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心中为何怅然失落,一睁眼,便完全忘了。
倒是脸颊上有一点微凉触感。
贺兰睁开眼,望进一双黑玉似的眼眸。
阿欢正用食指戳他脸颊,四目相对,她忽然道:“师尊。”
贺兰睡得懵懵的,下意识“嗯”了声。
阿欢似乎微微一怔,顿了一下,才慢吞吞道:“我是。”
是、什么……?
贺兰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直想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阿欢在说的是:“我是,师尊。”
骤然意识到这点,他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人猛地坐起身来,愤然抗议:“本少爷才不认。”
“要认。”阿欢又戳他脸颊。
贺兰愤怒地鼓了鼓腮帮子。
阿欢不为所动,权拿他当河豚,继续戳戳。
贺兰忍无可忍,愤然反抗,爬上床跟阿欢打闹在一处。
然则他右手尚未彻底痊愈,又总留意着怕弄伤对方,没多久就溃不成军,被阿欢压在身下,乌发散开铺了一床。
“你、你放开我!”贺兰垂死挣扎。
阿欢眨巴眨巴眼睛,好似没听懂一般,满脸无辜。
兰兰
等治疗结束,阿欢表示要去议事殿登记名字。
听闻要出门见人,贺兰当即一骨碌爬起来,匆匆跑去梳妆台前照镜子。
梳发整衣一番,又揽镜自照半响,确保自己容色依旧,和阿欢果然是十分般配的,这才矜持一点头,“走吧。”
两人又是乘纸鹤而行。
玄清宗弟子登记名册之后,会领到一块名牌,除去证明身份以外,也能通过灵力存储任务积分,用以兑换法宝、心法。
贺兰对这些修仙宗门的规矩一窍不通,等测完根骨、验过灵根,再被簇拥着夸赞几番,人早已昏头转向,全然不知在做什么了。
阿欢见状,到最后正式登记时,便亲自提笔替他记录名姓,随着殿内灵光漾动,她手中幻化出一枚木牌,放到贺兰手中。
贺兰接过,只觉触手温润光滑,似木非木,造型古朴简洁。
木牌背面隐约刻着宗门纹样,正面题了两个字,字迹略有些生疏,倒也不能说难看,只有些像是孩童涂鸦,问题是——
那两个字写的是:兰兰。
“这是什么?”他眯了眯眼,食指勾着木牌系带,在阿欢面前晃了晃。
阿欢坦然回答:“你的。”
“本少爷可不记得自己叫这名字。”
女孩微微歪头,一脸无辜,“贺,不会写。”
贺兰见她这样理直气壮,险些气笑了。
此刻再一回想,果然从未见过阿欢读书写字,就连去茶楼听些孩童都耳熟能详的志奇故事,也表现得十分新奇,原来是个小文盲。
他试图把木牌放回小文盲手中,“罢了,还是我自己写吧,这块给你留着玩儿。”
阿欢把手背到身后去,摇摇头,以沉默表示拒绝。
贺兰磨了磨牙,“方才那人可是说这牌子注入灵力后就不能换了,不会真要我叫这名字吧?”
阿欢抬眸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情愿似的,小声辩驳:“我写的。”
“……”
阿欢据理力争,“很认真,写的。”
贺兰看她半响,轻哼了声,把木牌收入怀中,“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吗?走吧。”
之后两人又将前往传承殿、演武场的路大致认了一遍,再到藏书阁领取几本基础讲义,等琐事一一办完,已将近午时。
阿欢抛出符箓纸鹤,正欲返程时,正巧碰上一批来查阅典籍的年轻弟子。
就要错身而过的瞬间,忽而有人小声惊呼:“那是……灵隐峰主?她收徒弟了?”
