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她说的是那个女人最开始送来的那些——薄薄的蕾丝,细细的带子,穿了等于没穿。顾珒衍想起她第一天穿着那件镂空蕾丝站在客厅里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丑吗?明明是很好看的,特别穿在她身上。
“想要什么样的?”
她眼睛亮了亮。不是装出来的亮,是真真切切的亮。
“好看的。”她说,“正常的衣服。裙子,裤子,外套,那种穿上能出门的。”
顾珒衍看着她。她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相信他不会拒绝。
“行。”他说。
第二天,那个女人送来一堆衣服。李婳一件一件试给他看。裙子,牛仔裤,毛衣,外套,还有几件内衣——不是那种情趣的,是正常的,棉的,蕾丝很少,布料很多。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故事七:没人能对你好
顾珒衍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叁点十七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宅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管家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先生……太太走了。”
顾珒衍握着手机,没说话。
“昨天下午,太太说累了想睡一会儿,不让任何人打扰。晚上我敲门送饭,没人应。今早……今早我让人开了门……”
管家还在说什么,顾珒衍已经听不见了。他挂了电话,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灭的城市灯火,很久没有动。
他妈死了。那个从他有记忆起就没对他笑过的女人,死了。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吗?悲伤?痛苦?解脱?
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儿,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剜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一夜没睡。
叁天前,老宅。
顾母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旗袍被照得泛出柔和的光泽。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边,被抚平过无数次。
那是晏清和写给她的一封信。
二十多年前,他调到外地之前,托人带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写了很多,写他会回来,写他等她,写无论多久都等。她看完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然后把信锁进抽屉里,一锁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他回来了,却不是为她回来的。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在这座城市重新安了家。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过自己的生活。
再后来,他死了。
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小小的讣告,说他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死了。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没了。
他还有一个儿子,叫晏如。她见过那个孩子几次,长得像他,眉眼干净,安安静静的。她托人给那孩子送过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匿名地送,不想让他知道是谁。她接近那个孩子,编了个外地亲戚的身份,只想从那个孩子身上再看到他的影子。
可是后来,那孩子也不见了。
她托人找过,没找到。像人间蒸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她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世上,她还在乎的人,一个都没了。
顾母把那封信迭好,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喷水池还在,她记得晏清和第一次来她家里的时候,站在喷水池旁边,笑着对她说,这池子里的锦鲤真好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个人,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辈子不想要的日子。那个儿子,她不是不想爱,是爱不了。每次看见他,她就会想起那个拆散她的人,想起那段被毁掉的岁月,想起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知道那不是那孩子的错,可她还是爱不了。
她试过。真的试过。他九岁那年发烧,她站在他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她怕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脸,怕自己会心软,怕心软之后,就会想起他是谁的儿子。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心软。
那天晚上,顾母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药。安眠药,满满一瓶。
她倒了一杯水,坐在窗边。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像是下凡的仙母。她把药一粒一粒倒出来,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堆在手心里。
她想,这一辈子,终于要结束了。
她吞下第一把药,喝了口水。然后是第二把,第叁把。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苦,她皱皱眉,又喝了一口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一个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还是晏清和站在喷水池旁边,看着锦鲤,回头朝她笑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药效来得很快。她觉得困,很困,眼皮越来越重,重得抬不起来。
最后那个念头从她脑海里飘过——
清和,我来找你了。
顾珒衍站在灵堂里,看着他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着什么人。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她躺在棺材里,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很淡,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故事七:她不能心软
顾珒衍从晏如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落地窗透进来一点城市的灯火。
他在晏如床边的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不想回自己的房间,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再面对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方那扇门。
那是李婳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顾珒衍走过去,推开门。
李婳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杂志,坐直了身子。
“顾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又软又轻,“这么晚了……”
顾珒衍没说话。他走到床边,站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李婳愣住了。
她看着顾珒衍躺进她被窝里,背对着她,蜷成一团,像个孩子。那宽阔的背脊此刻弓着,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占了她半边床。
“顾……顾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抖。
顾珒衍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婳僵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些天她在他面前装得再好,再放得开,那也是她主动的、有准备的。可现在这样——他突然半夜闯进来,钻进她被窝里,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躺着——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有点乱,耳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红。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李婳慢慢躺下来,保持着一点距离,不敢碰他。突然他转过身来,埋进了她怀里。
她僵着身体,不敢动。
然后她听见了一点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在仔细听,那是——抽泣的声音。
顾珒衍在哭。
李婳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那个埋在她怀里的男人,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发出那种压抑的、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
李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天她在他面前装乖卖巧,讨好卖笑,心里想的全是逃出去,全是报复他。她恨他,恨他把关在这里,恨他把她当玩物,恨他让她做那些恶心的事。她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他放松警惕,怎么才能找到机会,怎么才能让他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现在,这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躺在她的被窝里,在她怀里偷偷地哭,像个孩子一样偷偷地哭。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她只知道,这一刻的他,不像那个高高在上、把她当玩物的顾先生,不像那个冷着脸让晏如跪在地上、让她做那些事的男人。
这一刻的他,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只能躲在她怀里的小兽。
李婳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她轻轻落下,放在他背上。顾珒衍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抽泣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李婳没说话。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她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没事的。”她轻轻说,声音很软,像怕惊着什么。
顾珒衍没动,任由她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他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控制不住情绪了,他只知道他现在想放纵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李婳的怀抱很温暖,让他不想抽离。哭就哭吧。
李婳拍着他,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应该恨他。她应该趁他脆弱的时候做点什么——套他的话,探他的底,找他的破绽。她这些天装乖卖巧,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可她看着他蜷缩在她怀里的样子,听着那压抑的抽泣声,心里的那些念头忽然散掉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喝醉了回家,抱着她妈的遗像哭。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他为什么哭,只知道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可怜。她躲在门后看着他,想过去抱抱他,又不敢。
后来她懂了。她爸哭,是因为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是因为他后悔,是因为他无能为力。
那顾珒衍呢?他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她怀里的这个男人,不是什么顾先生,不是什么把她关在这里的恶魔,只是一个会哭的、脆弱的、需要被抱着的人。
她的手继续拍着,一下一下。
故事七:我不杀人
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照得整间客厅暖洋洋的。李婳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一杯放在顾珒衍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在他身边坐下。
“喝杯咖啡提提神?”她歪着头看他,笑得乖俏,“昨晚没睡好吧。”
顾珒衍看了她一眼,接过咖啡,没多想,喝了一口。
这几天他越来越习惯她在身边。她泡的咖啡,她递过来的水果,她靠在他肩上时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自然,自然到他从没想过要去怀疑。
李婳看着他喝下去,自己也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她的那杯里,什么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珒衍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他眨了眨眼,想撑着坐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他看向李婳,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他还没完全意识到的警觉。
李婳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困了就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很平,“睡醒了,就什么都变了。”
顾珒衍的眼睛终于合上。头歪向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彻底睡了过去。
李婳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冷峻的线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向储物间,拿出一卷她早就准备好的绳子。
就在她蹲下来,准备把顾珒衍的手捆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需要帮忙吗?”
李婳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晏如站在走廊口,靠在墙上,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处燃起的两簇火。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李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着绳子,脑子飞快地转着。晏如和顾珒衍的关系她不是不知道——他是被顾珒衍关在这里的,比她关得更久,折磨得更狠。但他会站在哪一边?他会帮她,还是会去叫醒顾珒衍?
“你……”她开口,声音发紧。
晏如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昏睡在沙发上的顾珒衍,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绳子。
“这绳子不够结实。”他说。
李婳愣住了。
晏如没看她。他弯腰,从沙发底下拉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捆更粗更结实的尼龙绳。他拿出其中一捆,递给她。
“用这个。”
李婳接过绳子,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如蹲下来,开始动手绑顾珒衍的手腕。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事实上,他确实被这样绑过很多次,只是从来都是他被绑,而不是绑人。
李婳愣了几秒,然后也蹲下来,帮他一起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绳子勒紧的声音,和顾珒衍均匀的呼吸声。
绑好了。晏如站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昏睡的人,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李婳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晏如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顾珒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窗户,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们是同类,”他说,“那些账该算了。”
李婳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是一样的人。都被关在这里,都被迫做过那些恶心的事,心里都藏着一把刀,等着有一天能捅回去。
故事七:不后悔(完)
那天之后,顾珒衍被关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曾经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李婳站在门口,看着晏如把他拖进去。顾珒衍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没什么挣扎——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
“就这儿吧。”李婳说。
晏如松开手。顾珒衍倒在光秃秃的床垫上,仰面朝上,喘着气。那床垫是晏如从那间他睡过的房间里搬过来的,灰白色,边角有些微微发黄,上面什么都没有。
李婳走进去,低头看着他。
房间的窗户是封死的,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嵌在墙的最上方,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顾珒衍躺在床上,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她看不懂。
“满意了?”他问,声音沙哑。
李婳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扣咔哒一声,落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李婳睡在主卧。
床很大,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这间屋子她住了快叁个月,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人,被她关进了那间小黑屋。
她应该高兴的。她确实高兴,那种高兴是钝的,沉在心底最深处,浮不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顾珒衍的气息。她皱了皱眉,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能闻到。她坐起来,把枕头扔到一边,光着脑袋躺回去。
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下午顾珒衍被拖进去时的样子——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深奥的目光。
她想起他最后问的那句话:“满意了?”
