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这句话在《圣经》里讴歌的是爱情,在他们身上,是血缘的诟病。她是他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的姐姐。十一岁离家,七年后再见,她以为他只是一个长大了的弟弟。直到一杯将计就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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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电话铃声随着一声炸雷响起。
苏汶侑没接,他整个人像被一团急躁的火从里到外烧着,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指节泛白,烧得他小腹那一块硬得发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母亲的名字在上面闪,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她。
苏汶婧的阴道正咬着他。
醉透了之后毫无章法的咬着,湿热,紧腻,一层一层的软肉绞上来,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饥饿。
她每喘一下,那里就缩一下,缩得苏汶侑头皮发麻,从尾椎骨蹿上一道闪电,劈得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她被压在酒店房间的墙上,壁纸是暗金色的,花纹繁复,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冰得她无意识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烫平了——苏汶侑整个人贴上来,胸膛压着她的肩胛骨,体温高得像在发烧。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这是哪里,想不起今晚之前发生了什么,甚至想不起身后这个人的名字。
但她闻得到。
他身上的气味像一场旧雨,湿漉漉地裹上来,裹得她鼻子发酸,太熟了,熟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往前斜,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脖子仰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把咽喉主动递给野兽的猎物。
苏汶侑抱着她的大腿根,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她悬空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惊了一下,但醉意把她所有的恐惧都泡软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信赖。
他托着她,以这个姿势往上顶,这个角度太深,深到她觉得直接被被顶到了喉咙口,一声闷哼卡在气管里,变成一截断掉的呜咽。
她泄了力,头仰得更厉害,整条颈线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酒店房间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一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锁骨窝里有一小片薄汗,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像碎银。
苏汶侑低头,嘴唇贴上去。
那个吻如啄如磨,慢得要命,近乎虔诚的细细啃噬,他的舌尖沿着她颈侧的肌理走,从耳后一路舔到锁骨,中间在她脉搏最响的地方停了一下,她的颈动脉跳得厉害,全被他含在嘴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她的心跳震麻了。
她的乳房因为这个姿势微微晃荡,这里很丰满,且形很好,像两只倒扣的瓷碗,乳尖在他每一次顶弄的时候画出不规则的圆。她的腰细得过分,他一只手搂过去,虎口卡在她腰侧,拇指和中指几乎能碰到一起,那个腰窝深得能存住一滴水,此刻存的是他手心渗出来的汗。
苏汶婧快滑下去了,她的腿没有力气,膝盖内侧的皮肤在他臂弯里滑腻腻的,全是汗,苏汶侑手臂收紧,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托住,这个动作让他的阴茎往更深处顶进去,她闷叫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尾音是抖的。
她感觉到他,不只是大小和形状,还有温度,他的性器烫得不正常,像一块从火里捞出来的铁,而她的阴道是淬火的水,每一次插入都是“嗤”的一声,当然没有真的声音,但她的大脑自动补上了这个音效。那种烫并非灼伤的烫,是把人从里到外焊在一起的烫,她甚至能在混沌中清晰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冠状沟的棱,柱身上浮起的青筋,顶端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所有的触感都在酒精浸泡下被放大了十倍。
苏汶侑的呼吸全喷在她后颈上,他的喘息又重又哑,像是跑了很久的步,又像是在忍什么忍到极限,每一次抽出来的时候他的腹肌会绷紧,胯骨撞在她臀上的声音闷而湿,混着水声。
水声太大了。
她自己都能听见,那种粘稠的,泥泞的,让人脸红到耳根的声响,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传出来,她下面湿透了,蜜液从缝隙里流出来,泛滥决堤,身体背叛意志的彻底到毫无保留的泥泞,液体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内侧的皮肤,一直流到他的手指缝里。
他把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在身后,再以后入的姿势狠狠插进去,手被单手握住。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往后掰,胸往前挺,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睫毛上挂着一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
那滴泪不是哭,是身体被操到极限之后自然而然渗出来的生理性液体。
她的嘴唇微张着,下唇上有一小块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渗了一点血丝,被她自己的唾液晕开,变成淡粉色,舌尖若隐若现地抵在下牙龈上,每一次被顶到深处的时候舌尖就会往前探一点。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掐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上有薄茧,掐在她下颌骨两侧,力道不轻,逼她把脸转过来。
“姐姐。”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带着砂纸的质感,眼底通红,忍了太久,血管里的血烧了一整晚,烧得眼白都爬上了红血丝。
“看清楚,我是谁。”
苏汶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的大脑像一台泡在水里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全是雪花和重影,她看见一张脸,近得几乎贴在她鼻尖上。
那张脸和七年前的某张脸在脑海里迭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底片重合。
无耻
苏汶婧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药,药店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纸袋推过来时多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药最好别空腹吃,伤胃。
苏汶婧点点头,说谢谢。
她在便利店门口把药盒拆了,药片被攥在手心里,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水,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喉咙里有一瞬间的异物感,她又喝一口水。
苏汶婧站在路灯底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叁声,那边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冯雪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还在棚里修图。
苏汶婧没直接回答,她叹了口气,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拧松,来回了两遍。
“我犯事了。”
冯雪在那头笑了,那个笑声松松垮垮的,带着一种叁十多岁女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把眉头皱起来。
“什么事啊?杀人还是放火?”
苏汶婧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头顶的路灯嗡嗡响,光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圆,踩在自己脚底下。
她说:“这件事我大概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够我躲在洛杉矶一辈子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相机快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咔咔响着,节奏很稳。
冯雪大概是在一边修图一边监督摄影棚一边听电话。
“你还在忙?”苏汶婧问。
“是啊大小姐,”冯雪的语气拖长了,“公司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赚钱稳下去。”
说来也奇怪,冯雪那家公司在她接手之前,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模特倒是签了几个,金发碧眼的,身材也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不温不火,拍出来的片子发到社交平台上,点赞数还没冯雪自己随手拍的街景多。客户来了,看一眼模特册,翻两页就走了,说再看看吧,意思就是没看上。那段时间冯雪把能试的路子都试了,换摄影师,换妆造,甚至把工作室从东区搬到西区,风水都请人看过了,没用。模特这个东西,硬照拍出来就是一张脸,脸不行就是不行,不是妆能盖住的,也不是滤镜能救回来的。
后来苏汶婧来了,那时候刚碰见她是在高中毕业典礼,她去接小侄女,就看见她了,亚洲面孔,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她那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句——签了她。
苏汶婧最开始是拒绝的,她说我没想过当模特,我的脸也不符合主流审美,冯雪说主流审美是什么?主流审美就是一群平庸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你这张脸不是漂亮,是耐看,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不对劲越想看,镜头喜欢这种脸。
这话后来被证明是对的,苏汶婧第一次试镜的时候,摄影师拍完第一组就沉默了,然后说再来一组,拍完第二组又说再来一组。拍了四组之后,那个拍了二十年时尚片的法国人放下相机,跟冯雪说,你从哪里找到这个人的?她让我想起来,我当初为什么干这行。
冯雪后来跟她说了这茬,俩人在棚里哈哈大笑,她问,你知道什么叫老天爷赏饭吃吗?你就是那种,饭直接喂到嘴里,嚼都不用嚼。
后来公司接的单子多了,苏汶婧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传,不是什么大火,但在亚洲面孔稀缺的市场上,她刚好卡在那个缺口里,不大不小。
冯雪说你是我的财神爷,苏汶婧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两个人在洛杉矶的夜里吃过很多次宵夜,聊过很多有的没的。冯雪叁十多岁了,苏汶婧正值青春年华,差了将近一轮,但奇怪的是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冯雪说这叫代沟里的共鸣,苏汶婧说这叫忘年交,冯雪说你再说忘年交我抽你。
电话里冯雪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冯雪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不再笑嘻嘻的了,“值得您这么计较。”
苏汶婧沉默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痕迹。
“回去说吧,”她说,“我现在头疼得要死。”
冯雪没有追问,她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这个分寸感是苏汶婧最信任她的地方。
冯雪不会在你不想说的时候把话题往你嗓子眼里塞,她会等,等你愿意开口了再说,这种耐心在成年人之间很少见,大多数人都急着表达,急着给建议,急着证明自己有用,冯雪不是,她可以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跟你一起沉默,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浪费时间。
“行,”冯雪说,“不过我跟你说啊,不管是什么错,总有过去的时候。人怎么可能不犯错?只有死人才没烦恼。”她顿了顿,那边又传来一声快门的咔嗒声,“好了,我给你订票,你戴个墨镜,你现在这儿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知道吧?”
