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礼服
太阳比晨光慢半拍子从半山腰爬上来。
苏汶侑先醒。
他没有睁眼,手先动了,从她腰侧滑上去,指腹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摸到第七节的时候停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碾了一下。
苏汶婧没反应,呼吸还是均匀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头发散在他下巴下面,痒。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脖子,从耳后开始,沿着那条他昨晚已经亲过很多遍的线往下,苏汶婧的呼吸快了半拍,但她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按在他脸上,推了一把。
“烦。”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寸,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他靠回枕头上,侧着头看那个茧,被子拱起来一个包,里面传出一句闷闷的“别吵”。
他笑了一下,没再出声。
“礼服今天送过来,”他知道苏汶婧是醒的一个状态,但还是刻意把声音压低,“不会吵醒你。爷爷那儿我得先过去,车留在家里了,我平时坐的那辆,司机姓常,我打过招呼了。你收拾好下去就行,苏荔和杨伊满会陪着你。”
茧没动,他等了五秒,茧里传出一声“嗯”。
苏汶侑从床上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毯上没声响,他捡起地上那件T恤套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茧,那团茧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锁落回去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时间刚踩过六点半,苏汶侑洗漱完下楼时连玉结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那面全身镜前面,手里拿着他的正装,防尘袋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外套和白色衬衫。
看到儿子走进来,她把防尘袋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吃口早餐,精神点。”
苏汶侑没说话,往餐厅走了。
出来的时候连玉结已经把正装挂在衣架上,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抖了抖,蒸汽熨斗的热气把领口的褶皱慢慢化开。
苏汶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抬手解开T恤的扣子,连玉结看了他一眼,苏汶侑去了房间换衣服。
换好出来,连玉结拿着那条黑色暗纹领结,等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踮起脚,把领结绕到他领口下面,开始绑。
“你跟她讲过话没有?”连玉结问。
苏汶侑的眸子沉了一下,他没回答。
连玉结的手指在他领口下面翻了个褶,把领结的一端从另一端下面穿过去,拉紧。
“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对苏家不会再有多大关联。你小时候粘她,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大了,要懂事了。”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他抬起手,按在连玉结正在绑领结的手上,按住,没用力,但那个“停”的意思很清楚。
“您和爸先走吧,”他说,“我跟二叔坐一辆车。”
连玉结抬头看着他的脸,他高出她将近一个头,她看他的时候需要仰着脸,那个角度让她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已经不需要她保护的人。
“你不喜欢听,也是事实。你大了,妈的话总不会有错,妈不会害你。”
苏汶侑站着没动,任由她把领结绑好,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面穿衣镜上,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被一个深黑色的领结收得很紧。
连玉结绑完最后一个结,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
“行了,精神多了。”
脾性
苏汶婧盯着那叁个字看了两秒,她没回,原因呢,也不复杂,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的那层痞气,她不理会。
手机扣在床上,掀了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把那件旗袍从防尘袋里抽出来。
丝质的面料凉得像水,从她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脱下睡裙,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面,把裙子往头上套,丝绸滑过她的皮肤,经过胯骨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她比上个月瘦了半寸,但那条线刚好卡在她腰窝最凹的位置,分毫不差。
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下,没够到,又对着镜子偏过头,看着自己后背那条拉链的缝隙,手指捏着拉链头往上一拽,从尾骨到肩胛骨,一寸一寸地合拢。
合身,太合身了。
可她昨晚才到香港,苏汶侑却说昨晚订的,今天早上这条裙子就送来了,连改尺寸的时间都没有。
他见过她穿那条碎花长裙,但那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在肚脐上面两指,而他订的这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最细的那一圈,肚脐上面一指,她量过,那个位置比标准尺码小两公分,差这两公分,腰线就会往下掉一寸,整个人的比例就会塌。
苏汶婧把手按在腰侧,拇指抵着最下面那根肋骨,指尖掐进腰窝的软肉里,他看过她穿那条裙子,或许在那条裙子上记住了她身体的某几个数字,然后把这条裙子做到了分毫不差。
算了,职业习惯。
她是模特,量体师看一眼就知道叁围。而他不是量体师,他是她弟弟。
苏汶婧把头发拢到左边肩膀,拿了一根簪子挽了个低丸子,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几缕,懒懒地搭在耳边。
苏荔端着水杯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到苏汶婧的那一刻,水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大场面啊,到底是谁送的?”
苏汶婧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杨伊满挤进门来,手里举着那件嫩粉色的短款旗袍,在苏汶婧旁边站住,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苏汶婧的,嘴一瘪,眉毛拧成八字。
“我选了两天,你这一件我直接看上了,浪费我大好时光。”
苏荔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选了两天就选了个嫩粉?”
杨伊满转身对着苏荔,手里的旗袍差点甩到她脸上:“嫩粉怎么了?嫩粉衬我肤色,你懂什么。”
“衬你脾气,”苏荔往旁边闪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一开口,嫩粉都变大红。”
杨伊满把旗袍往苏荔身上一甩,两个人在镜子前面推搡了几下,苏汶婧站中间被夹着,左边被撞一下,右边被推一下,双手环胸站着不动,嘴角的弧度倒是没放下来过。
叁个女孩各自化妆,不浓妆不艳抹,淡妆相配,成人之美。
苏汶婧从偏宅出来的时候,苏汶侑留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司机姓常,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到她们过来,提前把后车门拉开了。
苏荔先钻进去,杨伊满跟着,苏汶婧最后一个上车,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裙摆收了一下,膝盖并拢,整个人缩进后座。
车开得不快,从半山往下走,杨伊满坐在中间,左边是苏荔右边是苏汶婧,她一会儿往左扭头跟苏荔说几句,一会儿往右扭头跟苏汶婧说几句。
苏荔被她问烦了,把脸转向车窗不理她。
杨伊满就转向苏汶婧,一张嘴开火车似的。
“今天是真的大佬云集,我早上听我妈说,光影视圈的就来了不下十位,还有什么收藏家、慈善基金会的主席,反正就那种,你平时在杂志上看到会‘哇’一声的人,今天全在。”
苏汶婧靠着车窗,问:“你哇了吗?”
“我还没进去呢,进去再哇。”
托举
苏汶婧从雕花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上百号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吵而杂。
她往主桌的方向走,裙摆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晃来晃去。
主桌在最里面,比别的桌高了两个台阶,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山。
苏荔和杨伊满已经先到了,站在主桌旁边,苏荔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杨伊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眼睛到处瞟。
“你真慢啊,”苏荔看到她过来,从灰色西装男人身边撤出来,走到苏汶婧旁边压低声音,“我俩都祝福完了,你再不来爷爷要派人去找你了。”
苏汶婧没接话,她继续往主桌走,沿着红地毯铺出来的那条路,有人注意到她了,靠过道的那几桌,说话声断了一拍。
一个人停下来,旁边的人就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停下来,一个接一个。
“这是谁?”有人用粤语问。
“不认识。”另一个声音接。
“苏家的?没见过。”
“会不会是亲戚?”
