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顺着答话:“行走在外,总要给人留叁分面子。何况他们不识你,也不必与他们计较。”
雪初低着头,拿手巾在指间擦了两遍,才把那句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可他们看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
客房中一时只听得见江水声从窗下沉沉漫上来,把人心也带得发闷。
沉睿珣走近一步,低声道:“他们看错了。”
雪初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生出一点委屈来。那些话倒还在其次,自己竟会被那些话牵着走才最叫人恼恨。她明明已经跟着他下山,明明已经在他面前一点点卸下防备,可只要旁人轻轻一句,便能让她怀疑自己。
她放下手巾,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涩:“我也知道他们看错了。可我……偏偏会听进去。”
沉睿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些。那一下轻得很,雪初却忽然不再想往后退了。
“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闭嘴。”他垂眸看着她,语气缓下来,“是让你自己安心。”
雪初抬头望他,眸中已浮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子毓,我是不是……很没用?”
沉睿珣眉梢微动,却又把笑意压住,只道:“怎么会?小初是很厉害的人。”
他说完,指腹在她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只觉腕间一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诉衷情下
沉睿珣的手顺着雪初外敞的衣襟探进去,贴上她的腰侧,随即绕到身后,顺着脊背向下滑去。她腰际一颤,有些站立不住,他顺势托住她的腰,将她带向了身后的床榻。身躯倾覆,本就松散的衣衫再也挂不住,顺着肩头无声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雪初平躺着,满头青丝散在枕上,胸前的绵软向两侧微微摊开。
“冷吗?”沉睿珣声音暗哑,手已覆上了她的胸前,指尖稍一用力,便深深陷进了那片柔软之中。
“不……不冷……”雪初偏过头,将脸埋进散落的发间,耳根红透。这种被掌心包裹、揉捏的感觉太熟悉了。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轻易便将那团软肉托起、聚拢,让那柔腻的触感填满他的指缝。
他在她耳侧低声道:“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和我说。”
雪初浑身发酥,颤着声道:“我没有不舒服……只是……”
“只是想要更多?”他的手仍覆在她胸前,力道却重了几分。
雪初连呼吸都乱成了一片,却轻轻点了头。
“这里……”沉睿珣的手指夹住她胸前一颗乳珠,用力一捻,低笑道,“记得我吗?”
雪初脸红得发烫,却无法否认。她的身体一定记得,因为他的指腹一捻,那一粒乳珠便立时挺立起来,她的胸膛也自顾自地往上抬,去追那一份酥麻。
沉睿珣俯身覆下,含住了她另一侧的乳尖,舌面慢慢碾过,轻轻一吮。
“嗯……子毓……”这一声出口的瞬间,雪初的眼眶忽然泛了潮。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但此刻,她只想让他更用力一点。
而他也这么做了。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已滑下去,探入她的腿根。那里的水意已濡湿了床单,在她身下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指腹在那花缝的外缘缓缓抚过,就着潮意轻轻摩挲。
“啊……”雪初想咬住下唇将声音掩下去,却没忍住轻吟出声。
“湿透了……”沉睿珣拨开那一层湿润的花瓣,缓缓探入了那处紧窄的入口。
他的手指在那湿滑的穴口轻轻搅动了一下,抽出时带出晶莹的蜜液:“小初,你的身子想我了。”
雪初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仰起腰,去蹭他的手指。若是他再深一些,再重一些,会不会更好?她迷糊地想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他却捕捉到了她这未成形的渴求。他的指尖在她体内屈了一屈,正正按在了一处让她立时发软的地方。
雪初浑身一颤,唇间溢出呻吟,身子软成了一汪水。
沉睿珣的手指缓缓退了出去。雪初还来不及为那一阵骤然的空意发慌,便觉他将什么硬挺的物事抵在了她的身下。
雪初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处。他的肤色偏白,如同上好的瓷器,那物事也泛着干净的肉粉色,可偏偏尺寸大得骇人,透着一股与那干净颜色截然不同的凶悍。
雪初脸上发烫,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羞耻和畏惧,觉得这样突兀的东西,怎能容纳进自己体内。可与此同时,又有强烈的渴望涌上来,渴望身下的空虚被这滚烫的硬物填满。
而她身体深处那处早已泥泞不堪的幽谷,似乎感应到了这如此诚实的欲望,竟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又涌出一股蜜液。
“可能会有点涨。”沉睿珣与她十指相扣,额头相抵,眸中欲色翻涌,声音却仍温柔,“别怕,我会慢一些。”
他的腰身缓缓沉下,那物事撑开她的身体,挤开层层柔软,往最深处推进。
雪初的眉头紧紧蹙起。那种被填满、撑开的酸胀感陌生又熟悉。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抬起腿环上了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小初……你好紧……”沉睿珣闷哼一声,身下重重一沉,整个没入了她的身体,“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他静静埋在她体内,没有立时动作,只俯下身来吻她,舌尖拨开她齿关,缠着她的舌细细辗转。雪初的呼吸还来不及追上,整个人已经被他吻得如入云端。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脊背,指甲嵌进了他后背的肌肉里。他的背肌结实而宽厚,带着几分压迫感,却让人安心。
她的内壁紧紧绞着他,他在她体内的每一寸都清晰得让她浑身发颤。原来她可以与一个人如此接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他略略支起身,动了起来。起初是温柔的研磨,每一下都顶得不深,给她留出适应的余地。她不知自己何时开始迎合他,只觉腰肢不断往他那一处送去,每一回送上去都要换来更深一层的酥麻。
“子毓……嗯……那里……”雪初忽然想要他更深一些。这一念头才起,沉睿珣便如听见了一般,加重了腰间的力道,下一记顶得比方才更深,碾过那一处最敏感的软肉。
巫山一段云
渝州的天未大亮,江雾已先醒了,白白一层铺在水面上。近岸灯火隔着雾气,只余几团昏黄的影子,远处的船桅只剩一点暗影,隐在水气里不肯分明。
雪初被沉睿珣牵着登船时,仍有些昏昏沉沉,脚下虚浮得厉害。她的身与心都还没从昨夜退出来。温存如江水入梦,来得深,去得慢。她一时分不清眼下是这江水,还是自己的身子在晃。
沉睿珣回身托了一下她的肘,替她挡去了江风的侵扰:“慢些。船还没这么快走。”
雪初应了一声,脸颊却烫了起来。昨夜他贴在她耳边唤她时,嗓音也是这样轻柔。她不敢多想,只把手指从他袖口挪开,沿着袖缘滑下去握住他的手。他牵着她往雾里走,雾气贴到脸上,湿润得像昨夜他落在她颈侧的呼吸。
船离岸时,江雾被船身劈开,水声在两侧翻涌,桨叶拍水,一声一声,闷闷落在雾里。雪初站在舷边,披风被风扯动,她把衣襟拢紧了些,双眼却始终望着岸上那一线灯火。城楼渐远,街市的喧哗也被雾气吞没,只剩下江面无尽的水声,衬得两岸山影愈发沉静。
沉睿珣替她把披风的系带收紧,退开时,手指从她锁骨旁轻轻擦过,雪初跟着背脊一麻。昨夜他俯身时留在她肌肤上的那些热,似乎仍未散尽。她垂下眼,视线落在水面上,手指却悄悄往他掌心里塞得更深了些。
峡口渐近,山势一层层逼来,石壁几乎贴着水面,天光被削成只剩窄窄一线,照在江上,水色便更深了。船上有人指着前方两峰之间,随口对同伴道:“那便是巫山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笑里带点疲:“再往前能见着神女峰,朝云暮雨,阳台之下。”
不过是江上闲谈,落到雪初耳中,却莫名发烫。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山影如墨,云雾在峰峦间吞吐,那座传说中的神女峰在云遮雾绕中若隐若现,孤绝地立在半空,似在俯瞰这滔滔江水。
风从峡间穿过来,带着湿意贴在颊侧,轻轻一拂便过,却拂得人心荡漾。世人多爱以巫山云雨来隐喻男女之事,此刻看着这漫天翻卷的云雾,昨夜的光景便一点点浮上来。那些温热的触碰、急促的喘息,还有他伏在她耳边低唤她名字时的声音,竟比这江上的雾气还要缠绵几分。
“朝朝暮暮楚江边,几度降神仙。”沉睿珣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声低缓,“都说巫山神女在此千年,依我看却也太苦。”
雪初偏过头去看他,见他眼里映着江水与云影,神色沉静,却带着昨夜那种熟悉的情意。她想问“苦在何处”,又不知从何问起。
沉睿珣却顺着说了下去,声音被江风送得更低:“神女在高处受这千百年的孤寂风雨,倒不如做个红尘里的凡人,贪得这一晌。”
雪初的耳根一阵阵发热。昨夜他看着她说“你永远是我的妻”时,胸腔起伏,呼吸滚烫。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有多重,天就亮了,风就来了,人声就来了。此刻巫山在前,云雾翻涌,她忽然听懂他那句“贪”。
她怕自己脸上的热被他看出,便把脸侧过去,低头去看江水。水色沉沉,浪花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沫子一闪便没了,像昨夜她溢出的那点泪,来得突然,退得更快。
沉睿珣没有再开口,伸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雪初的呼吸慢下来,胸口那点乱也平了些。
然而这一隅的旖旎,终究被舱门那一头漫出来的人声一点点冲散了。
雪初回过身,见舱门边正有几道身影挤着出来,脚步声杂乱。
为首的那一人生得高壮,一身短打束得利落,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系着一绺暗红的穗子,在这一船破旧衣裳中格外扎眼。他从门中迈出来时,目光往舱内扫了一眼,眉心一紧,又侧过头望了望舱外开阔的江面,脚下便不再停,径自朝甲板那一头去了。
后头跟着两个同行的汉子,衣着也都齐整。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下头那娘们怀里的娃儿哭了一路,这一舱子又挤又闷,谁待得下去。”
另一人应道:“横竖只坐到夷陵,走罢。”
几人说话间从雪初身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里夹着几分汗气。雪初下意识往沉睿珣那一侧避了半步,又看了他们一眼。那几道背影踏入了甲板的雾里,很快便看不分明,只余那一绺暗红的穗子还晃了晃。
江雾仍在身后漫着,神女峰的云影却已被那几道脚步声惊散。沉睿珣抬手替雪初把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掠到耳后,牵着她往舱门里走去。
视线从云端跌落,坠入这拥挤不堪的船舱,雪初才恍然惊觉,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间。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经年累月的汗味、发霉的干粮味,和不知哪里传来的药渣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雪初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热闹,可船舱里的热闹与渝州街市不同。街市是活的,吆喝里有买卖,有去处。船舱里的人声喧闹,却让她觉得有种无处可去的死寂。
前排坐着的一家几口,男人正为了一个座位和旁人争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那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领土。
共眠一舸
夜深后,喧嚣渐退,水声贴着船腹,一下下拍来,夹杂着远处的橹声。这一间房舱与散舱相隔不远,时不时便有翻身的响动、断续的咳嗽与零碎的人语传来。
帐幔里影子交迭,船身在江流里微微起伏,江水似被其中的温热气息搅动。
雪初被沉睿珣圈在怀里,脊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两人侧卧着,身躯紧密贴合,他从身后缓缓进入她的身体,宛如两半契合的玉璧。
“嗯……”雪初轻吟出声,却听见白日里那年轻妇人哄孩子的声音隔着板壁传来,忙咬住了唇。
“别忍着。”沉睿珣伸手拨开她咬紧的唇,将手指抵入她齿间,“若不想出声,咬我的手。”
他格外有耐心,身下浅浅抽送着,动作并不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研磨。每一次缓缓的推进都像在细细丈量她的深度,又在退去时带出一阵难耐的空虚与酥痒。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颈侧:“小初,这样可好?”
“好……”雪初松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已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好几圈浅浅的齿痕。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心底的渴望更深了些:“夫君,再进来一点……”
沉睿珣呼吸一沉,手从她唇边移开,拢住她胸前的绵软,指腹在挺立的乳珠上揉捏,腰身顺着她的意愿往下一沉,将那份滚烫送到了最深处。
雪初被顶得身子一颤,脚趾都蜷起来,齿关一松,险些叫出声。
沉睿珣圈着她缓缓动了一阵,忽而稍稍撤出些许,一手扣住她的肩温声道:“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雪初顺从地在他怀里转过身,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被他抬起了一条腿。他再次沉身而入,这一次面对着面,进得更深更重,撑开了她紧致的深处。
“啊……”雪初慌忙抬手去捂自己的嘴,却被他抓住手腕,缓缓将那只手拉开,按回了枕上。
雪初眼波迷离,在摇晃的灯影里望着身上的男人。他怎能生得这样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朗笑意的清亮眸子中此刻沉着夜色,却又映出了她的样子。
而且……他还这般懂她,知晓她身体的每一处喜好,在床笫间给她带来无上欢愉。
船身微微一晃,他的脸便又近了几分。雪初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脸,腰肢主动迎着他的节奏往上送,口中溢出破碎的赞叹:“你真好……我好喜欢……”
沉睿珣被她这直白的话激得眸色一暗。他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觉得我哪里好?”
“嗯……哪里都好……”雪初断断续续地应着,声音软得发黏。
“小初……”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在唇齿交缠间低唤她的名字。
船在江浪中起伏,他也随之加快了动作,又深又重,不再留有余地。雪初被他顶得不断向上移去,又被他扣着腰肢拉回来,重新贯穿。
一声又一声的低吟从雪初齿缝里漏出来。板壁另一头隐约又有人声传来,她慌忙咬住了他的肩。
沉睿珣闷哼了一声,腰身却未退,反倒沉得更重。
雪初一条腿仍被他抬着,那角度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的深处。她的脚趾蜷了又蜷,眼角的泪顺着鬓边滑进了发里。两具汗湿的躯体紧紧纠缠,肌肤相贴处滑腻滚烫,分不清是谁的汗水。
沉睿珣一手搭着她的腿,一手探到两人相连之处,指腹隔着湿意按上了那一粒小小的蕊珠,不轻不重地碾着。
“啊!”雪初松开咬着他肩头的齿关,那一声变了形的呜咽没能再压住,从她喉间漏了出来。
沉睿珣低头吻住她,唇齿相贴,辗转深入,身下的动作也始终未停。她的喘息才一出口,便尽数没入他唇齿之间。
雪初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喘,只觉那一阵阵的酥麻从骨子里往外渗。她觉得自己渐渐散了,先前那叶孤舟散了架,没入江上的春水中,与他融在一处,随他起伏,不知今夕何夕。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房舱内只余月色,从窗缝里淌进来,随着江水的起伏,在地上轻轻晃动。
雪初身上的黏腻已被沉睿珣细心清理过,此时身上变得清爽起来。她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渐渐平缓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沉睿珣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
扁舟共济
叁峡水程漫长,日子被江流拉得绵长而缓慢,晨昏却分外分明。白日里,两岸山势逼仄,石壁如削,船行其间,水声贴着舷板回旋不去。夜里星月映水,橹声渐稀。雪初起初还会数着行程,后来连第几日也不再细想,只觉一觉睡醒,天光便又接上来。
船行数日,世道的荒凉并未远去,却也不再日日压到眼前,反倒在这来往的水程里沉下来。
沉睿珣有时替同船的人看一看病症。这日午后,便有一名客商按着胸口说闷得难受,已挨了几日。雪初将药箱取来,又俯身把那客商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沉睿珣叁指按上去,指下又换了换轻重,这才收回手,偏头对她道:“小初,你也来看看。”
雪初依言搭上去,手指落到那人腕下寸关尺叁处。只是按下去之后,那一缕脉息似有似无,她凝神辨了半晌,仍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按得轻了。”沉睿珣抬手在她腕侧虚点了一下,“再往下一分。”
她依言加了力,指下那点跳动果然显了出来,缠绵濡滞,并不利落。
“这是濡脉,痰湿郁在中焦,一时还不妨事。”沉睿珣从药箱里取了几味分好的药递过去,“这药用温水化开,一日两服。”
那客商接过药,叹了一声:“多谢公子。我上船前原也想去药铺抓几味药,谁知柜上多半推说没有,这才一路挨过来。”
沉睿珣应道:“能挨到今日也是不易,幸而不是急症。”
那客商缓过一口气,忙从袖中摸出几角碎银,双手递过去,口中连声称谢。
沉睿珣抬手挡了回去:“不必,几味寻常药,不值这个。”
那客商一时过意不去,忙道:“既如此,我这里倒还带着些蒙顶山茶。若不嫌弃,可留着给二位路上解闷。”
“盛情难却,那我便不推了。”沉睿珣将那包茶叶收下,起身让开半步,“多谢相赠。你且回去歇着,船上水气重,少吹风。”
雪初见那客商离去,便把药箱合上,手指落到铜扣上时,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随沉馥泠下山看诊,自己也是这样配合着她,一样样都接得极顺。
那背后定然有一位好老师教过她,才让她如今即便说不上来什么医理药性,却仍留有对那些手势动作的熟稔。
她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能这般耐心教她的,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沉睿珣这时也回过身来,顺手将她颊侧滑下来的鬓发拢到耳后,口中已接着说起方才那几味药各自是作何用处。她听着便觉得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也跟着定了下来。
那之后又有几回,遇着小病小痛,沉睿珣多半先让她搭脉,再接过去细辨。她在一旁递物、收帕、记药名。他手一伸,她便知道该递哪一味药。他指下略停,她也明白该把灯挪近些。偶有一两处她拿不准,他便轻声指点两句,她随即依着改过来。偶尔,雪初自己都会惊讶于两人配合时的心有灵犀。
孤城暮角
天色已亮透,江面比先前开阔,水色也清了些,岸边码头修得齐整,石阶被踩得发亮,挑担的、卸货的、等船的,一层层铺开。
江陵渡口,帆樯林立。作为扼守长江中游的重镇,这里有着不同于渝州的繁华,只是城中气象也更见关防之地的森严。码头上虽人声鼎沸,但往来的客商大多行色匆匆,巡逻的兵丁也较别处多了几成。
江陵城比渝州安静,却并不冷清,街道宽阔,铺面整齐,早市才散,空气里还留着蒸饼的热气与药草的苦味,混在一处,说不清是暖还是凉。雪初的目光被街市牵着,一路看过去,只觉这城里的街巷与人行,都比她见过的地方更齐整些。
行到城南一条侧街,铺面渐密,成衣铺连着开了几家。檐下挂着新裁的春衫,颜色不艳,却清爽利落,被风一吹,衣角轻轻摆动。
雪初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些。她的目光在那些衣裳上掠过,又很快垂下。她身上的青布裙洗得发白,针脚细密,到底还是与这满街新鲜颜色隔了一层。
沉睿珣看在眼里,侧过身往那门口略一示意:“进去看看?”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铺中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齐。掌柜迎上来寒暄几句,雪初站在衣架前,手伸出去,碰到一件湖绿色的衫子,又缩了回来。她并非不识衣料,只是太久没有站在这样的地方了,怕选得不合时宜。
沉睿珣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架上挂着的衣衫掠过:“你自己挑,看中什么便拿。”
她这才伸手,取下一件浅杏色的,在身前比了比,又觉得颜色太亮,换了一件水青的,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问他:“这件如何?”