苏汶婧被这句话逗笑了。
雪言
苏汶婧落地洛杉矶时当真听话的戴了墨镜,是一副窄框的茶色镜,刚好盖住黑眼圈,露出眉骨的轮廓。
她那张脸的辨识度不在五官有多大,在骨头的走向,眉骨往两侧切着长,刘海两侧挡着,整张脸能拿来用无线看,却不能动一步刀子,这是冯雪给她的警告,说祖宗什么都随你,就这个不行。
一张适合荧幕的脸,在你动刀子那刻,才知多么拙劣。
洛杉矶的四月,空气凉飕飕的,却不刺骨,但往衣服里钻,苏汶婧拢了大衣,到达大厅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冯雪站在接机口,穿着一件雪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就大步走过来,直接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拎过去。
“瘦了,”冯雪说,上下扫了她一眼,“这几天没吃饭?”
“吃了,”苏汶婧说,“没吃好。”
冯雪哼了一声,没说别的,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苏汶婧发现不对劲。
接机口旁边站着几个人,看下意识到行为就不是旅客,是站在那里往这边看,直冲她而来的。
那一群中国女孩中还站着几个洋脸,正往这边瞅,手里拿着她上个月拍的杂志图。
苏汶婧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雪,”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放的消息?”
冯雪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汶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不早说?我妆都没画。”
冯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笑滋滋地回:“我当初见你时你也素张脸。”
苏汶婧瞪了她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冯雪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喜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看见,模特这个职业做久了,会有一种条件反射,镜头在哪里,脸就在哪里。
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想被镜头看见,此刻她刚从国内飞过来,十多个小时的航班,脸上没有妆,头发压在帽子底下,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些把她印在杂志封面上的人。
但那几个粉丝已经看到她了,中国女孩最先认出来,眼睛瞪大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白人男孩,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男孩抬头看过来,表情从疑惑变成确认,又变成一种惊喜。
苏汶婧叹了口气,把墨镜摘了,藏不住的,冯雪说得对,她这张脸在洛杉矶就是有辨识度。
无关名气大小,是因为太少见,亚洲面孔,清瘦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别提多显眼了。
你在杂志上见过她,在某个品牌的广告里见过她,在某部电影的预告片里一闪而过地见过她,然后你在机场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身高,那张脸,那个走路时肩膀打开的方式,你会认出来。
她走过去,跟那几个人打了招呼,有女孩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说我是你的粉丝,我从你第一组硬照就开始关注你,你的每一组片子我都存了。
苏汶婧说谢谢,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她的手机上签了名。
白人男孩递过来一件卫衣,说:“能签在我的袖子上吗?”
苏汶婧接过来,她签了自己的名字,用中文,连笔写,在卫衣的白色袖子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有几个女孩又把杂志递过来,翻开到她的那一页,说:“姐姐我很喜欢你这张照片。”
苏汶婧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那是叁个月前拍的,她记得那天的光很硬,摄影师让她不要笑,不要做任何表情,就那样看着镜头。底片出来时她原本以为会很呆滞,但没有,冯雪那时候还骂她说她不自信是模特的原罪,她敷衍过去后,图片就上了杂志的数不清是第几张里,而现在,她觉得冯雪说的真他妈对,太绝了。
她签了名,然后说:“我请你们喝咖啡。”
几个人面面相觑,女孩们说不用不用,苏汶婧说没事,反正我也要买。
他人即地狱
冯雪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扔进杯架里,转头看她。
“别装了,你没睡。”
苏汶婧没睁眼,说:“我在眯。”
“眯什么眯,”冯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现在说说,犯什么事了?”
苏汶婧这才睁开眼睛,往驾驶座的方向望了两眼。
冯雪等红灯间隙转过来看她一眼。
苏汶婧把大衣脱了,搭在腿上,露出里面的衣服,吊带是V领的,领口不算低,但她的脖子长,领子只盖到一半,往上,耳后根的位置,有一块淤青,吻痕的颜色更深一些,紫红色的,这块是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再往下,锁骨窝里有一片,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地露出另一片,她没说话,只是把大衣拢好,重新盖上。
冯雪扫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苏汶婧后知后觉明白她那时候的心情,震惊愤怒,心疼无语,但此时的冯雪只是翻了个白眼。
“苏汶婧!”她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压下来,咬着牙说,“你怎么成天给我找事?”
苏汶婧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你小点声儿。”
“你还知道我该小点声儿?”冯雪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没压住,像一锅盖着盖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顶着,“你在活动前夕我是不是不同意你回去?我早跟你说了,你妈那样对你,你就不该再给任何脸色。”
苏汶婧看着窗外,高速上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间距相等,速度均匀,越看越无聊,她说:“那不理,谁给我打生活费?”
冯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姐还是有养你的条件的。不然公司差点垮的那年,哪来那么多资金顶着?”
这话是真的,那年公司账上的钱快见底了,冯雪把自己的存款填进去,填完了又把车卖了,把首饰卖了,就差把工作室的相机也卖了。
苏汶婧那时候刚签进来,第一笔单子的钱还没到账,两个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吃外卖,冯雪说没事,大不了我去给婚纱店当摄影师,一天八百刀,饿不死。
苏汶婧说:“你别卖了,我去奶茶店打工。”
冯雪:“你去奶茶店打工?你这双腿是拿来端奶茶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等通告。”
后来钱到了,第一笔,第二笔,第叁笔,冯雪把车赎回来了,但没赎那根项链,她说那条链子戴着不舒服,不要了。
苏汶婧知道她在撒谎,那条链子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但苏汶婧没拆穿,只是在后来赚到第一笔大钱的时候,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放在冯雪的工作台上,没留纸条,冯雪第二天戴着来上班了,也没提这件事。
苏汶婧知道冯雪说的是真的,她有养她的条件。
但她刚才说的那个理由只是一个借口。
苏家哪还有什么生活费,这些年打到她卡上的钱,一笔一笔的,她妈转的,数目不大,日期不定,像施舍,她没有用那些钱,都攒着,攒到一定数目就转回去,她妈不收,退回来,她就再转。
后来她懒得转了,开了一个单独的账户,把钱都存在里面,一分没动。
她回国的机票是自己买的,回那个家的理由也不是钱。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回去看一眼。
冯雪叹了口气,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转头看着她。
“是不是一夜情?”
苏汶婧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算是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
谈资
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时区里,苏汶侑推开苏家大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茶香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连玉结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的杯沿,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几个女人,穿着考究,妆容精致,手袋搁在沙发扶手上,logo朝外。
欧式风格的客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是连玉结四十岁生日时专门请人画的,穿着旗袍,侧身坐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幅画挂在那里叁年了,每次有客人来她都会有意无意地让话题往那幅画上引,说这个画家给谁谁谁画过,排队排了大半年,她是托了人才约上的。
苏汶侑从玄关走进来,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瓶气泡水,瓶身外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从沙发后面绕过去,打算直接上楼,余光扫到那几个太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汶侑。”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连玉结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没礼貌,过来。”
苏汶侑转过身来,走向客厅的方向,气泡水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几个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其中一个太太用粤语说了一句:“哟,你家个仔生得真系正。”
连玉结的眼睛亮了,她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下巴抬了半寸。
“我家这个小子啊,”她说,语速放慢了,“真是给我争气。”
苏汶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皮质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瓶身上的水珠在实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渍,他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上,杂志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站在某个海边,他没有在看那本杂志,他只是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
“苏家唯独我生了这个儿子,”连玉结的声音继续着,“老爷子叁个儿子,大伯两个女,二叔一个女,就我,生了这个。”
她伸出手,朝苏汶侑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
“以后苏家不给他,给谁?”