窃窃私语在她的路两侧此起彼伏,问题接踵而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个穿深红色唐装的老人身上,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脊背挺得笔直,谁看了都要先屏住呼吸,再问来处。
主桌旁边,连玉结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南洋金珠,粒粒圆润饱满,最小的那颗也有小指尖那么大。
连玉结的嘴角挂着笑容,余光扫到苏汶婧走过来,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下来。
苏汶婧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玉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声音提了半度:“是啊,刚从洛杉矶回来,昨晚才到的。”
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看了苏汶婧的背影一眼,说了一句“出落得真好看”,连玉结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
苏汶婧过了主桌那一排人墙,那些人坐在主桌周围,非富即贵,几个中年女人坐在一起,盘发,戴玉,她们的目光落在苏汶婧身上,从上到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能分辨出来的。
“好多年没见了,”其中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上一次见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吧?小小的一个,站在老爷子旁边,不怎么说话。”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到主桌前面,站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一尊被供奉了几十年的老佛爷,不怒自威。
他抬起头,看着苏汶婧,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爷爷。”苏汶婧喊了一声。
老爷子没有立刻应,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收起了埋怨的情绪,才“哎”一声。
“祝爷爷松鹤延年,无病无灾。”苏汶婧的腰弯下去了,九十度,深躬。
老爷子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苏汶婧是在道歉。
道这么多年对爷爷的不孝之歉,即使苏老爷子在昨晚已经训诫了一遍又一遍,苏汶婧表态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今儿来的诚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起来起来。”老爷子说。
他好,还是我?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
苏汶婧点点头,从沙发区穿出去,绕过几桌还在觥筹交错的人,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露台,露台不大,摆着几张铁艺桌椅,桌上放着烟灰缸和干枯的盆栽。
维多利亚港的风从正东吹过来,苏汶婧吸口气,空气新鲜后,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靠在栏杆上,把簪子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任着风吹。她低下头,把那根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是一根木质簪子,素面无纹,被她用得久了,表面磨润滑,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冯雪发了一条消息:
“还顺利吗?”
苏汶婧看着这四个字,直接拨通电话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
“喂?”
冯雪的声音传过来,她本来放松的心开始安心。
“顺利,爷爷身体还好。”
“那就行,在家多陪陪他老人家,省的回来成天惦记。”
苏汶婧“哦”了一声,眼珠四周转了转,想起什么,问她:“慈善场在叁天后?”
冯雪翻文件,想了几秒钟,说:“首都下午六点,放宽心,你呢什么都不用做,穿低调一点。”
苏汶婧手指磨着簪子:“非露面不可?”
“苏汶婧,我在国内给你铺路是为什么?算了,现在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不爱应付这种活动,但会有人陪你。眼宽一点,你知道像这种活动最本质的是什么吗?”
“钱。”
她回一个字。
冯雪思路都要被她带跑了。
“行了,你去了自然知道,现在有些事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年龄就摆在那,你亲自去体会,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苏汶婧不想去线下,她每年都有往国内捐善款,如果这活动只是做良心儿的事,她倒泰然,但想必是不简单的,她又不愿意对付应酬场,冯雪心里门清儿,说多了,露陷了,苏汶婧一猜一个准。
聊了些许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沿,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香港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就那么几颗,她鲜少来的兴趣数星星。
数到一半找不到起点那颗,就不找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东西多,就容易疼,想到苏汶侑被表白的场景,她觉得自己疯了,可觉得自己疯了后,又去想苏汶侑的反应,和对她时的目光一样吗?永远亮的。想完这些又转到另一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发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汶婧没有回头。
苏汶侑走到她身后,站住,隔了两步的距离。
“跟着我干什么?”苏汶婧头也没回,就知道来人是他。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他往前走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然后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十指撑在栏杆上,把她整个人框了进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彼此贴合的密不透风,温度一点点烧过来,他身上还有酒气,但都被他身上的香味压住了一些。
交易
苏汶婧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苏汶侑等了叁秒,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酒气。
“你还真在考虑?”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苏汶婧抬起下巴点了点头,“你既然问了,答得太快显得没诚意。不过——”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露台之外,“杨伊满说梵恃右家境优渥,教养良方,二十八岁做到年轻一辈的魁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样看来,他确实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没有任何心虚,她在说一个事实而已,也用不着心虚,语气平静没有破绽,苏汶侑听不出她是在认真评价还是在故意气他。
他的下颚肌肉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一秒,但他的牙关在那一秒里承受了他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克制。
苏汶婧当然知道他生气了,她的腰侧那片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燥热。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有笑,那种笑容像一个占尽风光的人在最后一刻给对手留的那一点体面。
她明明知道他在生气,还一副“我就要认认真真告诉你你比不上他”的姿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根叫嫉妒的神经上。
苏汶侑被她这副样子气乐了,他不甘示弱的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摇了摇头。
“可惜了,姐姐没有体验他的机会了。”
苏汶婧歪了一下头,故意问:“为什么?”
苏汶侑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离着暧昧的距离,苏汶婧听见他说:
“因为你有一个睚眦必报,并且准备把他的好姐姐吃干抹净的弟弟,连觊觎也不可以。”
苏汶婧失笑,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你幼稚不幼稚?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吃什么飞醋?”
苏汶侑重新抱住她,这次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贴着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在她头顶上方。
“我这叫妒忌成瘾,你看他一眼,我心里就发痒。”
苏汶婧任他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她的双臂垂在身侧,指尖悬在他腰两侧的位置,不上不下,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在风中升高,那些不该在人前出现的东西在黑暗中肆意疯长。
苏汶婧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露台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隔着十米距离,走廊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梵恃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他的嘴角带着玩味的嘲弄。
苏汶婧看了他不到一秒,她感觉到脊背上一阵凉意从尾椎往上蹿,这感觉来的奇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为何要感到害怕?
她移开目光,垂下眼睫,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苏汶侑后背上,手指收拢,回抱了他。
梵恃右看见了,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环在苏汶侑后背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开,转身,走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像无意闯入也无意观赏这场禁忌游戏的过客,不惊不诧,不置一词,但他离开之前那个挑眉的动作,足够让苏汶婧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反复咀嚼。
苏汶婧抱着苏汶侑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衬衫,抓出一道褶子。
她在想梵恃右会不会说出去?跟谁说?说什么?苏家的长孙在寿宴当晚,在酒店露台上,抱着自己亲姐姐。
这几个字随便落到任何一个人耳朵里,都是能把整栋楼炸塌的引线。
连玉结会怎么对苏汶侑?她想不到,最低可能是她不会对外声张,家丑不可外扬,但她会把这个把柄攥在手里,攥到需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先敲打苏汶侑,再敲打老爷子,最后敲打所有站在苏汶婧这边的人。
别人会怎么看他?十七岁,高叁,保送资格,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这些标签前面会多一个词——“乱伦”。
脆生生
苏汶婧的手机震醒了她,压着起床气看了眼手机,冯雪发来,只有四个字:“车已安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了十秒钟的眼睛,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到现在两点左右,她瞳孔散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叁点化妆,五点出发,六点进场,公益拍卖,结束后有一个小型酒会,预计十点结束。然后她就要赶回香港,因为后天还有一场品牌方的活动。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感到疲惫,她已经连着叁天没怎么沾过家了。
爷爷寿宴第二天她就出了苏家,跟几个在洛杉矶认识的朋友吃了顿饭,又去见了一个冯雪临时调动的资本方,在北京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要装下一批了,昨晚落地北京早餐点才补上一点觉。
她回了冯雪一个小熊的表情包,帧率到叁秒时显示一个“收到”。
下午五点,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苏汶婧拉开车门,脚还没抬进去,余光就扫到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苏汶侑靠在座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打理过,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正侧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在笑什么,给苏汶婧一种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上车后掏出了手机,拨了冯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叁声,接了。
“你安排的?”苏汶婧问。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与不说也没区别。”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冯雪没有给她机会,下一句已经连着跟上来了。
“活动是公益性质,苏家是合作方,他代表苏家出席,你代表你自己,两个人坐一辆车,省经费。”
“省经费?”苏汶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公司最近开支大,能省则省。”冯雪不像开玩笑的。
苏汶婧干笑两声,她看见苏汶侑给她打的那笔金额,扯谎不带打草稿的,最后草草挂了电话。
她全程没看苏汶侑,她在想冯雪怎么想的,她本来就有避免任何场面和他碰面的打算,结果今儿还安排了一起出席。
苏汶侑虽然是开心的,但他很安静,靠着座椅,眼眸微闭,这几天他挺累,马不停蹄往北京赶了,他得调整调整,不然接下来的场他倒无暇应对,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想就地停车把苏汶婧拉回去睡一觉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是不行,苏汶婧今天是来工作的。
车开了十分钟,苏汶侑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脑勺后靠,松松散散。
“待会儿进场之后,左手边第叁桌是影视圈的,右手边第二桌是商界的。你往左手边走,那边有几个导演和制片人,聊两句不亏,右手边那些人我来应付,你不用管。”
苏汶婧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冯雪交代你的?”