沉睿珣的目光从衣料落到她脸上,又回到那件衣裳上,过了片刻才道:“好看。”
他伸手将那水青的衣料抚开了一寸,又添了一句:“其实你便是荆钗布裙,也很美。”
雪初心中一动,低头将那件水青色春衫抓紧了些。
“只是你从前很喜欢这些。颜色、样式,总要自己挑得合心才肯穿。”沉睿珣将手从衣料上收回,“路上行走,总不好太张扬,先在这里凑合买几件合身的。等到了金陵,再好好置办。”
雪初抿了抿唇,又去看衣架。这次她挑得久一些,取下一件月白的,在身前比了比,回过头来,眼里有几分期待:“那这一件呢?”
“这件也好,你向来喜爱月白色。”他应得很快,“况且你挑的,总是不差。”
她点了点头,把那两件衣裳交给掌柜去包。临出门时,衣包递到她手中,分量不重,却让她心中莫名踏实了几分。
走出铺子,雪初低头看着手中的衣包,步子慢下来,不知不觉便落在了沉睿珣身后。
她的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衣包往下一坠,旁边一只手伸来,在包角上托了一把,随即收了回去。
“姑娘小心。”那人嗓音不高,话出口便已侧身让过,从她肩侧擦了过去。
雪初回过神来,街上人来人往,只看见一截鸦青色的衣角没入人流,连那人的面目都来不及看清。
沉睿珣闻声回头,几步折了回来,朝那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向她:“撞着没有?”
“没有。”雪初伸手按住滑下去的包角。
沉睿珣把那包新衣接了过去,又替她将肩上被撞乱的披风理平。
雪初看着他低头替自己理披风,忽然轻声开口:“你记得……我以前的事,比我自己还清楚。”
沉睿珣手停在她肩头,指下将那一点皱褶慢慢抚平了,才道:“我记着便好。”
他说完便牵起她的手,两人重新汇入街市的人流。
似是故人来
江陵之后,船行更紧。白日赶水,夜里也只择稳当处短停。江陵城门落锁的消息顺着江风传开,船上的人各怀心事,连闲谈都少了,偶尔有人提起,也只说到一半便收住。雪初有时从舱窗望出去,只见江岸一带村落稀疏,渡口的灯也比先前少,远远有人影在雾里来去,转眼便被江风吞没。
第叁日午后,上游来了一艘狭长的兵船,黑旗压风,橹声沉沉。客船纷纷放慢水程,船家忙着报路引、船籍与去向,军士立在船头喝问几句,目光扫过甲板与舱口,便又掠走。待兵船掉头的橹声远去,船上人才慢慢松一口气,却没人笑,连咳嗽都咳得克制。
又过了数日,江面渐宽,水色也亮起来。清晨起身时,雪初把江陵买的新衫换上,月白的颜色衬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连旧日身上那点山野气都淡了几分。她系带系到一半,总觉得结打得不够好,便回头问沉睿珣一句:“这样可好?”
沉睿珣伸手替她把衣襟轻轻理顺,才笑道:“当然,多好看。”
他语气平常,却让她觉得这一路兵荒马乱、风声鹤唳,被他这轻轻一理,都挡在了外面。
到傍晚,船还未靠岸,江面先热闹起来。来往的船多了,桅杆密得像林,水上喊话声此起彼伏,连风里都混着酒肆与炙肉的香。
甲板上有人探头张望,兴奋得压不住嗓门:“前边就是金陵了!”
旁人立刻接话:“金陵这地界,大码头,大市口,什么都比别处讲究。”
又有人低声嘀咕:“讲究归讲究,可吃住都要贵一截。”
雪初听着那些话,跟着人群往前望去。远处城廓与楼影从暮色里慢慢浮出来,沿江灯火一盏盏亮起,照得水面碎金般摇晃。
甲板上已有人高声喝令:“金陵下船的,往前走,别堵在舷口!”
官差沿着栈道来回巡视,佩刀映着暮光,冷亮得叫人不敢多看。脚夫抬箱落地,闷响一声声迭起来,马嘶声夹在人声里,近得几乎贴在耳侧。
舷梯放下,人潮在舷口处骤然拥紧。
“借过——”
“让一让,下船的先走!”
雪初被推着向前一步,脚踏上木板时,城口的喧声一齐涌来,吆喝、叫卖、货物落地的闷响、脚步急促的回声混作一团。有人从她身旁疾步掠过,压着兴奋催同伴:“快些!进城赶时辰!”
雪初脚步微微一顿,手却被沉睿珣牵住了。他将她带离拥挤的舷口,顺着人流下了船。
金陵的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夹着炊烟、酒香、脂粉与尘土的气味,热闹得几乎要把人卷进去。人群涌动,却自有秩序,巡街的兵丁在街口来回走动,商贩虽谨慎,却仍敢高声招徕,街角酒楼二层临街开窗,已有食客倚栏而坐。
雪初忽然生出一点不真实的恍惚:江陵那一日仓促退走的慌乱,明明只是隔着一段水程,却仿佛被掩进了另一重人间里。
沉睿珣带着她进了酒楼。掌柜引着上楼落座,递上酒水与菜牌。雪初方才在码头与街市间走了一阵,人声尚在耳畔回响,坐定之后,才慢慢松泛下来。她朝窗外看了片刻,才转回视线,神色里仍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恍惚。
沉睿珣接过菜牌,低声与伙计点了几样。雪初听着他报出的菜名,清蒸鲈鱼、桂花糖藕、煮干丝,是江南一带寻常的菜色。
她起初并未多想,待菜一一上齐,她尝了一口糖藕,脆生生甜蜜蜜的桂花香在唇齿间散开,又夹了一筷鲈鱼入口,鱼肉细嫩,鲜味恰到好处,她又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她在西南山中待了几年,吃食一向随意,口味也早已不作计较。可这一桌菜入腹,她却吃得如此合口,让她自己也觉出些异样来。
她低头看了看碟中菜色,喃喃道:“这些……我好像都很吃得惯。”
沉睿珣正替她盛煮干丝,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碗推到她面前:“口味确实不错,只是这糖藕对你来说怕是还不够甜。”
雪初接过碗,诧异道:“我有这样爱吃甜的?”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只笑道:“你现在吃得惯便好。”
情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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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
窗外天色尚早,薄雾未散,金陵城的市声隔着窗纸隐隐透进来,已有了些许烟火动静。
雪初被一阵坠胀的隐痛弄醒。她蜷了蜷身子,身下一片湿热贴上来,低头去看,便察觉了不对。
近来身子起伏不定,她竟一时没算清日子。她在床上坐起,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身侧的人已醒了。
沉睿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低声问:“可是头疾又犯了?”
雪初脸颊涨得通红,身子僵着不敢动弹,支吾了半晌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不是头疾,是……癸水来了。”
沉睿珣却没有太惊讶,只应了一声,便掀被起身。他替她把被角掖好,柔声道:“你先别动,受了凉就不好了。”
他披衣出去,唤了伙计送热水进来。室内一时起了动静,却又井井有条。雪初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练地铺巾、换水、取衣,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异样来。
等到他替她将沾了血迹的衣物解下,想要替她擦拭狼藉的身子,她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忙伸手去挡:“别看……我自己来就好。”
沉睿珣却握住她的手腕,按到一旁:“都老夫老妻了,还羞什么?”
雪初看着他眉眼间的坦荡与温柔,没有再说什么。
待她系好月事带,换了干净衣裳,重新躺回床上时,心中却添了一点不安,偏又说不清缘由。
不多时,热气袅袅升起,辛辣交织着甜香,在室内弥漫开来。雪初坐起身,见他已端了一碗红糖姜水过来:“喝了再睡会儿。今日不急着出门。”
雪初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意顺着喉咙落下,腹中的不适渐渐缓和了些。
她喝完抬起头,见他已经换好了外衫,正整理袖口,便问了一句:“你要出去?”
“有些事要办。”沉睿珣走过来接了空碗,“你好生歇着,等我回来再叫你,午后出去走走。”
雪初点了点头,缩进被中。
房门轻响,脚步声渐远。室内复归寂静,只余红糖姜水的甜味还萦绕在鼻尖。
雪初躺了一会儿,却没有睡着。那一句“老夫老妻”在心里慢慢回旋。她知道这只是他的无心之言,也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早已共度许多时日。可对她来说,除了一点点不连贯的记忆碎片之外,这几个月的相处,便是她所知的全部。她的身体才刚刚熟悉他的触碰,她的心也还在摸索着靠近。
想到这里,那点难以言说的介意又生出来。他记得的,是从前那个完整的她,而现在这个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沉睿珣回来时,已近晌午。他提着食盒进门,见她醒着,便将饭菜一一摆开。汤水清淡,点心软糯,正合她此刻的胃口。
她吃得慢,低头时瞧见衣角上那点不慎沾上的血迹,不免停下了筷子。
沉睿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的。本来也要在金陵给你添几身衣裳,正好今日去看看。”
午后的金陵城,繁华如织,铺面一家连着一家。成衣铺中各色绫罗绸缎堆迭如山,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雪初在一排排挂着的成衣前驻足,指尖滑过那些细腻的丝绸,走了两步,又回头,挑挑拣拣,并不急着定下。
沉睿珣见她看得入神,便道:“小初,你慢慢挑。我出去一趟,稍后回来。”
雪初正对着一件裙衫比划,闻言便摆了摆手:“你去吧,我自己看就好,正好也不用你催。”
沉睿珣笑了笑,便转身出了门。
雪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了几分。
意迟迟3
沉睿珣的声音落下时,外面那股喧闹的市声似乎也随之涌了进来,冲淡了方才的那一隅死寂。
“挑了几件。”雪初回过神来,发现他手里提着一包热腾腾的东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沉睿珣几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来。那纸包被烘得温热,贴在掌心还有些烫手。雪初低头一看,纸袋里是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香气正浓。
她心头一软,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方才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来的路上瞧见了。”他语气寻常,“你不是爱吃?”
雪初点了点头,指了身后挑出来的几件衣裳:“你先来帮我看看这几件如何。”
沉睿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件衣裳颜色与剪裁各异。他走近了些,一件件细细看过,甚至伸手捻了捻料子。
“这件藕荷的虽雅致,但领口的刺绣略繁复了些,容易磨着脖子。至于鹅黄的那件,倒是衬你的肤色,只是裙摆稍长,走起路来怕是不便。”他转过身,指了指一件天水碧的春衫,“还是这件最好,颜色衬你,剪裁也利落,正适合踏青时穿。”
雪初见他这般认真,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每一件都好。”
沉睿珣也笑了,却摇了摇头:“你当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若那样说,你回头定要嫌我敷衍,说问了我与没问又有什么分别。从前可没少被你这样嫌弃。”
雪初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她应了一声“是吗”,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要了那件天水碧的春衫。
她知道他并无旁的意思,可那一句“从前”,仍是在她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结了账出来,街上人声渐盛。午后的日头已偏西,金陵城的街巷被照得明亮而温暖。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沉睿珣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来往行人的冲撞。
雪初正想剥一颗栗子尝尝,沉睿珣已伸手将油纸袋拿了过去,修长如玉的手指探进去,取出一颗圆滚滚的栗子。
雪初看着他的指甲在栗壳隆起的肚腹上横着轻轻一划,按出一道清晰的纹路,随即两指抵住栗子的两端一捏,“咔嚓”一声轻响,褐色的硬壳应声而裂,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完整无缺,连一点细碎的绒皮都没粘上。
他将栗仁递到她唇边,雪初看着他的手,怔了一下,才张口吃了。
栗子甜糯,带着出锅不久的温热。她慢慢嚼着,舌尖的甜意却并未让心中的那点思绪散去。
她记得他们初遇的灯会,也记得他提起过,她从前教他如何剥栗子。如今他剥得这样熟练,怕是不知剥过多少回了。
“还要吗?”他侧头看她,眉眼间映着日色,温柔得让人心颤。
雪初微微点头,又吃了一颗,仍旧是他剥好的。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并肩而行,步子不快。沉睿珣偶尔停下脚步,指给她看路旁新开的铺子,又问她可要进去瞧瞧。她应得温顺,偶尔笑一笑,更多时候却是在低头吃他剥的栗子。
她并非不欢喜。被这样细致地照顾着,被人记得口味与喜好,原本就该是令人安心的事。可那份安心之下,却总像还隔着一层什么,让她不敢放松得太彻底。
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早已有人走熟的路上。从前的她是那个栽树的前人,那些话语、动作、照顾与默契,都是沿着旧日的痕迹延续下来。而如今的她,不过是顺着走着,成了坐享其成的后人,没有走错,却也并非亲手铺就。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在喉中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那段过往太复杂,她尚未理清头绪,贸然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无从回答。
于是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至亲至疏
接下来几日,雪初多半时间都在客栈里歇着。她整日倦怠无力,脑中似总绕着一缕乱麻,躺着便睡,醒来又觉精神难振,加之春雨断续,头疾也复又发作起来,使她更觉困顿。沉睿珣见状,便也没再叫她随自己出门。
金陵城春意正盛,窗外的市声一日比一日热闹,雪初听得久了,心也跟着随风浮动。客栈窗扉半掩,风从街巷里送进来,夹着炊烟、花香与新蒸点心的甜味,闻着便知这城中万象依旧,未曾因乱世而止息。
沉睿珣却很少久留。
他每日出门的时辰不定,有时天色才亮便已离开,有时却要到午后方动身,但每日总会将她的药亲自煎好,又依着她的气色斟酌药量。
雪初心中千头万绪,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月事的虚弱与这几日的心绪缠在一起,让她一开口便觉得力不从心。
直到第叁日清晨,雨后初晴,她精神稍好,终于趁他系腰带时试着问了句:“你这几日总往外跑,是在忙什么?”
“金陵城中,药市乱了。”沉睿珣手一顿,转过身来,倒也不瞒她,“药价这事,早不是一两日了。”
雪初想起江陵济世堂那老掌柜说起药价飞涨,想必也不会只是一地一城的波动。她眉心蹙了一下:“可是因为军需?”
沉睿珣将腰带系好,点头道:“军中征收得狠,民间自然断货。偏偏有人借着这个乱子,把不该流的东西也一并流了出去。”
他走过来,在她床沿坐下,神色沉了几分:“我收到消息,先前在西南见过的几味药性,也出现在了此地。”
雪初心中一动,抓着被角的手也收紧了些:“是像……山里那时那样的事?”
“未必是同一拨人。”沉睿珣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抓紧的手慢慢抚开,“但用药的路数太像了。”
西南山中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雪初本想说自己也可跟他同去,只是身子虚弱,精神不济,话到唇边,腹中又是一阵坠痛。她一时有些恼恨自己此刻帮不上什么忙。
沉睿珣看出她的心思,抬手在她额角揉了揉:“你不必多想。我已有了些头绪,过几日,山庄那边也会有人手过来帮我。若真有人借军需做文章,总得把线头捋出来。你这几日只管歇着,别逞强。”
雪初便也不再追问,话到嘴边也只化成一句:“那你……多加小心。”
“你把身子养好,便是帮我了。”沉睿珣轻笑了一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才起身出门。
雪初忽而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她与他同行一路,从西南至此,原以为他们早已重拾相依。可这几日的疏离,又让她意识到,他的世界中始终还有更深沉的责任。
日子便这样又过了两日。沉睿珣有时带回几包药材,有时只是换了一身尘土。她偶尔问起,他便也简略说几句,并无刻意隐瞒,却也从不将她牵进这些纷乱之中。
这日他出门前又叮嘱了几句,叫伙计熬一碗清粥,少油少盐,免得她腹中不适。临走时,他伸臂抱了她一下:“我傍晚前回来。”
雾里看花
李聿修立在前方不远处。巷子这一头光线偏暗,他身后是一家布庄的青幌,被风一掀,衬得他那一身白衣愈发醒目。此前见他尚且隔着人群与灯火,如今近在咫尺,雪初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也由此觉出他与沉睿珣的大相径庭。
沉睿珣生得太过浓墨重彩。那是带了棱角的俊美,锋芒逼人,一眼便足以摄人心神,却也因过于耀眼,让人觉着高不可攀,只敢远观。许多女子往往只远远一望,心中暗叹,却不敢接近。
而眼前这人,眉目温润,通身透着斯文儒雅的翩翩风度。虽也是难得的好相貌,却气质柔和,如暖玉生烟。那份周正冲淡了距离感,令人看了心生亲近,很难生出半分戒心。
如观温玉,如饮淡茶,心下安稳,却也难起更深的波澜。
“我就知道是你。”他双手负在身后,打量了她半晌才开口。
雪初迟疑了一息,还是应了声:“李公子。”
“前几日见你同他一道,我本不该多话。”李聿修慢慢走近两步,“只是今日再见,总觉得……你瘦了些。”
雪初不知如何应他,只把身上那件天水碧的春衫往胸前拢了拢。
“这颜色倒是衬你。”李聿修的视线在那衫子上停了片刻,“只是这料子太薄。今日这样的天,在外头走,也不怕受寒。”
“在外行走,终究不比家中安稳。”他等一阵卖花的吆喝从巷尾过去,才接道,“你从前最怕风寒,如今却跟着他四处奔波,想来吃了不少苦。”
雪初听见“从前”二字,拢着衣襟的手紧了一紧。沉睿珣与她说起从前时,从来是温和的。此刻从这人口中说出,却另有一种说不清的重。
李聿修唇角微动,却并没有笑意:“我原以为,这些年过去,你总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雪初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想明白,”李聿修把这叁个字缓缓吐出来,过了片刻,才续道,“江湖人图的是快意,世道却不认。他那样的人,热得快,散得也快。今日能把你捧在心尖,明日便能在风尘里与旁人称兄道弟。”
雪初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想起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从前”。
“他待我很好。”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却低了几分,“不是你想的那样。”
街尾不知谁家的孩子忽然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夹在屋檐滴水的声音里。又有一个挑担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去,担子上的鱼腥气一路拖到巷口才散。
等那阵声响过去,李聿修才冷笑道:“他待你好?”