那声音听着十分诧异,贺兰乘着纸鹤,也不免看了过去。
那人对上他视线,微微一怔,有些慌乱地错开。
待得回神,又觉失了面子,咬咬唇,狠狠瞪了过来。
贺兰顿时沉了面色。
进阶
常理而言,修士初初入门时,主要的课业便是感应灵气、炼化己用。
恰巧贺兰在这方面悟性极高,大致掌握灵气流动的规律后,每天大半时间都用在修炼上面,不过几日功夫,丹田气海已初现雏形。
他也不清楚这样的修炼速度算快还是慢,若是要问的话——
贺兰瞄了眼正在专心迭纸蚱蜢的阿欢一眼,悄悄撇了撇嘴。
果然是得不到的才珍贵,一旦拥有,就觉寻常。
自打来了灵隐峰,阿欢哪里关注过他修炼进展,甚至手伤彻底治好后,除了晨起练剑时会叫上他,完完全全就不管了。
至于剑法……
贺兰自知技艺生疏,怎么可能愿意跟阿欢一块儿练,表面上装着不屑一顾,趁着夜半,才偷偷爬起来练。
好在记性尚可,只看过一回就将剑招路数都记下了,就是灵隐峰夜露深重,他也没带厚衣裳,这样熬上几夜后,人都消瘦了。
然则颜面大过天,贺兰依旧兢兢业业,卯时起床打坐修炼,练完沐浴洗漱、研读心法讲义,一直到戌时才休息片刻,子时又爬起来练剑,周而复始,日日如此。
这样高强度的修炼下,这日清晨,贺兰才刚开始运转灵力,就觉似乎有些不同。
天地间灵气似乎自发汇聚而来,比往日更为精纯充沛,源源不断地沿着经脉流转至周身。
随着呼吸吐纳,丹田原本浅如杯中水的灵力不断精炼化纯,最终化作一汪静静汇聚的清泉。
——他进阶了。
嗯……怎么说呢。
感觉太简单了些。
是遗漏了什么步骤吗,讲义所提及的数年苦修,怎么他半月就完成了。
贺兰难得感到些许茫然,低头看着自己五指张合,又抬头看看窗外。
以他如今目力,竟连百米外枝叶间隐着的鸟巢都清晰可见。
起身行至镜前,或许是灵力还未完全收拢的原因,此刻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因为消瘦了些,下巴削尖,五官也比往日褪去几分稚气,显出几分锐利的艳色。
瞧起来,是与旧时不大相同。
本少爷这样进步神速,定是要给某块儿没良心的小木头看看的。
可万一是他搞错了呢。
毕竟颜面为重,贺兰没有万全把握,实在不好让阿欢知道自己身上种种变化,思来想去,干脆离峰去演武场看看同门师兄弟,估量下自己到什么程度。
因着进阶耽误了些时间,等贺兰负着木剑抵达演武场时,众人早已结束第一轮练习,正叁叁两两汇聚一处,谈天休憩。
玄清宗多是清修,弟子衣着也简朴,统一穿着白底蓝边的宗门法衣,只是衣角绣纹有所区分。
贺兰穿的还是从王府带出来的衣裳,黑底金纹,此刻与众人一对比,便有些华贵得扎眼了。
几乎是立刻,便有人注意到他。
那人目光落在贺兰脸上,先是一愣,很快热情招呼道:“这位师弟倒是面生,不知是哪位师尊座下的?”
未待他回答,对方清咳了声,先一步自我介绍道:“我已入门五年有余,拜在金光峰飞云仙君座下,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唤我一声林师兄。”
受伤
贺兰回到灵隐峰上,还未过午时。
以他对阿欢的了解,此时此刻,她应该早已巡逻完自己的领地,确保了小花小草小动物的安全,回房睡午觉去了。
他便特意错开行程,径自去了后山,找溪水整理仪容。
山间云雾渺渺,氤氲着湿润水汽。
贺兰双手掬水洗了几遍脸,垂眸看去,水面正倒映他此刻模样——眉微蹙,唇紧抿,原本整齐束好的发散落几缕,乱糟糟堆在脖颈处。
他有点烦躁地“啧”了声,将发冠取下,以指代梳,对着倒影将长发理了又理,又仔细地重新挽好,看起来总算不那么狼狈。
他这才舒了口气,站起身,捋平衣摆,一抬眸,阿欢正站在溪水对面,不知看了多久。
这一惊非同小可,贺兰心脏都险些不跳了,人本能退后一步,被石子绊了个踉跄,才想起恼羞成怒,“你、你不会出声嘛!”
黑发白衣的女孩儿手中似乎捧着什么,闻言,无辜地眨了眨眼,“贺兰,很专心。”
……还不是怕被你察觉异状好吗!
贺兰张了张口,却发觉已无从狡辩,只能看着少女足下一点,轻盈跃过水面,落在他面前,裙摆流云似的散开。
阿欢站稳身形,将合拢的双手递到他面前,“看。”
在她掌心,正窝着一只毛绒团儿,球球似的费劲滚了两下,才慢慢探出小脑袋。
灵隐峰万物都生得丰沛,就连鸟儿也格外漂亮,一双圆眼睛透亮灵动,羽翼还带着种湿润感,想来是出壳不久。
贺兰瞧着新奇,顿时忘了方才的羞恼,“你捡的?让我看看。”
那鸟儿乖乖的,任贺兰伸手接过,蜷在他手中,连爪子也是收着的。
贺兰端详一番,却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正思索该如何放回巢中,忽然听见女孩问, “为什么,受伤?”
他动作不由一顿。
循着阿欢视线去看,才发觉自己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一道划伤,因为极浅,倒是被忽视了。
便单手攥住衣袖往上扯了扯,故作无谓,“不过是教训了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那当众造谣的弟子也是个草包,白比他早入门几年,修为剑招却远不如他。
只是那弟子太要面子,将将落败之时竟从袖中甩出一张雷行符箓,距离太近,贺兰回避不及,这才受了伤。
现场一片哗然,当场有人匆匆去请掌事,那人自知不好也是脸色惨白,讪讪想要道歉,他自是没理会对方,转身走了。
并非他宽容大度、不与人计较。
只是来日方长,从今往后,有的是他教训别人的机会。
何必争一时之快……哼。
贺兰想到此处,正要细细规划前程,将讨厌之人一一记录在心中的黑本本,却听见阿欢追问:“为什么?”
他便呵了声,扯出抹故作不屑的冷笑,“本少爷想揍谁,还需要理由?”