“没有人交代我,不过爷爷说了些话。”他答。
又接着道:“活动内场的格局是这样的,拍卖台在正中间,座位呈扇形排开。前排坐的是主要竞拍方和主办方,后排是媒体和观察席,你不用坐前排,你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进出方便,也容易被镜头扫到。你身边会坐一个主办方安排的人,四十多岁的女士,姓周。她负责引导你举牌,有看中的,直接告诉她。”
粉钻
那点酸劲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苏汶婧把脸转向车窗,看外头一溜烟跑过去的街灯,心里那点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经事。
首都这场慈善晚宴,一年一度,门槛摆在那儿,不是有点闲钱就能进,得有人请,有人请还得看谁请你。
今年主办方把名册筛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人,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字本身值钱的。
香港苏家的产业一路铺到大陆,纺织起家,地产发迹,到了苏汶婧爷爷这一辈,已经没人问苏家做哪行了,只问哪行没做。
苏汶婧是知道这些的,但她从不往外说,她在洛杉矶待了太多年,回来以后对苏这个姓的重量,还没养成习惯。
车停在酒店正门。
黑色的轿车嵌进一排同色同款的车队里,侍者上前拉开车门,白手套,黑马甲,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度。
苏汶婧一只脚踩上红毯。
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长裙,缎面哑光的,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亮法,波纹流动,裙身收腰,从腰线往下撒开,走一步,裙摆便荡一荡。头发全挽起来了,低低地挽在左肩,发髻松而不散,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后,衬着那副高珠耳钉,钻石不大,胜在切工极好,各个角度各种亮法。
项链也是同套的,链子贴在锁骨上,正中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钻,刚好落在领口那一点点凹陷里。
她站在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了一下。
苏汶侑在她身后十米。
他下了车,没急着走,他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头微微偏着,看前面。
前面是苏汶婧。
她在红毯上走,缎面裙子跟着她的步伐晃着,头发挽在左肩,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胛骨。
闪光灯追着她时,她不看镜头,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平视前方,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早已经习惯,不用人陪同。
苏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着她。
他在银幕上看过她无数次。
活动,首映,红毯。
那时候她在洛杉矶,他在香港,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对着屏幕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她的那个镜头,暂停,看几秒,再播放。
而今她就在跟前,隔着十米和一片闪光灯。
他抬不起脚。
就觉得这个距离是反的。屏幕里的她那么远,但可以看很久。眼前的她这么近,但他不能站得太近。因为他是弟弟。
弟弟应该站在姐姐身后,远一点,礼貌一点,像一个替苏家出席活动的家属该站的位置。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咽下去,迈了步子。
进了大厅,人还不多,签到的台子设在门廊左手边,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册。
苏汶婧签了名,接过座位卡,回头看了苏汶侑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把签到笔搁下,抬头的时候刚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苏汶婧等他开口。
她以为刚才在车里他已经把话撂清楚了,左边影视圈、右边商界、自己顾自己的。
后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姨在旁边翻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终于没忍住拿余光扫了苏汶婧一眼。
心里有些问题在倒腾,但最终没问。
苏汶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他。
“后半场都是应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间。”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上拍卖师又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什么清代的什么瓶子,她没在听/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这个大厅里的空气太稠了。
她站起来。
周姨抬头看她,苏汶婧说:“我有点累了。”
周姨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招呼人,但苏汶婧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间号?”
“嗯。”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得体:“我让人带你过去,这酒店走廊绕。”
苏汶婧没再推。
一个侍者从侧门进来,黑马甲白手套。他领着苏汶婧穿过大厅侧廊,推开一扇包着皮革的双开门的门,进了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比大厅暗了一半,壁灯是琥珀色的,每隔几步一盏,那个侍者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但视线落点总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点,从不往上看。
走到电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用手挡着门,等苏汶婧进去以后按了四十层,然后就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楼层数字跳。
电梯升到一半,侍者从身后取出一件迭好的织物递过来。
苏汶婧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披肩,丝绒质地,迭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
“给我的?”