他负在身后的手垂下来,一只搭在腰间的玉坠上,指腹绕着玉沿摩挲了一圈:“雪妹妹,好不好,从来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轻叹一声,目光沉下来:“他若真好,当年怎会不知礼法,罔顾你的名节——”
“让你尚未出阁,便有了身子。”
雪初只觉耳中嗡鸣一片,四周的市声都远了。身后的墙面还带着雨后的湿气,透过薄薄的春衫贴上她的背。脚下那块青石板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汪水,她退了半步,鞋底便陷了进去。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李聿修看着她,眉心微蹙。她的反应在他眼里并非震惊,倒反而是明知故问。
“你又何必这样问。”他看了一眼她仍拢着衣襟的那只手,“当年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雪初心口一阵发麻。她想说“我不明”,可这话太危险,与自揭伤疤无异,说了便是承认自己连“从前”都握不住。她只好把那句话咽下去,咽得喉间发疼。
此心何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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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千千结
夜色深沉,客栈外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偶尔几声打更的锣响,从巷口悠悠荡进来。
沉睿珣吹熄了残烛,火光一晃即灭,房中最后一线光影也随之沉入夜色。
雪初刚躺下,身后的人便贴了上来,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臂弯沉沉扣在她腰间。她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
“子毓。”她身子动了动,想挣开些许空间,“你松开些。”
沉睿珣却并未依言松手,反而又收紧了几分。
他温热的呼吸贴在她耳后,热度有些灼人,落在肌肤上酥酥麻麻的。雪初心中一跳,忙伸手按住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今日累了……身上也还没完全干净。”
“我知道。”他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却仍将她圈在怀里,没有放开。
“我也没那个打算。”他亲了亲她的脸颊,“只是想这么抱着你。”
雪初心里一软,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轻轻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子毓。”她沉默了半晌后复又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呼吸还贴在她发间。
“我们的孩子……”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迟疑,“叫什么名字?”
沉睿珣把她往怀中拢近了些,才慢慢说出来:“他叫沉之衡,称量之衡。”
“之衡……”雪初念了一遍,“是个好名字。谁取的?”
“是我们一起定下的。”黑暗中,沉睿珣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衡’字持正,这是愿他一生行稳致远,明辨是非。”
雪初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又过了一遍,继而问道:“那你怎样唤他?”
沉睿珣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日里都叫他衡儿。”
“衡儿。”雪初跟着唤了一声,又问他,“我从前叫他时,是这样的吗?”
“嗯。”沉睿珣应道,“每次你一哄,他便很快就不哭不闹了,比谁都管用。”
这世上还有一个从她身上而来的孩子,融着他们的骨血。可她想不起这孩子是怎样落地,哭闹时又是怎样的声气。连她是如何与他一起为他定下名字,自己如何唤他,她都记不得半点。
她在沉睿珣怀中静了半晌,又问:“那他长得像谁?”
“眉眼像我多些,性子倒有几分像你。”沉睿珣似乎想到了什么,语带几分笑意,臂弯也跟着松了松,“那小子是个皮猴子,在山庄里没少闯祸,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雪初忍不住出言打断:“你这是拐着弯在骂我?”
“夫人息怒,我哪里敢?”他轻笑了一声,又补充道,“那孩子乖起来的时候也很善解人意,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低声说了一阵,雪初心头压了一整日的沉重,总算散开了一些。
沉睿珣察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便低头去寻她的唇。
这个吻热烈而绵长,带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将她包裹。他在黑暗中含住她的唇瓣,辗转厮磨,气息贴近,温热而缱绻。
“小初,睡罢。”他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手臂依旧搭在她腰间,再未松开。
故人心
雪初听到“姐姐”二字时,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每日替她诊脉、熬药,在她害怕时轻声安慰的沉馥泠。记忆尽失之后,她不知不觉把沉馥泠当作姐姐一般依靠,那是亲缘之外生出的情感。
而眼前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姐姐”,虽然喊了她的名字,与她的血缘也可能真切存在,在她心中却找不到落脚处。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既沉重又空洞。
她看向方月霁,只觉眼前之人从自己缺了一角的生命里缓缓走出,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与之衔接的画面。
沉睿珣接着说道:“从前在方家,你与她一同长大,只是你性子活络,她安静些,不算十分亲近。”
方月霁闻言,将算盘搁到一旁,对雪初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你如今安好,便胜过旧事百千。”
雪初看着她清雅如水的神情,心里却愈发酸涩。她想不起自己从前究竟怎样对待这位“姐姐”,只知如今所有的记忆都不在了,唯有被人说起时的轻描淡写。
沉睿珣将手中账册放到案上,转入正事。
方月霁看了一眼那本账册:“表哥这几日翻得仔细。可看出什么了?”
沉睿珣翻开账册,指了指其中几行字:“这几笔,数量过整,来路相近,间隔的时日也算得太齐,你怎么看?”
方月霁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这几月军需催得紧,药市断货,城中来当药材的散户不少。但这几笔,确实不像散户的路数。”
沉睿珣看着账册,神色沉了些许:“我先前留意的几味药性,此处也有。”
方月霁道:“当铺只记得来路与价钱。至于背后的人,未必露面。但若再有动静,我自会留心。”
两人言语简短,却不需多加解释。雪初站在一旁,听得并不完全明白,只隐约觉出他们谈论的事牵连不小,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两盏茶后,方月霁合上账册,目光重新落在雪初身上:“近来风大。春捂秋冻,你记得多加衣裳。”
雪初心中微微一动,轻声应下。她看着方月霁淡淡的神情,一时间觉得她有两分像沉馥泠。
然而她能自然地叫沉馥泠“姐姐”,对眼前的人却开不了口。
方月霁又偏过头去看她身旁的沉睿珣,仍是语气平静,不带波澜:“表哥这一趟,不易。”
沉睿珣只道:“是该来一趟。”
他客套了两句,便准备带雪初出门。
雪初却忽然觉得先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变了味,酸意已悄悄在心底生根。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为着遗失的记忆、迟来的亲缘,还是因为眼前这位沉静的姐姐喊出“表哥”时,那一声唤得太顺口,而她却连“夫君”两个字在自己嘴里该怎么开口都还没习惯。
沉睿珣低头问她:“小初,可是觉得累了?”
“没有。”雪初摇了摇头,不愿在方月霁面前露出太多软弱。
那酸意来得太突然,没有半句道理可讲,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只好硬生生压下去。
出了和成当,城南巷道比来时更显幽静,雨痕尚未尽干,青石板上水光仍在。
雪初与沉睿珣并肩而行,一路不曾开口,直到转出巷口,沉睿珣轻声道:“去前头吃些东西罢。”
她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临河的酒楼尚有空席,两人上了二楼。窗外水光微荡,小舟缓缓掠过,橹声轻缓。
菜肴端上来,雪初却吃得慢,筷子落在碗中,总是停一停。
话当年
沉睿珣沏了一壶新茶进来,搁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雪初见方月霁坐下,忙起身去取那把粗陶茶壶,刚伸出手,腕上一热,已被方月霁按住。
“我来便好。”方月霁提壶斟茶。茶水入盏,热气腾起,模糊了她清淡眉眼。
“今日让你为难了,是我唐突。”她将一盏茶推至雪初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雪初忙摇头道:“不是你……是我。”
方月霁将茶壶放下,才道:“我已听表哥说过你如今的情形。记忆不在的人,不必道歉。倒是我……白日里叫你名字时有些冒犯,未曾先问你的心意,倒显得我不知轻重。”
后院起了风,廊外不知何处的木门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雪初的眼角还泛着红,她坐着缓了一会儿,等那阵风过去,才唤了一声:“月姐姐。”
方月霁目光微动:“你想起来了?”
雪初垂下眼:“只是一点,零零碎碎的。”
“你能想起我,自然是好。”方月霁看着她,眉眼略松,“不过我今夜来,也不是与你讨要从前的。”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天青衣裙,指腹沿着裙面慢慢推过:“在方家那些年,人人各有心思,难得一句真话。谁都各自活着,我亦如此,也从未向谁求过情分。”
雪初听她说得平淡,心中却更觉发涩,生出几分惶然。她把茶送到嘴边,连着喝了两口,才道:“我……这几日接连碰到苏州旧人,听了些我不记得的旧事,心里总是发慌。”
方月霁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过:“你碰到了谁?”
雪初的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李聿修的名字说了出来。
方月霁看着她,神色未变:“他同你说了什么?”
雪初不愿把那些刺耳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斟酌了片刻后,只道:“他说我原本该嫁给他。还说……当年许多事,他与我都心知肚明。”
方月霁端起茶抿了一口,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点没变。”
“他向来只信他认定的那套。”她的唇角浅浅勾起,带着几分凉意,“世道、礼法、门第、名声,样样都要落在他掌中。他心里装着‘应该’二字,装得太满,久而久之,便以为旁人也该照着走。”
雪初放下茶盏:“你知道当年的事?”
“当然。”方月霁点头,语气仍淡,“表哥带你走的那一夜,是我替你们支开的后门。”
雪初眼睫微动:“当年……我果真不愿嫁他?”
“自然不想。”方月霁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天青色的袖口从桌沿拂过,“苏州城里提起李聿修,都当他是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但纵使满城倾心,你眼里又几时有过他。父亲将你许给他,也不过是看重他背后的李家。”
“其实看我们的父亲便知道了。”提到方廷世,方月霁眼底多了几分嘲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将一生寄托在旁人身上,终究换得了什么?”
雪初闻言低声道:“我方才同子毓说起,他也说……父亲害的不止我娘一人。这样的男人,叫人如何不寒心。”
“他那个人,归根结底,不过是薄情而自负罢了。对他而言,女子不过是人生中的点缀,点缀得好便念着,若是不合意便换。至于旁人的冷暖,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方月霁喝了一口茶,“我若是你,也不会愿意被强行安排婚事,让一生被那样的人定下。”
廊外又是一阵风过,后院的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雪初望着方月霁,见她坐得端正,天青衣裙敛在膝头,举手投足间端方合宜,落落大方,脸上却始终没有太大波澜起伏,提起方廷世时,也如同在评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轻声问道:“那……当年我和子毓,到底是什么样的?”
方月霁看向她,目光清亮:“这便是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地方了。”
她看着雪初不解的神情,又道:“你当年认定了他,同父亲闹过,话说得很硬,连断绝关系都提了。府里人人都晓得,你不是肯低头的人。”
风露中宵
夜已深,方月霁离去后,房中只剩雪初一人坐在桌边,听着廊外风声时断时续,从门缝送进来。
门扇轻响,沉睿珣推门而入。他将手里的小罐放到桌上,揭开盖子,药香便漫开来。雪初望过去,见他肩头衣料发暗,连袖口也沾着潮意,想必是他在外头守了许久,风露都落在了身上。
他取了只青瓷药碗,将药倾入其中,递到她手边:“趁热喝了。”
雪初接过来,指腹触到碗壁,热度顺着掌心缓缓渗进来。
沉睿珣在她身侧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小初,你若心里乱,我在这里。”
雪初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药汁苦涩入喉,胸口却泛起一丝暖意。
适才方月霁说过,他在费心靠近现在的她。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衣上还带着夜露,眼里却热得很。
他伸手过来,还未碰到她,已先被她握住。雪初喝了一口药,才低声开口:“当年的方雪初……一定很爱你。”
沉睿珣等她又喝了一口,替她扶了扶碗底,才道:“月霁表妹临走时与我说,你问了些旧事,叫我别急着问你。你愿不愿意说,我都在。”
雪初把那口药咽下去,喉间仍涩。她将药碗放下,缓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只是……有时觉得可笑,明明是我自己的路,如今却要靠旁人的话,才知道自己曾经走过什么。”
沉睿珣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我从未后悔把你带走。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雪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皱着的眉心。
“对不起。”她一点点替他抚平,“这两个月,我……让你很辛苦。”
沉睿珣手指正绕着她鬓边一缕发缓缓捻着,闻言手中一停,随即失笑:“哪里的话,我不觉得辛苦。”
雪初低下头,咬了咬唇:“从前的我,定然不会让你这样。”
沉睿珣将她揽到身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又何必吃自己的醋?”
雪初凑近了几分,在他唇角碰了一下:“我只是想做得更好些……想让你也爱现在的我。”
沉睿珣俯身吻住了她,药香与他身上的清冷水汽混在一处,反倒生出一种令人安定的暖来。
他贴着她的额柔声道:“你就是你。无论什么样,我爱的从来都只是你。”
雪初把碗里的药慢慢喝尽,将最后一点苦意咽了下去。她把空碗放回桌上,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渣,又问道:“月姐姐说,当年在方家,我离家出走过一阵……那时候,我可是与你在一处?”
沉睿珣点头应道:“是,你来寻了我。”
雪初试探着问:“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晨光漫上
雪初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光还很淡,街上尚无人声,只偶尔有一两声早雀啁啾。
这些日子沉睿珣总是起得很早,往往她醒来时,身畔只剩一点余温,而此刻身侧是热的。
沉睿珣尚在沉睡。他侧躺着,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垂在枕边,五指微松,呼吸深长,胸膛随之缓缓起伏。他的领口在夜里被蹭开了些,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
雪初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他许久。昨夜说了那样多的话,心口堆迭的重量本该压得人喘不上气,可此刻醒来,那些沉重的过往却像被夜色收去了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的心绪,说不上是酸还是暖。
她侧过身来,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鼻尖蹭了蹭他颈侧。他颈上带着清晨的微凉,底下却透出一层薄热。雪初的呼吸落在那片薄热上,看着他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醒,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这一拢,两人便贴得更近了。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压上他的,膝盖不知何时已抵在他腿间,他的体温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一点点渗过来。
雪初盯着他睡着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又落到唇上。他的唇色不深,唇峰分明,下唇略厚,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倦意。昨夜这张嘴在她唇上辗转了许久才舍得松开,药苦与他自己的味道搅在一起,现在还分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下颌。那处骨线硬朗,带着将冒未冒的胡茬,粗砺地擦过指腹。她的手指顺着颌线缓缓滑上去,擦过耳垂,又落回他的嘴角,在那一小片柔软处停了停。
沉睿珣的呼吸浅了。他没有睁眼,但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侧画了半个圈。
雪初知道他醒了,或者至少半醒了。她没有收手,反倒将身子又往前凑了些,嘴唇贴上他的下巴,在那处粗砺上轻轻蹭了一下。
沉睿珣嘴角动了动,眼睛仍没睁开,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小初,别闹。”
雪初反而贴近了几分:“昨夜有人说怕自己色衰爱弛。我看你这一觉睡得倒好,让我好生看看,衰了没有。”
她将唇从他下巴挪到喉结处,那一小块凸起在她嘴唇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喉间吞咽的震动,紧接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指尖扣进她腰侧,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沉睿珣终于睁开眼。晨光里他的瞳色浅了半分,如琥珀一般,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朦胧和被搅醒的无奈。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凑近的脸上,语气慵懒,眼神却清亮:“大清早就急着验货,可是昨夜想了一宿?”
雪初耳尖发烫,却仗着他还没完全清醒的劲头不肯退,嘴上硬撑道:“谁想了一宿,我睡得好着呢。”
“是吗?”沉睿珣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擦过她耳尖发烫的那一小块肌肤,“你再闹下去,我们就要做点别的了。”
雪初偏头想躲,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后脑,指尖插入她散着的长发间,拇指还停在她耳后。他没有用力,只是扣着,让她想躲也躲不远。两人的脸贴得很近,呼吸都搅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索性不躲了,凑上去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更软:“那你呢,想了没有?”
沉睿珣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眼里,那层朦胧退去之后,底下的东西变得深而沉,带着被压了许久的热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坦然:“想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欲念搅在一处,终于不加遮掩。他的手从她耳后滑到她下颌,用食指勾着,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拇指擦过她的下唇。
“想了很久。”他又补了一句,“你满意了?”
雪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她的脸颊发烫,手指也有些发抖,解了两回也没解开。
沉睿珣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自己叁两下将衣带扯开。
晨光下,他精壮的胸膛一点点显露出来。他的肤色白皙,却不显羸弱,骨架生得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不显半分粗犷,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晨光漫下
雪初稍稍抬起身子,去扶他那早已硬挺的性器,想要将它纳入体内。只是身子发软,加上那物实在太大,她试了几次都对不准,反倒在那入口处蹭得水光淋漓。
她有些急了,额头上渗出细汗,向他抱怨道:“你生这么大做什么?”
“生来如此,我有什么办法?”沉睿珣伸手帮她扶住腰肢,配合她的动作顶了进去,看着她一点点将自己吞没,眉眼间全是温存的笑意,“再说……难道你不喜欢吗?”