阿欢摇摇头,“不用。”
语气淡淡的,仿佛当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虚弱
颊旁骤然传来柔软的触感,阿欢有些讶然似的睁大眼睛,呆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探着揉了揉它脑袋。
小鸟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绒绒一团踩在阿欢肩膀上,似乎已认定了她,整只鸟都放松下来,乖得不得了。
贺兰见阿欢注意力全都到了这小小羽禽身上,忍不住轻咳了声,“它的父母想来就在附近,不如放回巢穴……”
阿欢闻言,终于想起贺兰还在这儿,看了他一眼,却是摇摇头,“我捡到的。”
她认认真真强调:“我的。”
话音落下,恰好有清风拂过。
小鸟被吹得瑟缩了下,阿欢怕它再受风吹,忙用袖子护住鸟儿,袖中灵光如蝴蝶般散开,身形渐化缥缈,传送回了灵隐峰上。
贺兰:!!
阿欢走得实在太过果断,直至一片衣角都看不到了,贺兰仍呆站原处,久久回不过神来。
阿欢当然、很在意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将他遗落在此,定然是觉得他十分独立自主,值得放心。
他才不在意。
毕竟小小羽禽,何足为惧。
毕竟他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会跟小动物吃醋不成。
贺兰面无表情地往回走,途中听见清脆鸟鸣,忽然停下脚步,愤愤然锤了身旁老树一拳。
震下无数枝叶簌簌。
靠双腿走当然没传送术法快,等贺兰回到去,阿欢都给小鸟布置好家了。
她原本清朴简单的房间多了株三尺珊瑚树,树上缀满珠玉宝石,枝桠分叉处摆了只铺着软绸的琉璃碗,那鸟儿就窝在软绸上,正歪着头,一点点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贺兰站了半响,见没人搭理自己,硬梆梆开口道:“欢,我回来了。”
阿欢这才看他一眼,轻飘飘的,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摆弄给小鸟准备的东西。
这一眼看得贺兰心气儿都不顺了,人恨恨磨了磨牙,双手环抱往椅背上一靠,默不作声生起了闷气。
阿欢对他的情绪变化向来是很迟钝的,全然没觉得气氛不对,认认真真布置好一切,才心满意足地转过来,郑重跟他介绍:“啾啾。”
“跟我有何干系,”贺兰别过脸去,酸溜溜道,“看你们相处得很好嘛,祝你们幸福,我在这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阿欢道:“有关系。”
贺兰冷哼了声。
一边故作无谓,一边竖起耳朵等待后文。
只是半响,却始终没再听见阿欢开口,余光悄悄扫过,只见女孩不知遇见什么难题,黛眉轻轻颦起,正思索着什么。
他不免又有点心软。
正想缓下态度,阿欢正好想明白了,同他认认真真道:“啾啾是,师妹。”
“……”
本少爷这般貌美
昏沉间,贺兰又做了梦。
梦中他已是成年模样,很轻易就能将阿欢整个人圈在怀中。
这样的亲昵,分明万分顺心如意,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始终沉甸甸的,压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怎会如此呢?
贺兰茫然垂眼,却见阿欢恹恹蜷在自己怀中,面容苍白得全无血色,竟比往日还要瘦削单薄。
心中无由来一阵惶然。
小欢儿啊……
他小心翼翼捧起她脸,触及的瞬间,竟觉那温度仿佛融化的雪,冷得叫人牙关打颤。
这一刹那,仿佛整个人从高空重重坠落,那种无法言喻的慌乱与痛楚,疼得他硬生生醒转过来。
……
醒过来时,额角都已被冷汗浸透。
贺兰久久回不过神,直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抚上脸颊,将他被汗湿的鬓发轻轻拂开,他才依稀回神,茫然睁开了眼。
阿欢正坐在床边看他,对上视线,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漾动。
贺兰张了张口,却觉嗓子哑得厉害,实在发不出声来。
阿欢抿了抿唇,手贴在他额头上,感觉到依旧滚烫的温度,不由颦起了眉,仿佛有些不太高兴,“贺兰,弱。”
若非身上实在半分力气都没有,若非实在病躯沉重,贺兰定然要垂死病中惊坐起,引经据典、据理力争,替自己辩驳。
然则此刻他实在太过虚弱,听了这话,竟只能睁大凤目,万分不认同地看着对方。
不远处,却传来一道男子清雅嗓音。
“你这样讲,他说不准要急火攻心了。”
贺兰抬眼看去,才发现房间内还有一人。
见对方典泽俊雅、气质出尘,登时如临大敌,强撑着坐起身子,借着床幔遮掩,悄悄整理起头发衣服。
好在对方出声之时,阿欢便以转过脸去,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青岚仙尊也并未看他,顿了顿,朝阿欢淡声道:“知道你想,也别操之过急。”
阿欢摇摇头,“没教。”
青岚闻言,眉梢轻蹙,思忖片刻,目光落到贺兰身上。