满意吗?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李婳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去公司。
顾珒衍的公司。现在在她的名下。
公司里的事比她想象的复杂。李婳坐在那间曾经属于顾珒衍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个个等着她签字的人,头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
“李总,这个项目的预算需要您过目。”
“李总,下午叁点的会改到四点了。”
“李总,顾总之前的助理说有些文件需要您亲自签收——”
李婳听着那些人叫她“李总”,脸上维持着淡淡的表情,心里却在想:顾珒衍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面对这些东西,他不烦吗?
下午五点,她终于从公司出来,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司机是新换的,话很少,一路上只问了她一句“李总去哪”。
“回家。”她说。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那栋她曾经站在楼下仰望过的高楼,最后停在那栋熟悉的住宅楼前。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报表、合同,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开了。她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夜景,忽然觉得累。
是真的累。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都往下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累了?”晏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沙。
李婳没动。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那股累好像轻了一点点。
“嗯。”她说。
晏如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像一只安静的、温驯的猫。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婳动了动。
“他呢?”她问。
晏如顿了顿:“还在那屋里。”
“今天有人送饭吗?”
“送了。没吃。”
李婳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我去看看。”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顾珒衍正坐在床垫上,双手被手铐铐着,背靠着墙,看着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婳身上。
一天不见,他看起来狼狈了许多。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那件昨天还整齐的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的,冷的,带着一点嘲讽,看着她。
“来验收成果?”他问,声音比昨天更沙哑。
李婳没说话。她走进去,把手里端着的碗放在地上。是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吃饭。”她说。
顾珒衍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着那扇透气窗。
李婳等了几秒,他没动。
“不吃?”
故事八:顶得住
王磊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后排靠窗的位置虽然不是他自己选的。但这里光线好,更重要的是,这里离所有人都远。他可以在这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下课铃响过,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让让,傻磊。”
他站起来,让出过道。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挤过去,其中一个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墙上。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对不起,挡路了。对不起,作业交晚了。对不起,存在了。
撞他的人回头看他一眼,觉得没意思,就走了。王磊重新坐下来,把脸埋回胳膊里。他的耳朵很热,他知道那是红的。他的耳朵总是红的,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王磊!你奶奶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踮着脚往教学楼这边张望。
他跑下楼。
奶奶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磊磊,奶奶给你送吃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铝饭盒,“今天蒸了你爱吃的鸡蛋羹,还炒了青菜。学校食堂的菜不新鲜,你正长身体呢……”
“奶奶,你怎么又来了?”他接过饭盒,声音闷闷的,“这么远,你腿不好。”
“不远不远,坐公交车来的。”奶奶摆摆手,“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奶奶笑着,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
王磊点点头。
奶奶又说:“他还说,让你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你名字是他取的,磊,叁个石头垒在一起,结实,顶得住。”
“我知道。”
“好了,快回去上课吧,饭盒晚上带回来就行。”奶奶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公交站走去。她的背弓着,走得慢,一步是一步。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两个铝饭盒,沉甸甸的。奶奶早上五点起来做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送过来,就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攥紧塑料袋的提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顶得住。
宋笙笙坐在第叁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书。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有人在传纸条。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翻过一页,眼睛继续顺着字行移动。
她注意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是班长,手里拿着一沓纸。“宋笙笙,你的作业。”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作文,满分叁十分,她得了二十九。她把作文纸夹进书里,继续看下一页。
班长没走。“你这次又是年级第一。”
“嗯。”
“你真厉害,平时也没见你怎么学……”
她抬起头,看了班长一眼。那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但班长不知道为什么,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没事了。”班长走了。
宋笙笙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笑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好笑。别人哭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别人的情绪像水,流的到处都是,她的情绪像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纹丝不动。
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翻过一页。
窗外有动静。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王磊从校门口往回走。他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宋笙笙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她对王磊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很安静,不太和别人说话。有时候课间会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着,她没注意过他们在干什么。
反正和她没关系。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女生们在操场上排队,男生们在另一边打篮球。宋笙笙站在队伍的末尾,等着老师喊开始自由活动。
她听见有人在笑。
是叶筱涵的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她转过头,看见叶筱涵站在篮球场边上,正指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王磊。
他刚被球砸中了脸,正捂着鼻子蹲在地上。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朵一小朵的。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扔球的男生大声说,但脸上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在笑。
叶筱涵笑得更厉害了:“他那个样子好好笑哦!”
其他人也笑了。
王磊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捂着鼻子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宋笙笙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青筋都凸出来了。她看见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慢慢伸向地面,慢慢撑住地,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捂着鼻子,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校服的袖子上。
他低着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路过叶筱涵身边的时候,叶筱涵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哎呀,别把血弄我身上。”
他没抬头,绕开她,继续走。
宋笙笙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进教学楼的门,看不见了。
“笙笙,你怎么了?”旁边的女生问。
故事七番外:笼中雀
晏如有时候会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间屋子的。
那个把他关起来的人,现在被人关着,他应该感到痛快。
现在的他可以自由地进出任何一个房间,可以在顾珒衍那间曾经装满名酒的酒柜里拿一瓶最贵的,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慢慢喝,看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灯火璀璨。
他什么都有了。自由,尊严,还有她。可他依旧是那个笼中雀。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这里充斥着大量关于他的不堪的回忆。想必大多数人听闻他的遭遇后一定会好奇地问他,他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呢?难不成他真把这里当成他自己家了?别人为他精心打造的鸟巢他还当成窝而不舍吗?
继续留下来,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吧。可以见证他过去的饲主的落魄模样,也可以再接触到那个曾和他一样属于别人掌中玩物的那个女人。
她很聪明,很有计谋,比他能忍。他早该知道她是那样一个坚强又有韧性的女人。
李婳。他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
“婳”这个字,并不常见。他读过不少书,因此也见识过这个字。曹雪芹的《红楼梦》里有“姽婳将军”林四娘,刚柔并济,才貌双全。他觉得,李婳倒是可以称得上第二个“姽婳将军”。
一开始,他们的身份都一样,一样都是被困在这牢笼里的金丝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他又是什么时候被她吸引的呢?