雪初清楚地感觉到那份灼热在身体里推进,一寸一寸地撑开紧窄的甬道,被填满的胀意漫上来,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嗯……喜欢……”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雪初想起上一次自己体力不支,动几下就软在他怀里的样子,突然生出一股好胜心来,试探着动了动腰肢。
他在她体内的形状与热度随着她的起伏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沉下去,甬道里那最敏感的一处便被刮擦而过,酸胀又酥麻的快意直往上蹿。
沉睿珣仰躺着,双手扶着她光洁紧致的大腿,看着那如白瓷般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我也喜欢你的身子。这腿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雪初被他直白的夸奖说得脸上更热,身下的动作却不由得更大胆了几分。她努力起伏着,感受着体内那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撑开。
沉睿珣配合着她的节奏,腰腹发力,却极有分寸,始终顾着她的感受,不轻不重地顶弄,既不至于让她难受,又能让她体会到那一阵阵从深处涌上来的快意。
正得趣时,他忽然坐起身来,抱着她面对面地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比方才更深、更密,两人的身体毫无罅隙地贴合在一起。他的胸膛宽而热,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异常清晰。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清晨的凉意和情动后微微上浮的体温,扑面而来。
沉睿珣低头来吻她,舌尖拨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卷过她的舌,细细地缠,又退开半分,引着她追上来,她果真便追了上去,仰起脖子去够他,被他含住舌尖轻轻一吮,呜咽了一声。
他身下的动作由慢转快,由缓转深。每一次沉腰都准而重,顶到深处时她的腰便不自觉地弓起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
“嗯……慢、慢些……”雪初的气息全碎在喉间,拼不成完整的字句。
“太重了……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手却不由自主地按着他的腰往自己这边带,身体迎合着他。
这般折腾了许久,雪初到底体力不支,腰酸得厉害,身子软得几乎挂不住,只能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喘息。
沉睿珣察觉到她的脱力,便缓缓停下了动作,从她体内撤出:“累了?”
那一处骤然空虚,雪初心中一慌,有些难耐。她下意识收紧了双腿,不让他离开。
“别……还要。”她在他颈侧蹭了蹭,声音又软又黏,“你、你进来。”
沉睿珣低笑一声,将她压在身下,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握着她的腰,再次推了进去,慢慢地研磨,动作变得舒缓而温存。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耳下那片敏感的肌肤:“这么馋?”
雪初偏过头,声音细得像风里的烟:“还不是因为你太好。”
沉睿珣的笑意从眼底漫开,一路蔓延到唇角:“多谢夫人垂怜,看来我还不至于年老色衰。”
桃叶渡头
出客栈时日头已高,街市上行人来往,摊贩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茶楼里隐约的丝竹一同涌上来,尽是红尘气象。
两人并肩走着,沉睿珣走在外侧,步子随着雪初。她看街边铺面,他便也顺口说两句这家馄饨不错,那家绸缎铺换了东家。路过一处时令花草摊子,她蹲下去看几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起身时膝间发麻,沉睿珣已伸手扶住了她。
他低头看她那只伸出又收回的手:“不买?”
“客栈里放不下。”雪初摇了摇头。
一阵风过,她的发尾散了几缕,他抬手替她拢到耳后,又往那盆花上看了一眼,便领着她往桃叶渡去了。
秦淮河畔画舫小舟错落而泊,岸边几株垂柳已抽出新丝,随风轻拂水面。两岸白墙黛瓦层迭相接,间或飘出几面酒旗茶幡,远处夫子庙的飞檐在春光里隐隐可见。
沉睿珣在一株老柳下停住脚步,望向桃叶渡边的一座石亭。亭中站着一个二十五六的汉子,青布短打,腰间别一把朴刀,肤色偏黑,面相方正,浓眉之下一双眼睛十分精神。
那人显然已等了一阵,见沉睿珣走近,便迎上前抱拳行礼:“少主。”
沉睿珣才点头,那人的目光便移到了雪初身上,原本端正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退后半步,弯腰行了个比方才更深的礼:“少夫人。”
他的声音比先前恭敬了不止一分,说话间不敢往她脸上多看,只匆匆一瞥便垂下了眼,字字都拿捏得小心:“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少夫人的消息,如今见您安好,属下便放心了。”
雪初看看面前这个黑脸汉子,又转头去看沉睿珣,茫然写在脸上。她不记得此人,可他对待她的这番谨慎,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睿珣对那人道:“她身子尚在将养,从前许多事都不大记得了。你只管同往日一般便是,不必拘束。”
“是。”那人连连点头,眼角却仍往雪初那边瞟了一下,分寸拿捏得仔细。
沉睿珣又转向雪初,替她引了一句:“这是程淮,跟了我好些年了。”
程淮闻言又抱了一拳:“属下程淮,见过少夫人。”
雪初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她本想再说两句客套话,却发现程淮已自觉退开半步,与她隔出恰好两步的距离。
沉睿珣没有在渡口久留,领着两人沿秦淮河走了一段,转入一条临河窄巷,在巷口拐角处的一间食肆坐下。叁人落座后,店家利落地报了时令几样小菜便往灶间去了。
日光斜斜照入,桌上的茶碗都映得泛起一层淡金。程淮坐得端正,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垂落桌面,并不主动开口。
沉睿珣先倒了一碗茶给雪初,才对程淮道:“庄中可还好?”
程淮会意,身子往桌前略倾了些:“一切如常。庄主上月往扬州去了,说是会一位故交,至今未归,但传了话回来说无事。春耕的事庄里也都安排妥了,今年药田开得比去年早半月,几味新种的药苗已经出了头。”
沉睿珣点了点头,给程淮也倒了碗茶,又问:“衡儿近来如何?”
程淮接过茶碗,神情松动了些许,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小少爷最近迷上了习字。先生每日教他写半个时辰,他倒坐得住,就是写完之后到处跑,前些天爬后山的老槐树,把衣裳挂在树杈上扯了个口子,回来自己偷偷塞到柜子里,还以为没人瞧见。这些日子夫人时常过来看他,小少爷倒也乖巧。”
沉睿珣唇边有了点笑意:“他有没有问起我?”
“问过好几回。”程淮应得很快,“属下临出发前一日,小少爷知道了,拉着我的袖子说‘你见了我爹,叫他早些回来’。”
说到此处,他偷偷瞥了一眼雪初,犹豫片刻后,还是低声续道:“小少爷倒是从来不问……从前的事。”
雪初捧着茶碗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溅湿了袖口。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茶水,热气拂过面颊,视线却有些模糊了。
那个名叫沉之衡的孩子,她至今没有见过,连梦里也不曾出现过他的脸。他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擦了擦袖子,温声道:“别想太多,衡儿若知道你记挂着他,一定高兴。”
雪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沉睿珣替雪初盛了一碗羹汤,转向程淮:“说正事罢。”
程淮的神色收敛下来,方才那点松快一扫而尽。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迭得齐整的薄纸,在桌上展开,是一张手绘的金陵城简图,街巷、码头、铺面的位置都用墨线勾过,有几处画了小圈。
“属下到金陵后先去盯了城东几处药铺。”他指着其中一个圈,声音低了些,“少主先前提过那几味在西南见过的药性,我照着那份药单逐一排查,城东这叁间铺子都有进货记录。”
沉睿珣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过去:“进货的路子查清了?”
寻常巷陌
第二日早间,雪初梳洗停当,转过身,见沉睿珣已换了一身石青锦袍。这些时日行走在外,他的衣着多半轻便简净。今日这一身却衣料考究,垂坠有致,领口与袖缘的银线绣得繁复细密。他本就生得俊朗英挺,锦衣华服在身,举手投足间便更添了几分贵公子的气度。
雪初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夫君今日这身真好看。”
沉睿珣走过来,衣上暗纹随着步履若隐若现:“人靠衣装。我不收拾得齐整些,怎么入得了夫人的眼?”
雪初一双清瞳里眼波流转,含情带怯,却仍是望着他:“你不穿衣裳也很好看。”
沉睿珣失笑,伸手抬起她下颌:“小初,你再说下去,恐怕今日我们就出不了门了。”
雪初耳根一热,忙别开视线:“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
沉睿珣收回手,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正色道:“我要去看看程淮昨日提到的那间茶庄。你只当随我出去走走便好,不必紧张。”
两人出门时,日头正好。雪初穿着先前买下的那身月白春衫,衣色清浅,正与沉睿珣的石青锦袍相衬。金陵城中本就不乏各路王孙子弟与达官贵人,街市繁华,他们并肩走入人流,便是富贵人家年轻夫妇出门闲游的模样。
待得他们拐进了聚宝门内一条窄巷,市声便隔在了身后。巷子两侧灰墙黑瓦的民居层层挨着,墙根下生着些杂草。走了不远,前头出现一间铺面,门脸不大,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书“瑞丰号”叁字,字迹还算工整,漆色却褪了大半。铺子里暗沉沉看不真切,柜台后似乎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沉睿珣领着雪初从瑞丰号门前走过,经过时稍稍放慢了脚步,同她说了一句:“这条巷子从前有家卖糖糕的,不知还在不在。”
雪初应了一声,目光从铺面上略一掠过。
两人来回走了两趟,其间在巷口买了两块芝麻糖米糕,坐在巷尾的石墩上分着吃。
这米糕正是金陵本地的蒸儿糕,才刚出笼,热气腾腾,米粉香里裹着芝麻的甜。沉睿珣吃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起这一带从前的样子,话头散漫。
第二趟走回来时,雪初的注意力收拢了些。瑞丰号的铺面不深,从门口望进去,隐约可见后头垂着一道门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光。铺面左右两间都是寻常民居,门户紧闭,窗纸也旧。巷子右侧支着一处卖烧饼的摊子,摊主约莫四十来岁,守着一只炭炉,面前摆着十来张焦黄的烧饼。巷子里本就没几个人,他的生意也冷清,那人却不吆喝,也不着急,自顾自守着炉子。
雪初走过摊前,脚步慢下来,扯了扯沉睿珣的袖子:“我想吃这个。”
沉睿珣低头看她:“不是才吃了米糕?”
雪初仰起脸望着他,软软唤了一声:“夫君……”
沉睿珣笑了一声,侧过身在炉前挑了两张饼,递了两文钱过去。
那摊主接钱的手指粗厚,虎口还有一层老茧。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随即堆出笑来:“这两张是今早头炉的,酥得很。”
沉睿珣将一张饼递到雪初手里。她手中一热,偏过头对他说了句:“好烫。”
沉睿珣转向摊主:“有没有放凉些的?”
摊主连忙又翻了一张出来,嘴上念叨着“夫人慢用”,又打量两人一番,笑道:“二位看着好登对,真是一对璧人。”
雪初道了谢,接过来咬了一口,冲沉睿珣点了点头,沉睿珣便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
她站在摊前慢慢吃着。那摊主忙完,又低头翻起饼来。瑞丰号的后巷有人影闪过,他却连头都没抬,手上照常翻着饼。
雪初扯了扯沉睿珣的袖子,两人往后巷走去。
后巷更窄,只容两人并肩。墙上爬满了老藤,地面是夯土路,前两日落过雨,泥地还未干透。墙根下有一道被反复碾压过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巷尾那扇紧闭的小门前。门板厚实,上了铁锁,锁面上有新鲜的擦痕。
沉睿珣在几步外停住,两人在对面墙根下倚着,慢慢吃手里剩的饼,同走累了歇脚一般。
雪初咬了一口饼,忽然皱起眉来。
空气里浮着一缕很淡的气味,混在泥土和青苔的潮气之中,若有若无。她鼻翼翕动了两下,朝那扇紧闭的门侧过去半步。气味浓了些,苦中带着一丝辛涩,不像寻常的草药味。
雪初立在原地,手中的烧饼忘了往嘴里送,眉头越拧越紧:“这味道不对。”
沉睿珣俯身凑近门缝嗅了嗅,神色微敛,伸手把雪初往回带了几步,转身离开了后巷。
深院静100珠加更
次日二更过后,客栈灯火渐次熄了,沉睿珣才从后门出去。
济安堂在武定桥东边第二条巷子里。夜深后,铺门紧闭,招牌隐在檐下,只有廊前一盏灯还亮着,冷冷照着半截台阶。
沉睿珣沿后巷墙根摸过去。巷口外有一棵老榆树,枝影斜斜铺在墙上,程淮便藏在那片树影里。他经过时,程淮只以指节在刀鞘上敲了两下,两人便算打过了照面。
后院的围墙果然比寻常宅院高出一截,墙头嵌满碎瓷,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处处都不好落手。
沉睿珣在墙根下立了片刻,目光沿墙头扫过,挑准一处凸出的砖缝踩住,借力翻上墙头,碎瓷擦过衣摆没有挂住。
他落进墙内时收住了声息,正好隐在一丛灌木后。一股苦涩药气随风荡了过来,浓得有些呛人,混在夜间的湿意里。
院子比他预想的宽敞许多,分了前后两进。前院是医馆门面,药柜、诊桌、候诊的长凳,隔着一道月洞门依稀可辨。
月洞门后又另起一进,照壁与窄廊将前后隔开,廊上没有点灯。后院靠西墙一溜搭了叁间矮棚,棚顶覆了油布,边角还压着砖石。棚门紧闭,只有几道灯光从板缝里漏出来。
沉睿珣伏在灌木丛后,耐着性子等了约莫半炷香。其间有一人从最东边的棚子里出来,那人穿着粗布短褐,手里端着一只陶盆,走路的步子倒是寻常。他走到院角的水井旁倒了水。水落进井边沟槽,带出一股腥苦的药渣味,那人连头也没回,便又进了棚中。
他等那人进去后,贴着照壁向西边的矮棚靠近,走到第一间棚子外侧时,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棚里点了几盏油灯,照得通明。靠墙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陶罐和纸包。中间一张长案上铺着油纸,摊着正在阴干的药材,颜色发黑,形状细长,正是走血藤无误。一人正坐在案边,拿竹夹子一根根挑出阴干好的藤条,再放到铜秤上称过。
他屏住呼吸退开半步,又移到第二间棚外。这一间的门关得更紧,缝隙也更窄,他把脸凑近了些才勉强看到里头的情形。案上摆着石臼与碾槽,两人分工,一人正往石臼里添料,另一人在碾,灯下粉末暗红,从槽边溢出来一些,颜色久久不散。墙角堆着一摞封口纸包,大小形制一模一样,纸条贴得齐整,显然是成批做出来的。
沉睿珣眉心紧蹙。私埠卸生药只是开头,这里已在批量炼制,用的是走血藤与其他药物碾合而成的禁方。数量之大,绝非两叁个人自用。
他默数了墙角那些纸包的摞数,粗略估了一个数字,心中又沉了几分。
他不再往第叁间棚探,转身欲退,贴着照壁折回时,脚下忽然一硌。
一片碎陶不知何时落在地上,又薄又脆,被他一脚踩碎。声响很轻,在深夜的院子里却已足够清晰。
碾药声立时停住,最东边棚里透出一道晃动的人影,随即有人推门而出,一声低喝随之传来:“谁?”
沉睿珣身形一矮,沿着照壁疾退。才走两步,照壁另一侧便传来脚步声,又快又轻。前院那条窄廊口也有影子逼近,截住了他往月洞门的路。
夜阑珊
沉睿珣走后,雪初便没再睡。灯芯拨过一回,仍只烧出一豆昏黄。她披着外衫半靠在床头,人倦得很,心中却始终悬着。
心绪乱到深处,竟有些旧影从暗处浮上来。
这样的夜,她并非头一回熬。
那是一个难眠的夏夜,窗外蝉鸣不断,帐中闷热未散。
那一晚沉睿珣要她要得格外狠,到后半夜才停歇。情事过后,她浑身软得使不上力,靠在他怀里半天没缓过来。
雪初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在他怀中闷声开口:“你此番去西凉……要多久?”
沉睿珣低头埋在她发间,手指顺着她散下来的长发理过去,片刻后才道:“事情有些棘手,我尽快回来。”
“我已给父亲传了信,说了你我的事。”他偏过头,在她颊侧落下一吻,“等我回来,便带你去越州。”
雪初伸手将他抱紧:“我不能跟你一道去西凉吗?”
“路途遥远,道上不太平。到了那边,也难免有诸多凶险。”沉睿珣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些。
两人此刻裸裎相对,肌肤紧贴,雪初却觉得这样密不透风的拥抱仍不足以使她安心。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水汽:“那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过了一阵才轻声道:“往后……若再有别的事,可不可以带上我?”
沉睿珣抓住她的手握紧,声音有些发涩:“小初……”
“我不想与你分开。”雪初强忍着泪水,哽咽着往下说,“况且,我也希望能帮到你,哪怕一点也好。”
不远处有门扇响了一声,随即传来几声断续的咳嗽。
雪初醒转过来,眼前仍是客栈昏暗的房间,她依旧一人靠在床头。
她坐直了些,把外衫往肩上拢紧,再也没能阖上眼。
四更刚过,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沉睿珣走路很轻,落脚时几乎不带声响,这脚步却一脚重一脚轻,中间还断了一下。
雪初心头不由得一紧,下了床走到门边,屏住气息听着外头的动静。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随即是两下很轻的叩门声,节奏有些急。
“少夫人。”是程淮的声音,有些嘶哑,气息比先前短促了许多。
雪初开了门,夜间的湿冷立时灌了进来。程淮半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灰,左臂垂在身侧,袖子从肘弯到腕口湿了一大片,血色在暗处沉得发黑。
雪初脱口便问:“子毓呢?”