那双眼眸如他性情一般,十分沉静,深处却隐隐含着说不明的情绪。
四目相对,贺兰微微一怔。
很快,对方便收回视线,只缓声叮嘱,“你修炼太过急进,进境虽快,但根基不稳,经脉难承。”
贺兰听了这话,虽知对方言之有理,可不知为何,见了这人,总是觉得不大痛快,只从鼻子里发出声轻哼。
青岚面色平淡,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只建议他康复后去和其他弟子一同修行,语毕便起身走了。
用药
单论男子变声一事,倒是寻常。
然而贺兰从前总受便宜兄长骚扰,只觉那把公鸭嗓太过粗砺刺耳,如今惊觉自己体内竟流淌着半数相同血脉,那他岂不是……
意识到这点,少年登时面色惨淡,只盼自己身在梦中,可恨一连在手臂上掐了几把,痛楚真正做不得假。
他一时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动身启程,踏遍海外仙山,穷及秘境深渊,也要找出几本秘法,叫自己嗓音恢复如初。
偏偏此刻,一墙之外,门锁恰好传来咔哒一声。
——是阿欢来找他了。
这声响,可将贺兰吓得不轻。
未经过任何思考,身体便已经自发行动起来,叁两步扑回床上,飞速卷过被子往身上一盖,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企图装睡蒙混过关。
清风循着半开的门扉徐徐吹入。
过了片刻,床榻微微陷了下去。
贺兰蒙在被子里,紧张得凝神屏息。
却不知阿欢从哪儿看出端倪,安静片刻,忽然有些疑惑地“嗯?”了声,摸索到被他攥住的被褥一角,想要掀开。
贺兰大惊失色,死死拽着被角不肯放手。
哪知僵持不过片刻,拉扯力道倏地松了。
还未待贺兰反应过来,身上忽然一重,就在他错愕的瞬间,遮盖之物从中间被人猛地一扯,整张脸就这样暴露出来。
阿欢干脆整个人横趴在他身上,歪着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你醒的。”她慢吞吞地评判道。
虽然,他的确是醒着。
可阿欢怎能、怎能这样……
这样不守武德呢!
贺兰双唇紧抿,一双凤眸愤愤然看她。
阿欢倒是坦然,见他如此,便伸手贴了贴他额头,感觉了下温度,“已经,好了。”
身体自然是好了。
可是、更重要的部分坏掉了……
贺兰心虚地错开眼,从喉咙里含混应了声。
女孩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澄澈得过分,似乎认真想了会儿,又说:“不难看。”
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贴着额头的手还动了动,替他将几缕散落发丝拂整齐。
贺兰依旧不作声,被人这样照料,心中又是羞恼,耳根都跟着微微发烫。
阿欢许久等不到他回应,终于觉察不对,眉梢轻轻颦起。
既非病中、又不是因容色不佳而闹别扭,为何不理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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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还是嫌弃他的声音嘛……!
心情几度起伏,贺兰脸色几番变化,干脆冷哼了声,转头推门而去。
等走出数十米,始终不见对方追来,他方才止住脚步,正踌躇不定间,上空忽然传来一阵悦耳鸣啼。
贺兰顿感不妙,瞬间闪身藏至树后,悄悄回头看去,便见五彩尾羽的鸟儿掠入窗楣,正正好好落在女孩抬起的素白指节,羽冠都不忘神气地抖了抖。
远远地,只见阿欢用另一只手揉揉鸟儿脑袋,还不知从哪儿取出块小饼给它啄着吃。
贺兰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鸟其乐融融,竟全然不将他放在心上,一时间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完全忘了,恨恨蹲在路边一个劲儿地拔草,直生了半柱香的闷气,索性下了灵隐峰。
玄清宗内光是论道堂就有十余处,贺兰也不清楚自己如今境界如何,只能估摸着去了人最多的那一间。
来此研习听讲的弟子大多年少,对生面孔难免好奇,何况他模样又出挑,几乎从进门那瞬间,许多双眼睛就望了过来。
贺兰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落座后听了片刻,便知道自己找错了——此处授课的内容太过浅显,竟是从平心静气开始,教人如何感受灵力、引气入体。
他听着无聊,被人时不时偷看一下,贸然离场又太过显眼,只能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不同于凡间,修仙界仿佛四季如春,此刻万里晴空,流云连绵,目之所及俱是蓝湛湛一片。
也不知阿欢正在做什么。
恐怕正跟啾啾主宠……师徒……姐妹?情深,早不知把他忘到哪儿去了。
心中正酸溜溜地想着,忽然之间,却见一枚巨大的纸鹤掠过天幕,只一瞬便隐入云层,转眼就不见了。
贺兰猛地坐直身子。
