡感。
她抬起头,看向院外亮起来的天色。
掩柴扉
沉睿珣的伤一日好过一日。不再需要每日卧床后,他开始接手许多琐事。但与顾行彦之前截然不同,顾行彦走到哪里都要弄出点声响,他却总是无声无息地便将一切都打理妥当。
晨起时,院中的落叶已扫尽堆在墙角,灶上热着的粥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夹生或熬过头。沉馥泠将新采回来的药草摊到院中石桌上,他便在一旁帮忙分拣,两人低声交谈,说的多是些雪初听不懂的医理药性,抑或是她不知道的人和事。
日影西斜,穿过林叶落在沉睿珣的侧脸上,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将那些繁杂的药草切片、分类,神情专注而沉静,让雪初在一旁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她回过神时,日头已偏得厉害,院中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沉馥泠喊她去收竹匾,她应了一声,手上忙着,心却仍像落在那片斜光里。
院里不再总被刀风与脚步声填满,连风掠过树梢都显得轻,可那点轻并未落稳。
傍晚时分,天色忽然阴下来,湿气从山谷里漫上来。雪初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沾了一点凉意,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入夜,春雨随风而至。许是这些时日操劳太过,又许是心神不宁,雪初的头疾在这场夜雨里又发作了。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扎着。她没作声,早早歇下,想靠睡眠熬过去。可那痛意很快变了,从沉睡中硬生生把她拽了出来。雪初蜷缩在榻角,手指死死抓着被角,冷汗霎时湿透了衣衫。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股潮湿的水汽。沉睿珣手里提着风灯,光影摇曳,照亮了榻上缩成一团的人影。他脚步停住片刻,随即快步走近,将灯搁在一旁。
“又痛了?”他的声音很沉,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雪初此时痛得眼前发黑,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侧过脸想要避开:“没事……睡一觉就好。”
沉睿珣却没有被她的躲闪劝退,反而坐得更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湿冷的汗意。他眉心一蹙,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乱发一点点拨至耳后。
“伸手。”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没有让她躲开的余地。
雪初疼得迷糊,却还是顺从地抬起了手。
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沉睿珣的手指慢慢收紧,闭了闭眼,心口泛起难言的酸涩。
下一刻,他俯身将她整个人揽入了怀中。
雪初被抱得愣了一下,却在痛意下一寸寸收紧指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他的衣襟抓得发皱。
“别怕,有我在。”他一只手覆在她后脑,按着几处缓痛的穴位,动作沉定,声音却因心疼而有些发哑,“慢慢来,一点一点呼吸。”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让自己的呼吸缓慢稳固,贴着她走,让她在混乱的疼痛中有一个可以依附的节奏。
雪初心神紊乱,却在他胸膛那平稳有力的起伏中,逐渐找到了一丝着落。她不再强撑,往他怀里埋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一直抱着她低声安抚,直到她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终于在精疲力竭中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她额间试过温度,又在半夜替她掖好了被角。那股让人安心的药香始终萦绕在鼻端,像一张细密的网,替她挡去了所有的惊惧。
翌日清晨,雨过天青,风穿过林梢,簌簌作响。
雪初醒来时,头疾已退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有些乏。她披衣起身,想去寻沉睿珣,走到沉馥泠那间屋子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便停住了脚步。
“她的身子底子在,这两年已养好了一些,只是那头痛……”沉馥泠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知道的,药压不住。”
沉睿珣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她的脉象浮散,心神受损得厉害。”