程淮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才道:“冲散了。巷子里有埋伏,我们分头跑的。少主往西边桥头去了,我引了一拨人往北,甩掉后绕了大半个城,才摸回来。”
雪初没再追问,侧身让他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插了闩。
程淮迈进门槛时脚下一晃,雪初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下意识想避,才一动便牵到左臂,痛得咧了咧嘴,也顾不上别的了,由着她把他按到了凳子上。
雪初搬了灯过来,拨亮灯芯,蹲下身去查看他左臂的伤。
程淮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少夫人不必劳动,找个大夫就……”
话未说完,雪初已剪开了他袖口。血浸透的布料粘着伤口边缘的皮肉,才一揭开,程淮便吸了口凉气,又硬生生忍住。
雪初取了布巾,用凉茶浸湿布角,沿着粘连处慢慢润开。伤口终于露出来,从肘弯下方斜斜划到前臂中段,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最深处隐约见骨。
雪初看着伤口的走向,问道:“伤你的是什么刀?”
程淮咬着牙答道:“窄刃,像匕首,不是长兵。”
雪初点了点头,转身去翻沉睿珣留在房里的药箱。她打开盖子,很快拣出了金创药、烈酒、弯针蚕丝线和一卷干净细布,在桌面上依次排开。
车辚辚
雪初出了客栈,往南走了不到两条街,晨雾还未散尽,街上冷冷清清,铺面多半闭着门板,只有几个推车的小贩从街角过去。
她拐进一条短巷,才走几步,前方便有人从雾里转出来,挡住了路。那人脸上还带着熟络的笑,正是在瑞丰号门口卖烧饼的男人。
前两日他还夸她和沉睿珣是一对璧人,此刻再见,那张脸上的笑意仍堆在嘴角,眼底却冷得很。
“小娘子,一大早是要去哪?”他拦在她面前,却还是那副热络的口吻,“找你夫君不成?”
雪初往旁边让了半步,巷口却又多了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堵住去路。她尚未来得及回身,身后又有人从墙根里绕出来,立在她斜后方。短巷本就窄,这几个人一站,风都被堵住了,雾气贴着砖墙缓缓沉下来。
卖烧饼的男人收了笑,朝她逼近一步,语气仍如闲聊一般:“你一个人走这路,多危险。”
雪初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人,肩头随即被按住,力道沉得她膝盖一软。她险些失了力,忙侧目去寻巷口的空隙。
巷外有人喝了一声,利器出鞘的声响随之而来,急促的脚步直冲进雾里。
叁名身着劲装的壮汉冲进巷子,手里提着刀,动手又快又狠,直扑围住她的几人。
那卖烧饼的男人脸色一变,松手后退,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也散了阵形,几招之下便被逼到了巷尾,翻墙遁走。
雪初贴墙站着,喉间发干,手心里全是冷汗,方才被扣住的肩头还隐隐作痛。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顺回来。
那几个持刀的人退到巷口外,低声与人应了几句,随即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从雾里走近,青衫玉冠,衣摆不染尘埃,停在她面前时,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显出一张端正的面容。
“雪妹妹。”李聿修从容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惊惶。
雪初抿了抿唇,哑声道:“多谢李公子相救。”
李聿修目光在她发白的唇色上一掠,眉心轻轻拢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一个人在外面走,也不当心些。”
“我有地方要去。”雪初站直身子,往巷口迈了一步,“不耽误李公子了。”
李聿修没有伸手拦她。他侧了侧身,与她并肩向外走:“这会儿不太平。你往哪里去?我送你一程。”
雪初一夜未眠,替程淮缝伤时耗了大半力气,方才被人扣住肩头时,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力也散了。她才走了两步,膝下便有些发虚。
和成当并不近,她在心里算了算路程,到底报了地方:“城南,月牙巷。”
“我知道那地方。”李聿修点了点头,抬手往外一引,“车在外面。”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帷幔低垂,车身漆色沉暗,辕木擦得干净。车夫规矩候着,见他出来便跳下辕,掀帘请人上车。
春日游
雪初陷在昏沉里,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喉间发涩,舌底却留着一点甜,怎么也散不尽。
那一点甘意牵出一缕茶香,带着她在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的苏州。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半卷着竹帘,楼下街声隔着帘影送上来,窗外一枝海棠探到檐边,春风一过,花影便在墙上浮动。
她托腮坐在窗边,看着坐在对面的沉睿珣低头沏茶。
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挽起了些,执壶注水时腕间一转,水流落下,清香也随热气漫了起来。
雪初看得出神,直到浓郁的茶香扑到鼻端,才敛回了些心思。她凑近闻了闻:“好香的茶。我就知今日有水厄。”
沉睿珣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抬头笑道:“那可得多尝些才算。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日铸茶。”
“日铸……”雪初低头看着茶盏中带着白毫的芽叶,“我知道欧阳永叔曾说,草茶之中,‘两浙之品,日铸第一’。”
“不错。这茶泡来如兰似雪,醇厚回甘。”沉睿珣将紫砂壶放下,笑意更浓,“昨夜我自己泡了一壶,饮到第二道时,便想到了你。”
雪初本想打趣他两句,话到嘴边,却正遇上他也看过来。沉睿珣先转开了脸,耳后慢慢红起来。
她心中一动,垂下眼去看盏中碧绿澄明的茶汤,自己脸上也热了起来。
沉睿珣喝了一口茶,才又开口:“且将新火试新茶。小初,你不妨先尝尝。”
雪初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味鲜爽,香气在舌上散开,咽下去之后舌底慢慢泛起一层清甜,回味悠长。
她又抿了一口,把那一层甜味在舌根上细细品过,才道:“果然是好茶。多谢沉公子今日厚待。”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忽而问他:“越州的东西,都如你这般好吗?”
她说完便察觉不对,正想把话头往别处带一带,却见沉睿珣耳根那点红一直漫到了颈侧。
窗外海棠影子落在他肩头,随风晃了几下。
沉睿珣提起茶壶给她续了第二道茶,才低低说了一句:“认得了你,我才知苏州有这般好。”
雪初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慌忙低下头去喝茶。热气扑上来,将她脸上的热意遮住了几分,可那一点甘味却越发清晰,从舌底渐渐漫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楼下说书先生不知讲到哪一折,堂中忽然起了一阵喝彩。雪初被那声响惊得回过神来,才将茶盏放下,开口问道:“这几日,你可还有空?”
“后日你若得闲,去灵岩山看看可好?”雪初将手藏进袖中,把袖口捏出了一点褶,“正是踏青时节,那一带我也熟。”
沉睿珣却摇了摇头:“后日我另有一桩事要忙,恐怕脱不开身。明日如何?”
雪初垂下眼看着空了的茶盏,芽叶伏在杯底,又尖又细。
明日是李家老太太的寿宴。她要去向老太太问安,陪着听戏,陪着寒暄,应付各路女眷。李家上下早已默认她是未过门的媳妇,见了她总要亲热地唤一声“雪丫头”,再看一眼李聿修。
她推不掉,也不愿在沉睿珣面前提一字。
她低着头,到底只轻声道:“明日我家中有事。”
沉睿珣替她把茶添满,茶水重新漫过杯底的芽叶:“那便往后再推几日,叁日之后可好?”
雪初这才松下一口气,忙应道:“好。”
两人又坐了许久。茶喝到第五道,味已淡了,竹帘上的光也暗了下去。
雪初终于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沉睿珣也跟着站起来,替她挑开了门帘。
出了茶楼,暮色已染上街头。雪初拉着沉睿珣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走近一棵香樟树时,才回身对他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沉睿珣依言停下了脚步。树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摆着小摊,竹屉上盖着白布,见雪初来了,便把那布揭开,露出一排黄澄澄的松花团子。
雪初走到摊前,俯身看了看竹屉里的团子:“阿婆,我要六个。”
“方小姐又来了。”老妇拿油纸包起团子,眼睛往不远处一瞟,“这回还带了朋友?”
雪初还来不及答,老妇又看向沉睿珣,咧嘴笑出声来:“好俊的小伙子。”
雪初脸上一热,连忙把铜钱递过去,接过纸包,匆忙道了谢便走。
她回到沉睿珣身边时,仍偏着脸。两人又走出几步,她才把纸包打开,取了一个团子递给他:“你尝尝。”
沉睿珣伸手接过,她自己也取了一个。糯米的皮在指间扯出细细的丝,松花粉的清香裹着红豆沙的甜糯一并化在嘴里。她咬了一口便止不住,回过神时,已把一个团子吃完了。
她抹了抹嘴角,含糊道:“这个时节哪里都有松花团子,可这家的很香,比城里几家有名号的铺子都好。阿婆不常出来摆摊,今日能碰上,真是运气好。”
沉睿珣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道:“这皮柔滑不黏,松花香气浓,红豆沙磨得也细。”
他又尝了两口,才笑道:“小初果然会挑。”
雪初等的便是这一句,听他说完,眼神便亮起来:“我就猜到你会喜欢。”
沉睿珣手里还拿着半个团子,却迟迟没有再送入口中。雪初正要问他怎么了,便见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里。”
雪初照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怎么?”
行路难
雪初偏过脸去,药汁擦着唇角淌下来,苦味里夹着一点甜,正是先前车中那茶留下的味道。她想抬手挡开,可手臂软得不听使唤,才离开膝头,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李聿修将她半扶起来,一手托着她下颌,把那药一点点往她嘴里送:“别闹,喝了药你才能好受些。”
雪初闭紧牙关,药汁仍顺着唇缝渗进来。她不肯咽,含在口中,苦甜的味道搅在一处,漫得满口都是。忍到最后,到底有一些顺着喉咙下去了。
李聿修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拭去唇边溢出的药汁。雪初想侧脸避开,却仍被他托着下颌,动弹不得。擦完后,他才收回手,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又看了眼药碗:“剩下的过会儿再用。”
雪初握着那方帕子,缓了几口气,才把话挤出来:“李公子,你放我走。你今日救我的恩情,我记着。”
李聿修坐回了她的对面,面上仍是温和的模样,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我不要你记什么恩情。我这些年等的,也从来不是一句谢。”
雪初浑身使不上半分力,仍撑着继续开口:“我夫君会来寻我的。”
“你不如好好想一想,谁才是你的夫君。”李聿修看着她,唇边一哂,“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提。”
雪初不愿再与他浪费口舌,将视线移开,扫了一圈四周。角落里一只小箱半开着,备着几件换洗衣裳,料子是她从前在方家惯穿的暗花绫。小几上摆着蜜渍梅子与桂花糕,都是她爱吃的甜口。连随身要用的银梳、香粉盒也一并备着。桩桩件件,都安置得周到。可这份周到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车外有人低声说话,隔着帘子传进来:“已过句容地界了,再走一段,前方有个小驿。”
雪初心下一惊,触到了帕子上未干的药渍。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在车中昏睡了片刻,不想如今竟已过了句容。想来李聿修给她喝下的药量不少,恐怕她已睡了大半日,眼下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此后一路,她断断续续醒来,每回睁眼,仍是这一方车厢。帘缝里的天色有时明,有时暗。她分不清走了几程,只记得停下时外头有人换马添水,低声应答几句,车身一晃,又继续往前。
又一回醒来,李聿修再次端药过来时,她不再抗拒,半张着唇让他喂,眉眼一松,将药乖乖咽下。
李聿修坐得端正,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尤为柔和,像极了如切如磋的端方君子,目光却落在她唇边与喉间。
雪初又喝了两口,含住一些没有咽下去,借手中那方帕子掩着,只让颈间动了一下,便缓缓靠回车壁。
李聿修将药碗放下,唇角动了动:“舟车劳顿,你服了药好好歇息。不日便到苏州。”
他说完便起身出了车厢,到外头去吩咐车夫了。
车帘垂下后,雪初才侧过身,将口中剩下的药汁一点点吐到帕子上。她吐得很慢,也免不了仍有些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不敢着急,免得帘外听见动静。
这一日午后,雪初身上的力气终于回了一些。她醒来时,马车正行在一段平路上,车厢里的颠簸也缓了许多。
她撑着坐起,见李聿修正看着她,刚打算阖上眼继续装睡,便听见他开口:“雪妹妹,你知道吗,我至今没有娶亲。”
雪初往后靠了些,垂下眼睫,没有应他。
“家中曾给我说过许多亲事,我都推掉了。两位兄长时常劝我,世上女子比你好的不知有多少,我又何必执着。”李聿修喝了口茶,又看向她,“我只道他们不知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自小我便认定了你是我的妻,从来未作他想。”
车轮辘辘向前,帘外有人赶马,鞭梢在空中响了一记。雪初听着那声响,心思早已不在李聿修的话上。
沉睿珣如今可曾脱身,又是否知道她已被带出了金陵?
芳踪难觅
沉睿珣夜里与程淮分散,进了西边巷道后,借着白日里记下的路线连过几处岔口,终于将身后的追兵甩远。他转入一条夹墙小巷,正要往桥头方向折出去,巷尾暗处却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一身鸦青劲装,腰间佩着长剑,站在巷中,拦住了去路。
他拇指推开剑格,剑锋离鞘,转眼便刺破夜色。沉睿珣拔剑迎上,金铁相击,窄巷里迸出一线寒光。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沉睿珣便觉出此人与济安堂那些人全然不同。那批人多为围堵袭杀,眼前这青年却在拆他的路数。
沉睿珣贴着墙面疾退,欲要脱身,却被他的剑锋截回。那青年借墙影欺近,一剑逼向他咽喉。
沉睿珣横剑格开半分,那青年腕间忽然一折,剑势偏上,冷锋贴着他脸侧掠过,从眉骨擦出一道细长血痕。
血顺着眼尾滑下来。沉睿珣手中剑锋斜挑而起,正欲拼着伤势破开这一线,那青年却退后几步,长剑归鞘,巷尾风声一过,鸦青衣角没入暗处。
沉睿珣抬手拭过眉骨,指腹沾到一点血。方才那一剑,对方刻意留了余地。
来人有意试他的深浅,也有意让他记住这一剑。此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却不像与济安堂那些人一路。
沉睿珣看了眼亮起的天色,心知眼下并无多余的时间思索此人的来路。他随即折入另一条巷子,绕过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往客栈的方向走。
等他回到客栈时,天已亮透。他推门进去,见程淮歪在桌边睡着,左臂缠着细布,布面渗出一片暗红。桌上留着几道血痕,茶水已然凉透,旁边放着一只小药瓶,正是他原先收在药箱中的金创药。药箱已经合上,室内陈设与他昨夜离去时无异,床榻上的被褥整齐迭着,雪初却已不在房中。
沉睿珣在床边停了半步,伸手碰了碰被沿,被中余温早已散尽。他收回手时,眉骨上的血又顺着眼尾滑了一点下来,落在颊侧。
他打开药箱,擦净伤口,薄薄抹了些药,处理完眉骨上的血痕,才转身唤了一声:“程淮。”
程淮猛地惊醒,右手撑着桌沿便要起身,左臂伤口被这一动牵住,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又沉回桌上。
沉睿珣按住他的右肩,将他稳回凳上:“不必起来,先说怎么回事。”
程淮缓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道:“昨夜分开后,我绕了大半个城才摸回来。少夫人给我缝了伤,嘱我在这里歇下。我撑不住睡了过去,睡着前……她还坐在床边。”
沉睿珣取过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我先前与她说过,若我天亮前还未回来,让她去和成当寻月霁表妹。”
程淮咬牙拿起刀,立时站了起来:“少主,我同你去。”
两人出了客栈,沿大街往南。快到第二条街口时,沉睿珣已经越过一条短巷,脚步却又收住。
石板缝里钩着一截水青色的衣角。他折回半步,俯身将那截料子从缝中取出,细看了一番。
“这是小初身上的。”沉睿珣蹙了蹙眉,神色沉了下来。昨夜他临出门前,雪初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衫,正是这样的衣料。
他将那截衣角收入袖中,另一只手从石板缝边沿按过去,那里有几道新蹭出的浅痕。再往巷口外,湿泥里留着一道新的车辙,轮痕窄,进巷时浅,出巷时深,到了大街上便被来往车马碾乱,再也分不清去向。
程淮靠着墙,脸色霎白:“少主,都是我的不好。少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
沉睿珣拂去指腹上的泥灰,截断了他的话:“先去和成当看看。”
两人赶到和成当时,铺子刚开不久,伙计正低头擦着柜台。方月霁听见门口急促的脚步声,刚从里间出来,便听见沉睿珣问:“小初在吗?”
“她没有来过。”她抬头见沉睿珣半扶着程淮,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尽是疲色,便转过身去吩咐伙计,“把门掩上些。今日若有生客来,只说掌柜不在。”
伙计应声将门半掩上。沉睿珣见程淮撑了一路,已是脚步虚浮,面上全无血色,便让他先去里间稍事休息,自己与方月霁简略说了眼下的情形。
他把袖中那截衣角取出:“小初在那巷中与人拉扯过,巷口的辙印轮宽窄,是辆轻便的马车。出巷时印子深了些,应是车上多了人。”
方月霁正欲开口,外头巷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在铺门外徘徊了一回,又往巷尾去了。她从门缝里望出去,见斜对面墙根旁有人影来回走动。
方月霁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表哥,我出去看看。你此刻不宜再露面。若有不对,再出来找我。”
沉睿珣点头应下:“你小心些。”
方月霁理了理衣襟,从前门出去,才走出几步,便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有一人穿着一袭黛色锦袍,衣料华贵,正立在巷中,身边还有两个随从。那人见她走近,便低声吩咐了几句,屏退了随从,走上前来。
“月小姐。”
一缕麻
灯花结了一小团,火苗低低晃着。李聿修望了片刻,才端起桌上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雪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他将茶放下,把双手放回膝上,“可我若不把你从金陵带出来,你跟着他,往后还要吃什么苦,你想过没有?”
雪初靠在床头,没有接他的话,只偏头望着窗纸上昏黄的灯影。
李聿修的手移到腰间玉坠上,沿着玉面缓缓摩挲。室内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虫声断断续续。
“已经太多次了。”他看着玉坠垂下的流苏,忽然开口,“每一次,我都眼睁睁看着你从我面前走掉。”
“我总想着不该逼你,想着你会想明白。可想明白的人从来不是你,是我。”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那层温润渐渐褪去:“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雪初看了他一眼,那样的眼神她上回在金陵的巷口见过一次。如今困在这间房中,他把那些话掰开了揉碎了,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些话语她并没有心思再听,此刻也只想知道沉睿珣究竟如何了。
李聿修看着她半垂的眼,握住了手中的玉坠,恨恨道:“你心里还惦记着他。”
雪初看着地板上的木纹,并不应他。
“你从来没有看清过他。”李聿修将玉坠松开,冷笑了一声,“一张脸生得好看些,几句软话哄着,便让你以为是真心了?”