方太太端着茶杯,接了一句:“听讲暑假就去公司历练啦?”
“是咯,”连玉结的眼角纹路加深了,那是笑出来的,“他爷爷亲自点的名,家庭聚餐的时候,当着全家的面说的。”她顿了顿,把接下来的那句话重复一遍,“说他有头有脑。”
这四个字她用普通话说,咬字很重。
方太太放下茶杯,双手合了一下,又松开。
“哎呀,那不就是钦定了嘛,你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另一个太太接话,声音尖细一些,带着香港女人的音调。
“都唔使等以后啦,而家就享紧福啦,个仔生得咁靓,成绩又好,又有家底,你上辈子积咗几多德啊。”
连玉结笑着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没摆了两下就收回去了,重新交迭在膝盖上。
“哪里哪里,”她说,“还小,还要看以后,现在高叁,书先读好。”
风暴
苏汶婧到纽约的时候,这座城市正在下雨。
铺天盖地的暴雨,躲在云层里的闪电随着一声闷响打下来。
冯雪提前订好了车,从机场直接拉到剧院附近的酒店,一路上苏汶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雨幕里逐渐不清。
她安安静静了很长时间,从洛杉矶飞过来五个多小时,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没做梦,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歪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冯雪坐在她旁边,全程在处理工作,中间空姐来送餐的时候她头都没抬,说了句“不用谢谢”,把空姐噎了一下。
酒店不大,但位置好,离BeaconTheatre剧院步行只要十分钟。
冯雪选这家酒店的理由很简单,近,省时间,活动结束之后苏汶婧可以立刻回去卸妆睡觉,不用在车上颠簸半个多小时把妆蹭花,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一栋红砖建筑,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发黑。
苏汶婧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件黑色的抹胸裙挂出来,裙子是去年春夏的高定,抹胸的位置镶了一圈珍珠,每一颗都是手工缝上去的,裙摆的纱有好几层,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冯雪能借到这条裙子,凭的是她现在确实有点名气了,亚洲面孔的潜力醒人,品牌方愿意在她身上赌一把,赌她明天会更大,赌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会出现在足够多的镜头里。
冯雪站在旁边,环着臂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穿这个应该好看”,然后就去打电话了。
苏汶婧把裙子挂好,转身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凉凉的,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了,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藤蔓上。
她想到了苏汶侑。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是七年从未这么强烈的想,就落在她意识的正中央,并且,不再是姐姐对弟弟的思念,一切都脱轨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毛巾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弯腰捡起来,把湿头发拢到脑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
第二天下午,冯雪敲门的时候苏汶婧已经化好了底妆。
她自己化的,没有等化妆师来,因为她闲不住,坐在那里干等会让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转得更快,不如找点事情做。
粉底,遮瑕,定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化妆师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底妆打好了。
化妆师是个意大利裔的年轻人,卷发,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看到她的脸就“Oh”了一声,然后说了一长串意大利语,苏汶婧没听懂,但从语气里判断是夸奖。
化妆师给她画的妆是比较流行的风格,哑光的大红唇,眼线拉得很长,往上挑,眉毛不做太多修饰,保持毛流感,整个妆面看起来大胆自信,刚好适配那条裙子。
冯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全程看着她化妆。
化妆师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对冯雪竖了个大拇指。
冯雪站起来,走到苏汶婧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不一样了。
她褪去了一大部分稚嫩,眼睛紧紧闭着,在小觑,从锁骨往上,露出的那片肌肤很白,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骨头,有时候真是感慨,她这身骨头就是医学界想要的标刊。
脸漂亮,全角度的美。
“不开玩笑,”冯雪说,“你今天,秒杀一大片。”
苏汶婧半睁了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了冯雪一眼。
“你少说点吧。”
冯雪笑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跟她一起看镜子。
此恨
车拐进了一条窄街,速度慢下来了。
苏汶婧透过车窗看到前方有闪光灯在闪,一片一片连成海,像暴风雨中的闪电一样的白光亮成一片。
到了。
冯雪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突兀,吸气,停顿,呼气,叁个步骤。
“你紧张什么?”苏汶婧说。
“我没紧张。”冯雪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
“你听我说,”冯雪说,“今晚这场活动的性质跟以往不一样。以前你走的T台,观众在台下,你在台上,你比他们高,你看他们是俯视,那种场合你不会紧张是因为你在心理上已经占据了优势。但今天你跟他们站在同一水平面上,甚至你要仰头看他们,因为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他们的名字比你大,他们的资源比你多,他们的选择权在你之上,这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
苏汶婧没说话,看着她。
“在这种不对等的场合里,大部分人会有两种反应,”冯雪继续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二字,“一种是讨好,一种是回避,讨好的人会笑得太多了,话说得太快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看起来像一只摇尾巴的狗。回避的人会把下巴收进去,肩膀缩起来,眼神往下看,看起来像一只想钻洞的猫。这两种反应都会让对方觉得你不自信,不自信在镜头前可以被剪辑成柔弱、内敛、有故事,但在谈判桌上,不自信就等于你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
车停下来了,排在几辆黑色轿车后面,等着往前挪,红毯的起点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苏汶婧能看到工作人员在指挥车辆依次停靠,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闪光灯炸开,车门关上,车开走,下一辆上前。
节奏很快,每个人平均停留不超过叁十秒。
“你要做的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两个词,四个字,最难的平衡。不卑,你不要觉得自己比他们低,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有价值,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气质,这些东西是稀缺资源,他们找不到第二个你,所以你没有必要讨好任何人。不亢,你也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你今晚坐在第叁排,前排坐着的人你可能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的邮箱里躺着几百个跟你差不多的模特的资料,你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苏汶婧靠进座椅里,下巴抬着,眼睛半闭半睁地听着,冯雪讲话的时候她不怎么插嘴,因为冯雪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速,平时她说话是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只有在替苏汶婧铺路的时候才会变成一台机关枪,哒哒哒哒地把所有注意事项全部扫射出来。
“还有,”冯雪说,“记住一件事,你走进那个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脸,但所有人真正在看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他们在看你能否帮他们实现他们自己的目标。那个选角导演想找一个能让她拍出好作品的模特,那个制片人想找一个能让他拿到投资的面孔,那个摄影师想找一个能让他的镜头看起来不白费力气的人,他们看你,其实是在看他们自己。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苏汶婧睁开了眼睛,看着冯雪,冯雪的脸在车窗外闪过的灯光中忽明忽暗,苏汶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冯雪这些年替她铺了多少路,吃了多少顿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的饭,打了多少个在她睡着之后还在继续的工作电话,写了多少张被退回来又重写的方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一定很大,大到她不敢问。
“好了好了,”苏汶婧说,“马上要进去了,你再讲我就紧张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去吧。”
车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纽约的夜风灌进来。
苏汶婧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迈出车门,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闪光灯在那一瞬间亮成了一个白色的海洋,她看不见任何一张脸,看不见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看不见隔离带后面的观众,她只能看见光,无数的光,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红毯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都对准你,你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照亮了,没有阴影可以躲藏,没有角落可以退缩。
她没有停,往前走,工作人员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英文跟旁边的记者介绍。
“这位是苏汶婧女士,来自中国的时装模特和演员。她目前在洛杉矶发展,曾为多个品牌担任形象大使,并被《好莱坞报道者》评为值得关注的五位亚洲新面孔之一。”
苏汶婧听到这段介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好莱坞报道者》那个“值得关注的五位亚洲新面孔”,其实是冯雪花了叁个月时间跟对方公关磨出来的一个位置,不是评选,是付费的软文,但冯雪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上了,以后就可以写在简历里了,圈子里的人看的是这个,谁管你是评选上去的还是花钱买上去的,这个道理苏汶婧懂,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高仿的奢侈品,只要没人看出来,它就是真的。
她走到拍照区停下来,把大衣脱了,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黑色的抹胸裙在闪光灯下显出了它的全部细节,珍珠的光泽,纱裙的层次,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抹胸上方露出来,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那些镜头,毫不怯场。
她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光落在她骨头上会形成什么样的明暗关系,那个关系是稳定的,可预测的,在任何光线下都不会出错。
有记者用英文问她,今晚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活动,她先说了中文。
“大家好,我是苏汶婧,很高兴来到纽约。”
她的中文咬字很干净,没有口音,说完之后她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口音不算地道,她的英文带着一点中文的韵律,单词之间的停顿比母语者要长一些,但每个词都清楚,不会让人皱眉头。
又有记者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生病
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一个女演员说出了一句台词,大意是: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事吗?”