“苏先生交代的。”
苏汶婧接过来,丝绒贴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开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铺开了,从肩膀一路滑下去。
电梯到四十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汶侑给的房间号码是走廊尽头那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但侍者帮她把牌子摘了,刷卡开门,把卡插进取电槽,侧身站到一边。
苏汶婧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没拉,外头是北京的天际线,雾蒙蒙的,远处有灯,近处也有灯。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那儿,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
走进浴室。
要冲动(微H)
苏汶侑出了贵宾室的门。
秦琵优堵他这事儿,他拐过走廊弯就忘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4088。
刷卡,门锁弹开。
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床头那盏,调到最暗那档,琥珀色的光刚好够到床头。
苏汶婧侧躺在床上,浴袍系得敷衍,腰带松垮垮搭在腰上,领口敞到底,锁骨到胸前的皮肤全暴露在空气里。
她洗过澡了,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素白的脸埋在白色枕套里,项链还在脖子上,那颗水滴钻歪到锁骨窝的一边。
没盖被子,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蹬到床尾去了,皱成一团。
手肘搭在眼皮上,遮了半张脸,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中间往外溢,很浅,胸口跟着起伏。
她真累了,这几天四处转,倒时差,试礼服,见人,说话,笑。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抽走了她所有力气。
苏汶侑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头,找到空调面板,按了两下,温度跳到二十六。
他回到床边,坐下去,床垫陷了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把床尾的被子拉过来,抖开,半边盖住她的腰腹,动作很轻,但被子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带了一股风。
苏汶婧啧了一下。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一声很不耐烦,眉毛皱起来,搭在眼皮上的手肘拿开,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苏汶侑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床上。
睡这么沉,他声音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来之前明明懂我意思。
苏汶婧迷糊地嗯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从鼻腔到喉咙再出来,黏黏糊糊的,中间拐了两个弯,尾音往下飘。
然后她嘟囔了一句。
含含糊糊的。
我东西呢。
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人还没醒,先惦记那颗石头。
他从口袋里把丝锦盒子拿出来,单手弹开盒盖,举到她面前:在这儿呢。
苏汶婧没睁眼。
她在醒。
他等她醒。
接近一分钟以后,苏汶婧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颗宝石。
她看了苏汶侑,并且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心甘情愿,自作自受(H)
苏汶婧感觉高涨。
这一记加上他此刻的声音,让她小腹里有的感知翻了个面。
不够。
两个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眼神笔直不打弯,嘴角在够字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毫米。
苏汶侑扯唇。
这个笑和今晚所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都无关。
不是给梁公子的礼貌,不是给秦琵优的轻慢,不是给周姨的乖巧。
这个笑是实实在在被苏汶婧这席话烧出来的,火焰蔓藤,干柴烈火。
这样的苏汶婧,他喜欢她交出自己时的那种姿态。
不讨好,不造作,不算计,只在想要的时候要,不想要的时候一个字不给你。
她在床上不擅说荤话,所以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纯的,纯的欲望,纯的坦率,纯的苏汶婧。
这种纯度比任何撩拨都致命。
他特别特别受用。
难挨的深夜中,他用行动诠释了这个不够。
他把她压回床上,正面,她的腿被他抬起来架在小臂上,膝盖窝卡在他肘弯里,腿分到最开,他俯在她上方,从上往下整根整根地操她。
她的身体特别软。
在床上,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
肌肉不锁,关节不卡,他把她的腿往上推她就往上折,把她的腰往左翻她就往左倒,把她拉起来跨坐她就坐上去,把她翻过来趴着她就趴着。
这种软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渗入到最深的程度。
下面的体液越流越多,从入口溢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经过肛周,打湿了床单。
阴茎在抽送的时候根部沾满了透明的体液,连囊袋上都是湿的,每次撞上去都会拉出几根很细的丝,在空气中断掉,落在她大腿内侧。
吻也在继续,他的舌头勾着她的舌头,互相缠着,但怎么都不够。
吻再深也不够,操得再重也不够,身体贴得再紧也不够。
心里那个洞一直在,像一个杯子边有裂缝,倒再多水都漏出来,他追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感觉,越填不满越追。
苏汶侑停下来,阴茎在她体内停住,他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近距离的对视,她瞳仁里是他缩小的倒影,他的呼吸全灌在她脸上。
再多说一点儿,姐姐。
再多说一点,哪怕是骗我。
那个称呼在空气里炸开,他在讨要。
苏汶婧喉咙动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
正巧
苏汶婧第二天就回了洛杉矶。
机票是冯雪在电话里给她定的,头等舱靠窗,起飞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没在国内待够一周,苏家那摊事她本来也只打算露个脸,爷爷大寿是主要行程,其余的全是冯雪在电话里推掉了。
飞机落地洛杉矶是当地时间上午八点,冯雪开着车到达口等她,车窗摇下来,人半趴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头顶,手里举着一杯中杯美式,苏汶婧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坐进副驾,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冯雪就把手机翻了个面递过来。
明天品牌活动,后天见导演,大后天有个媒体探班,试镜挪到下周叁,制片人看了你上一场戏的切片,说差不多定你了。
苏汶婧把安全带扣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
行。
冯雪发动车,开出机场停车楼的时候洛杉矶的天还带着晨雾,灰蓝色的,阳光刚从远处山脉背后透出来一点点。
她偏头看了苏汶婧一眼。
你回去这几天,没休息好啊。
苏汶婧睁开眼,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慈善晚宴那种东西,能休息好才有鬼。
冯雪没接话,知道她的没休息好分很多种,连着赶行程的疲惫是第一种,被家里那些人际关系折腾的是第二种,心里有事睡不着的是第叁种。
苏汶婧此刻的状态,叁种全占了。
接下来一周,苏汶婧被冯雪排得密密麻麻,品牌活动站台,媒体专访,新戏前期围读,定妆照拍摄。
每一项单独拉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是一个不会让你有机会想别的的节奏。
冯雪把这个叫麻溜模式:起床、出门、干活、回家、睡觉,中间不设任何缝隙。
苏汶婧在强压下练出了在这种节奏下不崩溃的本事。
那天下午,品牌方的活动结束。
苏汶婧从活动现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垮垮的。
头发从上午做的造型里逃出来好几缕,垂在耳侧,腮红被棚里的灯光蒸掉了一层,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比打了粉底的部分白了一个度,她把高跟鞋脱在车后座,赤脚踩着车里的脚垫,卫衣套上去了,但拉链没拉,里面的礼服领口翻出来一截。
冯雪在副驾上翻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下午见个媒体,晚上品牌晚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苏汶婧“嗯”了一声,从纸袋里撕了一块面包,全麦的,没什么味道,她嚼着,听。
一周前,你刚落地香港那会儿,从SongLin那边抢过来一部戏,不对,冯雪顿了一下,准确说,是重新扯回来的,原来这项目就是我跟的,合同也约了,只差试镜。制片人看过你上场的切片,试镜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结果临门一脚,杀出个人来。
什么来头。
苏汶婧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的时候下巴动得很慢。
冯雪把手机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叫苛娅,中俄混血,去年拿了个莫斯科那边的奖,势头正猛。外形条件很厉害,你见过就知道了,她那款,和这个角色不一定合。
苏汶婧嚼面包的节奏没变。
你是怎么弄的。
明天见
苏汶婧下部电影叫《穷少女》,讲一个落魄少女遇见了律师,前半段你以为律师要救她,后半段才发现律师手里的档案袋里装着把她送进监狱的全部材料。
反转就在动机上,律师从头到尾都在执行自己的正义,少女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执行,两个人互相利用,互相知道,互相陷进去。
成本没多大,制片人先前跟冯雪说预算的时候报了一个数,冯雪听完沉默了三秒,说行。
后来苏汶婧知道了,也问过她是不是觉得少了,冯雪说少是少,但剧本它认准了,钱少就少点拍。
试镜过得很快。
制片人看了她上部戏的切片以后基本就定了。
官宣那天,国内社交平台起了波动。
波动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水花。
几个影视号截了她的硬照发九宫格,配文带了港圈苏家新晋电影脸几个关键词。
评论区分两派,一派说她背靠苏家,资源咖。另一派把她在《穷少女》里露镜十分钟的切片po出来,什么文案都没草,只配了一个链接。
冯雪对这种波动早有准备,她给苏汶婧发了条消息,四个字:别看评论。
苏汶婧回了两个字:没看。
她确实没看,她的ins粉丝从一百万多慢慢爬到了三百多万,刚开始在洛杉矶做模特的时候,活粉不到两万,发一张硬照底下三四十条评论,她每条都看。
后来不看了,冯雪说,把看评论的时间省下来睡觉,皮肤能好两个度。
从模特到各种露头的活动,到参与比较出名的MV拍摄,再到上部剧里那几十分钟的配角。
每一步都是走上去的,洛杉矶的几家电影报开始把她的名字写进值得关注的新面孔名单里,位置不高,一般排在中间偏后,但她不在乎排第几。