也许从一开始,他给她递药膏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她上心了吧。他不会忘记那一幕,光裸着身体的女人从他门前经过,他一早就预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所以在那候着了。
那一天晚上他睡不着,现在,他同样睡不着。
凌晨叁点,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灯火。然后他下床,披上一件外套,推开门,往楼下走。
走廊很安静。他的脚步很轻,这是他的习惯。经过主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睡了。
他继续往下走。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透气窗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那张灰白色的床垫上。顾珒衍躺在那儿,侧着身,背对着他。
晏如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他被关在地下室,跪在地上,叁天没吃东西,眼前一阵阵发黑。门开了,有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然后那只鞋踩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碾。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没有叫。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
“听说你想跑?”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珒衍。
后来他见过很多次。在他跪着的时候,在他趴着的时候,在他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东西、浑身都是伤的时候。那个人总是那副样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可现在那个人躺在那张灰白色的床垫上,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手腕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红痕,像一个被关进笼子里的、已经认命的动物。
晏如走过去。
走到床垫边上,他站定,低头看着那个人。顾珒衍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很深。
睡着了。
晏如蹲下来,看着他。离得这么近,他能看清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能看清他脖子上那条丝巾打结的地方,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
他伸出手。
手指落在顾珒衍的脖子上,轻轻按在那条丝巾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去。可顾珒衍还是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光,看着晏如。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晏如看不懂的东西。
晏如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手指还按在他脖子上。
顾珒衍也没说话。他就那样躺着,仰着头,任由他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月光从透气窗里落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只按在脖子上的手上,落在丝巾浅香槟色的光泽里。
过了很久,晏如忽然问:“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顾珒衍的睫毛颤了颤。
“第一次见我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晏如继续说,“你踩我的手。”
顾珒衍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在想,”晏如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他按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一点。那力道不大,只是收紧了,像一只慢慢合拢的笼子。顾珒衍的呼吸顿了一瞬,可他没有动,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你现在尝到了吗?”晏如问。
顾珒衍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亮得惊人。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吗?”他说。
晏如的手指顿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是变态。
“为什么是我?”晏如“呵”了一声,“像你这种残忍又无情的人,对方是谁重要吗?你只是想找个人来折磨罢了。”
顾珒衍听了他的回答,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后,他盯着晏如那双淬了冰似的的眼珠子,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恨你。”
晏如没什么反应。
“恨你轻松就能得到那些我梦寐以求的东西。”顾珒衍接着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存在在那里,就会有人爱你。”
“所以你嫉妒我。”晏如接上了他的话。
顾珒衍没有否认。
晏如觉得他说的话真是相当好笑。凭他的身份、他的财富、他的样貌,放在外面,哪一点吸引不了女人?至于嫉妒他这个什么都不如他的人。
只能说顾珒衍实在是太善妒了。
“真是个宰渣…”晏如低声喃喃道。
故事八:顶得住
王磊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后排靠窗的位置虽然不是他自己选的。但这里光线好,更重要的是,这里离所有人都远。他可以在这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下课铃响过,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让让,傻磊。”
他站起来,让出过道。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挤过去,其中一个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墙上。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对不起,挡路了。对不起,作业交晚了。对不起,存在了。
撞他的人回头看他一眼,觉得没意思,就走了。王磊重新坐下来,把脸埋回胳膊里。他的耳朵很热,他知道那是红的。他的耳朵总是红的,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王磊!你奶奶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踮着脚往教学楼这边张望。
他跑下楼。
奶奶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磊磊,奶奶给你送吃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铝饭盒,“今天蒸了你爱吃的鸡蛋羹,还炒了青菜。学校食堂的菜不新鲜,你正长身体呢……”
“奶奶,你怎么又来了?”他接过饭盒,声音闷闷的,“这么远,你腿不好。”
“不远不远,坐公交车来的。”奶奶摆摆手,“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奶奶笑着,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
王磊点点头。
奶奶又说:“他还说,让你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你名字是他取的,磊,三个石头垒在一起,结实,顶得住。”
“我知道。”
“好了,快回去上课吧,饭盒晚上带回来就行。”奶奶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公交站走去。她的背弓着,走得慢,一步是一步。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两个铝饭盒,沉甸甸的。奶奶早上五点起来做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送过来,就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攥紧塑料袋的提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顶得住。
宋笙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书。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有人在传纸条。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翻过一页,眼睛继续顺着字行移动。
她注意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是班长,手里拿着一沓纸。“宋笙笙,你的作业。”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作文,满分三十分,她得了二十九。她把作文纸夹进书里,继续看下一页。
班长没走。“你这次又是年级第一。”
“嗯。”
“你真厉害,平时也没见你怎么学……”
她抬起头,看了班长一眼。那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但班长不知道为什么,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没事了。”班长走了。
宋笙笙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笑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好笑。别人哭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别人的情绪像水,流的到处都是,她的情绪像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纹丝不动。
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翻过一页。
窗外有动静。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王磊从校门口往回走。他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宋笙笙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她对王磊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很安静,不太和别人说话。有时候课间会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着,她没注意过他们在干什么。
反正和她没关系。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女生们在操场上排队,男生们在另一边打篮球。宋笙笙站在队伍的末尾,等着老师喊开始自由活动。
她听见有人在笑。
是叶筱涵的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她转过头,看见叶筱涵站在篮球场边上,正指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王磊。
他刚被球砸中了脸,正捂着鼻子蹲在地上。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朵一小朵的。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扔球的男生大声说,但脸上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在笑。
叶筱涵笑得更厉害了:“他那个样子好好笑哦!”
其他人也笑了。
王磊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捂着鼻子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宋笙笙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青筋都凸出来了。她看见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慢慢伸向地面,慢慢撑住地,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捂着鼻子,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校服的袖子上。
他低着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路过叶筱涵身边的时候,叶筱涵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哎呀,别把血弄我身上。”
他没抬头,绕开她,继续走。
宋笙笙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进教学楼的门,看不见了。
“笙笙,你怎么了?”旁边的女生问。
故事八: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暑假很短。
短到王磊还没来得及把奶奶的身体养得再好一些,开学的日子就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新的座位表贴在黑板上,他挤过去看,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那个名字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向那个位置。
坐下来的时候,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张课桌空着,桌面被阳光照得发白。
上课铃响之前,宋笙笙走了进来。
她从后门进来的,从他身边经过,在那个空位置上坐下来。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王磊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王磊还是那个王磊。上课埋头,下课趴着,被人推一把就说对不起,被人撞一下就往旁边让。他像一个影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偶尔会抬起头。
抬起头的时候,他会看见旁边的位置。宋笙笙总是在看书,有时候是语文,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他看不懂的厚厚的小说。她的睫毛很长,翻书的时候会微微颤动。
她从不和他说话。
那天放学后的事,她好像忘了。那句“你奶奶会好起来的”,她好像也没说过。
但王磊记得。他把那句话放在心里一个很深的角落,像藏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不敢拿出来,怕被人看见,又舍不得丢掉。
有时候他会想,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句话。想起她说那句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说的。
然后他就又能撑下去了,像奶奶说的,顶得住。
九月的某个下午,王磊放学走得晚。
不是他想走得晚。是他值日,扫完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往家走。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奶奶还在家里等他,他得回去做饭。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吹口哨。他没抬头,继续走。
“哎,那个,就你。”
他停住。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不是他们学校的,是附近职高的,没穿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正歪着头看他。
“叫你过来,聋了?”
王磊站着没动。
黄毛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你是三中的?”
“是。”
“身上有钱吗?”
“没……没有。”
黄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搜。”
另外两个人走上来,把他推到墙边,开始翻他的书包,翻他的口袋。他把头低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根上。
“真没钱。”那两个人说。
黄毛走过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长得还行。”黄毛笑了一下,“就是看着欠揍。”
然后拳头就落下来了。
王磊没有躲。他从来不躲,他知道躲也没用,躲了只会让他们打得更狠。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墙根底下,用胳膊护着头。拳头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肋上,落在他的胳膊上,闷闷的响。
疼,很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操,是个哑巴。”有人在喘着气说,“没意思,走了。”
脚步声远了。
王磊蜷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墙根的青苔贴着他的脸,湿湿的,凉凉的。地上有半截烟头,还冒着一点烟。他的嘴角破了,有血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疼。动了动腿,也疼。浑身都疼。
但他还是慢慢地撑起来。手撑着地,膝盖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抬起头,巷口站着一个人。
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纤细的轮廓。书包的轮廓,马尾的轮廓。
宋笙笙。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王磊的心猛地缩紧了。他想把脸藏起来,想把身上的伤藏起来,想变成一团空气从这个世界消失。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动不了,只能靠在墙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隔着那条昏暗的巷子,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动了。她转过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被路灯的光吞没,又被黑暗吞没。
王磊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故事八:趁我还没改变主意(gl擦边)
十一月的天黑的早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教室里的灯亮着,照得人脸发白。
叶筱涵坐在座位上,没有动。那几个女生跟她告别后还在背地里纳闷她为什么还继续待在教室里。
叶筱涵假装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个在最近一直盘绕在她脑海里的恶念。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急性子,没有人可以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可是现在,她却在等。
等一个人,也在等一个机会。
她的书包里放着一部手机,口袋里装着一把从家里杂物间翻出来的小锁。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也许是那天被宋笙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她第一次看见宋笙笙那面无表情的脸的时候。
她只想在那个人的脸上看见惊慌失措、无助求饶、气急败坏的表情,而不是现在这样。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少了,有人收拾书包走了,有人喊着“明天见”跑出去。叶筱涵假装转身看教室后面的时钟,其实余光一直盯着最后一排属于宋笙笙的座位。
宋笙笙还在看书,她总是最后一个走。
叶筱涵观察过,她每天放学后都要在座位上再看二十分钟书,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收拾书包离开。今天也不例外。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宋笙笙合上书,把书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往外走。叶筱涵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跟上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宋笙笙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叶筱涵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手心在出汗。她看见宋笙笙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叶筱涵握紧了手,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很快,她就不用因为宋笙笙而感到烦恼了,因为那个该死的女人,在今天就会洋相尽出!