苏汶婧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都过去了。
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时候,冯雪回来了,她弯腰从侧边挤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散了一些,但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办成了事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的表情。
苏汶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冯雪每次帮她谈下什么东西,回来都是这副模样,嘴角压着,眼角压不住。
冯雪坐下来,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Netflix那个制片人,愿意给一个试镜机会。两天后,在曼哈顿的一个工作室,具体地址回头发你。女二号,华裔家庭的那个角色,台词不少,但我觉得你行。”
苏汶婧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我行。”
她的目光还留在舞台上,脑袋就一瞬间的事,开始疼了,这感觉从苏汶侑散下去后,才后知后觉,从下午化妆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到了这会儿反而更重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节目单折了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后半段我来吧,你先回酒店休息,你脸色不太好看。”
苏汶婧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冯雪已经抬手招了招坐在后排的小禾,小禾从后面探过头来,平板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茫然。
冯雪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吵苏汶婧吐出一句:“你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
苏汶婧看着她,冯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但眼珠微微往苏汶婧这边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个细微的眼神移动,太像一种前所未有的是心虚。
苏汶婧琢磨了半分钟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问。
她点了点头。
冯雪转头跟小禾说:“你带她回去。”
“不用,”苏汶婧说,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几步路而已,没那么矫情,让她留下陪你处理。”
冯雪看了她两秒,没坚持。
“行。”
苏汶婧站起来,弯着腰从座位前面挤出去,她沿着过道往外走。
出了剧场大门,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把大衣披上,拢了拢领口,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百老汇大道的霓虹灯还在闪,她一个人走在那些人造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底下拖到下一个灯柱底下,忽长忽短,她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光,也不去看那些影子。
酒店的服务员给她开了门,她点了下头,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门口的。
刷卡,推门,进去,关门,动作连贯,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她有意识去做的,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一套流程,脑子不需要参与。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另一声,脚趾从高跟鞋里释放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
我想要你,无比想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汶婧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没醒,眉头还是皱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冯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开了门。
冯雪进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起来不太自在,苏汶婧靠在门边的墙上,环着臂,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冯雪先开了口。
“人坐十叁小时——”
“我现在知道了。”苏汶婧特别的平静。
冯雪张了张嘴,笑了一下,问:
“知道什么?”
苏汶婧还是环着臂,说:“你那时候一猜就猜到了苏汶侑,你俩早就联系上了对吧?”
冯雪笑了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泄气的笑了一笑。
“没有。”
苏汶婧看着她,那个目光不凶,不冷,但很沉,沉到冯雪的笑容在它的重量下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散了。
冯雪低下头,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她在玄关和衣柜之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苏汶婧。
苏汶婧直截了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给的好处不少,”冯雪老实交代,“能在苏家拿点价值。”
苏汶婧没说话。
“而你要付出的,只是一两句话,聊开,聊清楚。不管聊成什么样,为你谋利的好处他都照办。我不傻,人要利益至上,你是我的人,我得替你想。”
苏汶婧转身,走到窗前,环着臂,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一道道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细长的痕迹。
“苏汶侑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玻璃上的水珠说话,“他给你的东西,不关苏家任何人的,就只是他的。”
冯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谁的重要吗?你休息吧,”冯雪说,“他生病了?我请私人医生过来给他打个水。”
苏汶婧点了点头,没回她第一句的回答。
“烧挺厉害的,我刚刚给他吃了退烧药,你再给我开间房吧。”
冯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答了句“行”,然后转身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汶婧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他还在睡,姿势跟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样,仰面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额头的凉毛巾滑下来了一半,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她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体温,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靠着门框,看着床上的人,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中间咳过一次,声音很闷。
手机震了。
冯雪的消息:“今天人多,附近酒店也没房间了,你将就一下。”
席卷所有抵抗(H)
苏汶婧受着他的体压,一时说不上话,他整个人覆上来的重量太实在了,他把自己交出来了,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胯骨压着她的胯骨,大腿嵌进她两腿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次的迷糊是她自己点的火,她知道,好像只有在这种半明半昧的边界上,她才能把那些血液里流淌的道德,那些高风亮节的人性,暂时搁在一边。
她的身体认得他,这个事实让她恶心,也让她没有办法否认。
她的手抬起来了,手指触上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的掌心下微微绷紧,她把手掌贴上去,贴实了,然后慢慢的、一节一节地往上移,从他的腰际移到肩胛,从肩胛移到后颈。
他的下嘴唇上那个被她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挂在他唇珠的侧面,像一颗深红色的痣,苏汶婧看着那颗血珠,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你弟弟的血,你们流着一样的血,你现在攥着他的头发,你的手指插在他的发根里,你们之间隔着一层叫做乱伦的薄纸,这层薄纸已经被捅破了一次,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那层纸补上,而不是把它撕得更碎。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着,那个声音说,你早就想撕了。
要不一起沉沦好了,反正天不会塌,反正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反正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关上门,就是两个人的事。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掌心,硬的,有点扎,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攥住了他的头发。
“那就试试,”她说,“后果你受不受得起。”
苏汶侑在她攥住他头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低下头,苏汶婧张开嘴巴去吻他,吻的迫切,直接咬上去,牙齿磕着他的下嘴唇,舌头从齿缝间挤进去,扫过他的上颚,他的手在她后背徘徊,手掌很大,五指张开,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又从腰窝一路滑回来,指尖带着一点点力道,在她脊柱两侧的肌肉上留下一条条看不见的痕迹。
睡袍的系带被扯开,白色的棉质布料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她们又睡到一起了。
苏汶侑压着她在床上,他的体重再一次覆上来,这一次没有衣服隔着了,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子,在她颈窝的凹陷处停了一下,舌头舔过那块最薄的皮肤,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苏汶婧被酥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她的锁骨,在她的锁骨窝里停留了很久。
苏汶婧把自己摊开,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前张开双臂,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像他说的,无耻到底吧。
她把腰抬了一下,让他更容易地把手伸到她的背后,她的睡袍已经彻底脱掉了,内衣的扣子在后面,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手指笨拙得不像一个能把她的手腕反扣到背后让她完全动不了的人,她没催他,也没帮他,她就那么躺着,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摸索,感受着那几颗小小的金属扣子在他指尖下一颗一颗地松开,感受着她的身体从一个被规训的壳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胸罩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他的嘴唇追着那条肩带滑过的轨迹,从她的肩头一路吻到她的胸口,他的嘴唇碰到她乳尖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她的腰弹起来了,脚趾蜷起来,一声喘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呻吟,他听到了,呼吸变得更重,鼻息打在她胸口上,弄的她发痒。
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经过他肋骨之间那些凹陷的沟壑,经过他腹直肌的棱角,经过他肚脐下方那一小片绒毛。她的手指碰到他裤腰的边沿时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苏汶侑的眼睛里全是她。
苏汶婧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拉。
他的性器弹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上一次,在那个被药烧糊涂的夜晚,她见过,也感受过,但那次所有的感知都被药物扭曲了,温度不对,触感不对,连大小都不对。