那个方向——分明是苍梧峰。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阿欢与青岚相处时,那种无需言语的熟稔与默契。
贺兰只觉一阵心烦意乱,越是想用理智去压制,越是止不住地想将自己与对方一一比较。
可一旦较真去想,竟发觉他还太年少,还什么都不曾真正握在手中。想看更多好书就到:jizai2 4.c om
也……没什么能真正比得过对方。
这个念头一起,贺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空茫之外,只留下满心的慌张。
人怔怔坐在原处,连自己身处何方都辨不清楚,直坐得天色将晚,才失魂落魄回了灵隐峰。
他屋里的灯正亮着。
阿欢白天离开时并未掩上窗户,透过细纱,能看见女孩正坐在桌边,不知捣鼓什么。
墨发流泉似的铺了满背,在明珠映衬下,仿佛罩着一层莹润微光。
贺兰推开门,走了过去。
阿欢应该是感觉到了,却没回头,只是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贺兰低低“嗯”了声,从女孩身上,嗅到沾染上的药草浅香。
清浅的,带着微微的苦意。
心口有一点发闷。
共梦
果然阿欢还是超级喜欢他的啦。
——毕竟以花相赠,怎么不算是借花传情呢。
制作花环的材料是阿欢跟灵仆一块儿从药圃薅的,香气馥郁,不枯不败,贺兰将它挂在桌前,一抬眼便能看见。
每每看着,总也止不住要笑。
若是阿欢在场,他多半不过浅浅一笑,很快便低头抿唇,将笑意按耐下去。
然则独处之时,人一笑便止不住似的,非得乐上半响,才好回神做未尽之事。
如此境况之下,他独独还有一桩一时半刻难以解决的烦恼,那便是刚才开始的变声期。
自从发觉自己嗓音喑哑之后,贺兰再没开口讲过话。
阿欢也是个闷葫芦,两人虽闲暇时常待在一块儿,偌大的室内却安静得过分,几乎只能听见些微的呼吸声。
最初一段时间倒是有些麻烦,贺兰若想跟阿欢交流只能全凭手语,激动之处,难免神飞色舞,人偏又默不作声,画面诡异得仿佛在跳大神。
好在不多时他便学会了传音入密,从此免开尊口,总算又能摆出副矜贵少爷的作派。
然而传音入密大多用在相熟的两人之间,所以贺兰虽然同其他弟子一样,每日都会到论道堂报道,却至今还没跟任何一位同门讲过话。
这般古怪行径落在有心人眼中,结合当初他在演武场曾与人冲突,最终化作成日渐离谱的谣言——这位灵隐峰上的独苗苗如此进步神速,全凭灵隐峰主——也就是阿欢传授的密法,作为修炼的代价,还被人一剂猛药毒哑了嗓子。
旁人背后议论些什么,贺兰饶是听了,也全不在乎。
他虽然未在阿欢面前开口,但每天醒来,定然是要自言自语几句,日夜期盼变声期尽快结束。
兼之现在身量也开始抽条,他便偷偷在门上刻起横杠,隔几日就去比划一下,若是发觉自己长高了自然喜不自胜,倘若毫无变化,定要默不作声气上一场。
之后寒来暑往,年岁变迁。
就在贺兰将要迎来十六岁生辰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好了。
褪去喑哑之后的嗓音不似从前清越少年之感,微微沙哑,倒有种特殊的殊丽。
还有些……近乎古怪的熟悉。
仿佛许久以前,几乎像在梦中,自己就曾经听过类似的声音。
真要细究,却是无迹可寻。
贺兰权当错觉,并不曾放在心上。
这一年多以来,他容色出落得愈发艳丽,身量也已比阿欢高出大半个头,修为更是日益精进,如今唯一一桩烦恼也得以解决,真正是万事顺心如意。
贺兰难免得意,站在西洋镜前将自己看了又看,几番清嗓正色,将衣摆捋了又捋,只觉自己容色艳艳,貌美无双,实在是再挑不出什么不够完美之处,便半刻也等不及,神气无比地去找阿欢。
阿欢近些时日愈发行踪不定,此刻也不知跑哪儿去玩了,贺兰兜兜转转,才在溪边找到她。
此刻日色正好。
少女坐在树荫下,光影婆娑撒在身上,衣摆铺散一大片白。
她睡得无知无觉,脑袋微微歪着,倚着树干,好像随时会倒下来。
怎么总在睡觉呢。
梦境
日光婆娑透过树叶,映得她睫毛上的泪珠闪烁似碎钻。
目光触及,贺兰心弦一颤,忽然就不知如何是好。
指尖悬在她脸颊半寸处,直过了片刻,才以指腹轻轻拭去泪珠。
阿欢体温一直比寻常人低,就连眼泪也凉,落在指尖却仿佛炙烫。
贺兰感受到湿润,又是怔了许久,才低叹:“小欢儿啊……”
双手将女孩圈住,先是虚拢,慢慢收紧,最后牢牢护在怀中。
阿欢似是感受到他的温度,颦起的眉终于松开,猫儿似的蜷在他怀中,安静无声地睡去。
阿欢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中山岚重重,她刚来到灵隐峰,对世事还一无所知,连感情也懵懂。
偏偏最远的记忆最是鲜明。
灵隐峰万物丰茂,后山崖外生着十里玉兰花林。
春日里,兰花正值盛时,她随师尊踏过芳菲春色,在林中习剑。
忽有清风卷起桃粉扑面,阿欢剑锋一偏,气息骤乱,踉跄间,跌入个温暖怀抱。
抬眼,正撞进双含笑的凤眸。
那人弯眸看她,凤眸倒映着漫天灼灼桃夭,比满林春色还要秾丽叁分。
再后来。
仙尊陨落之日,十里兰花盛极而谢。
那人抬手抚去她发间零落花瓣,眸光依稀温柔如初,留下的,只有一句。
小欢儿,信我。
有泪珠簌簌跌碎在少年怀中。
贺兰觉察到阿欢即将醒转,连忙整衣理发,骄矜等了许久,直到怀中女孩懵懵坐起身来,茫然看他,这才清了清嗓子,故作不满,“我忙了一天,你却在这里偷懒。”