她想象着到时候宋笙笙的狼狈照被广为流传就感到心情大好,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她眼看着宋笙笙走进厕所隔间,立马用那把锁把厕所门给锁上了,而在里面的人对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毫不知情。
接着,她又拿出藏在角落的盆子接了一盆水,努力踮起脚来,把它从门板上倒下。
“哗啦——”
那盆充斥着恶意的水已经全部倾泻完毕。不过,令叶筱涵感到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听到她以为会听见的尖叫声。
其实她从倒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录像了,如今的整蛊已经达成,却没有丝毫反应,不禁让她感到有些受挫。
叶筱涵握着手机,等了足足十秒,隔间里还是没有动静。
不对劲。
她往前凑了一步,侧耳倾听,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拧衣服。
咔哒一声,锁被她打开了。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从里面闪电般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叶筱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猛地拽进了隔间,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脱手,摔在地上。
宋笙笙的脸近在咫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正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校服前襟全湿透了,白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可是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叶筱涵,像是盯着一个猎物。
你……叶筱涵的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全卡住了。
宋笙笙没有说话。她用一只手按住叶筱涵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门重新锁上。
隔间本就狭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叶筱涵感觉到宋笙笙湿透的衣服贴在自己身上,那股湿冷透过校服渗透进来,黏腻又难受,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门板挡住了去路。
故事八:他不会借钱不还的
那天见识到宋笙笙的本事之后,叶筱涵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惹事生非。
或者说,那件事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尽管她仍旧是那个骄傲的、目中无人的叶筱涵,但面对宋笙笙,她就会感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自己颜面尽失、低声求饶的时候。
那感觉就像是陷入了一种无法挣脱的泥沼,或者被关进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关系的窒息,却暂时找不到出口,只能被动地承受。
无力又无助。
于是,她开始绕着宋笙笙走。
走廊里远远看见宋笙笙的身影,她会停下来,等宋笙笙走过去,或者转身从另一条路走。食堂里如果看见宋笙笙在排队,她会换一个窗口。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会待在离宋笙笙最远的地方。
有一次,班里分组讨论,老师把她们分到了一组。
叶筱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起来,对老师说:“老师,我想换一组。”
老师问为什么。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发白,手指攥着桌角,攥得指节发青。
宋笙笙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什么也没说。
最后还是班长站起来说,老师我正好想和叶筱涵换,我们组人太多了。
叶筱涵低着头走到班长那组去,整个过程没有看宋笙笙一眼。
但王磊看见了。
他看见叶筱涵从宋笙笙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扑过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叶筱涵再也没有找过宋笙笙的麻烦,也再也没有欺负过他。
有一次放学,他在走廊里迎面撞上叶筱涵。她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对不起。”
他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十二月的风开始冷了。
王磊每天放学还是和宋笙笙一起走。两个人并排着,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些路灯,走过那些黑的、亮的、深的地方。他们很少说话,只是自顾自的走。但王磊觉得,那条路好像变短了些。
有时候他会偷偷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睫毛,看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怕被她发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他一起走,他不敢问。
但他每天放学都会等。等她收拾好书包,等她站起来,等她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说:“走不走?”
然后他就跟上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回到了主人身边的狗,那人招一招手,他就跟着去了。
十二月中的时候,奶奶的身体又好了一点。她开始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走走,去菜市场买点菜,去公园晒晒太阳。
王磊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看见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冒着热气,飘出饭菜的香味。奶奶回过头来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磊磊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那是他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他很久了。
那天是周六。
王磊去附近的菜市场帮奶奶买菜。他走的时候,奶奶还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
“奶奶,我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去吧,慢点走。”
他走了。
他走之后不久,三个人出现在巷子口。
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叼着烟。就是上次在巷子里打王磊的那个人。
他们在这附近晃悠了好几天了。本来是想再找那个软柿子捞点钱,但几次都没堵到人。倒是有一天,他们看见那个软柿子和一个老太太在一起,拎着菜,慢慢走。老太太走得很慢,他就在旁边等着,走几步停一下。
黄毛当时就笑了。
“那小子还有个奶奶呢。”
另一个人问:“咋?”
黄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老人家嘛,好说话。吓唬吓唬,钱就出来了。”
今天,他们终于等到机会。
他们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老太太还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有人走过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不认识。
“你们找谁?”
黄毛笑了一下,把烟掐了,走近几步:“奶奶,我们是王磊的同学。”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磊磊的同学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她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把门推开,招呼他们进去。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跟进去。
屋子很小,一进门就是厨房兼客厅。奶奶让他们坐,自己去倒水。黄毛打量了一圈,墙上挂着王磊小时候的照片,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有裂纹。柜子里有几个碗,碗上都有缺口。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奶奶端着两杯水过来,放在他们面前。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磊磊在学校里怎么样?他不太和我说,你们是他的朋友,多照顾照顾他。”
黄毛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
“奶奶,我们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王磊在外面借了钱。”
奶奶愣了一下。
“借了……多少钱?”
“两千块。”黄毛说,“说是要买什么学习资料,跟我们借的。说好了一个月还,这都两个月了,还没还。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找到家里来。”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三个人。一个黄毛,一个胖子,一个瘦子。都不像是学生。
她说:“磊磊不会借钱不还的。”
黄毛笑了一下:“奶奶,您这话说的,我们还能骗您不成?您要不信,等他回来问问他。”
奶奶还是看着他。
“他借的钱,我会还给你们。”她说,“但他现在不在,你们先回去,等他回来我问清楚,再把钱给你们送过去。”
黄毛的笑容淡了一点。
“奶奶,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把这钱要回去。您要是现在能给,我们立马就走。您要是不能给……”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那我们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
奶奶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腿不好,退得慢。退到墙根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们想干什么?”
黄毛没说话。胖子走上来,一把推开她。她没站稳,摔在地上,头撞在桌角上,咚的一声响。
她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老太太,我们也不想动粗。”黄毛蹲下来,看着她,“但你孙子欠钱不还,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说是不是?”
奶奶没说话。她靠在墙上,血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角里。她就那样看着他们,眼睛很亮,像是什么都不怕。
“两千块,现在给,我们立马走。”
奶奶还是没说话。
故事八:两万六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天晚上都亮着,王磊却感到自己从未从黑暗中走出。
他已经在icu门口坐了叁天。
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白的灯,更多的门。偶尔有护士推开门走出来,他就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仪器,和那些躺在床上的、插满管子的身体。
他不知道哪一张床是奶奶的。
他不认识那些仪器,不认识那些管子,不认识那些走来走去的白大褂。他只知道奶奶在里面,一个人,不知道疼不疼,不知道怕不怕。
叁天了,他还没凑够钱。
存折上的八千多块已经交了。学校组织捐款,班主任把叁千多块交到他手里,说大家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宋笙笙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五百块,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他数了数,一共一万二。
还差八千。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弄这八千块。
他想过找人借。可是他认识谁呢?班里那些同学,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老师已经帮了他很多,他开不了口再借。奶奶的那些老邻居,也都是靠着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他更开不了口。
他只能打电话,打给爸爸。
那天晚上,他站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握着从护士站借来的电话。
他按了那个号码。
那是他背了十几年的号码。小时候奶奶教他背的,说万一走丢了,就打这个电话找爸爸。
电话通了。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打了第叁遍。第四遍。第五遍。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只记得后来电话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握着电话,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又打。关机。
第叁天,还是关机。第四天,他不再打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
“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
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话。
现在他忽然想,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他决定去找答案。
他托付邻居照看奶奶,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爸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后来去了一个什么厂。奶奶说过那个厂的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城西,要倒两趟车。
他倒了两趟车,找到了那片厂区。
厂区很大,一排排的厂房,灰扑扑的。他问了门卫,门卫说没听过这个人。他又问了几个工人,都说不知道。最后有一个年纪大点的,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王建国啊?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听说去了一个什么小区当保安。
他又去找那个小区。
小区在城边上,新盖的,楼很高。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玩着手机。他问,王建国在这儿吗?
年轻人头也不抬:哪个王建国?
他说,我爸爸。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儿子?
他说是。
年轻人指了指后面那栋楼:在呢,刚换班,回宿舍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他。
他站在那里,等着。
天很冷,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那栋楼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服,有点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他瘦了,黑了,头发也少了,但那张脸王磊认得。
那是他爸爸。
王建国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磊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
王建国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王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王磊往前走了一步:“爸,奶奶住院了,需要钱……”
王建国打断他:“多少?”
“两万……我已经凑了一万二,还差八千……”
王建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
“我没有钱。”他说。
王磊愣住了。
“爸……”
“我没有钱。”王建国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硬了,“我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哪来的钱给你?”