冯雪把这些报纸剪下来,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塑料皮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第一阶段。
苏汶婧隐约猜到了,冯雪这么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在好莱坞留名。
她在洛杉矶积攒的这些,全是回国用的跳板,较权威电影圈的认可,英文媒体的零散报道,ins上三百万的粉丝量,这些东西在国内的换算率很高。
一个从外面打回来的人,比一个从里面长出来的人,多了整整一圈话语空间。
冯雪要的不是她在洛杉矶成功,是让她在回国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别人剥不掉的壳。
……
香港。
苏汶侑刚放学。
苏家这两天在筹备他的十八岁生日宴,连玉结亲自盯的名单,把苏家能在香港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列上了,加上几个从大陆过来的世交,宴席摆了快三十桌。
场地订在苏家庄园正厅,花艺提前三天进场,光是玫瑰就订了六个颜色。
连玉结的原话是:苏家很久没办喜事了,侑侑成年,得让人看看苏家的孙子辈。
苏汶侑对这件事没什么参与感,连玉结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桌布,他说随便。
问他想请哪些朋友,他说随便。
问他想不想在宴上说几句话,他说不。
为姐姐守身如玉
苏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点。
从洛杉矶飞过来的航班在云层里抖了十几个小时,她全程没怎么合眼,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屏幕上的电影从一部换到另一部,没有一部看进去超过二十分钟。
冯雪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在安检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五天,多一天我就报警。别让我在寻人启事里看见你的脸。
苏汶婧说知道了。
凌晨的香港机场人少。
少到脚步声有回音,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只有零星三四个人在等,转盘还没开始转。
苏汶婧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门开的时候外头的晨风灌进来。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
苏汶侑坐在一排银灰色金属椅子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港式的英伦风,内搭白衬衫跟着斜条领带,藏青针织开衫衬出他劲瘦的身体,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见过很少的类型之一。
他环着臂,后背靠着椅子,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
原本起太早的人该有的那种萎靡在他脸上找不见。
那时候想法在脑海冒尖:原来他在学校是这副样子。
有点意气风发,又有点平易近人。
苏汶婧拖着行李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噜噜地滚,他没醒,她走到他面前,弯腰,下巴的高度刚好和他的额头平齐。
这个距离她看见他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密而长。
她忽然来了兴趣,抬手,两只手从两侧同时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贴着眼眶,手指盖住太阳穴,不下力气,只是捂着,不说话。
苏汶侑的身体倒没动,嘴角先动了。
别闹了,姐姐。
声音没听是刚刚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但是醒着的,从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他的右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节从她指缝里穿进去,转而握住,掌心贴手背,他的体温比她的高。
苏汶婧把手放下来。
没意思。
苏汶侑睁开眼,抬头看她,机场荧白光下,苏汶婧还是那样的白,是不久前就见过又给人焕然一新的她,他觉得爱上自己姐姐这种事情,比数学题要简单的多。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单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后往自己这边拉。
时间还早,他说,盯着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会儿。
他说“去我那儿”,语气懒散,又正正经经的说,苏汶婧当时就懂了,哪是睡觉呢?
苏汶婧转过身,看机场外面。
玻璃幕墙之外,天微亮,开始透蓝了,停机坪上的指示灯还在闪,但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青灰色的。
善心
苏汶侑偏头看她,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刁,有点坏。
他稍微凑近一点,把肩膀往她那边倾了倾,这个距离还在正常社交范围之内,但已经在范围的边缘了,再近一寸就会被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一眼。
我很乖的,姐姐。
苏汶婧听到了,梁壹也听到了。
梁壹眉头皱起来,他转头看苏汶侑,目光在这个人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想到他在这个学校的风评,乖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实在是怎么拼怎么不对。
像把一只豹子关进猫笼里,在外边挂一个喵的牌子。
苏汶婧呵了一声。
能跟自己亲姐姐上床,这是哪种乖?
苏汶侑抓住了她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脸,嘴角往上一扯。
张狂。
苏汶侑在高三一班。
尖子班,理科方向,年级前三的固定住户,能在这个教室里有一张桌子的人,单拿出来全是各个初中的年级第一,苏汶侑是例外,他不是靠全勤出勤率坐在这里的,他是靠脑子。
他的座位在最后两排靠窗,没有同桌,这个是他自己跟学校提的,学校由着他。
苏家每年给学校捐的款能让图书馆以他爷爷的名字命名,一个座位算什么。
苏汶婧一进教室,身边的苏汶侑就像一个信号发射塔。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先是看苏汶侑,然后目光集体平移,落到他旁边的女生身上。
脸生,肤白,人漂亮,穿着和她们同款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像被校规驯服过的人。头发微卷,到腰,皮筋圈在手腕上没扎上去,衬衫扎进裙子里,腰线收得利落。
女生们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距和下颌角,男生们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苏汶侑旁边,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
苏汶婧面不改色。
这种规模的注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教室几十个高中生的注目礼,她在心里标注为可以忽略。
我座位在哪。
苏汶侑朝最后两排往上扬了一点下巴,然后往左后方偏了一下,方向刚好是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
苏汶婧走到靠窗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苏汶侑跟在她身后。
他把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拉近了一点,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本来有一拳宽,被他用膝盖顶着桌腿往里推了一下,然后他才坐下去,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拿笔。
苏汶婧是一个沾到教室就犯困的人。
从小就是,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只要有灯,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周围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压低嗓音说话的嗡鸣,她的眼皮就会自动往下坠。
洛杉矶的大学教室也一样,冯雪说过,她这种人适合野外教学,坐在草地上听课,一进屋子就废。
她把胳膊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眼睛半阖着看黑板,黑板上写着昨天的物理题,摩擦力那一章,什么μ什么N什么斜面角度。
惺惺作态
最后一个音符从免聆指尖滑出去,缓过神来。
台下那群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两三个大概是等着看有没有后续热闹的,见苏汶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也就悻悻地走了。
免聆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的震颤从琴键传导到腕骨再到小臂,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想把这阵抖压下去。
苏汶婧看了她的手一眼。
免聆抬起头。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苏汶婧本来想按惯例,冯雪以前跟她总结过:苏汶婧的行善风格是做了就跑,因为留下来听感谢词会让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看了看免聆那双眼睛,眼眶生红,转着圈眼里,没往下落,瞳仁里残留着惊魂未定。
她改主意了。
苏汶婧。
免聆的瞳孔缩了一瞬,茫然到名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那个苏字产生了化学反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两秒之内把面前这个人和学校里另一个姓苏的人连成了一条线。
苏汶婧看懂了。
对,我是苏汶侑的姐姐。
免聆的耳朵尖红了,还没反应过来这层信息。
下一秒,她身后的虚影里多了个人。
苏汶侑从展厅门口往里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比她高很多,所以当他走到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的时候,从免聆的视角看去,苏汶婧的肩膀以上全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苏汶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他的视线落点不在钢琴上,不在免聆身上,不在展厅里任何一件物品上。
姐姐。
苏汶婧闻声转回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他低头看她,语气平常,给你发了消息也不回。
苏汶婧耸了耸肩,你刚刚不也看见了我在干什么。
苏汶侑这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到免聆身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免聆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把头低下去了,类似一个本能的闪避,反应太明显了。