他忽然起身,几步便到了床前,用手抬起她的下颌:“我难道生得不好吗?”
雪初偏过头去,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却又被他强行扳过脸来:“看着我。”
雪初被迫仰着脸,仍垂下眼去,不愿看他。她的冷意像一道刃,割断了他方才费心铺陈的一切。
李聿修俯身扣住她的手腕:“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
“你放开我!”雪初腕上一疼,想将手抽回,却动不得半点。
“你是不是觉得,他占了你的身子,你就只能跟他了?”李聿修手上力道更重,把她往床上按,腰间玉坠垂下来,硌在她肋侧,“是不是他用了下作手段让你失了名节,就只能认定他一个人了?”
他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衫:“若我也这样对你呢?他那样诱骗你,却叫你死心塌地。我凭什么就不能自荐枕席?”
外衫的系带被他一扯便散了,他又去拽中衣的结子,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别怕,今日我定要让你尝尝销魂的滋味。”李聿修俯身逼近,呼吸贴上她颈侧,“他能给的,我都给你。”
雪初偏头躲开,拼命推他,手肘撑着床褥。但他比她重得多,加上连日药力未褪,在他面前只显得太无力。她的手臂发软,勉强撑起一点,便又陷回被褥里。
月照惊鸿去
李聿修离开后,再无人进来,门却始终锁着。更鼓从远处敲过一轮,走廊里传来换守的脚步声,椅脚被挪了一下。守夜的后生坐定后,隔不多时便拧开腰间的皮壶灌上一口,壶盖一开一合,轻响在夜里格外分明。
雪初靠着床沿,把手握紧又松开,脚踝转了转,又试着屈伸膝盖,直到那阵虚软退了一些,才慢慢坐直。
傍晚被扶进来时,她留了心。走廊尽头有扇通往后院的矮门,门闩挂在内侧。后院东墙根下摞着几只空木箱,高矮刚够攀上墙头。
妆台角上压着一支素铜簪。雪初将散落的头发拢起,用铜簪别住,又把枕下那方帕子摸出来。
她这两日把药含在口中不咽,借帕子掩着一点点吐下去,帕子早被浸透,捏在掌心里还有一股甜腻的苦气。她将帕子绞进茶杯里,拧出来的液体浑浊发暗,只有小半杯。她拿起茶杯时手还在发抖,便把杯子搁在枕边,掌心压着不动,等那阵颤意过去。
门外壶盖又响了一回。待听到吞咽声后,雪初才压低嗓子哼了两声,气息短促,断在喉间。
门外静了一息,随后脚步挪近,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后生探头看了一眼,见她蜷在被里,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雪初抬起一点身子,哑声道:“水……”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往走廊尽头的茶炉处去倒水。门半敞着,他那只皮壶随手搁在门边矮凳上,壶盖虚掩着。
雪初撑起半个身子,衣襟滑下去一截也顾不上管,她把杯子握稳,杯沿贴着壶口,浑浊的液体无声倾入。最后一滴落下后,她在壶口边轻轻抹过,把湿痕擦净,再不着痕迹地将壶盖掩上。
那人端着水回来时,雪初已缩回被中。她接过喝了两口,轻声道了句多谢。
后生不疑有他,把门合上,门闩从外头落下。雪初侧耳听着,脚步声回到门外,椅子又挪了一声。约莫一炷香后,壶盖拧开了一回。再过半炷香,鼾声起了,先断断续续,渐渐沉成一片。
雪初坐起身,将散落的外衫披上。她蹲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再无动静。
她把铜簪从发间拔下,握在掌心,探进门缝去拨外侧的门闩。簪子细,门闩粗,起初只挑起一点。她屏着呼吸,把闩一寸一寸往旁边推。木闩与槽口摩擦的声响很轻,她的掌心却已全是汗。
簪身滑了两回,她把手指往里收紧,稳着力道。外头的鼾声仍在,她尚能再试。
门闩终于松开。她轻轻推开门扇,见守夜的人歪在墙根下,脑袋垂着,皮壶搁在腿边。雪初不敢多看,贴着墙一路摸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矮门。
夜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院里月色只铺到一半,另一半沉在廊影与树影里,黑沉沉压着地面。雪初贴着那片有月光的墙根走,脚下不敢落声。东墙根下那几只木箱还在原处,边角在月光里泛着淡淡冷白。
她还未走到墙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脚步声随即从前院方向冲来,不止一人。两团黑影从廊下扑出,灯笼光一晃一晃,照得那几人面目模糊。
雪初拔腿就跑,膝盖发软,脚底一滑踩上碎石子,疼得踉跄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扑到墙根,踩上木箱就去抓墙头,指尖终于够到砖沿。
她才刚攀稳,却有一只手从背后扣住她的脚踝,硬生生把她往下拽。她被那一拽从箱上带下来,一只鞋被扯落,脚背擦过箱棱,膝盖重重磕在箱沿上,眼前一黑。
雪初半跪着跌在地上,另一人绕到她面前,横刀一挡,断了去路。
她撑着木箱站起来,退了两步,背脊抵上冰凉的砖墙。那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并不急着上前,只将她拦在墙根下。她的呼吸乱得发痛,喉间泛起一点铁锈味,膝盖处的热流顺着小腿往下淌,脚上只剩一只鞋,站得歪斜。
廊下脚步声起,衣袂扫过地面,李聿修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灯笼光映在他脸上,仍是温润的模样,那双眼却毫无睡意。
相对如梦
沉睿珣带着雪初一路南去,出了镇子,便拐上沿河堤的岔路。夜雾未散,河水贴着堤脚低低流过,马蹄踏在湿土上,溅起细碎泥点。雪初伏在他怀里,偶尔身子一颤,他便把她往怀里裹得更紧。
天将亮未亮时,河道拐了个弯,堤下露出几户散落的农家,篱笆低矮,屋后种着几垄菜,鸡还没叫,炊烟也还未起。沉睿珣在一户人家门前勒住了马,将雪初抱了下来。
他顺手解了缰扣,掌心在马臀上重重一拍。那马嘶鸣一声,掉头沿堤道朝来路疾窜,蹄声踏在湿土上,越奔越远,雾里只剩零星回响。
沉睿珣听着马蹄声远去,把腰间佩剑遮在衣摆底下,这才抱着她走到门前,叩了几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睡眼惺忪,见他浑身尘土,又见他怀里抱着个昏睡的女子,便往后退了半步。
沉睿珣正色道:“劳烦大娘。我们夫妇二人从北边乱地出来,要往南去投亲。她身子不济,路上染了风寒,想借间房歇一歇。”
他说着便取出几枚碎银递了过去。
农妇看了看他掌心里的碎银,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终究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门。
农妇领着他们去了后头的房间,那原是放杂物的偏房,陈设简陋,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桌子,收拾过后勉强能住。窗户不大,糊着旧纸。被褥倒还干净,带着晒过的草木气。
沉睿珣把雪初放到床上时,她的手仍攥着他的前襟。他俯身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见她掌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深深陷在肉里。
他在床沿坐下,探了她的脉。她的脉象仍虚浮,幸而呼吸比在马上时平缓了些。
沉睿珣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碾碎了化在温水中,扶着她的后颈,掰开她的嘴唇用小匙一点一点喂下去。雪初喉间微动,药水顺着唇角溢出一点,他抬袖轻轻拭去,指腹不敢用力。
药喂完,他才替她查看伤处。她两只手腕各有一圈青紫,痕迹很深,几处已经发暗。沉睿珣的手停在那圈淤痕边,隔着寸许,过了一息才移开。
他解开她外衫时,动作更慢了些。她的领口系带断着,中衣前襟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腰侧还有被掐出的红印,隐隐透着淤血。他的手从那片红印上方掠过,没有碰下去,转去取药膏。
药膏抹在伤处,凉意渗进肌肤,雪初眉心皱了一下,却还是没醒。沉睿珣把每一处都涂得仔细,涂完又用温水替她擦了脸和手,拢好她散乱的发,免得贴在汗湿的颈侧。做完这些,他坐回床沿,将她的手放进被中,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久久未动。
窗外虫声渐密,远处有蛙鸣断续。农舍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他没有去拨,仍坐在那里守着,偶尔看一眼窗纸外那层发白的天色。
雪初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眼前的屋梁低矮,木纹粗糙,缝隙里嵌着陈年的尘。
她侧过脸,才看见沉睿珣。他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夜那身衣裳,泥点和露水都未干净。他靠着墙浅浅睡着,呼吸很轻,眉心却拧着,在梦中也不肯松开。
雪初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一动,碰到被角,他便立刻醒了,眼中尚带着倦意,人却已俯身过来,掌心探上她额头:“醒了?头还晕不晕?”
他说着又去探她的脉,指腹搭上她的腕停了几息,眉间那道紧绷才松开些。
雪初喉咙干得发痛,张口却只吐出一点气声。沉睿珣起身倒了水,扶着她的肩,让她靠高些,杯沿贴到她唇边,缓缓喂了几口。温水滑下去,舌根那股甜腻的苦意淡了些,她才缓过气来。
她慢慢伸出手,触到他眉骨旁的伤痕:“你受伤了。”
沉睿珣握住她的手,放回被上,唇角勉强弯了一下:“路上蹭的,不碍事。”
雪初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结的痂有指甲盖那么宽,不是蹭一下就能蹭出来的。
沉睿珣被她看了一阵,才松了口:“被人拿剑擦了一下,只是皮外伤,不深。”
他替她把枕头垫高,又掖了掖被角:“饿不饿?我去灶间看看。”
雪初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别走。”
沉睿珣便没起身,重新坐回床沿:“我不走。”
屋外鸡叫声此起彼伏,篱笆外风过草梢,沙沙作响,河面上偶尔有船桨划水的声响,远远传来。
雪初望着他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他没有得逞。”
沉睿珣微微一僵,随即俯身把她圈进怀里,手臂一圈一圈收紧,又很快松了些。
雪初闭了闭眼,把脸埋进他颈侧:“可我还是很怕……我好想你。”
“小初。”沉睿珣低头贴着她的发,“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许多罪。”
他说着看了一眼她手腕那圈淤痕,指腹在旁轻轻抚过,终究不敢碰到发暗的那几处,只问道:“疼不疼?”
护双栖
“小初,你身上的伤……”沉睿珣立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外衫还搭在臂弯里。
“没事的。”雪初将他手中的外衫接过来搁在一旁,抬手去解他的衣带,“你轻一些便好。”
沉睿珣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肩上,顺着那柔和的曲线往下滑。他呼吸一沉,视线停在她胸前。那两团柔软丰盈而秀挺,这几年清减了些,反倒更见玲珑。顶端泛着浅浅的粉,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挺立起来。
雪初被他看得全身发烫,轻吸了一口气,锁骨下方颤了一下,胸前也跟着微微起伏。
沉睿珣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动作解开了自己的衣衫。他俯下身来吻她的唇,赤裸的胸膛贴上她胸前那两粒挺起的乳珠,热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唇瓣一相触,她便迎了上来,舌尖探入他口中,与他细细纠缠。
过了片刻,雪初退开一些,脸颊已烫得厉害,呼吸也乱了,却仍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身前带。
“夫君。”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抬头看他,“你吃一吃这里好不好?”
她说着便托起自己,将那团绵软送进他掌中,又牵着他的手带到他唇边。
沉睿珣低头含住她的乳尖,舌尖一描,那一颗便越发挺立。他又用力一吮,一阵酸麻从胸口直沉到她的小腹深处。
雪初按着他的后脑往自己身上压,声音软了下去:“嗯……再深些。”
他便埋头下去,脸颊陷在那片柔软间,嘴唇含住乳尖用力吸吮,舌尖反复碾过顶端那一粒,带出湿黏的啧啧声。他一手覆上另一边,指腹捻着挺立的乳尖揉弄,掌心裹住那团绵软,挤压又松开。
他吸得越重,她胸口就越胀,那股酸麻往下在小腹底下聚成一片潮湿的热。他指尖每捻一下,那热便跟着颤一颤。
过了一会儿,他的舌尖碾了一下,又退开,换了另一边含住。那一瞬间的空落让她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被新的酥麻填满。
两边的酥麻交替着传来,雪初喘息着,胸口起伏不止。那两粒乳珠被他的唇舌搅弄得肿胀湿亮,在烛光下泛着绯红。
沉睿珣在她胸前流连了许久,才松开唇。他小心避开她手腕上的淤痕,扶她躺了下去,又缓缓分开了她的双腿。
他俯身去吻她大腿内侧,唇瓣刚触及那片细嫩的肌肤,雪初便轻轻一颤,低吟出声:“啊……子毓……”
沉睿珣抬头看她,见她脸上泛着潮红,眼里满含春水。他低下头去,唇舌贴上了她双腿间那片湿热的柔软。
她那处早已濡湿,在被褥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唇舌覆上去的瞬间,她小腹深处骤然一缩,大腿内侧的肌肤颤了几下,身下又涌出一股水液。
他将那股热液舔尽,舌尖分开花瓣,探入那道温热的缝隙,在窄径内浅浅试探。雪初只觉得那湿软的舌尖擦过里面每一寸敏感的肌肤,描摹着她体内最隐秘的纹路。她说不清那是痒还是麻,只觉身体深处被勾出一阵阵热流,顺着他的舔舐往外淌,又被他尽数吞下。
他的舌尖在她穴中不断游走,进退自如。她小腹一阵阵抽紧,想抓住什么,揪着身下的被褥,却使不出力气:“啊……我、我……”
沉睿珣伸手与她十指交握,唇舌往上寻到那颗胀起的蕊珠,含住碾磨。
雪初握紧他的手,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羞人的梦里,被他用唇舌侍弄,此刻那感觉熟悉又陌生。原来这滋味是如此销魂蚀骨,难怪在她的梦中都那样清晰。
“嗯……”她浑身一颤,双腿曲起来,膝盖碰到他的肩头,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一蹙,轻轻“嘶”了一声。
“痛不痛?”沉睿珣抬起头,松开她的手,轻抚她膝上的淤青。
“不痛。”雪初摇了摇头,瞥见他唇角沾着的湿意,脸上立时烫了起来。
沉睿珣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她齿关一松,便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她自己的味道。她羞得想别过脸去,却被他捧住了面颊,吻得更深,把她那点羞意也一并含进两人的唇齿间。
小楫轻舟
次日一早,两人便辞别了农家,从河边搭摆渡的小船往附近镇上去。到岸后他们不多停留,采买了些换洗衣物和干粮,添了几味常用的草药,便绕过热闹的街口往渡口去。
渡口不大,泊着的多是小舟,船篷低低压着,橹与篙斜斜靠在舷边。此处是江南内河,水浅河窄,小楫轻舟只载得寥寥几人,不比先前长江上那等阔大的客船,舱室宽敞,往来皆是客商旅人。
沉睿珣挑了一条干净些的,同舟子讲好价钱和路程,扶雪初上了船。舟子一家叁口都在船上,此外便只他们二人。
舟子将篙一点,小船便离了岸。橹声咿呀,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两岸芦苇青密,在水影里轻轻摇晃。更远处是平整的稻田与低矮的村舍,偶有白鹭掠水而过。
初夏的暖风从舱口吹进来,带着河水与泥岸的气味。舱里铺着竹席与薄褥,舱壁挂着半卷竹帘,篷顶缝隙漏下几道日光,照在膝上。
雪初靠着舱壁,看着岸边青影一片片退去,眼皮渐渐沉了。沉睿珣坐在她身旁,翻着随身带的药册,隔一阵便看她一回。
日高风暖,水声单调,把人的神思也浸得柔软。雪初半睡半醒间,听见橹声与水声交迭,恍惚觉出几分熟悉。篷布投下的影子在舱板上摇晃,她的思绪也跟着那影子晃晃悠悠,飘得远了。
竹帘被人从外侧掀起一角,舟子的女儿端着茶水进来。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水灵,一双眸子尤其灵动。
她放下茶壶后,目光便黏在沉睿珣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连茶都忘了倒。
过了片刻,她笑吟吟地开口:“公子,你叫什么呀?我叫菱歌。”
沉睿珣并未答她,只在她终于倒了茶后,抬眼道了声“多谢”,目光又落回药册上。
菱歌站着不走,手指在衣角绞了绞,忽然鼓起勇气说道:“我也不瞒你,我……我欢喜你。”
沉睿珣合上药册,伸手揽过雪初:“我已娶亲了。”
菱歌“哦”了一声,目光在雪初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沉睿珣那里,竟不死心,凑近些道:“那我跟着你们也行呀。我什么都能干,撑船、做饭、洗衣裳,我都会的。”
沉睿珣往竹帘外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你爹娘还在船上呢。你要跟人跑了,他们怎么办?”
菱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正当此时,她娘从帘外探进头来,伸手一把揪住她后领,把人拖了出去。
那船娘临出去前回头赔了个不是:“这丫头不懂事,二位别跟她一般见识。”
竹帘落下,舱里只余橹声与水声一来一回。
沉睿珣重新翻开药册,见雪初始终不语,俯过身来问她:“不高兴了?别同她计较。”
雪初摇了摇头:“我倒有几分佩服她。一路上盯着你看的女子多了去了,只有她有这个胆量开口。”
“那你最该佩服你自己。”沉睿珣轻笑了一声,“你我初识时,你也不过同她一般年纪。”
雪初没有接他的话,望着舱口那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帘影,若有所思。
沉睿珣察觉她的迟滞,抬手刮了刮她鼻尖,笑问:“又吃自己的醋了?”