王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把他扛在肩上,想起爸爸给他买的那个小汽车,想起爸爸走的时候摸着他的头说,磊磊乖,爸爸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
他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爸……”他的声音有点抖,“奶奶她……她被人打了,伤得很重,在icu里……医生说要看她自己的意志……爸,你就借我点钱,我以后一定还……”
王建国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一点烦躁,有一点厌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后?”他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王磊说不出话。
“行了,你回去吧。”王建国摆摆手,“我帮不了你。”
他转身往楼里走。
王磊追上去一步:“爸!”
王建国停下来,没回头。
“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王磊的声音在风里抖,“你说过要回来看我们的……你说过过年就回来的……那些电话……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王建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妈早就跑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跟了个开大车的,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
王磊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至于我……”王建国顿了一下,“我现在跟着一个人。她对我挺好,有房子,有车,不用我操心什么。但她不想让我跟以前的事有牵扯。”
他转过身,看着王磊。
“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磊看着他。
故事八:巨大的玩笑
icu的门开了。
王磊走进去的时候,腿在发软。
不是因为疼——腰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奶奶。他刚刚知道的事,那些年来的谎言,那些被抛弃的真相,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奶奶知道他知道。
但当他看见病床上的那个人时,那些念头全都消失了。
护士在一张床前停下来,掀开帘子。
王磊看见了奶奶。
她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输液针,胸口贴着电极片,连着那些滴滴响的仪器。她的头被纱布包着,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磊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王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奶奶,我在。”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凑近一点,把耳朵贴过去。
“是……叁个……人……”
王磊的呼吸停了一瞬。
“黄毛……胖的……瘦的……”
王磊的脑海里立马就浮现出了他们叁个人的身影。他们的特征太过明显,尽管他并不想记下有关他们的任何印象。
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但她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他听不清。
“他们说……你借了钱……我不信……”
王磊的眼眶红了。
“他们打我……我不给……我不信你会借钱……”
她的手动了动,握紧了他的手指。
“磊磊……你没借……对不对?”
王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借过钱,他从来没借过钱。那叁个人是来骗钱的,骗不到就打人。打的是他奶奶,因为他,因为他是个软柿子,因为他们觉得欺负他可以,欺负他奶奶也可以。
因为他是弱者。
他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疼。
“奶奶,我没借。”他说,声音发哽,“是他们骗你的。”
奶奶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我知道……我磊磊……不会……”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累了。
王磊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瘦得脱了相的脸、头上缠着的纱布,以及身上插着的那些管子,心疼又心酸。
心疼,是胸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地灌着冷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看不见的伤口;心酸,则像含了一颗青涩到极致的橄榄,那股酸楚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蔓延至眼眶,最终化作一滴无声的泪,沉重地砸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叁个人。
黄毛。胖子。瘦子。
他把这叁个人刻进脑子里。
从icu出来之后,王磊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想着奶奶说的话。
“他们说……你借了钱……我不信……”
“他们打我……我不给……”
“我磊磊……不会……”
他想象着奶奶被踢打的时候,缩在墙角里,用胳膊护着头。她那么瘦,那么老,那么小,蜷在那里像一只干瘦的老猫。她被人踢,被人打,血流了一地,但她始终没有给钱。
因为她说,磊磊不会借钱。
她相信他。
即使被人打,被人踢,血流得到处都是,她还是相信他。
王磊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着,让眼泪流,流到嘴角里,咸的,涩的。
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
被人推,不还手。被人打,不还手。被人骂,不还口。他觉得自己只要忍着,只要躲着,只要不惹事,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错了。
那些人不会因为他忍就放过他。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他们只会从他身上找快感,从他身上找优越,从他身上证明自己不是最弱的。
他是弱者,所以他被欺负,他奶奶也被欺负。
因为他弱。
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磊,叁个石头迭在一起。
叁个石头迭在一起,是结实的,是顶得住的。
但石头是石头,不是沙子。石头不会被人踩在脚下,石头不会被人踢来踢去,石头不会被人揉圆捏扁。石头,是用来砸人的。
他在心里发誓。
再也不要当弱者,再也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他,欺负他在乎的人。
再也不要。
奶奶在icu里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王磊每天都在医院里守着。他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吃最便宜的馒头,喝医院开水房里的免费热水。他的腰还在疼,但他不说。他只是守着,等那扇门打开,等护士喊他进去。
十二天后,奶奶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的命保住了,但人已经不行了。
故事八:她本来只是想出来走走
复仇的计划,王磊想了很久。
不是那种冲动的、提着刀冲上去的复仇。那种复仇太蠢,太不值。一命换一命?他凭什么?那叁条烂命,加起来也抵不上奶奶的一根手指头。
他要的是让他们死,而自己活着。
好好活着。
这是奶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他必须活着。
他开始像一个猎人那样思考。
第一步,是观察。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摸清了那叁个人的一切。那几个混混在附近很有名,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
黄毛叫阿龙,胖子叫大勇,瘦子叫猴子。
他们没有正经工作,每天在台球厅、厅、小饭馆里混日子。晚上喝醉了就在街上晃,看见落单的就欺负,看见有钱的就抢。
阿龙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喜欢去哪家台球厅,欠了谁的钱,躲着哪些债主。大勇和猴子几点喝酒,喝到几点,喝完酒往哪边走,晚上睡在什么地方。
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记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第二步,是制造矛盾。
他知道阿龙最近被债主逼得紧,到处借钱。他知道大勇和猴子手里有点积蓄,是上次从一个小老板那里抢来的。他知道他们叁个之间早就有了裂痕,只是还没撕破脸。
他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那天晚上,他一身黑衣,遮住全脸,在阿龙常去的台球厅附近等着。看见阿龙出来,被两个债主堵住,他走过去,压低声线假装无意地说了几句话。
“听说大勇和猴子最近发了笔财。”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阿龙和那两个债主都听见,“好像是抢了个小老板,弄了好几万。”
阿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两个债主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阿龙看着王磊,眯起眼睛:“你谁?”
王磊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听说过这件事罢了。大勇和猴子那两个烂人可太走运了,难道你就不羡慕吗?呵呵。”
他转身就走,阿龙没有追。
但王磊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第叁步,是收网。
后来的事,比王磊想象的要顺利。
阿龙去找大勇和猴子借钱,大勇和猴子不借。阿龙翻脸,说你们有钱不借,算什么兄弟。大勇说那钱是我们自己弄来的,凭什么给你。阿龙说你们弄钱的时候我也在场,凭什么不分我。大勇说你在场?你在场干什么了?你就负责放风,分你两百块就不错了。
吵着吵着,打起来了。
阿龙被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
王磊在暗处看着,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知道,快了。
果然,叁天之后,阿龙又去找大勇了。
这次他带了刀。
王磊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第二天,大勇没有去喝酒。第叁天,也没有。猴子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喝了很多酒,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阿龙不见了。
王磊等了几天,然后他去找猴子。
他找到猴子的时候,猴子正在出租屋里睡觉。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就是这张脸,曾经在他奶奶身上踢过。
猴子醒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你?”
王磊没说话。
猴子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王磊还是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猴子的脸白了。他想跑,但王磊已经扑上去了。
后来的事,王磊记得不太清楚。他只记得刀刺进去的感觉,那种钝钝的、又有点滑腻的阻力,还有血流出来的样子,红色的,温热的,腥甜的。
猴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软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磊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他开始清理现场。
他把猴子的尸体分装进编织袋,几次拎到城外的一条河边,扔了下去。河水很急,第二天就会把他冲到下游去,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回到出租屋,把血迹擦干净,把刀洗干净,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没有害怕,他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杀人也没什么难的。只要你不怕,只要你不犹豫,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龙是他叁天之后找到的。
阿龙失手杀了大勇之后,就躲起来了。他不知道大勇死了,不知道猴子也死了,他只知道他杀了人,他得跑。
但他没跑远,他躲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靠偷东西吃活着。
王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缩在墙角睡觉,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乱成一团,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来衣服的颜色。
王磊蹲下来,看着他。
阿龙醒了。
看见王磊,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你?”