屋里静了一阵,才听见沉馥泠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慢了些:“她每逢雨前总要先疼一阵,自己未必察觉。夜里发作得多,白日少些。”
“嗯。”沉睿珣应了一声,“昨夜便是雨前。”
沉馥泠一时不语,再开口时,声音已轻了一线:“她容易受惊,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有人陪着……多少能好一些。”
一滴水珠顺着檐角滚落,滴在肩头,雪初屏住了呼吸。
春水春池满
下山的路上,晨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在林叶间沙沙作响。雪初的步子慢些,而沉睿珣始终与她并肩。她本以为自己并不善与人亲近,可与他同行了一段后,她渐渐发现,有时她不必看他,只凭身侧那股淡淡的药香与沉稳的气息,便能判断他是否在她身边,这种感觉奇异又安宁。
行至溪边歇脚,雪初俯身洗手时,水中的倒影晃动,映出男子立在身后的高大身形。她略一偏头,便望见他被阳光细细镀亮的侧脸,骨相分明,好似刀刻出来的一般。然而他望过来时,目光却并不凌厉,只是静静落在她身上,一如映在水面的波光。
雪初忽而没来由地口干舌燥,指间一松,掬起的那捧水从掌心漏下去大半,忙垂下头去拨弄。
“可有哪里不适?”沉睿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雪初拂去手上的水珠,一面摇头一面道:“没……只是受了风,有些热。”
溪边林荫厚密,山风又凉,分明谈不上一个“热”字。
沉睿珣在她身侧蹲下,伸手搭在她手腕上。雪初不敢正视,只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指腹才贴上来,她腕间便接连跳了几下,快得连她自己都压不住。
她心中的潮涌,像春水涨到湖岸,已悄无声息地漫过了界限。
“小初,你这脉可不像受了风。”沉睿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是不是看着我,便这般乱?”
雪初僵在原地,半个字也答不出,心底猛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天里她盯着他看了那么多回,他是否早就知道?也许不止这些天,在更早的时候,就都被他看在眼里。
沉睿珣松开她的手,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指尖顺着她发烫的脸颊滑下去,在她唇角略略一停,才收了回去:“走罢,前头还有一段路。”
入夜后,两人投宿在镇上的客栈。客房不大,木窗半掩,灯火昏黄,初春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雪初坐在床边看他整理药包,心中浮想联翩。
前些日子在山上,她为了照料他的伤,与他同住一室。他在木床上养伤,她夜里便歇在竹榻上,竟也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许多夜。如今下了山,客栈的掌柜看他们挽着手,便只给了一间客房,而他也并未觉得有异。如今,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而且……她身下这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夜色渐深,沉睿珣却将外袍搭在了椅背上,在桌边坐下,似是准备就这样守到天明。
雪初望着他,攥了攥被角。室内分明仍点着灯,她却觉得暖意空了一截,连被角都凉了些。
她眼神追着他,终于轻声开口:“你不睡这里吗?”
沉睿珣转过头来,见她拿着被角的手紧了紧,便道:“这里只有一张床。”
雪初垂下眼,盯着自己压在被里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床……很宽。”
话一出口,雪初的耳尖已烧了起来。她索性低头钻进被中,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在灯影下轻轻颤着。
沉睿珣从桌前起身,走到了床前。雪初从被中偷偷望出去,见他俯下身时高大的影子压上来,连身后那一点烛火也被挡住了大半。她不敢多看,赶紧把脸又往被里埋了埋。
“小初。”沉睿珣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信我。”
雪初一怔,从被中转过脸来看他,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沉睿珣随即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却并未立刻躺下,只侧过身看着她。
雪初被他看着,肩膀往被里又缩了缩。她磨蹭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把手伸出去,指尖虚虚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近些……我才睡得着。”
旧情入发梢
晨光初上,客栈中人声稀薄,窗纸被初阳染成浅淡的金色。雪初一头乌发散落在肩侧,柔软而蓬松。她才坐起,便感到几缕发丝缠在一起,挽也挽不开。那本是很寻常的小麻烦,却在她低头时,使她察觉昨夜身边的人已不在床侧。