阿欢听见他嗓音,微微一怔。
呆呆望了他片刻,微凉的手贴上他脸颊,指尖游移,轻轻按揉着唇瓣。
似是终于确认了并非梦中,那双清凌凌的眼眸轻轻一眨,光华漾动,一瞬便显得欢喜鲜活。
醒来见他,有这样开心吗。
贺兰一时害羞又得意,微微偏头避开视线,嘴唇若有似无蹭过阿欢手心,嗓音模模糊糊,隐约含笑,“怎么,很久没听过本少爷声音,都认不出来了吗。”
阿欢轻轻摇头。
没应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他。
眼眸浓黑似墨,却又澄明得浸过雨水一般,盛满欢喜,怀念,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贺兰感受到视线,耳根隐隐发烫。
擂台
夜色极静。
晚风吹过庭前玉兰,枝影拂窗,斜斜掠过室内昏暖灯光。
贺兰倚坐铜镜前,若有所思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面孔。
镜中人眉目清绝,眼尾微微上挑,轮廓渐利,已不复旧时稚气,透出几分张扬明艳之感。
青丝未束,乌鸦鸦落了一身,衬得肤色极白,莹润更甚壁上明珠。
“是喜欢……我这样打扮么。”
指尖随意卷起一缕长发,贺兰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才错开视线,只是声音放得极轻,似自语,又似问询着谁。
玄清宗多是清修,并不看重妆扮,自来灵隐峰以后,他亦惯常以发冠束起高马尾,干脆省事,也利于动作。
或许如今年岁渐长,是该讲究些了。
不过是换种风格,不过是、一时兴起……
总之,绝不是为讨谁欢心。
这样几番纠结犹豫,终是趁着夜色无人,悄悄去天机阁兑换了本《华服宝鉴》,挑灯夜读,光是发冠款式便研究大半夜。
经此之后,贺兰在外素净如常,若是整日不出门,便变着法儿妆扮。
他容色本就极盛,随着时日,愈发显出剑锋般殊丽明艳。
阿欢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愈多,有时支颐看他,有时怔怔出神。
贺兰起先还佯作不知,可那视线实在太过直白,叫人想忽视也难。
他只好故作不满,“就这样喜欢看?”
阿欢点头,极坦然,“喜欢。”
贺兰微微一顿,迅速别开脸,小声哼哼,“你、你说得这样轻易,我不信。”
少女凑近了些,仰起头看他,睫毛既长又密,眼眸乌润,黑白分明。
“我不轻易说,”阿欢认认真真解释,一字一字,念得清晰,“喜欢。”
她离得太近,呼吸都若有似无地扑在他胸膛。
他心下一跳,泛出莫名的热意。
张了张口,词却没来,只板着脸轻声咕哝一句:“你——喜欢看就看嘛。我又不会因为被看几眼就生气。”
阿欢点了点头,退了一小步,却又偏头看他,似乎还在思索,忽而道:“衣裳,也好看。”
他今日穿的是阿欢所赠法衣,一袭霜色垂落如雪,远看只觉素雅,近观才见衣襟暗绣灵纹,隐蕴光华。
随着动作,不时会倾泻出一线冷光,便带出几分骄矜贵气。
贺兰轻咳了声,抬手理了理袖角,“不过是随便穿穿。”
说完这句,他借口要去演武场,转身朝外走去,步伐轻快,等绕过回廊角,嘴角才止不住地翘了一点。
演武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描红
若仅看进阶速度,贺兰的确是内门第一人。
只是,他至今无剑。
剑修之剑皆看缘法——或是承袭师门,或是秘境夺宝,亦有人在修行中一举悟道,命剑随心而生。
可早在还未踏入仙途之时,他便已有了心仪之剑,也只愿用那柄剑。
是夜,月下玉兰正盛,冷香满庭。
贺兰独自往剑阁而去,立在台阶之下,望着满庭如雪玉兰,忽而想起自己房前也植着一株兰树。
他曾问过阿欢那是什么品种,她只答说是花。
他说这是玉兰,她似听非听,不曾放在心上。
分明不识,却偏爱四处种。
他当时没多想,此刻忽然记起,才觉出几分异样。
但此刻并非细思之时,他摇摇头,摒弃杂念,抬步入阁。
剑阁极静,清光冷然。
天水明镜之下,万兵簇拥之中,那柄剑仍静静沉睡着,剑柄碧色的流苏垂下,末端坠着小小的玉质兰花,剔透无瑕,泛出微弱的光芒。
贺兰静静看着,垂下眼眸,声色放得极轻:“剑来。”
良久,仍是毫无动静。
果然……他还不曾配得上。
贺兰自嘲似的轻笑了声,转身欲走,却忽觉剑阁尽头灵气浮动,一道流光倏然掠过,稳稳坠入他手中。
是一卷书简。
贺兰微怔,指尖触到封面,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颤动。
他拂开封皮,灵光乍现,书页无风自展,灵气激荡间化作渺渺幻影,一式式剑招于空中流转舒展。
那剑意逼真而磅礴,锋芒尽敛,反令观者心惊。
贺兰凝神静看,眼神渐渐沉下去——
一招一式,极其熟悉,仿佛前尘旧梦,又仿佛命魂铭刻。
他分不清这熟悉从何而来,甚至来不及细想,只觉识海之中如有某道光被点亮。
原来这便是他的机缘。
他轻轻合上书卷,掌心缓缓收紧。
这日以后,他愈发潜心修炼,不分昼夜,不问寒暑。
他早已不再是初踏仙途的小小少年,修为精进的速度,在外人看来已近可怖。
转眼间,秋去冬来。
骤雪初至,雪压殿檐,唯剑阁前玉兰尚未谢尽。
端倪
这是、怎么了呢……