王磊点点头。
阿龙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
王磊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在阿龙面前晃了晃。
阿龙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地方退了。
“你别过来……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王磊笑了,那是他奶奶死后第一次笑。
“你报啊。”他说,“你杀了大勇,警察来了正好抓你。”
阿龙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王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就是那个染着黄毛的,就是那个第一个动手打他的,就是那个站在巷口等着欺负他的人。
他蹲在那里,看着阿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恐惧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浓得像墨一样化不开。
“你奶奶的事……”阿龙的声音在抖,“那是个意外……我们就是想要点钱……没想打死她……”
王磊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死。”他说。
阿龙愣了一下。
“她当时没死。她在医院里躺了十二天,受了很多罪,然后才死的。”
阿龙的嘴唇在抖。
王磊站起来。
他看着阿龙,看着这个缩在墙角发抖的人。这个人曾经那么嚣张,那么不可一世,那么理所当然地欺负别人。现在他缩在这里,像一条狗,像一只老鼠,像一坨烂泥。
“你知道我奶奶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阿龙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王磊把刀举起来。
“所以,我不能死。”
刀落下去。
血溅出来,溅在他的脸上,像在他脸上开出了花。
阿龙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和猴子一样,死不瞑目。
故事八:开玩笑的吧?
王磊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叶筱涵。
她意外撞见了他的抛尸现场,闯进了那个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暗天堂。
他不清楚她到底看到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轻易的放她走。
也许他真的疯了,也许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他主动把杀人的事告诉了她。也许,他只是想拉个人下水罢了,这样,就有人分担他的痛苦了。
地下室的灯是唯一的,一颗落了灰的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
王磊把叶筱涵拖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挣扎,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脚上全是泥,指甲里也是泥,脸上也是泥。他把她按在墙角,铁链哗啦响,锁扣“咔”的一声扣上。
她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那是一根铁链,不算粗,但足够结实。另一头焊在墙上的铁环上,那个铁环不知道是这房子以前的主人用来干什么的,锈迹斑斑,但很牢固。
“你……”
王磊没有理她。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间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墙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纸箱、烂木头、落满灰的旧家具。有一张床垫靠墙放着,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上面有霉斑,但比睡在地上强。
他把那张床垫拖过来,放在她旁边。
然后他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桶。桶里装着水,还有一袋馒头,一瓶矿泉水。
他把桶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吃的,喝的。”他说,“省着点。”
叶筱涵看着那个桶,看着那几个馒头,看着那瓶矿泉水,然后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流泪了。大概是泪流干了,大概是她终于明白,哭没有用。
“你疯了。”她说。
王磊看着她。
“你真的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耗尽了力气,“你把我关在这里,你想干什么?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王磊没有说话,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站住!”
他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放我走!”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放我走,我保证,我发誓,我可以对天发誓——”
王磊往前走了一步。
“王磊!”她的声音变成尖叫,“你他妈站住!你听见没有!你放我走!你这个疯子!变态!杀人犯!”
王磊走出门,把门关上。
身后传来铁链的哗啦声,还有她的骂声。
“王磊!你回来!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她在地下都不会瞑目——”
他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想。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把门锁上。
那一天,叶筱涵骂了很久。
她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骂他全家,骂他祖宗十八代,骂他是个窝囊废、软柿子、废物、杀人犯。她骂他奶奶,说他奶奶就是被他害死的,要不是他惹上那些人,他奶奶怎么会死。
她骂到嗓子哑了,骂到说不出话,才停下来。
王磊坐在上面的台阶上,听着。
故事八: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王磊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是想走,想离开那间地下室,离开那些铁链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离开叶筱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太烫了,烫得他愈发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
但他走到哪都离不开自己,那个懦弱胆小又卑劣的自己。
腰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那颗肾被拿走的地方,空落落的疼,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缺了一块。他捂着腰,想在路边蹲下来,腿却软得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捂着腰的那只手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缝里,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切开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知道自己抬起头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
宋笙笙。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纤细的轮廓。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王磊因为身上的疼痛而对现实感到有些不真切。
宋笙笙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捂着腰的手,看着他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怎么了?”
王磊的心猛地缩紧了,原来这不是幻觉。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跑,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站不起来,腰上的疼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地上。他只能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
那个人平时看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但现在他蹲着,却觉得眼前站着的人有如女神像那般宏伟。
她身上自带的威严与话语中潜藏的压迫感使他不自觉地想要吐露出些什么。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杀了人?说我挖了自己的肾?说我在地下室关了一个人?
他低下头,不看她。
宋笙笙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只是一种很淡的、干干净净的味道,像新鲜的青草。
“你休学之后,我去找过你。”她说,“医院说你奶奶转到了普通病房,后来又说你办了出院手续。我去你家,门锁着,没有人。”
王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以为你回老家了。”
她还是蹲着,看着他。眼神却不似之前那般平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你瘦了。”她说。
王磊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关心他吗?还是单纯的阐述一个事实,表明他现在的惨状?
很可笑,很滑稽,很荒唐吧?
很可鄙吧。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宋笙笙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暖得他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走。”她说,“去我家。”
王磊想挣开她的手,但他没有力气。他只能被她拉起来,被她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只知道那只手很暖,暖得他舍不得放开。
他贪恋那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宋笙笙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
六楼,没有电梯。她扶着他一层一层地爬,爬一层歇一会儿。爬到四楼的时候,王磊的腿开始抖,腰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她停下来,让他靠在墙上,等他不抖了,再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六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叁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那里。
她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王磊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杯水和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是一团看不清的黑影,他愈看愈发觉得那黑影像一个漩涡一样,要把他吸进去。
回过神的时候,宋笙笙已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腰怎么了?”
王磊轻轻眨了一下眼睫。
“没什么。”他说,“摔的。”
宋笙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摔的。她看见他捂着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床被子。
“你今晚睡沙发。”她把被子放在他旁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爸妈出去旅游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所以她才大胆的把王磊带回家。
王磊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卡住了。
宋笙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故事八:对,我活该
离开了那个暂时的避风港,王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叶筱涵还被他忘在地下室里。
他离开时绑了她的手,堵了她的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得回去看看。
路过边上的小卖部,他又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袋子面包。
虽然多了一张嘴,花费开销增多了些,但他还不至于这些钱都掏不出来。
叶筱涵平时都娇生惯养的,大概是第一次吃到这种苦吧。
自己真是差劲到了极点…不,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叶筱涵应该庆幸他没有杀人灭口。只有死人,才不会告密。
两种念头在王磊的脑海里交织盘旋,斗争个不停。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要继续关着叶筱涵,还是放她走,亦或是…杀了她?
想的太多,反而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到时候他就会有答案了。
地下室的光还是那样,昏黄、沉闷,像凝固的油脂,一动不动。
王磊推开门的时候,叶筱涵缩在墙角,双手还被绑着,嘴上的胶带没有动过。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
他走过去,蹲下来,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她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喘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我要上厕所。”
王磊看着她,没说话。
“你聋了?”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我要上厕所,你听不懂人话?”
王磊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他把盆放在她面前。
“用这个。”
叶筱涵低头看着那个盆,盆底有一圈黑色的污渍,洗不干净的那种。她的脸先是白了,然后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让我用这个?”她的声音在抖,“我是人,不是畜生。”
王磊像是没听见一般,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来,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绳子勒过的地方,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红印。
“我就在外面。”他说,“你好了叫我。”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叶筱涵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盆,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出血来,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盆旁边。
她蹲下去。
水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被放得很大,大得她闭上眼睛,大得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从来没有。
完事之后,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站起来,把裤子穿好,喊了一声。
“好了。”
王磊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白色的,看起来是干净的。他把毛巾递给她,又递给她一瓶新的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擦一擦。”他说。
叶筱涵接过毛巾,看了看。确实是干净的,迭得很整齐,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
“我想洗澡。”她说。
王磊看着她。
“我身上都是泥,都是汗,臭死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命令,“你给我弄点热水,我要洗澡。”
王磊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来,把那个盆里的东西倒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系紧,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没有热水。”他说,“用毛巾擦。”
叶筱涵瞪着他。
“你——”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没有立场跟他提要求。他是绑她的人,而她是被绑的人。
她把话咽回去,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把水倒在毛巾上。
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吭声,她只是把毛巾按在脸上,用力擦。擦掉脸上的泥,擦掉脸上的泪痕,擦掉那些已经干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王磊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擦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擦完脸,擦脖子,擦手。擦到一半,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出去。”
王磊看着她,没动。
“我擦身上,你在这儿看着?”她的脸又红了,“你变态啊?”