苏汶侑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去了。
走了。
他侧身,给苏汶婧让出半个身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在她手肘后面虚虚地托了一下,没碰到,就隔了大概两厘米的空气。
苏汶婧朝免聆挥了一下手。
再见。
免聆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市一中的白衬衫灰格裙校服,微卷的头发散在背后,走路的时候裙摆轻微地荡,步子快而直接,不回头。一个是藏青色针织衫外套,肩背挺阔,步子慢了半拍,走在她旁边,被他的身高拉出了一个前后错位。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H)
吻得重,舌头抵开她牙齿的防线,把她的舌尖压下去再勾上来,用一个她来不及反应的节奏撬开了整个口腔。
苏汶婧醒了。
身体里那股子从进门开始就闷在心里的烦,被这个吻一口一口地吸走了。
她抬手臂搂他的脖子,手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水花,渐在浴缸边缘和他的裤子上。
她的手指扣住他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根,那里剃得很短,皮肤是烫的。
他吻了三秒,松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嘴唇,中间隔着点空间够两个人的呼吸。
对不起。
声音是哑的,嘴唇在动的时候蹭着她的上唇。
苏汶婧低眸,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看他的时候视线隔了一层雾。
她自嘲的扯了一下嘴角。
这不关你的事。
她把他的后颈往下压,嘴唇贴回去。
他一边吻一边说话,嘴唇一碰一离,这种吻法很折磨人。
他含着她下唇,舌尖抵进去,勾一下,放开,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苏汶婧心里被挠了一下,痒,被扎到某个平时碰不到的神经末梢时泛上来的酸痒。
她把手从他后颈往下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怎么办呢苏汶侑,我记性真的很差。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句话隔在他们之间,他的意思是以后,她的回答是未必有以后。
记性差的人记不住承诺,她提前给自己铺了退路。
苏汶侑盯着她的眼睛,眼皮不眨,虹膜不动,焦距从她瞳仁的表面往里推了一寸。
他不恼,不急着反驳,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然后反刍。
那我就让你记得。
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浴缸里的水位猛地往下降了一截,她身上一丝不挂,水珠从锁骨往下滚,顺着腰腹滑到腿根,滴在地砖上,冷气贴上来的一瞬间她打了个抖,浴缸外面比水里凉了很多。
他扯了条浴巾裹在她身上,从肩膀往下裹,裹完了以后手隔着浴巾揉了两下,把水珠擦掉大半。
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
台面是大理石的,凉,隔着浴巾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钻。
他掰开她的腿,膝盖窝搭在台面边缘,腿分到适合他站的位置,她上半身还裹着浴巾,浴巾的毛边擦着她的锁骨,下面全空着。
他准备给她慢的来一次。
手指先来,两根并拢,无名指和食指,从她膝盖内侧开始慢慢往上滑。
错误
苏汶婧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男孩。
房间没有窗,头顶一盏灯泡孤零零地吊着,钨丝烧到最热也照不亮四个角。
他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迭着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眼睛睁着。
苏汶婧想往前走一步,脚踩下去没有声音,她看清了他的年龄,十一二岁,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
看不清脸。
她开口想叫他,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和外头某个亮着灯的走廊是通的,她朝那个门走了一步,回头想拉他一起,但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那线光就灭了。
然后是嘈杂声涌进来。
从楼下一路漫到二楼走廊的人声,笑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那种脆脆的声响。
苏汶婧醒了。
她拿被子糊住脸,把外界整个蒙掉,棉被里还残留着苏汶侑身上很淡的薄荷调沐浴露香,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在心里挣扎了几分钟。
昨晚做到不知道几点,每根骨头都散,小腹深处还残留钝钝的酸胀感,翻身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牵动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把被子蹬开。
洗漱,冷水扑脸,镜子里的脸素着,嘴唇还有一点肿,不明显,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下唇中间,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度,于是做了淡妆的决定。
衣服是在洛杉矶买的,一个她比较喜欢的品牌,雅白的缎面短裙,圆领的调调正好露出半截锁骨,她白,压得住这个颜色,腰间系着珍珠腰带,显出腰线,踩了一双高跟鞋。
头发没扎,大波浪散在肩上,发尾在腰际来回扫。
之后下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尽头拐角处站了个人。
虹姨。
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楼梯口朝她笑了笑,笑完了,嘴唇合拢,下巴一抬。
汶婧,今日是汶侑的生日,家里人多,来的都是客,这种时候也要注意注意时间,莫要让外人看了苏家的笑话。
苏汶婧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面,没有再往下。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扬了一下眉,她在洛杉矶的这几年,家里果然养出了不少人的胆量。
她往下走了一阶,再走一阶。
走到底的时候刚好站到虹姨面前,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头。
虹姨。她开口,语气轻,周边没人教你如何摆清自己的身份?
虹姨嘴角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脚尖之间只隔了一个巴掌距离,她微微低下头,嘴唇凑近虹姨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然后她换了粤语。
没大没小,爷爷最痛恨这类人了,你说是不是?
急促
苏汶婧也没想过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
苏汶侑在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磕在立领口里,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看地面。
华夫格灰色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一截,后颈露出一小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是微冷的。
然后他看见了苏汶婧。
步子顿了一下。
苏汶婧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苛娅。
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大概两步的位置,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混血脸的骨骼在室外的自然光下更立体。
她的视线越过苏汶侑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脸上,眼里没有丝毫意外。
有股事先知情的平静。
苏汶婧在洛杉矶那顿饭局上就见过这种平静,苛娅跟她说想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表情也是这样的。
嘴张了一下,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原来那个人是她弟弟。
苏小姐。苛娅先开口,声音和那顿饭局上一模一样,我们又见面了。
苏汶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她绕过苏汶侑,走到苛娅面前。
原来你当初说的那位香港朋友——她停了一拍,是我弟弟。
苛娅的表情没有变,混血脸上那双深眼窝里的瞳孔定着,嘴唇弯起来尽显风浪。
对,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没想到你是他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点得很轻,她没拆穿她。
我有事,苏汶婧把视线从苛娅脸上收回来,让他好好招待你,拜喽。
她抬脚走。
也没回头和苏汶侑说那么一句话,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就没往他那边偏过。
苏汶侑不知道她怎么了,气压很低。
她走了大概五步。
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苏汶婧平静的继续走,距离远了,也有借口称没听见。
苛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后面传来:怎么了?
苏汶侑没理这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对苛娅说了句你先进去吧,我有事。
苛娅喊了声:我千里迢迢过来,你这就把我撂下了?
苏汶侑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给了她一眼。
吻堵(H)
他说出口。
苏汶婧愣着看他,脑子里嗡嗡的,这话的分量和大小,他到底清不清楚。
他这张嘴今天是被什么上了发条,一句比一句往外蹦,没一句是能收得回去的。
她挣脱开苏汶侑的怀抱,起身往外走。
苏汶侑慢了她几秒。
这几秒里他看着她站起来,转过身,依旧决绝的,不打算回头。
然后他跟着站起来,步子比她大,两步追到身后,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
苏汶婧整个人腾空后,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你要干嘛!她压着嗓子,待会——
苏汶侑低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冷,对一切的冷,在这种场合,连玉结随时都需要他在的场合,旁人在这种时候会慌,他不,他越冷,说明他越确定自己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用吻堵住她的嘴。
唇直接封上去,舌头抵进去,把她下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堵在口腔里。
苏汶侑做这些之前就意识到,不管自己说多少,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递过去,他有点烦儿。
苏汶婧还在拼命摇头,嘴唇从他的嘴唇底下挣出来,头发糊了半边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听见了苏汶侑!你放我下来!