雪初仍摇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沉郎,我记起了一些事。”
她说出“沉郎”二字时,沉睿珣的手还放在药册上。纸页被风掀起,过了片刻才被他慢慢按平。
那称呼太过久违,却熟得让他心口发热。
他二十岁那年及冠,与她说起父亲为他取了表字子毓,以后她也可以这样叫。雪初当场便唤了一声“子毓”,又忽然沉下脸,说往后这样叫他的人怕是不少。
他便逗她:“那你还是叫我哥哥好了,我听着可欢喜了。”
莲心彻底红
两岸芦苇渐高,舱口的光被遮去大半。风从苇叶间穿过,夹着湿润的草木气。水声贴着船板传来,方才说笑时那点轻快,也在这窄窄的船舱里慢慢沉下去。沉睿珣的衣袖贴着雪初的手臂,衣上那点药香被风一吹,送到她鼻尖,牵着她又往一段旧年里去。
沉睿珣看了她一会儿,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还想起什么了?”
雪初望着舱外退去的岸,缓缓开口:“沉郎,你把我从方家带出来,去越州的路上,坐的也是这样的船,只是比这个小些,篷也更矮。”
先前在金陵时他曾提过,如今自己真的想起来了,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时她被父亲软禁了好几个月,身心俱疲,又有了身孕,再加上连夜出逃的奔波,上船之后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等她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看见沉睿珣坐在船舱里,正看着她,手还搭在她腕间。
她的心往下一坠,声音虚得发颤:“沉郎……你知道了。”
“方才才知道。”沉睿珣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不告诉我?”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雪初咬住唇,眼圈一下便红了。
她抬起手,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已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在她身体里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们彼此真正靠近过的证据。
自她意识到这个生命存在的那一刻起,她便想着做一个好母亲,保护好腹中的骨肉,不愿让它受任何伤害。那不仅是他们二人血脉的延续,也是支撑着她度过与他分离的时光的希望。
雪初坐起身来,忍着泪,逼着自己把话说完:“不论如何,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他:“你若不想……”
话未说完,沉睿珣便摇了头。他颤抖着覆上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温热的掌心压住她手背上的凉:“我怎会不要这个孩子?”
他后面的话似被什么堵住,默然半晌,只挤出一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雪初没能开口应声,眼泪先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沉睿珣伸臂抱住了她。雪初靠在他肩上,很快觉出颈侧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渗。
她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雪初从他怀中抬起脸来,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凑上前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尝到了二人共同的泪水:“沉郎……”
“小初,是我不好。”沉睿珣将她揽得更紧,声音闷在她肩颈之间,“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舱外橹声仍旧咿呀,水面波纹一层层荡开。
雪初侧身看去时,正撞进沉睿珣凝视她的双眸。舱口涌入的碎光映在他眉骨那道新结的痂上,那点粗砺的伤痕反倒将他的五官衬得更分明。
旧年船舱里的他身形尚还清瘦,眉眼间还有着掩不住的少年气。而如今他坐在她跟前,肩背宽阔如岳,昔年外露的锐气已沉进了内里。唯独此刻,那双墨瞳中,沉沉压着化不开的歉疚。
雪初望着他,轻声道:“你近来总是这副表情。”
沉睿珣眉间微凝,脸上沉色未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画船听雨眠
第二日落了雨。
起先只零星几滴,从篷顶缝里斜落下来。雪初手里掰着干粮,抬眼望出去,天色还亮着,水面却渐渐起了一层雾色的轻灰。不多时,雨便密了起来,砸在篷布上连成了线,顺着篷布的纹路往下淌,在舱口挂起一道水帘。
菱歌光着脚从舱尾跑过来,脚底拍在船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她叁两下把油布扯到篷口系住,又将竹帘放下来。舱里立时暗了下去,雨声从四面包过来,把舱外的一切都隔远了。
雪初咽下最后一点干粮,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她挪过去靠上了沉睿珣肩头,侧脸贴上他脸颊。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撩起她的袖口,露出两截霜雪般的皓腕,上面的淤痕已较前两日淡了些。
沉睿珣稍稍偏头,取过药膏蘸了些在指上,一点点涂在她腕间。
雪初听着嘈嘈切切的雨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眼皮渐渐沉了。
过了一阵,她忽然问:“衡儿怕不怕打雷?”
“不怕,倒是怕虫子。”沉睿珣揉着她的手腕,将药膏推开,“有一回院子里爬进来一只蚰蜒,他在廊下站着不敢过去,硬撑着不叫人,非等我回去替他赶走,一个人站了小半个时辰。”
雪初笑了一声,肩头轻轻颤了颤。她往他脸上蹭了蹭:“他怎么这样倔?”
“这孩子但凡想要什么,不哭不闹,就拿眼睛看着你,看得你心软了,他便得逞了。”沉睿珣侧过脸看她,“这一招倒随了你。”
雪初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蹭了些药膏在他衣上。
沉睿珣低头看了看那片膏痕,擦净了手,把药膏收好:“有这力气拧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雨下得更密了。菱歌掀帘进来,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角,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还冒着热气:“方才靠岸时我娘去寻了户相识的人家,那边刚煮了绿豆汤,你们尝尝。”
她把碗放下,又搁了两只木调羹,朝两人笑了笑,便又钻出去了。
沉睿珣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唇边吹了吹,递到雪初嘴边。
雪初眯了眯眼,就着他的手喝了。汤有些稠,绿豆煮得很烂,绵绵地化在嘴里,甜味淡淡。
他又舀了一勺,照例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她偏头凑上去,唇瓣擦过调羹边沿,又碰到他的指尖,舌尖触到他拇指指腹时,两人都停了一瞬。
沉睿珣的目光停在她唇上,片刻后才移开,耳尖一点点泛红。
“哥哥在想什么?”雪初抿着嘴笑起来,伸手把调羹接过来,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还未等他回答,她便倾过身去,贴上他的唇,将那一口温热的甜汤渡了过去。他的舌尖很快追着那点甜探进她唇齿间,又往深处去。
那淡淡的甜味漫开后,雪初才喘着气将脸移开。她舔了舔唇,脸颊烫得厉害,却仍笑着看他:“你方才可是也想尝尝这口汤?”
沉睿珣伸指在她唇角轻轻拭过,失笑道:“这一口可比汤甜。”
星河浮梦
沉睿珣先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试探似的,随即移到她下唇,含住慢慢地吮。雪初在他唇上尝到了湖水的微凉,带着一点涩,又很快被他身上的温热气息盖过。
她不知月亮是何时升起的,只记得他吻她时,余光里看见银白的光洒下来,湖面忽然亮了一片。
他吻得越来越深,舌尖缠着她的,翻来覆去地搅。她喘不上气,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他才稍稍退开。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到耳侧,呼吸喷在她颈侧,激起一阵酥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颈,他却追着不放,唇瓣贴着她耳廓,低低唤了一声“小初”。
雪初仰起头,漫天的星从头顶倾泻至水面,整片湖都化作了银河。小船悬在其间,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月光毫无遮拦地铺在他们身上,落在她散开的衣衫上,也照在他探进她衣领的手上。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遮胸前裸露的肌肤,他先她一步,手掌覆了上来,贴住那两团绵乳,让她立时轻颤了一下。
沉睿珣的呼吸倏地重了,覆在上面的手掌也收紧了些,带着不知轻重的力道流连碾揉。
雪初浑身发软,轻轻颤着,船身忽而晃了一下,湖水拍上船舷,飞溅起几滴水珠,她滚烫的肌肤触到那凉意,浑身又是一抖。
沉睿珣抬起头来看她,眉眼被月光照得格外分明。那双眼中映着满湖的星,也映着她。她看见自己散着发,红着脸,眸中的光与星辉融在一处。
她伸手轻触他的脸,在月光下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眼。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顺着腰肢滑落,渐渐探到了裙下,那里已湿热一片。
“这么湿了……”他在她耳侧低声感叹,指尖分开那两片像被夜露打透了的花瓣,探进穴口缓缓进出。
雪初满脸通红,咬住下唇,一声呻吟却还是溢了出来。
“这里没别人。”沉睿珣抽出手指按住了她咬住的唇瓣,上面还带着她自己的味道,“别忍,我想听。”
船在水上轻轻摇着,波纹一圈圈荡开,和她的喘息搅在了一处。雪初浑身发烫,从脸颊到胸口到小腹,每一寸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像被点了火。
她很想与他更亲近些,渴望着他更深的碰触。方才那根作乱的手指撤出后,她便不由自主地追了一下,那处陡然生出的空虚让她无比难耐。她想要的也远不止他的手指,还有更多。
沉睿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月光下他的身体干净而结实,胸膛上肌理分明。雪初伸手抚过他的胸口,指腹擦过紧实的肌肉,清楚地感觉到底下的热度。她的手继续往下滑,碰到他腰间那处硬挺时,他闷哼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在他掌心里翻转手腕,指尖描过那根硬物的形状,握住了那粗长的物事,感受着它在她掌中跳动。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紧了几分。
她心中的那点渴望忽然变得无比具体。她想拥有他的全部,也希望他们永远都完整地属于彼此。
他俯身覆下来时,两人赤裸的胸膛贴在一起,滚烫又潮湿。她被他压在身下,却不觉沉重,反倒有种紧紧相贴、亲密无间的安心。她听着他的又急又重的心跳一下下撞过来,心底的渴望变得更深。
他抵在她腿间的那处灼热又硬又烫,正蓄势待发地顶着她。
“小初。”沉睿珣低声唤她,额角隐隐有汗水渗出。
“沉郎。”雪初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来吻了吻他的唇,“进来嘛。”
他腰身一沉,进入了她的身体。小船很窄,她的后背抵着坚硬的船板,带起一阵硌痛。可那点痛在他填满她的瞬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他停了一会儿,等她慢慢适应,才开始缓缓地动。在这条窄小的船上,每一下都是慢的、深的、研磨般的,缓缓推进时撑开紧致的内里,碾过酸软的地方,退出时又带出一阵空虚与酥痒。她的内壁紧紧裹着他,湿热又贪婪,随着他的节奏一缩一放。
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湖水拍着船底,节奏散漫。他低下头来吻她,唇贴着唇,舌缠着舌,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的双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踝交迭在他背后,一声又一声的低吟止不住地溢出,散在湖面上,和水声搅成一片。
“小初……”沉睿珣在她耳侧低喘着,不断唤她的名字。
“嗯……哥哥……好酸……别磨那里……”雪初被磨得浑身发酥,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这里吗?”他却明知故问,腰身一挺,故意在那处顶了顶。
“啊……是……”她再也顾不得羞,高声呻吟起来,“嗯……好、好深……”
他加快了身下的节奏,小船晃得厉害,湖水一浪接一浪地拍着船舷。
“你轻点……船要翻了。”雪初被顶得身子摇摇晃晃,却将腿缠得更紧,腰肢也随着他的节奏往上送。
“翻不了。”沉睿珣反而加重了力道,继续忘情地抽送。
剧烈的撞击下,雪初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拆散了,腰腹一阵阵抽紧。她在满涨中感受着他一点点把她推高,极度的酸胀与快意交织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够到满天的星。
“沉郎……我……我要到了……”她的喘息变得又高又碎,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内壁骤然绞紧了。
船身重重一荡,惊起的水波推远了星子的碎影。
沉睿珣喘着气,紧紧搂住她。雪初浑身还在发抖,余韵一波一波地穿过身体,绵长而酥软。湖水轻轻拍着船底,节奏依旧散漫。
归去来
船抵越州时,天色已深。沉睿珣带着雪初穿过码头外那条窄街,沿城郊山路往上走。
入山后,四下清寂,两侧修竹依坡而生,月色从竹叶间漏下,映着脚下的石阶。到一段转坡处,迎面有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溪水与草木的凉意。那气味钻进鼻腔,有种说不清的熟稔。
雪初停下脚步,迎着风问:“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樵风坡。”沉睿珣顺着山道往上望了一眼,“这一带晨起多南风,入暮多北风。相传是东汉时樵夫郑弘从仙人那求来的风。”
“那如今可还有仙人?”雪初轻笑一声,脚下踩过一块潮湿的青石,凉意从足底漫上来,那触感也有些寻不着根由的熟悉。
“有也怕是指望不上了。”沉睿珣牵着她拾级而上,步履轻缓。雪初在西南深山中走惯了泥泞难行的山路,这石阶走起来倒也不费力。
再往上行,水声渐近,山道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横跨在溪上,桥头立着一方旧碑,上书“长歌桥”三字,笔锋清劲,夜色中犹见骨力。
沉睿珣见她望着那碑,在一旁道:“这是祖父当年亲题的,过了这长歌桥便是采薇山庄。”
过桥后再行一段,地势渐渐开阔。坡顶之上,采薇山庄的山门静立在夜色中,白墙随山势铺展,半入竹林深处,正中两扇深色木门闭着,铜环旧而不黯。
沉睿珣上前轻扣了三下,两重一轻。过了片刻,门闩响过,一个穿深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看着应是山庄管事。他先看见沉睿珣,神色一松,唤了一声“少主”,随即将门拉开些,侧身让路。
他的目光落到沉睿珣身后的雪初身上时,扶在门边的手一顿,很快退后一步,俯身行礼:“少夫人。”
雪初朝他点了点头,随沉睿珣进了门。沉睿珣牵着她往里走,对那管事吩咐道:“此番随身的东西倒也不多,先收妥送去幽意居。今夜不必惊动旁人,明日再说。”
管事连声应下,领了几个小厮将二人的行囊送去安置,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眼前是一片开阔前场,尽头立着一座高阁,檐角高挑,门扉紧闭,隔着空阔石坪也自有端肃气象。
沉睿珣牵着雪初折入右侧回廊,往山庄深处去。几处小院从白墙后隐约掠过,花木深深,灯火稀薄。走了一阵,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带着睡意未醒的拖沓。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探出来,他只穿着贴身小衣,头发蓬乱,站在廊下揉了揉眼睛。灯火一照,那张脸便清清楚楚地映入雪初眼中。眉眼有几分沉睿珣的样子,只是稚气还挂在脸上。
可同样一张脸上,却寻不见她自己的半点影子。
雪初停住了脚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那孩子已冲了过来,一头撞进沉睿珣怀里,抱着他的腿不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爹。”
沉睿珣弯下身,把他抱了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沉之衡把脸埋在他肩头闷了一会儿,才道:“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把额头往沉睿珣肩上蹭了蹭:“你这回去了好久。”
沉睿珣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这不是回来了。”
沉之衡从他肩头抬起脸,睡意散了些,话也跟着多起来:“《论语》我已学了大半了,明日背一些给你听,顺道看看我的字写得如何了。前日射箭还中了靶心,可惜你不曾看见。”
沉睿珣听着,偶尔应一声,摸摸他的头。
沉之衡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他从沉睿珣肩上转过脸来,直愣愣地看了雪初好一会儿,忽然问:“爹,你要给我娶后妈了吗?”
雪初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夜风穿廊而过,她却一时连凉意都觉不出来。
沉睿珣眉心微蹙,把沉之衡放下,蹲下身与他平视:“谁教你见到爹身边有个姑娘,就先想到娶媳妇?”
来者犹可追
晨光透进窗棂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连日的舟车劳顿在此刻才泛出绵长的疲乏,雪初撑着身子坐起,瞥见床侧的帷帐垂得规整,脚踏旁也不见人影,只有漏壶中的水细细滴着,淡淡的檀香从香炉中飘来。
昨夜烛影里瞧过一遍的陈设,此刻在晨光里又换了模样。妆台上的螺钿花纹繁复,书案角上隐隐透出墨香,窗边小几的木纹细得能数出年轮。熟悉仍在,却比昨夜更近了些。
雪初披衣下床,走到立柜前推开柜门。柜中挂着各式衣裙,按着时令和颜色分门别类地排好,没来由地让她觉着合眼缘。她看了一会儿,从中取了一件杏色的齐腰襦裙换上,在铜镜前略整了整衣领。衣衫上身,肩线的宽窄分毫不差,只是腰间宽松了一些。镜中人眉眼分明,神色却有些生疏,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自己,清晰又不肯相认。
门外传来轻轻一叩。雪初应了一声,一个侍女打扮的绿衫少女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是热粥、清汤与几样小菜。
“少夫人……”她一看见雪初,脚步便僵在门槛内,托盘也跟着一晃。她忙稳住手,喉咙里似有话要冲出来,又堵住,眼眶先红了一圈。
雪初试探着问:“你是?”
那侍女眼眶红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将托盘放下,几步走上前来,哽着嗓子说道:“我是碧芜。少夫人不记得我了也不要紧,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雪初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袖口时,发觉她抖得厉害,正要开口,碧芜已抹了把脸,笑意与泪意混在一处:“少主今早已同我说了大概。我听完便想着,明日得去庙里磕头还愿。您能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比什么都强。”
雪初望着她,轻声道:“你费心了。”
碧芜连忙摇头,绕到她身后取了木梳替她通头发。她动作熟稔,落手也轻,嘴里的话匣子便顺理成章地打开:“我家在淳安,那年疫病来得凶,家里人都没了。我在路边饿得发昏,是少夫人和少主路过救了我。少夫人坚持要带我回山庄,说我还小,若丢在外头,怕熬不过去。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您。”
“我原先的名字难听得很,是您说我穿绿衫好看,教了我一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给我起了如今这名。您待我情同姐妹,后来还教我读书习字。”她从镜中看着雪初,手中的木梳慢了下来,“再后来……您不在了,我便留在庄里,帮着照看小少爷。”
雪初听到她说“小少爷”,立时想起了昨夜廊下那双眼睛,过了片刻才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多谢你照看衡儿。”
碧芜忙道:“不辛苦。小少爷是好孩子,乖得很。夜里偶有惊醒,也不闹,只抱着枕头坐一会儿。第二日照旧背书写字,先生夸他也夸得多。”
她说着又红了眼,忙吸了口气,将一支玉簪探入发髻,替雪初理了理鬓角:“少夫人快用些热的,别凉着。您清减了许多,我瞧着都心疼。”
雪初便坐到桌边喝粥,边听她絮絮道:“少主一早去看过小少爷,后来便与剑阁长老议事去了。一会儿等您吃完,我便陪您去书房看小少爷。”
雪初应了一声,她心中忐忑,随意几口吃完,略歇了歇,便起身随碧芜出去。
院落层迭,花影斜斜,风从廊下穿过,檐角的风铃响了一声。雪初的脚步放慢了些,碧芜也陪着她缓步而行。
到了书房门口,碧芜先往里望了一眼:“小少爷在里头。”
雪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书案后坐着一个小小身影,正低头看书。
碧芜抿唇一笑:“我去备点心,少夫人慢些进去。”
她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雪初立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入内。屋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气,窗半开着,风将书页轻轻掀起一角。
书案后的沉之衡听见动静,指尖压住书页,抬起头来。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沉之衡把书合上,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小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摆:“你来啦。”
他嘴唇动了动,喉间气息起落了好几回,才又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可不可以……叫你……”
越说到后头,他的声音越小,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叫你……娘?”