现在她清醒着,她的脑子清醒得可怕,她能看到他小腹下方那一团是好看的,能看到顶端那一小片皮肤因为充血而变得光滑发亮,能看到那根东西在她面前微微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苏汶侑整个人怔了一下,从脊椎到指尖,从胸口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又涨大了一圈,滚烫的发硬,她的手指收拢,从根部滑到顶端,指腹碾过冠状沟的时候,他的腰往前挺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像膝跳反射一样无法抑制。
苏汶婧的拇指在顶端打了一个圈,沾到了那一小滴透明的液体,她用那滴液体做润滑,手指又滑回了根部,来回了两趟,苏汶侑的呼吸彻底乱了,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没有停顿,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进去。”苏汶婧说。
账目
冯雪的指节叩在门板上,不轻不重。
房间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叁下,这次重了一些。
“苏汶婧,八点半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汶侑站在门口,卫衣的领口还没扯正,露出左边一截锁骨,头发翘着,右手拿着手机,他抬头看了冯雪一眼,点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冯雪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袋豆浆油条,一袋咖啡,她没往里面看,目光在苏汶侑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刚睡醒的迷糊,眼睛里的光收得很紧,不烫手也不冰凉。
“吃了再走。”冯雪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苏汶侑摇了摇头,穿好一只鞋,弯腰去系鞋带。
“没时间,九点半的航班。”
冯雪没勉强,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环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正在系鞋带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这双手上看不到任何属于十七岁的东西,十七岁的手应该干点什么?打游戏,写作业,投篮,牵女同学的手。
而他这双手做的事,比同龄人做的要远很多。
“她呢?”冯雪问。
苏汶侑站起来,扯了扯卫衣的下摆,把领口整好,他往卧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还在里面。
“让她睡吧,昨晚没怎么睡。”
冯雪没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纯黑色的卫衣上,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logo,干干净净的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这儿私立高中里的校制服。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抽出那袋咖啡递给他。
“拿着,路上喝。”
苏汶侑接过去了。
“谢了。”冯雪说。
苏汶侑知道她指什么,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站着的姿态很松弛。
“不用,她是我姐。这些都是她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苏汶婧的东西。
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上,任何一处,分分寸寸。
冯雪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动了一下,那不是客人看房间的眼神,也不是主人看房间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非常熟悉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有的眼神,舍不得,但不伸手。
冯雪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关于分寸,关于距离,关于那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但她看着苏汶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这个人不需要她说这些。
他知道所有的规则,他只是选择不遵守,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来信
试镜那天,车停在学校楼下,苏汶婧刚向上递完休学资料,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订书钉订在左上角,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
她把那沓纸递过来,苏汶婧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陈菌。”苏汶婧念出声,眉头皱了一下,“这名字起得,陈菌,细菌的菌?”
“警察,”冯雪说,“华裔,纽约唐人街分局的警探,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是高光。”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一段,“这是你试镜的片段,搭档死了之后,她被黑帮堵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对方七个人,她一把手枪,五颗子弹,最后她活着走出来了。”
苏汶婧往下看,纸上的台词不多,大段大段的是动作描写和情绪提示,她的目光在“五颗子弹,七个人,她没有退路”这句话上停了一下,问:“要练武术?”
“嗯,一周。题材轻悬疑,”冯雪继续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拍过克什电影,拿过圣尼斯的评审团大奖。这部是他第一次尝试商业类型片,投资不大,但平台的宣发已经定了,上线之后覆盖叁十多个国家。女二号的戏份大概十五分钟,但这个人物的弧光是完整的。从一个相信体制的警察,到一个发现体制保护不了任何人之后自己拿起枪的人。”冯雪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脸,“你知道这种角色意味着什么吗?”
苏汶婧没抬头,还在看纸上的台词。
“意味着如果你演好了,观众记住的不是女主角,是你。”
苏汶婧翻到第二页,把整个片段看完了。
篇幅不长,一个场景,七个人,五颗子弹,陈菌没有废话,没有哭喊,没有那种好莱坞里常见的“女人在绝境中尖叫然后被男人拯救”的桥段。她只是冷静地计算,谁离她最近,谁手里有武器,谁的站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子弹打完之后她会暴露在多少人的视线里。
她把五颗子弹用完了,然后从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手里抢过那把刀,补了两下。
“我喜欢这个角色。”苏汶婧把资料合上,抬头看着冯雪。
冯雪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高光点是真的牛,我看了都想演,可惜我不是演员。”
“导演呢?大卫·卡特,什么脾气?”
“脾气不太好,但对演员不错。他上一部片子的女主角在采访里说过,卡特在现场很少发脾气,但他会一直拍,拍到你觉得‘我他妈再也不想来片场了’为止。所以待会儿客气一点,别跟在家一样没大没小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把资料塞进包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在曼哈顿的车流里走走停停,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干净的素脸上。冯雪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大概叁十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苏汶婧没有睁眼,但她听得见冯雪打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指甲碰到屏幕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不密集,能听出很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
苏汶婧没在意,她还在脑子里过那个片段,想象那个仓库的样子,想象陈菌站在七个人中间时的呼吸节奏。
哒,哒哒。哒。
冯雪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了一段。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来来回回,倒把苏汶婧的情绪拉过去了。
她学过一年表演,老师给她的代入秘诀就是环境,而此刻显然没有能继续过的环境。
苏汶婧还是没睁眼,但这次不只是打字的声音,而是目光。
冯雪在看她,且一定带着情绪,不吭声,这让她好奇。
她睁开一只眼睛。
冯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弹起来,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汶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因为五秒钟之后,那个目光又来了。
瞟,缩回去,瞟,缩回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被苏汶婧接住了。
试镜
车停到试镜点。
试镜的地方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夹在两家奢侈品旗舰店中间。
楼底下是人潮,游客举着手机拍街角的彩绘墙,外卖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舔一口,笑一声。
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在不停地生产声音,喇叭、音乐、叫卖、笑声、争吵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冯雪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车里说:“到了,下来吧。把你那张脸收一收,别让卡特看出来你刚跟人吵完架。”
苏汶婧点了点头,车已经停了,司机熄了火,回过头来看她们。
冯雪挥了挥手,示意他在车里等着。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
电梯上到十二楼,冯雪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冯雪报了名字,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比走廊大,但东西多,显得挤。
靠墙一排折迭椅,坐了叁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剧本,有人嘴唇在动,有人低头在纸上划。
苏汶婧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纽约一个小有名气的剧演员,演过两部网剧的女叁号。
冯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管她们”,然后走到角落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面前,伸出手。
大卫·卡特,比她想象的要矮,肚子比照片上大,她收回目光,他握了冯雪的手,看了苏汶婧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
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椅子和一张空桌子。
卡特翻了翻手里的剧本,找到那页,抬头看着苏汶婧。
“你知道要演什么?”
“知道。”苏汶婧说。
“那开始吧。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枪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试镜正点开始。
苏汶婧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目光落在桌沿下方,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抽屉,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勾住那个不存在的抽屉把手,往外拉。
慢动作的拉开抽屉,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只看不见的枪上。
沉默几秒。
她的手伸进抽屉里,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试镜演员该有的谦逊,变换成积压,她的眼里有爆发力,火山熔岩般。
她站起来转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扫过那些不存在的人,七个,左边叁个,右边两个,正前方两个。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不存在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而在这半秒里,她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
站在角落边的冯雪看了,给了这套动作满分,以八字总结——
收拾
第二天中午,苏汶婧在闹钟响第叁遍的时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苏雅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十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姐姐你几点来呀?我在学校等你哦!”