贺兰满心茫然,坐在一旁,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踌躇纠结半响,才试探着抬手捞过锦被一角,把阿欢卷了一点进去。
阿欢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团吧团吧,把自己裹成一条严丝合缝的春卷。
贺兰便戳戳她,故作威胁,“你不理我,我就一直卷。”
阿欢还是没说话,人背对着他,乌发黑鸦鸦铺了满榻。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点儿轻不可闻的鼻音。
贺兰俯身,凑近几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阿欢小半张侧脸,轻咬着唇,眉头浅蹙,果然是在闹别扭。
他用食指戳她脸颊。
女孩儿烦得很,缩了缩身子,在被子里左扭右挪,索性脸朝下,将自己盘成一只闷头的小乌龟。
贺兰:“要闷坏的。”
“不会。”阿欢瓮声瓮气。
贺兰张了张口,还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总是能清楚判断自己该做什么、说什么,可唯独面对阿欢,人仿佛都变得笨拙,再拿不出往常的伶俐。
怕她不开心,也怕她不够开心。
每到这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就会变得空落落的。
贺兰半晌无言,终是抬手,将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轻轻勾起,握在掌心。
那发丝滑凉如水,泛着乌木似的润泽,柔软地勾缠在他指间,倾泻如墨泉。
贺兰垂眸望着,恍惚间,脑海中似乎迷迷糊糊闪过什么。
他忽觉头脑刺痛,身体微微一晃,无意识喃喃出声,“小欢儿……”
脱口而出的刹那,自己都愣住了。
骤然回神,阿欢已抬起头来。
她仍裹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脸颊被闷得微红,唯独眼眸澄明,纯粹专注看他。
她又是那样的语气,声音清凌凌的,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你要,想起来。”
带着他看不懂的期冀与眷念。
许久,贺兰低低应下,“……好。”
阿欢得了应允,似乎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扑腾两下,努力挣脱被子的束缚,将自己从“春卷”中解救出来。
她赤足踩在地上,行至案前,明明向来不爱捣鼓纸墨,今日却一反常态,取来纸笔墨砚,要贺兰画出他未来模样。
贺兰先是不明所以,可转念一想,阿欢想知道他将来模样,定是想与他长长久久,不免欢喜。
但他向来矜持,并不显露于色,只提笔,寥寥勾勒出孔武有力、身高八尺的男子形象。
真相
寒风穿林过枝,落雪簌簌。
冷意沉沉,一道幽径蜿蜒入山,松叶上覆着薄霜,四下寂静无声。
贺兰立在风中,抬首望着苍梧峰石阶,心下微乱。
阿欢甚少与人来往,玄清宗门内除了掌门,似乎唯有青岚仙尊是她极少数愿与之相交的对象之一。
当年他初入宗门,也曾因伤与对方有一面之交,如今数年未见,不知对方是否还认得他。
他思虑许久,终于走入峰中,便见纸人灵仆在松间等候。
它手中抱着一盏灯,见贺兰注意到自己,便转身引路。
贺兰无言跟随,踏上石阶,穿过垂雪的松林,转过画廊,到了幽竹院前。
院内雪色素净,有人正低头为一株药草剪枝,眉眼淡薄,袖角片雪未沾。
贺兰行至近前,刚想开口说明来意,那人却已轻声开口:“她还是找回了你。”
一语既出,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贺兰猛地怔住,一时竟觉思绪空白、半晌,才哑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对方剪枝的动作未停,又继续剪下一节。
枝叶落入积雪之中,溅起一小片细密如烟的雪尘。
那人垂着眸,神情无波无澜,眉目疏淡如雪松积霜,语声亦淡,“你不是已有所觉。”
贺兰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即反驳。
那人起身,将药草交予灵仆,这才看了他一眼,眼底神色些许复杂,只一闪而过,很快化作疏离。
“既如此,你大可直接问她。”
言罢,他似是有些疲倦,并不再多言,袖袍一拂,身影已融进院中雪雾,只余淡淡一句:“送客。”
贺兰缓步下山,一路无言。
雪落在他发间衣角,化得极慢,寒意竟似从骨中升起。
那些曾被他下意识忽略的细节,此刻一点点浮了上来,迭加、清晰、沉重,直到无法避开。
他浑浑噩噩回到灵隐峰,站在殿前,望着雪花簌簌而落,却始终心绪难平。
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忆着阿欢相处种种,那时常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一切分明早有端倪。
倘若一直佯作不知,是否……
思绪兀地一顿,贺兰抬起手,接住一朵雪花,掌心灵气凝聚,雪花霎时凝成一柄晶莹素白的长剑。
剑势随手而起,竟却像早已刻进骨血,熟稔得不似此生所得。