王磊想了想,转过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叶筱涵看着他出去,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她飞快地把衣服脱了,用那块湿毛巾从头擦到脚。水很凉,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想把自己弄干净,只想把那些泥、那些汗、那些屈辱的感觉从身上擦掉。
擦完之后,她把湿衣服穿上,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但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别的衣服。
她又喊了一声。
“好了。”
王磊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她。
“衣服。”他说,“先穿着。”
叶筱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旧的运动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王磊没有看她。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盆和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拎起来,往外走。
叶筱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换好衣服,坐在那张霉斑点的床垫上,啃着面包。面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她饿了,饿了一天一夜,什么都吃得下。
她一边啃,一边想。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她关在这里,绑着她,堵着她的嘴,让她用盆上厕所。但他又给她送吃的,送喝的,送毛巾,送衣服。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想不明白。
门又开了。王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桶,桶里装着干净的水。他把桶放在墙角,然后走过来,蹲下来,检查她脚上的铁链。
叶筱涵看着他。
他低着头,头发有点长了,遮住半边脸。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的,瘦得有点脱相。他的手上有很多茧,还有几道新添的伤口,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故事八:先去我家清洗一下
走在前往取款机的路上,王磊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之前和叶筱涵的对话。
他没多少生气,大概她也只是想关心他吧,虽然听起来很讽刺。
卡里还有一万八,他今天想拿点出来。
二月的风景,没有盛夏的繁花似锦,也没有深秋的层林尽染,它显得有些单调,甚至有些萧瑟。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划过。
王磊数着刚拿出来的红色大钞,分了五张出来,剩下的塞进裤袋里。
虽然昨天他似乎已经与宋笙笙闹掰了,但今天他还是决定去找她。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把手里的那五百块钱还给她。
他不想欠她什么。
这么想着,王磊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朝着昨天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
风灌进巷子,带着阴冷潮气。
宋笙笙走得很慢。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事——王磊离开时的背影,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自己打他的那一巴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他,那不像她。
她好像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情绪外显过,她从小就就习惯了做一个小大人。
她爸和她妈不需要为她过分操心,那些亲戚邻居也总是夸她成熟懂事。
她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但昨天,她看见他那样自轻自贱,那样把自己往泥里踩,她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不是手疼,是别的地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低着头走,脚步声很轻。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那脚步声很重,踉踉跄跄的,像是喝醉了酒。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但那脚步声也快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叁四米的地方。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睛里全是血丝,一身酒气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长一短地挂在身上。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种黏腻的笑。
“小姑娘……”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人走夜路啊?”
宋笙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陪大哥聊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大哥请你喝酒。”
宋笙笙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他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哥不是坏人。”
他说着,又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踉踉跄跄地朝她扑过来。
宋笙笙转身就跑。
但她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她跑出去不到十米,后领就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用力一拽,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男人的脸凑过来,近得她能闻见他嘴里的酒臭。
“跑什么?”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往她脸上摸,“大哥又不会吃了你——”
宋笙笙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她没喊救命。她知道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喊也没用。
她只是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脱身。
学校里曾经给女生们开过一堂课,里面的老师有教过她们一些女子防身术。
虽然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践过,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那男人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往下走,去扯她的衣服。
就在他的手离开她肩膀的那一瞬——
宋笙笙的膝盖猛地往上顶,狠狠撞在他裆部。
那男人惨叫一声,捂着下身往后退了一步,脸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
他的话没骂完,宋笙笙已经扑上去了。
她没有跑,而是扑了上去。
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抡起书包,狠狠砸在他脸上。
书包里装着她借的那几本厚书,砸上去闷闷的一声响,那男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但他很快爬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小婊子——”他从地上抓起什么,是一根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木棍,朝她挥过来。
宋笙笙往旁边一闪,木棍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没站稳,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他骑在她身上,把她死死按住。
“跑?”他喘着粗气,脸凑下来,“你跑啊?”
宋笙笙的手在地上乱摸。
水泥地,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翻起来,疼。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凉的。圆的。有棱有角。
一个空酒瓶。
她握住那个酒瓶,握得很紧。
那男人还在撕她的衣服,嘴里骂着脏话,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着他丑陋的嘴脸。
然后她抡起那个酒瓶,用尽全力,砸在他头上。
“砰——”
一声闷响,那男人的动作停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脸染成红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往旁边一歪,倒下去,倒在宋笙笙身边的地上。
一动不动。
宋笙笙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握着那个酒瓶,握得指节发白。瓶口碎了,碎玻璃扎进她的手心,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看着从巷口吹进来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卷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她就这样一直躺在地上,任由思绪放空。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在跑。
跑得很快,很急,朝她这边跑过来。
故事八:原来吻是这样的
宋笙笙的家还是那样。叁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的灯不太亮,照在人身上打下一圈朦胧的光影。
但一切好像又不一样了。
王磊站在玄关里,看着自己的鞋。鞋底有泥,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在门口的白瓷砖上印出淡淡的红痕。他想找东西擦,但宋笙笙已经走进去了,他只能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浴室在那边。”宋笙笙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干净的,你先穿。”
说完后,她观察到他的赤足,又递给他一双拖鞋。
王磊接过衣服,低着头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之前洗澡留下的,还是这屋子太潮。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脸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团,贴在脸颊上、额角上、下巴上。他用冷水洗,一遍一遍地洗,把那些血洗掉,把那些痕迹洗掉,把那个杀人犯的模样洗掉。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他的身份并不会因此而产生任何改变。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凑近,镜子里的那个人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吓了他一跳。
他擦干脸,换上那套衣服。衣服是宋笙笙爸爸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很干净,有洗衣液的香味。
他把袖子挽起来,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干净了。像个人了。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宋笙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缠着几圈卫生纸,血渗出来,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红。
王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看看。”他说。
宋笙笙把手递给他。
他把那些卫生纸解开,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伤口露出来,掌心里几道口子,不深,但碎玻璃嵌进去过,翻出细细的肉芽。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但一直没停。
“有急救箱吗?”他问。
宋笙笙抬了抬下巴,“电视柜下面。”
他站起来,去翻急救箱。找到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他坐回来,把那些东西摆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他奶奶最后那几天的手。
他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她轻轻吸了口气。
“很疼吗?”他问,没有抬头。
“不疼。”她说。
他知道她在说谎。碘伏涂上去,怎么可能不疼。但她说不疼,他也没拆穿。他只是继续涂,涂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
涂完碘伏,他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她手上。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能固定住,又不会勒得太紧。
宋笙笙看着他。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上有伤,有新有旧,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的头发还有点湿,一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缠好最后一圈纱布,用胶带固定好,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故事八:你自由了
属于少男少女们的青涩的吻并没有持续多久。
王磊的手撑着沙发,微微喘气。宋笙笙的气息比他还要紊乱一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又好像理所当然。
王磊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把宋笙笙也关起来。如果她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的主人一直在出言蛊惑着他。
不,他不能,他是罪人。
罪人是不配拥有神的眷顾的。
美丽的阿佛洛狄忒女神,请听听他心中的祷告吧:
“不朽的王后,阿佛洛狄忒,宝座上的女神,我向你祈祷,请不要用痛苦和忧愁击垮我的身心,但请降临这里,如同以往。当你听到我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你便放下父神的殿堂,为你自己套上你的金色马车,由那扇贝色的鸽子们牵引着,它们从天空的云端迅速飞下,带着温柔的翅膀,大地的中央……”
尽管这些话只是他说给自己听的,他仍旧希望女神能从那遥远的西方国度听到他这微不足道的祈求。
太自私了,王磊,你以为自己是谁?到如今为止,你做的错事还不够多吗?
你就非得让你心中那朵圣洁的百合花沾上你这坨烂泥吗?
王磊像是终于清醒过来,宋笙笙还没有从那旖旎的氛围中脱出身来,就见他仓皇逃去。
“哐”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宋笙笙心中那扇常年紧闭的门窗刚要开开,就像刚才那扇被关上的门一样,给推了回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被强吻的好像是她,为什么他表现的好像是她强迫了他一样?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不爽过。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宋笙笙发现自己好多的第一次都给了他。
第一次多管闲事,第一次关心一个人,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生气,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心绪不宁、心烦气躁、心慌意乱。
和……第一次接吻。
王磊,你真的很讨人厌啊……
她突然很想把这些抱怨都说给他听,可是他已经走了。
王磊在夜色里走得很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一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得很快。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女式内衣,他买来给叶筱涵的。
巷子很深,很黑。他走惯了夜路,不需要路灯也能找到方向。拐过那道墙,再走五十米,就是那间废弃房子的入口。
走到叁十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自己停的。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声音。但那不是老鼠,那是脚步声。有人在跟着他。
王磊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没有察觉。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身后的动静。
那脚步声也慢了。跟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他又走了二十米。
走到那间废弃房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往后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贴在巷子拐角的墙上,佝偻着,脏兮兮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是个捡破烂的老乞丐。
王磊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他没有往地下室走。他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老乞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动了。他拎着蛇皮袋,鬼鬼祟祟地跟过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往里面张望。
王磊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地方偏僻,平时没人来。这老乞丐大概是看见他拎着东西,以为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想跟过来捡点便宜。
老乞丐往里面探了探头,没看见人,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蛇皮袋在地上拖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磊贴着墙,屏住呼吸。
老乞丐往里走,走过那堆破烂家具,走过那扇歪斜的门,走到了地下室入口的地方。
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把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又摸了摸门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呜呜……呀……”
王磊从暗处走出来。
老乞丐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看见王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发出更急促的声音:“呜呜呀呀——”
他是个哑巴。
王磊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乞丐的眼睛里闪过害怕。他往后退,退到墙边,又往门口的方向看,想跑。
但他没跑。他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那扇地下室的门,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大了,嘴里发出尖锐的声音,手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说:下面有人?你关了人?