她显然也意识到苏汶侑在想什么。
不放。
他开始上楼,苏汶婧放弃了挣扎,他手臂的力度她领教过太多次了,这个人平时吃饭拿筷子懒洋洋的,但一旦碰到她身体,筋骨的力气就全上来了。
我们俩个同时不见太奇怪,而且——
你怕什么。
他截断她,脚踩在二楼楼梯上,周围一静,他这四个字就格外清晰。
苏汶婧抬头看他的眼睛,此时此刻,冷到了一种让她说不出话的程度。
他踢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她放到床上。
头发落下去的时候勒住了,几缕发丝缠进了领口的拉链里,苏汶婧吃痛,眉头皱了一下,手抬起来去扯。
苏汶侑按住她的手。
别扯。
他低下头,手指捏住那几根头发,一根一根从拉链缝隙里往外带,动作很慢,指腹在发丝上轻轻碾过去,和苏汶婧在这种事情上该有的急迫形成了反差。
他刚才在楼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像个疯子,现在给她解头发的时候又静又平。
头发全出来了,他把拉链往下一拉,外套从肩膀褪下来,随手丢到床尾,然后起身去开了冷气,空调面板响了四下,温度从二十跳到了二十四,动作快到苏汶婧只来得及从床上撑起来半个身子,他就已经折回来了。
她俯身去脱高跟鞋,脚后跟被鞋沿磨出了一小片红,手指勾着鞋后帮往外拔。
戒指
后半场确实无聊。
苏汶婧在花园里又待了一阵,连玉结领了几个太太过来和她打招呼,她把笑往嘴角一挂,礼数周正,该叫阿姨的叫阿姨,该握手的握手。
那几个太太看她的时候眼珠子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全身,等她们走远了,苏汶婧才转身出了大厅。
杨伊满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身行头,银色吊带,黑色短裤,踩一双厚底马丁靴,耳坠是两片透明亚克力,在偏宅门口的廊灯底下一晃一晃。
你可算出来了,她上来拽苏汶婧的手腕,再待下去我要憋死,她看我跟看贼一样。
苏汶婧被她拽着走,车是杨伊满叫的,一辆黑色埃尔法,里面坐了三四个女孩,苏汶婧有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叫不上的。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从副驾扭过头来,对着苏汶婧喊了句姐姐好,喊完了自己先笑。
杨伊满把苏汶婧塞进后排,自己也挤进来。
去兰桂坊那边,新开的那家,我朋友试过,说今晚有DJ。
苏汶婧没意见。
她这会本来也没什么心思,换个地方待着而已。家里那个场子,连玉结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她坐在沙发上喝杯牛奶都有三四个人远远近近地扫描她。
苏汶侑被赵叔叔那群人围着,他迟到的那点时间连玉结大概消化完了,接下来她就会做出一些控制,苏汶侑就别想着说能逃跑了。
那家新店在地库,走楼梯下去,推门之前先听到低音炮从地板缝隙里往上震。
杨伊满推开门,声浪直接掀过来。
里面人不少,灯光打得浪,红的紫的蓝的白的轮着扫,扫到谁身上谁就换一层皮。
苏汶婧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腿迭着,背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杨伊满已经下了舞池,在人群中间跟着拍子蹦,她个子不算高,但跳起来的时候头发甩来甩去,在一堆人里还是显眼。
苏汶婧看着,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算差,人被高压时间填满过后,心情上了一个度,可一旦过了那个时间,整个人是填满以后再抽走的空,软塌塌的,懒得动。
中途有好几拨人过来搭话。
有一个穿黑色T恤的,看着二十出头,头发往后梳,露出整张脸,五官端正到有点无聊。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手里端了杯酒,在苏汶婧面前停下,问她“一个人啊”。
苏汶婧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
杨伊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池里钻出来了,整个人冒着热气,手里拎着一瓶啤酒,过来一屁股坐在苏汶婧旁边,胳膊往她肩膀上一搭,对着那男的说:你不认识她?
男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脸上表情从自信掉到困惑。
苏汶婧把杨伊满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对那男生笑了一下,她今天心情确实好,这个笑很真切。
她说:“她喝了点酒,不好意思啊,不加微信。”
男生走了,脚步比来时快,捧着一颗要化的心。
杨伊满盯着他的背影,一脸惋惜地吧唧嘴:这个腿还挺长的。
后者
苏汶婧推门回到场子里,在音乐里又待了一阵,直到手机来消息。
苏汶侑:下来。
苏汶婧抬眼看,杨伊满还瘫在卡座里,手里拎着半瓶酒,脸已经红到了一个界点,再喝一口就要倒,旁边两个短发女孩一个在给她拍背一个在往她杯子里倒矿泉水。
苏汶婧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先走了。”
杨伊满抬起脸看她,那双眼睛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看人看三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她醉了以后的八卦系统也跟着瘫痪了,只抓住她胳膊拍了一下:到家给我发消息。
苏汶婧跟旁边清醒的那个短发女孩交代了一句,务必把她塞进车送到家,车门关上之前拍张照给她。
女孩点头,比了个OK。
她直起身,穿过舞池,光灯五颜六色的往她脸上打,而她在这轮番扫过的光底下目不斜视地走。
推开大厅的门,冷气迎面灌过来,这一层的冷气和楼上的空调不是一个系统,楼上开二十五度,这里大概只有二十度。
她在大厅站了片刻。
苏汶侑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下去遮了半张脸,身上是件薄款的黑色连帽卫衣,卫衣的帽子也罩在鸭舌帽外面,两层帽子迭着,下身是条深色仔裤。
沙发是深的,衣服是黑的,帽子是黑的,只有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白的,皮肤很白,颧骨上浮了一层很薄的红色,在苏汶婧的大脑思考了半会,总结出来他大概喝了点酒,不多。
他靠着沙发背,坐姿松散,右手自然垂在沙发扶手外侧,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张扬,左手搁在膝盖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前,微弯着腰,嘴在动,声音很低,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苏汶婧一个字也听不清。
那个男人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腋下夹着一个皮质文件夹,手上比划着什么,表情是诚恳中带着一点急切。
苏汶侑听着,也没在听,他的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帽檐跟着歪了一点,露出半只眼睛。
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闭着,男人还在说,他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动作很快,一抬一放,全程不到一秒,中间扫了一眼表盘。
然后他的视线顺着抬手腕的方向往旁边滑了一点,扫到了苏汶婧。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的过程中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他抬手拍了一下那人的手臂,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穿过大厅的这几步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帽子还压着半张脸,但距离近了,她看清了他眼睛。
怎么不过来。
苏汶婧转身跟着他的步子往外走,玻璃门自动推开。
那个人是谁,你们在聊什么。
苏汶侑安静了一瞬。
不认识。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苏汶婧侧头看了他一眼,只看了遮在帽檐下的侧脸,凛冽。
她没追问。
去哪。
飘渺
洛杉矶。
这次提前回来,是那边调整了开机日期,原定下周,提前到了周一,她得回去做准备,给人好印象这种事,早到三天比准时到更管用。
冯雪在到达口等她,车后座上堆着几摞打印好的剧本,封面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苏汶婧上车以后把鞋子蹬了,赤脚踩在脚垫上,把座椅调到最后面,整个人陷进去。
她闭着眼说了在家里的事情,包括苛娅。
还说苛娅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