苏汶婧叹了口气,坐起来了。
洗漱,护肤,卷头发,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了一排棕色调的眼影盘,手指在几个颜色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哑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个深一度的颜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妆没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挤了半泵,用湿海绵拍开,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那点暗沉,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口红选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软软的,不攻击不寡淡。她把卷发棒加热到一百八十度,分了叁层,一绺一绺地卷,卷完用手指梳开。
穿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挑选了良久,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衬衫,领口的小翻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条白色的工装短裙,长度在大腿上段,裙摆不宽。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衬衫同一个色系,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包是同色系的皮质斜挎包。
墨镜是最后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脸。
这就是冯雪要的整齐。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冯雪昨天把车钥匙给了小禾,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们一个老朋友,对它好一点,所以,不急不躁的开,有划痕我扣你工资。”
苏汶婧当时回了她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包,冯雪没理她。
小黑就是一辆黑色的SUV,冯雪工作室的公车,车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座椅皮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冯雪很宝贵它,从骨子里珍惜。
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点口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苏汶婧说,“先去学校接苏雅。”
小禾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苏雅的学校在洛杉矶西区,是一所私立初中。
苏汶婧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四十,苏雅说的那个时间点。
她把墨镜戴好,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很烈,晒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环着臂,站在那里,格外出挑。
学校的大门卡在她到后没一分钟就开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苏汶婧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雅。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的方式最好分辨,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袜,黑色的小皮鞋,标准的私立学校校服。
“苏雅!这儿呢。”苏汶婧喊了一声。
苏雅的视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算的上丰富,从惊喜变成惊讶,然后两条腿跑得更快了,像装了小马达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苏汶婧怀里。
苏汶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引逗
苏汶婧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你是不是有病?这么胆大?你又放开我干什么?”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步,后背撞到沙发扶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温度,微微张着,他在回味。
他不知道她在骂什么,是怪他在有人随时会进来的地方亲她,还是怪他刚才松开了手。
他的脑子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苏汶侑伸出手,托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肩膀上,指腹压着她的手背,挣不开。
“姐姐,你欲求不满?”
苏汶婧刚说了一个“你”字,外面就有了声响。
大门那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的笃笃声,苏汶侑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荔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抹胸,下面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给人的感觉就是搞艺术的。她把手里的包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扔,拍了拍手,目光落在客厅里。
苏汶婧站在沙发旁边,眼睛往这边看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苏汶侑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苏汶婧,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荔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浓重戏谑意味的“哦哟”。
“苏汶侑,”苏荔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半寸,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我怎么不知道你跟你姐关系这么好了?”
苏汶侑的目光从苏汶婧脸上移开,落到苏荔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开口,就那么重伤她:
“你和你妹关系不好,就别来挑拨我和我姐。”
苏汶婧瞪了他一眼,眼神都是“你给我闭嘴”的警告。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角,朝苏荔走过去,脸上挂上了那种跟同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松散:“这么慢啊荔子。”
苏荔和苏汶婧的年龄差不了几个月,所以她们之间从来不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不叫姐姐妹妹,不叫表姐表妹,就叫名字。
苏荔在这座城市长大,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美式的、大大咧咧的、不跟你玩心眼子的腔调。
她的妹妹苏雅跟她差了九岁,两个人从小吵到大,苏荔说东苏雅往西,苏荔说今天天气不错苏雅说你眼睛瞎了明明在下雨。但苏汶婧跟苏荔不一样,她们不吵架,不是因为关系好到不吵架,是因为她们之间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成年人才懂的默契——
你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吃吃喝喝遛遛狗,不谈那些让人头疼的东西。
苏荔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一截肩膀,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耐不过你老板放了消息,说某位大明星要出街,害的洛杉矶堵车,”她嬉皮笑脸的开玩笑。
“其实是和某个男人在一块吧。”
苏荔笑笑,转移话题,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我妹呢?”
迷迭(微微H)
大家都安静的吃饭,这句话落在苏汶婧那边,苏汶婧看着叔叔,上次回家没去看望爷爷,也确实,是该回去看看爷爷了。
叔叔把话题转到苏荔身上,问她的时尚管理课程学得怎么样了,实习找好了没有,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苏荔的时尚管理,读了大半年了,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实习还没定,毕业之后打算留在这里,不回国内。
苏汶侑和苏荔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损友式的关系。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出叁句话就要开始互相伤害。
苏荔不想往她未来规划上继续谈论,就开始拿苏汶侑聊茬:“你现在这身打扮像个卖保险的。”
苏汶侑“哼”一声,回过去:“你现在这个发型像个顶着一锅泡面。”
苏荔:“我至少还有头发。”
苏汶侑:“你再说一遍?”
苏雅在旁边帮苏汶侑,说“姐姐你头发也不多”,苏荔瞪她一眼,苏雅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在笑。
苏汶婧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汤,看着他们叁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动,从苏荔看到苏汶侑,从苏汶侑看到苏雅,又从苏雅看到苏荔。
她没有参与,是不愿去习惯热闹。
叔叔敲了敲桌面。
“食不言。”
苏雅举起手,像在学校里回答问题一样:“老爸,就你说的问得最多。”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苏雅惹了她老爸,饭后临时加了套作业。
苏雅找人下水,拉着苏汶侑上了楼。
苏汶侑没有拒绝,跟在苏雅后面上了楼。
路过苏汶婧身边的时候,他的小拇指故意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手,只那么一下,不到半秒,耳根蔓延的烧红,她保持着平稳,不动,不出声,不让人看出来任何不对劲。
而这举动在苏汶侑眼里,简直欲盖弥彰,她大概不知道吧,姐姐红着的耳根,和他用牙齿轻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苏汶婧和苏荔出去散步了。
小六和小七跟着,两条狗走在前面,庄园外面是一片很大的花园,种满了花,品类繁多,大多是一些比较小众的。
花园没有围墙,只围了一圈低矮的木栅栏,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
夕阳正从地平线的方向沉下去,天是橘色,云是紫色,光开始聚拢人的形状,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
苏汶婧和苏荔一前一后,小六小七在前面跑,跑远了又跑回来,绕着她们的腿转两圈,又跑远了。
苏汶婧跟苏荔说了试镜的事,她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拿过圣丹斯的奖,片子是轻悬疑,她演一个华裔警察。
苏荔听完,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夕阳把苏荔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有麻烦,”苏荔说,“和叔叔说,生意界这边,他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这个家里,如果说有谁是她在遇到冯雪之前就已经在心底里当成靠山的,就是叔叔,叔叔不像连玉结那样嘴里说着为你好的话手里却攥着一把刀,也不像她爸那样在所有人面前都软成一摊泥,叔叔是一个把所有的好都做出来,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下去的人。他帮她联系学校,帮她办签证,帮她找房子,帮她解决那些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根本搞不定的事情。
蓝色禁忌恋(H)
苏汶婧还愣在他那些话里。
这些话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她脑子里那潭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荡得她整个人的边界都开始模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浑身发烫的沉默,但她的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就感觉到腿间一凉。
安全裤被扯了下去。
他蹲下去了,蹲在她两腿之间,抬着脸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像只猫在瞄准猎物。
“苏汶侑。”
他笑了一下,没答。
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内裤,沿着她的缝隙往下滑,滑出一条内凹的线。她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不要在这里。”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
“已经晚了。”他答,手指还在那个位置,不紧不慢地画着圈,画得她整个人从里面开始融化。
“会有人来。”
“不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这是私人庄园,不会有外人。苏荔她们在另一边,叔叔在书房,小禾出去了,佣人不会到这个方向来。”他抬起头,“我进来之前把花园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笑容还没收起来,轻狂,放肆。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
“嗯。”他承认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羞耻,把心里想的都坦白从宽了,语气静得苏汶婧想抽他。
安全裤已经掉在地上,落在她脚边,他的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下拉。
内裤滑到膝盖的位置,停住了,被她的腿卡住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拉,而是将手指从内裤的边缘伸进去。
苏汶婧感受到他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缝隙往上,找到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她的身体因为这泉没有预知的感觉而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了木香花架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疼痛,感官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只手吸走了。
那只手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做着最不温柔的事。
“苏汶侑。”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刚才的是警告,这次的是求饶。
苏汶侑是有点恶劣在身上的,就像他明明听出来了语气的求,但偏偏就忽略,想再听,或者当没听见。
他站起来,在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盒。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装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
“你变态?随身带这个?”