她抬起头,见沉睿珣正搁下笔,从桌前站起。他的眉眼映着晨光,望向她的目光温煦而沉静。
“头发乱成这样了?”他走近时,声音比晨风更轻。
雪初原本还在理着乱发,见他径直走到近前,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低声道:“昨夜风大……好像有些打结。”
沉睿珣在她身旁停下,目光落在她松散的长发上。他伸手轻轻拨开一缕,手指掠过发丝时,动作熟稔得不像头一回。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小初,你的发……从前我常替你梳。你虽然忘了,可这一手梳下去,还是先前的样子。”
他说得很轻,雪初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沉睿珣取来木梳,轻握住她的发根,将梳齿落下。那一下异常轻柔,雪初却不自觉坐直了些,由着那把梳子一寸寸顺下去。
他梳得很慢,像在抚一段久别的心事。
雪初在他靠近的呼吸间忽然想,他替别人梳头时,也会这样温柔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脸颊烫了起来。
而沉睿珣在她耳后轻轻理过碎发时,指下忽然停了片刻,才将那缕碎发拢了回去。
也是这样的春天,行春桥下水声潺潺,夜风带着湿润的甜意。她比约定早到,立在桥下的阴影里听他吹笛。一曲将尽,他尚未转身,便已察觉她在看他。
后来她走近时仰头望着他,眸光清亮,眼波盈盈,并不闪躲,开口时声音软得很:“沉公子的笛声太好听,我不舍得打断。”
那夜他即将离开苏州,她唱的却不是离别调。吴声轻软,一句一句,唱得人心口发热:
“高山种芙蓉,复经黄檗坞。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
等唱到那两句时,她脸上虽已泛起薄红,眸子却仍亮着,直直望向他,像非要看他如何回应。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歌声落下,她往前靠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话。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轻得像风,却把人心底那点火全都勾了起来。
“你要走了。”她说,“可你别忘了今晚。”
他那时其实已经想伸手去扶她的肩。她踮得太高,脚下又是石桥的台阶,若滑一步便要摔。可她偏偏不肯给他这点借口,笑着又补了一句,偏要将他的心思逼到无处藏。
“只要你记得今夜的小初,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完她便退开了,提起裙摆转身就跑,发间钗影在月下微微一晃,转眼便没入夜色深处。
入渝州
这两日的山路走到尽头,便是渝州。
这座城依山而建,层层迭迭的吊脚楼挂在崖上,江水在脚下奔腾咆哮,撞在礁石上卷起千堆雪。船只靠岸时,木板相触的声响一声声迭起来,夹着船夫的吆喝与货物落地的闷响。街市顺着江岸铺开,酒旗与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油锅里翻着早食,香气混着水汽漫过来。人来人往,脚步急促,却各有去处。
雪初站在岸边,一时间只觉目光不够用。她并未刻意张望,却总被身侧的动静牵走注意力。有人抬着整筐的药材匆匆而过,有小贩蹲在路边分拣新到的鱼虾,还有妇人牵着孩子在人群里穿行。
她蹙了蹙眉,放慢脚步,往沉睿珣身边缩了缩。
沉睿珣察觉到她的迟疑,并未催促,只略略偏身,与她并行。人群中偶有人擦肩而过,他抬手挡了一下,将她让在自己身侧。
“渝州人多。”他说得随意,“慢点走。”
雪初点了点头,指尖却悄悄攥住了衣袖。她的衣着仍是山中旧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发间只松松挽了一根木簪,在这片热闹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在临江的茶肆歇脚。茶肆临街而设,窗扇半开,能望见江面。雪初坐下时,仍不太习惯四周的喧闹。
她坐在茶肆靠里的位置,背后倚着半堵木隔。其实她并非不喜热闹,只是乍然从山中下来,一时无法适应。她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周遭人声虽近,却没一句真正入耳。
沉睿珣与她说着接下来的行程,语气寻常,只说先在渝州歇一日,明日登船顺江而下,至金陵停几日,他要去办些事。
她正要应声,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沉郎君?”
那声音清亮得很,在喧哗里格外分明。
雪初抬头,只见一名红衣女子立在桌旁。那女子衣着利落,袖口收紧,腰间系着软鞭,眉眼生得艳丽,说话时唇角微挑,神情张扬而爽利。
沉睿珣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许姑娘。”
那红衣女子笑了一声:“真是你。”
“一别经年,你还是风采依旧。”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得更明艳动人,“这些年怎么不曾见你来过渝州?”