就在剑势划落那一瞬,他骤然顿住——
脑海忽地闪过一道身影。
闭关
贺兰喉咙发紧,眨了眨干涩双眼,忽然极想问一句,“对你而言、我……”
“贺兰。”阿欢忽然唤道。
他便也止住声音,定定看她。
每每听见她唤自己,贺兰总是会心软,哪怕这种时候也同样。
阿欢却只是望着他,眼底一片静水无澜,人轻声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神情无辜又坦然,长长的睫?浓深湿润,衬得那双眼澄澈剔透,清亮得几乎有些冷意。
贺兰怔住。
心火在一瞬烧得旺盛,近乎无由的愤恨。
他看着女孩,忽然觉得极陌生。
他想退后一步,却全然迈不开脚步,只能徒劳站在原地,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吞没。
胸膛之中,那颗心脏跳得极快,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原来他一直没懂阿欢。
原来阿欢需要的并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她早已熟悉的另一个人。
分明一直近在咫尺,却似隔着重峦迭嶂的雾瘴。
他唇瓣动了动,情绪翻涌至极点,几乎想脱口而出些刻薄言语,以同样的方式伤她,好叫她也尝尝这般艰涩酸楚。
可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偏偏说不出来。
到最后眼眶都微微泛红,仍是说不出来。
直过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见面了。”
说罢,他匆匆转身离去。
自此以后,阿欢果真没来找他。
灵隐峰本就地域极广,若不刻意去寻,两人许久都碰不上面。
贺兰还是按时修行、练剑,行止如昔,不与人亲近,课业上的疑惑也从不问师长,只自己思考领悟。
他于修行一向天赋异禀,纵是独自钻研,亦能稳步精进。
只是如今的他,比起专注于修炼,更像是刻意不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旦闲下来,人就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阿欢究竟有什么好?
是她先来招惹的,是她先主动来靠近的,若一切都只为了另一个人,那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心白白交付。
贺兰满脑子繁杂念头,剑势缭乱,石壁上都是杂乱无序的剑痕。
他知道再练下去也无用,索性泄了力,倚着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一条腿曲起,手肘搁在膝上,撑着额头,把发顶都揉乱。
影子
阿欢睡得很沉,始终不曾醒。
贺兰守在床边,闲来无事,瞧她长发有一缕恰巧落在床沿,便悄悄将那缕发丝拢到手中。
触感滑凉似水,落在掌心,似一泓墨色流泉。
他慢慢分出几缕,在指间缠了两圈,试着编起小辫儿来。
他指法并不熟练,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小心翼翼地将发分成三股,再交错起来,编成一条细细的麻花辫。
见阿欢未被惊扰,他身子便微微倾下去一些,取来更多青丝,自娱自乐起来。
这样编了几回,手法逐渐熟练,贺兰正要继续,却见一缕发丝忽然自他指缝滑落。
他动作微微一滞。
便见阿欢睫毛轻轻颤动,慢慢睁开眼睛。
两人已有数年未见。
贺兰一时难免有些紧张,人攥着她发梢,顿了一顿,才故作自然道,“你醒了。”
阿欢手撑着床,慢吞吞坐起来。
大概因为刚睡醒,表情懵懵的,还略带困意,歪头看了他会儿,没有说话。
修士不易疲惫,她本就比旁人睡得多些,醒后反应也慢半拍,人想了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抚上他脸。
贺兰下意识屏住呼吸,没动。
女孩指尖泛着凉意,仔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从他眉间、鼻梁、唇角慢慢触过。
她的动作太轻,几乎称不上触碰,却仿佛清风拂过水面,在他心头泛起波澜。
数年过去,他已是青年模样。
阿欢如今、是觉得他与过去相像,还是……
思绪尚未理清,脸颊忽地一紧。
阿欢竟忽然用力捏了捏他脸颊。
“瘦了。”
阿欢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满。
她抬手一招,桌上瓷碟中的糕点便轻飘飘地飞了过来,在空中停顿一下,稳稳落在她掌心。
阿欢捻起一块,递到他唇边。
贺兰下意识张口衔住。
原先想说的话,被这小小一块糕点搅乱,全然忘尽,人直过好一会儿,才尝出一点儿桂花甜香。
又过了片刻,才从这莫名举动中,体会到她独有的关心。
贺兰垂着眼,笑意渐渐漫上来,又被克制着,不肯笑得太明目张胆。
他便只是浅勾唇角,轻轻哼了声,“本少爷这般貌美,哪怕清减了些,亦是体态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