苏汶侑没有回答,低眸认真的把那个小包装撕开,动作很熟练,苏汶婧看着他把橡胶圈套上去的时候,头低着,睫毛垂下来,他的表情很专注。
门没锁
晚饭后的叔叔家有属于家庭的气息。
大叔在书房里看文件,苏荔在房间里看书,苏雅在客厅里写作业,苏汶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苏汶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床边,把身体扔上去,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她才活过来一点。
是冯雪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里冯雪的脸被从下往上的角度拍得有些变形。
“你干嘛呢?”冯雪说。
“躺着。”
“脸怎么那么红?”
“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卸妆?”
苏汶婧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口红还涂着,眼线还画着,睫毛膏还刷着。
她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忘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把手机靠在漱口杯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冯雪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X光,能透过皮肤看到骨头。
“明天武术课,十点,别迟到。”冯雪说。
“嗯。”
“叁天后我来接你,去试妆,卡特那边已经定了,你是女二,合同在拟了,下周签。”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对劲。”
苏汶婧把卸妆棉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里的冯雪。
冯雪的眼睛偏丹凤眼,看人犀利,最能看穿她的伪装,也能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层。
苏汶婧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移开,低头洗脸,水声哗哗。
“晚上吃多了,”苏汶婧关了水,用毛巾擦脸,“肚子涨。”
冯雪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从苏汶婧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又从脖子上移回来。
“晚上少吃一点,”冯雪说,不拆话,“塑形很艰难。你看你上个月的体重记录,比上上个月重了零点六公斤。零点六,听起来不多,但镜头会把它放大成六公斤,你知道上次拍平面的时候,后期修图师花了多少时间修你的腰吗?他说你的腰在某个角度会多出一小块肉,六公斤水分,你不知道观众看到的是什么,他们看到的就是你胖了。”
苏汶婧把毛巾挂好,拿起手机,走回床边,又躺下去了。
她听着冯雪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冯雪念了大概叁分钟,从体重念到体脂,从体脂念到饮食结构,从饮食结构念到睡眠质量,从睡眠质量念到压力管理。
败乱
苏汶婧扯了扯唇,给以他一个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的笑,眼里装的嘲讽,挑衅,还有一点她没意识的兴奋。
她朝他走过去。
苏汶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她走进来的第一步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放肆,像一个人站在禁区的边界线上,想要走过去,却欲越不越。
过不过来苏汶侑无所谓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还会往前走几步。
苏汶婧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仰着脸,嘴角的弧度还在,睡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洗完澡之后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汽蒸出来的粉色。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
她没有在那个目光里停留,整个上半身弯下去,往他的方向倾。
苏汶侑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的睫毛颤了那么一下,他的手从肚子上移开,往她腰的方向伸了半寸。
他以为她要亲他,也不认为这是错觉。
他眼里那点想法苏汶婧看的一清二楚,她手从苏汶侑眼前掠过,从他压着的那只手下抽走了手机。
过程里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就缩回去了。
她直起身,把披肩拢了拢,系好那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重新遮住,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往房间的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好像搞不清状况。”
苏汶婧毫不留情。
“在我这里,你似乎太得寸进尺了,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又转过身,走回来。
苏汶侑还没来得及从“她没亲我”这个事实里回过神,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贴上他的脸,她的手指顺着他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颌,然后用力一推。
没用多大点力,苏汶侑没有抵抗,整个人顺着她手的力往后倒,双手撑在身后,十指按在床单上,仰着脸看她。
苏汶婧弯下腰。
吊带睡衣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下坠,披肩的结松了,领口敞开了一片。
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悠着的白。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落到领口敞开的那片春光里。
他没有躲,没有在目光里加任何掩饰。
苏汶婧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指腹压着他的下唇,往左边推了半寸,又往右边推了半寸。
“你,”她说,俯身的姿势让她的话说变的轻,苏汶侑听出里面的下马威,“给我适可而止。”
苏汶侑看了两秒,然后笑。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移到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她整个上半身都被他看透了。
“我也想,”他说,语气拖长了,尾音往下坠。
颅内高潮(H)
苏汶婧就着这个姿势倒睡得很香,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的位置,鼻尖抵着他锁骨窝里那片薄薄的皮肤。
一整个夜晚,苏汶侑几乎没有闭上眼睛,从房间里暗沉沉的黑到微醺的天光。那根系带绑得紧,却不是很紧的死结,他只要把拇指往掌心里缩半寸,把骨节错开一个位置,就能把手从那个圈里抽出来。
苏汶侑不解开,只是不想动,眷恋她趴在他身上的重量,约莫四十多公斤的重量分摊开来,胸口、肚子、大腿,每个接触面都均匀地承受着一点,不重,那个重量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哪怕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跟情感毫无关系的需要。
苏汶侑的眼睛一直睁着,到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把被捆着的双手从枕头上的位置慢慢抬起来,手腕还绑在一起,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圈住她的后背,将这个人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她的脸还埋在他脖子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均匀的,温热的,像一只小动物的鼻息。
他开始做他想做的事。
先是用嘴唇,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脸颊,舌尖从她的颧骨的位置开始,沿着她脸颊的弧度往下,经过她嘴角外侧那一片几乎没有骨头的软肉,经过她下颌线的边缘,经过她耳垂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
这一套动作下来,苏汶婧没醒。
他的手放在她臀部上,两只手并在一起,像一个人双手合十在祈祷,他的手指张开,贴着她的臀肉,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他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的体温。他的手往上提了半寸,她的胯骨随着他的力道往上抬了那么一点,提到一个角度,他的下体正好抵在她两腿之间那个最柔软的位置,隔着他的睡裤、她的内裤,他硬了一整晚的阴茎贴上了她的私密处。
苏汶婧身上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身上的睡裤也挡不住多少温度。
那个触感从龟头传上来,经过海绵体,经过耻骨,经过小腹,一路烧到胸腔里那团一直压着没有动的火上,然后彻彻底底的燃盛了。
他的舌头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脖子,舔,然后吸,接着牙齿加入进来。
他用牙齿咬住她颈侧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叼起来,像猫叼住幼崽的后颈。
苏汶婧趴在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他的手圈着她的腰,他的下体正顶着她两腿之间,那块硬物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烫得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发紧。
她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几点了?”她说,声音哑的。
苏汶侑没有看时间,床头柜上就放着手机,屏幕朝上,亮一下就能看到时间,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收回去了。
“没多少时间。”他说。
苏汶婧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胸口上方,发尾扫过他的下巴,痒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的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让,谁都没有闪。
“我就这样睡了一晚上?”她问,声音里的哑淡了一些。
“嗯。”
她在他的身体上趴了一整夜,从头到尾,从暗到明,她的腿从他身上移开,膝盖撑在床上,要起来,她的人离开了他的身体,那个重量从胸口、肚子、大腿上一寸一寸地移走,被压了一整夜的地方开始回血,那些被压扁的毛细血管重新张开,血液涌进去,带来一种酸胀的、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的麻。
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随后苏汶侑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不是拉,是不让走。
“我老老实实了一晚上,姐姐。”他说,话里透着“你看我是不是很乖”的邀功,但那个邀功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乖,一点都不乖。
苏汶婧看着他,手还抵在他胸口上,没有再推,也没有收回来。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移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苏汶侑抬起脖子,他的嘴唇去找她的嘴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么待着。
配合
苏汶侑大概是明白了她什么意思,两个人不算吵,没摔东西没吼,但那种软刀子割肉的氛围比吵还磨人。
走之前他留了一条短信,幼稚得要命:
“我等着你亲口说离不开我。”
苏汶婧扫了一眼,没回,她不明白他凭什么甩脸子。
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苏汶婧起床嗓子痒,急切的想喝点什么冰的压压,给自己倒了口冰水,看见这一幕。
苏汶侑穿着件灰色polo衫,只手插兜,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身段挺阔,这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勾人,哪怕只是一秒余光,迷死人。另一只手还按在苏雅头顶上,让矮他两个头的小姑娘去给他拿墨镜。
使唤小的倒是顺手。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喊了他一声,他大概惯性的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换了方向,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她是什么瘟神。
没给眼神,没接话,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
苏汶婧喝口水,冰的蹿到脑神经,当时就气笑了,在床上就不是这副样子。
趴在她身上说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那个声音哪像他能发出来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喷得她整只耳朵都在烧。
现在倒好,灰polo衫一穿,墨镜一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她不是那种会凑上去讨脸面的人,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转身回了房间。
他倒先低头了,离开洛杉矶之后的那个上午,那条短信躺在她通知栏里,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叁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甩脸子是你的事,你现在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宣战?