沉睿珣答道:“路走得杂。”
许姑娘点了点头,手在腰间软鞭上轻触了两下:“也是,如今这世道,哪儿还分得清哪条路算安稳。”
“时局动荡,哪都不太平,前些年江南也乱过一阵不是?”她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我听人说,那一场变故里,你的夫人……也没能躲过去。”
雪初的指尖在茶盏边缘猛地收紧。那句话并不大声,却像顺着水汽贴到耳边,让她避无可避。
沉睿珣一时不语,许姑娘料想这番话戳到了他的伤心事,有些局促,目光一转,才察觉到桌边还坐着旁人。
她极快地扫了一眼雪初,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目光很快又落回沉睿珣身上。
“内子尚在。”沉睿珣侧身,手掌顺势滑下,握住了雪初空着的那只手。
许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眼里的光暗了暗,随即又重新打量起雪初来,片刻后才笑道:“原来如此。”
她语气里并无恶意,只带着一点恍然:“是我唐突了。”
她又笑了笑,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你这新夫人模样倒是生得好,只是……一路风尘,想必吃了不少苦。”
这话说得自然,没有锋芒,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雪初心口。雪初心头一沉,却只低头捧着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许姑娘很快收敛神色,转而笑道:“夫人莫怪,我这人说话直。”
雪初垂着眼,只微微摇头。
“日子还得往前看,你如今有人相伴也好。”许姑娘又转而看向沉睿珣,与他说起旧事,“阿爹还时常记挂着你。全靠你当年相救,他后来身子一直不错。”
“不必言谢。”沉睿珣摆了摆手,出言打断,“许姑娘,我们还有事。”
许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得久了些,笑着点头:“也是。”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叙也好。”她说完,又朝雪初略一点头,“方才失言,勿怪。”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雪初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红衣没入街市,茶肆里重新热闹起来。
茶水已经凉了,雪初却仍旧捧着。
诉衷情上23
渝州的夜来得急,江面上雾气一层层漫上来,沿街酒旗在风里翻动,灯火隔着水汽,影影绰绰地浮在夜色里。雪初跟在沉睿珣身侧走进客栈,上楼时木阶吱呀作响,她的脚步却比白日里更轻,仿佛稍一踩重,心口那点还未散尽的涩意便会被震醒。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茶肆里也好,码头上也罢,说的人未必有心,可她却偏偏没法当作没听见。那种滋味并不尖利,更像一根细线缠在指尖,越久越觉束得紧。她一路忍着不去想,可越到夜深,越觉那线慢慢勒上来,勒得呼吸也细了。
房门合上,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远处,只余江水拍岸的声响隐隐传来。灯盏摆在案上,火光照得一室昏黄。沉睿珣将窗扇掩好,又把门闩扣严,转身时见她仍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衣袖,似乎还没从白日那片人声里抽身。
他取了净水与手巾,放到她手边:“洗洗手,一会换身干衣。渝州潮,夜里容易寒。”
雪初应了一声,俯身洗了手,擦手时一低眼,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衣角上。那青布洗得发白,裙摆还沾了些尘土与水汽。她很想让自己更像样些,可此刻又觉得,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她忽然有些恼自己,明明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她抬头时,沉睿珣正背对着她解外袍,身形立在那里,笔直而从容,自有一番气度。
雪初看着他,白日里那些低声的打量、隐约的揣测,此刻一并涌上了心头。
他这样的人,行走市井,进退自如,本就该被人仰望着看。而她从山中出来,世事未谙,连与人对视都要迟疑半分,站在他身侧,那些目光落下来,却始终绕开了她。
他听见她轻微的动静,侧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片刻后才开口:“今日走的地方多,累了便先歇。”
雪初想笑一笑给他看,笑意却落不到眼底,只能垂下眼,低声道:“你对外头的人,总是应得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