雪初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双手张开,轻柔地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可以,你随时都可以叫我娘。”
沉之衡在她怀里僵了一息,随即伸出短小的胳膊,用力回抱住她,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雪初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哑声唤道:“衡儿。”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娘这些年,对不住你。”
“没有对不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沉之衡摇了摇头,从她怀里退开半步,“爹告诉我了,你生了一场很大的病,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姑姑那里治病。”
他说着抬起头来,眼里浮起一点好奇:“原来我还有个姑姑呢。”
雪初听他提及沉馥泠,心中一动,轻声叹道:“你那姑姑是很好的人,生得也很美。”
沉之衡偏着头打量她:“有你这样美吗?”
旧巢新燕
他们住的小院名为幽意居,有一处临水的小厅,推开窗便能望见一曲活水绕着院墙潺潺流过。饭桌便设在这小厅中,碧芜早早备好了汤羹与小菜,又添了一碟温热的糕点。布好菜后,她也在桌边坐了,顺手替沉之衡理了理衣襟,这才提起筷子。
沉之衡坐在雪初身侧,起初还拘着,坐得端正,筷子伸出去也慢。他偶尔偷偷看她一眼,被发现了便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雪初替他盛了半碗汤,放在他手边,又将鱼肉挑净了细刺,才夹到他碗里。
“小少爷慢些吃。”碧芜在旁道,“这鱼是今早才送来的,鲜着呢。”
沉之衡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看了雪初一眼:“娘也吃。”
雪初手中的筷子在碗沿停住。过了一息,她才应道:“好。”
沉睿珣看在眼里,往雪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他今日倒是吃得比往常多,你也别只顾着他。”
他说着便在沉之衡伸手够菜时,把碟子挪近了些。
雪初看沉之衡低头喝汤,自己也吃了一口碗里的菜。
饭后,沉睿珣搁下筷子,转向雪初:“我想带你去杏林堂走一趟。简师叔医术超群,让他再给你看看。”
雪初才点头,正要起身,沉之衡已从椅子上滑下来:“爹,娘,我能一起去吗?”
沉睿珣摸了摸他的头:“你下午还有功课,等学完了,我再带你娘回来找你。”
沉之衡抿了抿唇,乖乖应了一声“好”。
雪初在他面前俯下身:“等娘回来,再听你背《论语》。”
沉之衡这才把方才那点失落收回去,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温一遍。”
出了小厅,两人沿着石径向杏林堂走去。幽意居外花木深深,走出一段后,竹影渐密。沉睿珣牵着她的手,将那简师叔的来历略略说了。他名为简若谷,是沉睿珣的祖父沉沧舟晚年收的关门弟子,论医术山庄里无人能及,连他父亲沉时骥也得让叁分。采薇山庄在江湖上以医术立足,素有“半卷青囊定生死,一泓秋水照肝胆”之名。简若谷医术过人,性子却淡,不争权也不恋名,只管坐诊带徒,打理杏林堂中的大小事务。
“山庄里人多事杂,杏林堂能一直这样清静,多半是因简师叔镇着。”沉睿珣说着,抬手拨开路旁斜出的竹枝,让她先过去。
雪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他话锋一转。
“小初。”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今早看见你对衡儿那样好,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他轻叹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回来后会不喜欢他。”
雪初回过身来:“我怎会不喜欢他?”
她望着竹影,声音低下去:“他到底是我的骨肉,况且他那般懂事……懂事得让我觉着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有陪着他长大的缘故。”
沉睿珣将她带回身边:“往后的日子还长,有我们一道陪着他。”
杏林堂在山庄东侧,青瓦白墙,堂前挂着几串晾晒的药材,还未入内,便闻到药香清苦,混着晒药的暖气。
两人刚到门口,堂前便有妇人掀帘出来。她眉眼温婉,视线越过沉睿珣看见雪初,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回来了就好。”
雪初被她握着手,闻见她袖间的一点药草香。她想不起该如何唤她,只道:“劳您挂念。”
沉睿珣在一旁道:“这是柳月柳姑姑。”
柳月松开手,转身引他们入内:“我家盈儿还总记挂着你呢。她前些日子听了消息还念叨,不知雪初姐姐几时能回来。”
沉睿珣与雪初并肩往里走,低声道:“柳姑姑的女儿从前与你交好,如今也在庄里帮忙。”
柳月将他们二人引到内室,室内陈设清简,案上摆着脉枕、银针匣与几册医案,靠窗的小铜炉煨着药汤,炉火不旺,药气却浓。雪初坐下后,柳月便挑开帘子往后堂去了。
不多时,帘子一挑,一名穿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袖口还沾着些许药渍。
沉睿珣唤了一声“简师叔”。他微微颔首,视线移到雪初身上,神色平和,省去了寒暄,只道:“伸手让我看看。”
雪初依言伸出手臂,将手腕搁到脉枕上。简若谷两指搭上脉门,先取寸口,再换关尺,片刻后又让她换了另一只手。
简若谷诊完一回脉,转向沉睿珣:“这些年可有人替她调理?”
沉睿珣道:“是我姐姐救了她。她尚在人世,这些年隐匿深山,对小初照顾有加。”
简若谷手指一顿,过了片刻,才又开口:“那孩子当年失踪,我难过了许久,她还在就好。”
他收回手,叹了一声:“她在药理上的天赋,莫说旁人,便是如今的小盈儿也是及不上的。”
柳月在一旁听着,眉眼微动,却并未接话。
简若谷又道:“她孤身一人在外,着实不易。”
今夕复何夕
来人正是沉睿珣的母亲陆云思。
她从廊影里走来,衣饰简净,鬓边只一枚羊脂玉簪。容色如月出东山,如莲出渌波,眉目是远山含黛的清远。她年轻时曾是名动江南的大美人,如今鬓角已染了轻霜,眼尾也添了细纹,仍有旧日的风致,还带着几分安然与澄明。
雪初看着她走近,霎时觉得沉馥泠和沉睿珣生得那样好,原来是有根由的。
陆云思走到雪初面前,在离她一步远时缓了下来。
她端详了片刻,随后伸手将雪初抱进怀里:“好孩子,你回来了。”
雪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觉着熟悉,却又寻不着来处。她抬起头,看见陆云思那张与沉馥泠有几分相似的脸,又想起今日几度提到沉馥泠,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陆云思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一声:“瘦了。阿绣若是见着,定要心疼的。”
雪初胸口一震,泪便更止不住。
阿绣,是她母亲的闺名。
散碎的光影与声息蓦地一齐翻上来,不成段,也不成片,还没有拼成完整的画面,可她已经知道,那是属于她的过去。
她幼时的夏末,窗纸透着微光,纱帐里浮着淡淡的艾草香,她的母亲坐在床沿,手指拂过她的鬓发,低低哼着一支吴歌小调,曲调软,尾音长,贴着枕边绕过,哄得她昏昏欲睡。
又有一段午后,已长成少女的她与陆云思并坐在窗边,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陆云思正低头缝着什么,偶尔抬眼对她笑一笑。转眼又换成她偎在陆云思怀里,背上那几下轻拍,与此刻一般无二。
继而又有一个画面闪过,是年初在西南深山的雨夜里,屋里炭盆烧得猩红,她意识昏沉,伸手就去抓,沉馥泠扑上来扣住她的腕,把她从火边拽了回去。
这些影子与声音交织在一处,雪初的泪便再也收不回来。她将脸埋在陆云思肩头,低声啜泣。
陆云思仍抱着她,掌心在她背上缓缓抚过,眼底也渐渐起了水光。
树叶窸窣一响,沉之衡已从树上下来,站到了她们身边。他两手捧着一片刚摘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完整。
沉之衡踮起脚,把那片叶子送到雪初面前:“娘,不要难过,这个给你。”
他又偏过头,看了看陆云思,眼里浮起一点困惑:“你们怎么都哭了?”
雪初眼前被泪水糊住,看不真切。她想开口,喉头哽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云思腾出一只手,接过沉之衡手里的叶子:“衡儿给你娘找了这么漂亮的叶子啊。”
她把叶子递到雪初眼前,语声温软:“小初,你快看看。”
雪初听她唤了那一声“小初”,心口又是一震。
这是母亲在世时对她的称呼。后来她初识沉睿珣时,也让他这样叫自己。除此之外,世上便再没有旁人这样叫过她,连她那父亲都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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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谁与上·上
沉睿珣牵着雪初,从幽意居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径往高处走去。石阶顺着坡势向上,起初还在花木之间,走过一段,修竹渐密,山风穿叶而来。再往高处,竹影疏处露出远山的轮廓。转过最后一段石阶,眼前豁然开阔,竹林尽处,一座高阁临坡而立。
沉睿珣在楼前停下脚步:“这是暮北楼,山庄最高的地方。”
此地盛行朝南暮北风。先前入山庄时正门所对的主厅便叫朝南楼,而这座高处的藏书楼则得了暮北楼之名。
他们到时仍有余晖未尽,远山峰影在西天残霞中染了一层绛紫。沉睿珣推开楼下木门,芸草香混着木香扑面而来。
他牵着她上楼,楼中无人,只有脚下木阶作响。到了最高一层,他推开面向西北的窗,晚风便携着湖上水汽与竹叶清味从窗外涌入。楼中灯烛长明,随风微动,光影在书架之间起伏。
雪初走到窗前,望见夕阳的余晖铺在远处的湖面上,水面辽阔,烟波漫漫。她垂眸望下去,竹林沿着山腰层层相接,风过时竹梢成片拂动,再听得久些,山下便有水声从竹影深处传来,时隐时明。
那断续的水声入耳,一段旧景毫无防备地涌了上来。
她第一次来暮北楼,也是一个黄昏。
那时沉睿珣把她从方家带出来,一路南下进了越州,头一回踏进采薇山庄。初来乍到的那段时日,她对这片山水全然陌生,庄里的人也没认全,心头搁着许多未落定的事。
那日沉睿珣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上了暮北楼,站在这扇窗前。晚风迎面而来,她立时往后缩了半步。他立在她身后,手掌覆上她肩头,替她挡了半边风,也将她留在了窗前。
他侧过脸,指着远处那片烟水,告诉她那是鉴湖,李太白诗中的“镜湖三百里”,便是这一片。又往下指,说竹林再往里,便是若耶溪。
“此处背靠会稽群山,推窗可望鉴湖,夜深时还能听见若耶溪的水声。”沉睿珣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语带笑意,“正是‘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他转头看她:“这是我在山庄中最喜爱的地方。”
雪初记得自己那时问他:“溪声是什么样?”
沉睿珣陪她站在窗前,等一阵风声从竹叶间过去,才道:“再听一会儿。”
她便依言听着。又一阵风吹来,风里除了竹叶声,还有归巢的鸟鸣和山下村舍传来的犬吠。她耐着性子,将那些声响从风里分出来,终于听见细细的流水声,从山下缓缓传上来。
她轻声笑道:“原来如此。”
沉睿珣便同她讲起欧冶子在若耶溪边铸剑的传说,又说他少年时最爱在溪边练剑,剑光映着水光,一招一式都看得分明。
她细细听他说着,却因那时有孕在身,身子重,站久了腰酸,便悄悄倚向他。沉睿珣将手绕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些。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溪声从山下缓缓传来,忽然觉得此处或许真能落脚。
雪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鉴湖,溪声从山下传来,与当年分毫不改。她轻声开口,把这段旧事与沉睿珣说了出来。
沉睿珣站在她身侧,静静听着她往下讲。
高楼谁与上·下(h)
夜风将溪声一阵一阵送上楼来,两人并肩倚在窗边,话渐渐少了,只听那水声不断,时远时近。
后来是雪初先偏过头来看他。沉睿珣的五官在夜色里分外清晰,她看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触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眉梢慢慢描下去,过鼻梁,到唇角,贴着他的唇停了停才放下。
沉睿珣俯下身,寻到她的唇,他的唇瓣贴着她的,温热的呼吸与她交错,极尽缱绻。
两人在窗边站着吻了一阵,他从她唇上稍稍离开,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宽阔的木窗台上。
雪初坐在窗框上,背后便是大敞的轩窗,初夏凉爽的夜风夹着水汽扑在背上,山下的溪声也清晰起来。她往下瞥了一眼,在沉沉夜色中生出悬空的恍惚感来,连忙拉住他的衣襟:“你说我会掉下去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沉睿珣向前半步,低头重新吻住她。他的舌尖拨开她的齿缝探进去,与她的舌相缠,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胸前,隔着薄薄的丝料拢住那团柔软,收紧指尖揉捏起来。
“嗯……”雪初攀着他的肩,闷哼了一声,浑身发软。
夏日衣料轻薄,唇舌纠缠间,衣裙被他尽数褪去,丝绸滑落的轻响掩在风声里。
夜风拂上她赤裸的胸脯,凉意一激,她轻颤了一下,那两团绵软也跟着微微晃动,乳尖蹭过他衣襟,又是一阵酥麻。
他一边吻她,一边用手裹住一侧,时而拨弄乳尖,时而整个握住揉搓。
雪初想叫出声,唇却被他的唇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直到她被吻得发晕,沉睿珣才松开她的唇,低头往下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雪色上漫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胸前那两团柔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顶端两粒乳珠已悄然挺立,从浅粉转成绯色,微微发着颤。
雪初被他看得浑身发烫,正想伸手把他拉回来,却被他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一侧的乳尖,用力一捻。
“啊!”酥痒从那一点蔓延开来,她身上一酸,手也跟着软了下去。
沉睿珣扶住她的腰,随后双手往下,将她那双修长的腿向两侧分开,把脸埋入了她双腿之间。
“别……”雪初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书阁,猛地抽了一口气。这个地方太敞亮,而他们此刻的样子却太羞人。
“今早不是才说在我面前没什么可羞的?”沉睿珣的声音含混地传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腿间,“小初,我想让你快乐。”
语毕,他那修长的手指已极尽耐心地拨开了花瓣,寻到了那颗藏着的蕊珠揉捻起来。而那温热柔软的唇舌,则覆上了穴口。他的舌尖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舔舐,将溢出的蜜液卷入口中,随即钻进了那紧致的穴中搅动。舌尖刮过内里柔嫩的褶皱,每一下都让她小腹深处跟着一缩,涌出更多的水液来。
他当然能让她快乐,对雪初而言,他一直是世间最好的情郎。
窗外的夜风带来凉意,他带给她的触感却让她全身发烫。温热的指腹与湿滑的舌尖交替着带来快意,雪初的视线被水汽氤氲得模糊,只能攀着他的双肩细细呻吟。发间那支晨起时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珊瑚珠钗,随着她难耐的轻颤微微摇晃着,那一点殷红衬着乌发雪肤,在昏暗的光影里透出一股艳色。
沉睿珣的视线自下而上,被那一抹微晃的殷红烫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将那支珊瑚珠钗从她发间抽了出来。
青丝瞬间失了束缚,如丝缎般滑落,披散在她白皙的颈侧与微凉的窗台上。
雪初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下那温热的指腹撤了去,被一抹奇异的微凉所取代。
沉睿珣握着那支发钗,用圆润光滑的珊瑚珠端抵上了那一处早已肿胀充血的蕊珠。
“沉郎……啊!”那微凉的珠端一触上来,她浑身一紧,腰肢颤了一下,又被他托住。
“小初,我早觉得这珊瑚的颜色再衬你不过。”他将泛滥的湿意抹开,蘸了一些在那蕊珠上,“可不就是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
微凉的珊瑚珠端在那点娇弱的蕊珠上缓慢地打着圈,时而轻碾,时而挑弄。那圆润的硬物远比指腹来得不留情面,一点点逼着她绽放。他一边用那珠端轻拢慢捻,一边用舌尖灵活地在她的穴中进出,咽下她被逼出的愈发丰沛的春水。
一阵阵酥软从小腹蔓延开来,接连几波潮热将她彻底淹没。雪初在极致的愉悦中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只能细碎地呜咽着:“夫君……停一停……”
沉睿珣没有依她,手里的动作反而加快了。雪初在他的唇舌与发钗的碾弄下,身子一阵剧烈的痉挛,终于在压抑的泣音中攀上了高处。她软绵绵地靠在窗棂上,大口喘息着,眼角沁出了泪。
等那一阵细密的颤抖渐渐平息,雪初看到沉睿珣将那支沾了水光的珊瑚钗随手搁在窗台上,忽然发觉他还穿戴齐整,与白日里在人前没有什么分别。
“你怎的还穿得这样多,不懂得投桃报李吗?”她此时浑身透着一层薄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却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衫。
她帮他穿过许多次衣,如今解起来也早已得心应手,很快就弄得他衣襟半敞,露出了精壮的胸膛。
沉睿珣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笑意,就着她的手往下解开了裤带,借着窗台的高度,将早已硬挺的性器送入了她湿透的幽谷,大开大阖地动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