她没忍,去武术课的路上,靠着车窗打了一行字:
“我早晚弄死你。”
发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
“中午留着操我?”
苏汶婧看完耳朵立马烧起来了,她瞪着那行字,然后把他微信拉黑,短信拉黑,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拉黑,全平台。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指甲劈了一小块,疼了一下,没管。
这下真软吵了,她反倒自在了。
武术课的教练不会因为她拉黑了谁就少让她做一组翻滚,她练得苛刻,膝盖在地面摩擦的重,血迹洇出来一小块,她没吭一声。
那周去试妆,出了点状况。
冯雪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上了车才开口。
“妈的!被摆了一道!”她把包扔到后座。
苏汶婧问片子怎么了。
“待会片场看见就知道。”
车拐进了试妆的那条街,苏汶婧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陈菌的那一页,低着头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冯雪停好车,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提醒。
急性病
冯雪听完那番话,靠在洗手台边,沉默了。
苏汶婧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催。
“你长大了。”冯雪说。
苏汶婧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领子翻好,什么也没回答。
冯雪看着她在镜子前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包带挎上肩膀,这个年纪的马尾多半在校园里散发着青春味道,而她扎着的马尾已经开始成为她的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里,冯雪又一次意识到,苏汶婧十一岁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比同龄人先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替你长大,你不自己站起来,就会一直跪着。
她在那个家过了十一年,十一年里连玉结怎么对她的,她从来不说。
冯雪没问过,以前不好奇,现在也不好奇,但她开始觉得,那些事不是不重要,是苏汶婧把它们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很少打开的地方。
“你比我强,”冯雪说,把包从台子上拎起来,挎到肩上,“我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在跟人吵架,吵输了回家哭。你倒好,二十岁不到,跟我说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
苏汶婧从她身边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推上去。
“你那是晚熟。”
“你那是熟太早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特那封邮件斩了所有阴阳怪气。
没有人在明面上给谁谁谁脸色,没有人用“新人”两个字在剧组摆谱,也没有人在排期上做手脚。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放在明面上。
比如她原本的女二号位被挪到了女叁,通告单上的名字从第叁位降到了第五位,化妆间的使用顺序从第二组调到了第四组。
这些事情没有人跟她解释,也没有人需要跟她解释,在这个行业里,番位的升降不需要理由,就像资本不需要道歉。
苏汶婧不在意,冯雪问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角色高光在,人生该圆满的圆满就好”。
冯雪听了这话,盯了她叁秒,确认她是认真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我安慰,然后说了一句“行”,就真的没再提。
苏汶婧不在意番位,但她不会让陈菌的高光被剪掉。
每一条拍到她的镜头,她都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这个角色的灵魂需要一个合适的躯壳去承载,分量重,所以她格外的认真。
香港那边,苏家的老爷子七十大寿在叁天前宴请宾客。两位儿媳一起操办,连玉结和苏家二媳妇杨庆慧。
宴席设在港岛香格里拉,整个宴会厅包了下来,水晶灯从叁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挂倒悬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亮。门口的签到簿用了烫金封皮,摆了两张长桌,一张放来宾的名片盒,一张放着回礼——紫檀木的镇纸,刻着老爷子的名字和一句“福如东海”。
生意场上能请的基本都请了,来与不来,看的是老爷子前半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又给多少人留过情面。来的比预想的多,说明老爷子当年那些狠事,在大多数人那里已经被时间抹成了故事。
布置宴会厅的那天下午,连玉结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手里拿着一份座位表,站在主桌旁边,用铅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叁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没化妆,头发披着。
连玉结回过头来,把座位表递给她看。
“你看主桌这边,大伯那边坐了几个老头子,二叔那边……”她说了几个名字,语速很快,杨庆慧接过座位表看了一眼,没说话,还给她。
连玉结又说了几句关于座次的话,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别处。
牡丹花下死
苏汶婧落地香港的时候,风扬起梅粉色碎花长裙的衣角。
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叔叔在出口处等她,苏荔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她,说“来,给爷爷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汶婧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走过来,镜头里的她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画。
车上,苏荔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
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荔翻了个白眼:“你问她什么都说还行,问她吃了没说还行,问她累不累说还行,问她死了没也说还行。”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靠着车窗,把脸转向外面。
老爷子七十大寿,家里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了,苏汶婧特意选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赶在正日子跟各路来祝寿的宾客挤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让连玉结在众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戏。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叔叔的车先拐进了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区,那一整片都是苏家的地盘,三栋独立的大宅围着一块共用花园,主宅在最中间,老爷子住。
连玉结那栋在左边,叔叔家在右边。
苏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人参和几盒保健品,独自往主宅走。
主宅的门开着,门口有几个佣人说话,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
苏汶婧点点头,朝里面走,客厅没人,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春节,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腰也弯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就那么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一个狠角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苏汶婧两秒,然后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级台阶。
“上来。”
苏汶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红木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苏汶婧站在书桌前面,像小时候被叫到办公室罚站那样,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坐。”老爷子说。
她坐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爷子把她从头到尾训了一遍,从她十一岁执意要去洛杉矶开始说起,说她翅膀硬了,说她不顾家里人的感受,说她一走七年回来几回,说她过年都不在家让她这个做爷爷的面子上挂不住。
苏汶婧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爷子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拐杖从椅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汶婧弯腰去捡,把拐杖靠回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声音很哑:“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没有,爷爷。我很好。”
“学的什么专业?”
呼吸(H)
苏汶婧从主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走回偏宅,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光,她正准备换鞋。
鞋柜旁边放着一排新鞋,还没拆封,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她弯腰看了一眼,码数合适,顺手拿了一双,拆了包装。
“苏小姐,那是留给客人的。”虹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苏汶婧没抬头,把鞋穿上,踩了两下,脚跟刚好。
“家中来客人在偏宅招待?”她回。
虹姨没接话。
苏汶婧站起来,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玉结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的正,虹姨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随时待命的侍从。
两个人一坐一站。
苏汶婧看了那两个人一眼,胃里翻了生理性的厌恶。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打招呼,没点头,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往楼梯口走。
“苏汶婧。”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
“还知道回来?”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话的潜台词她听得太清楚了,连玉结是想说:你回来先去爷爷那里,没先来见我,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她不需要解释,也不想解释。她跟连玉结之间早就过了需要解释的阶段。
她继续往上走。
“苏汶婧!这些年规矩都忘记了?你爸爸还在书房!”
苏汶婧的脚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刚刚在爷爷那儿坐累了,爸爸也不会怪罪的。你说是吧,妈妈?”
这话落在连玉结耳朵里,显然是在明晃晃的顶嘴。
苏汶婧不想再被难堪,上了楼。
楼下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连玉结摔了杯子,声音够响,让整栋楼都知道她在生气。
“她长大了!得意了!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连玉结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虹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苏丫头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您是她亲妈,她不把您放眼里,还能把谁放眼里?老爷子疼她又怎么样,老爷子能疼她一辈子?这家产以后还不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还能翻天不成?”
苏汶婧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拧开了,走了进去,关上门。
她庆幸的是门很贵,隔音很好,这些难听的话和就隔着一堵门,她一关,就不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