说不上来。
冯雪听完,安静了片刻。
你想多了。她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并入高速,别人看你,你就是他姐姐。只要你自己眼里不露出任何别的东西,没有人能发现。记住,你是个演员。
苏汶婧睁开眼看她。
况且你本来就是她姐姐,跟弟弟关系好,不是天经地义么。
这句话把苏汶婧心里某块悬着的东西卸下来了。
她把脸转回车窗方向。
拍摄很顺利,这部电影的剧本在苏汶婧手里已经翻烂了,拍摄周期一个月,每场戏的精细程度很高,所以每一天都很充实。
洛杉矶的夏天天亮得早,片场的灯光在晨光底下显得很假,白惨惨的一片。
拍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人整个被掏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喜欢这感觉,身体被用到极限以后脑子反而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冲个澡就睡着了。
每个片段都被导演反复打磨。
杀青那天,导演抱了她一下,让她千万不要舍弃这个职业,这是老天给你的粮食。
苏汶婧很激动的道谢。
杀青宴在一家离片场不远的餐厅,冯雪带着她待了半个小时就撤了,她后面还有个品牌的站台活动,衣服在车上换,妆在车上补,到了现场就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和标准的站姿。
也是那天,苏汶婧做了个决定。
活动结束以后她和冯雪坐在车里,冷气环绕着,她把脸转向冯雪。
我准备回国发展。
冯雪正拿手机回邮件,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听见这句话,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搁在腿上。
我也有此意,一直没跟你开口。
苏汶婧看着她。
冯雪的家在洛杉矶,她全部的生活根基都压在这座城市上。
你什么时候有的想法。
很久之前,已经在筹划了。
病膏
门在身后合上。
锁扣弹进槽里的那一声还没落到底,苏汶侑已经把她压在了玄关的墙上。
背撞上墙纸的时候闷闷地响了一下,苏汶婧皱眉,这角度她的肩刚好硌在开关盒的边角上,她张了嘴想骂,嘴就被堵住了。
他的嘴唇碾上来,舌直接顶进她口腔,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骨节分明的手指张开,虎口卡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弧度上,拇指往里压,刚好陷进腰窝。
劲瘦的身体罩着她,低头吻她的时候连玄关顶灯的光都挡住了一大半,她被笼在他影子里,只看得见他下颌的轮廓和被吻得发红的嘴唇。
她扯着他衣服领子回应,手指攥着那层薄棉料,揪到发皱。
隔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在片场待到凌晨,回到公寓倒头就睡,一个月的三点一线,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枯燥的日子里,尤其是深夜,她无比空虚,无比想念苏汶侑,可她又不得不败给现实,用工作去麻痹身体。
现在她的身体在苏汶侑的舌头抵进来那刻醒。
他托着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从玄关挪到客厅,把她放倒在沙发上,自己跪在她两腿中间。
在这里来一次行不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皮肤温度都偏高。
她点头。
别弄痛我。
不会。
苏汶婧放松下来,她配合他的手往下摸到他裤腰,解扣子,拉拉链,手指隔着内裤碰到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指尖触到那层棉布底下滚烫的硬度,她缩了一下手。
苏汶侑低头,把她那个缩手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失笑。
这个笑很短,嘴唇动了一下。
苏汶侑拿起她缩回去的那只手,重新按在自己胯下,带着她的手指握住阴茎。
苏汶婧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被迫圈住他的性器。
阴茎在她掌心里跳,茎身粗到她一只手根本圈不拢,皮肤与皮肤直接接触,滚烫,每一根血管的凸起都硌在她掌纹上。
你好会长,苏汶婧沙哑的粤语腔调,一只手都握不住。
苏汶侑低眸看她的表情,听她说的这句话。
她蹙着眉,嘴唇微张,气息已经开始乱了。
手上的动作生,不熟练,手指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撸动的幅度也掌握不好,一会儿只动龟头那一小段,一会儿滑到根部,这种稚感恰到好处,像第一口咬下去才知道烫的食物,吃相不好看,但你不会想停。
他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她的手有多软,手指修长,出现在杂志面特写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他的阴茎,用那个不太会的节奏上下撸动。
拇指偶尔擦过马眼,每碰一下,他就哼一声,头抵在她右肩上,滚烫的呼吸全喷在她锁骨窝里。
被带动的苏汶侑很脆弱。
出事
一句让彼此定心的话说出来后,苏汶侑回国备战高考。
而苏汶婧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间隙里冯雪忙着一件事:拒掉各家公司的橄榄枝。
苏汶婧和她签的合约还有一段时间,已经有人在探头了。
国内两家,韩国一家,好莱坞这边也有个独立制片人托人递了话。
冯雪在她那个破大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砍。
这家,冯雪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邀约函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措辞跟百度翻译抄的一样,什么我们诚挚地期待与贵方达成深度战略性合作,你猜他们开多少。
苏汶婧圈在椅子上刷手机,腿盘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多少。
四六,他们六,我用脚写的合同都比这有诚意。
冯雪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一扔。
苏汶婧失笑,冯雪骂人的时候眉毛会先往上挑然后猛地压下来,每次看都觉得冯雪应该去演喜剧。
你看什么直乐。冯雪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看苏汶侑的校园贴。苏汶婧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市一中的贴吧,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
她确实在翻,市一中的贴吧比她想的热闹,置顶是高考加油楼,往下滑是各科题目求助、食堂吐槽、篮球赛战报。
再往下,画风开始变了。
徐铂炎,这个名字在各种帖子底下反复出现。
有匿名帖专门吐槽他,说他带小团体霸凌,说他在学校横行霸道没人管,说他家里有钱所以每次出事都是别人倒霉。
帖子里有跟帖的人贴出了他带人在操场堵人的照片,像素糊成一片,只能看见几个穿校服的背影围成一个半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缩着肩膀,发帖人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能管管?底下跟了十几条匿名回复,全是受害者自述,被堵在厕所、被翻书包、被在走廊里故意撞肩膀。
每条都写得很短,措辞躲躲闪闪。
然后出事了,徐铂炎带着他的小团体在底下刷了几十层楼,骂得很难听。
苏汶婧皱着眉滑过去,她想起苏汶侑说过和那圈人似乎有些解决完的过节,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贴吧里的氛围让她觉得,跟徐铂炎沾边的事就不可能轻描淡写。
她退出之前顺手关注了贴吧账号,页面刷新,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椅子往后滑,四条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冯雪抬眼。
怎么了。
苏汶婧盯着屏幕,把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最新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几秒前,回复已经盖几十层,标题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苏汶侑暴揍徐铂炎,为了免聆吗?】
帖子正文附了一段视频。
她点开,拍摄角度很模糊,从会议厅后排隔着好几排座位偷拍的,镜头晃,对焦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