王磊往前走了一步。
老乞丐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蛇皮袋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他张开嘴想喊,但喊出来的只是呜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王磊追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他只是知道不能让这个人跑出去,不能让他发现那些事,不能让他告诉任何人。
他追到门口的时候,一把抓住了老乞丐的后领。
老乞丐被他拽得往后一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跑,王磊已经扑上去了。
故事八:他现在在哪?
宋笙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窗帘没拉,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张脸她看了十七年,从未觉得陌生。可此刻却显得陌生了。
她突然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他。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她还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也不是因为她想救他——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曾经被她认为“不一样”的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套上外套,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宋笙笙追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衣领,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路灯昏黄,把巷子照得一段亮一段暗,亮的地方空荡荡的,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只是一个劲的走。
走了很久,走到脚都酸了,什么都没看见。
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临着选择。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脚步声。
很急,很乱,踉踉跄跄的,像是有人在跑。
她循声看过去。
一个人影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跌跌撞撞的,跑几步就扶着墙喘气,然后又跑。借着路灯的光,她看见那人的轮廓——
女的。瘦的。头发乱成一团。
那人跑近了一点,她看清了那张脸。
叶筱涵。
宋笙笙愣在那里。
叶筱涵也看见她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得意的亮,是一种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亮,好像她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宋笙笙!”她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宋笙笙的手。
宋笙笙皱了皱眉,在她的印象里,似乎叶筱涵并不会这样对她。
那只手很凉,凉得吓人。她抓得很紧,紧得宋笙笙的手腕发疼。
“快……快报警……”叶筱涵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报警……抓他……抓王磊……”
宋笙笙的心猛地缩紧了。
“你说什么?”
“王磊!”叶筱涵的声音尖起来,带着哭腔,“他把我关起来!关了不知道多少天!在地下室里!用铁链锁着我!他不是人!他是疯子!他是变态!快报警!”
宋笙笙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见叶筱涵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串在一起,她听不懂。
王磊?关她?地下室?铁链?
她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他跑走的样子,想起他手上那些伤。
“他现在在哪?”她问。
叶筱涵愣了一下:“什么?”
“王磊。”宋笙笙看着她,眼睛很平,但里面有东西在动,“他现在在哪?”
叶筱涵往后缩了一步。
“你……你问他干什么?他疯了!他是杀人犯!他把我关了那么久!你应该报警抓他!”
“我问你他在哪。”
叶筱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说话了。
难道她也疯了?她根本不知道王磊有多危险,做过怎样的事……还是说,其实他们俩是一伙的?
叶筱涵的脸一阵发白。
她可不想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可她看着宋笙笙的这副样子,又觉得不大可能。
宋笙笙的耐心似乎已经消耗殆尽,她逼近了叶筱涵一步。
叶筱涵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她早该想明白的。她就是随便找个路人帮忙,也比找宋笙笙要强。
可是现在这个点,街上根本没人,她唯一看见的就是眼前的宋笙笙,所以她才会那么欣喜若狂地求助她。
她对这鸟地方也不熟,连警局在哪都不知道,要不然至于问她宋笙笙吗?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求你快报警吧……”她讪讪开口,“我爸妈一定很着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看见我了……”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得先告诉我王磊的下落。”听完叶筱涵的话,宋笙笙的脑子在飞速的转动。
如果先报警的话,那么她将可能失去与王磊相处的机会。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太多太多事。
叶筱涵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她早就见识过她的厉害了。
“在那边的废弃房子里。”她说,抬起手往后面指了指,“那条巷子走到底,有一扇破门,进去,地下室入口在角落里。”
宋笙笙转身就走。
叶筱涵在后面喊她:“喂!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报警吗!你——”
故事八: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完)
那一夜,宋笙笙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她听见楼下的早点铺子开门的声音,听见送奶工的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见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的所有声音。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王磊站在那条巷子里,背对着她。她喊他的名字,他不回头。她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是手伸出去的时候,他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血,一朵一朵的,开出了花,像她那一次看见他被欺负的时候,从他鼻子里滴下来的那些。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一小条的。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微信。
班长:宋笙笙,你认识王磊吗?他出事了。
宋笙笙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把那行字重新看了叁遍,确保不是自己眼花。
出事了。什么叫出事了。
她拨回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班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急急的,有点抖:“宋笙笙?你看新闻了吗?王磊——王磊他——”
“他怎么了?”
班长顿了一下。
“他死了。”她说,“凌晨的时候,在城西的铁路那边,卧轨。”
宋笙笙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小孩在哭,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什么变化都没有。
“宋笙笙?你在听吗?”
“我在。”
“警察来学校了。”班长的声音压低了,“问你跟他熟不熟,最近有没有见过他。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心里却好像缺了一块。
卧轨,自杀了。宋笙笙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明明昨天她还能见到他,今天却见不到了?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晚上做出这样的决定?
王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城西铁路段的事故现场,直到中午才清理完毕。
警察从尸体的口袋里找到一封遗书。信封皱巴巴的,沾着血迹,但里面的纸还算干净。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
遗书不长,几百个字。
“我叫王磊,今年十七岁。”
“我杀了五个人。第一个是阿龙,第二个是大勇,第叁个是猴子。他们是害死我奶奶的人。我奶奶叫孙桂芳,二月十四号死在医院里。她在icu躺了十二天,受了十二天的罪。那叁个人打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我,因为我惹上了他们。”
“第四个是个喝醉酒的醉汉。我杀他,是因为他欺负弱小,因为我曾经就很弱小,所以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他那样的人渣就该死。他的力气很大,没办法,我只好用酒瓶把他砸死了,尸体被我拖到了下水道里。第五个是个捡破烂的老人。我没想杀他,我只是不想让他说出去,我不想让他告诉别人地下室关着人。我捂住他的嘴,捂得太久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把他扔进河里。”
“叶筱涵是我关的。她看见我处理尸体,我不能让她走。我关了她几天,给她吃的喝的,没有碰她。后来我放她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她走,也许是因为我累了。也许是因为我想起奶奶说的话,让我好好活着。可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银行卡里还剩一万七千块钱。一万二给叶筱涵的父母,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五千给我奶奶的坟,找人修一修,别让荒草埋了。”
“我没有别的话了。”
“我这样的人,死了也好。”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王磊。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办案的民警看完那封遗书,沉默了很久。他把遗书递给旁边的同事,同事看完,又递给下一个人。一圈人传下来,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老刑警先开了口。
“查一下他说的那几个抛尸地点。”他说,声音有点哑,“河里,城外,下水道,废弃砖窑。看看能不能找到。”
有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刑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才十七岁。”他说。
没有人接话。
法医的鉴定报告是下午出来的。
老刑警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法医:“少了一个肾?”
法医点点头:“右肾缺失。切口很粗糙,不是正规医院做的。应该是那种黑市交易,条件差,消毒不到位,有感染发炎的现象。从伤口愈合的情况看,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做的。”
老刑警愣住了。
山鬼的新娘
苍梧坐在神社腐朽的屋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褪色的红漆木柱。又是一年献祭日,山下那群愚蠢的人类又要送来一个可怜的女孩作为祭品。五百年来,年年如此。
无聊。他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卷起一缕银白长发。月光下,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
苍梧并非人类口中的山神,而是一只被封印在此地的山鬼。五百年前那场大战后,他被束缚在这座神社周围,无法离开。人类不知真相,只当他是守护山林的神明,年复一年地献上祭品以求平安。
今年也要像往常一样吓跑她。苍梧自言自语道。他讨厌人类的懦弱与自私,更厌恶他们用活人献祭的陋习。过去几十年,他总是用各种方法吓跑那些被送来的女孩——在她们面前现出原形、制造的声响,甚至假装要吃掉她们。
神社前的石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苍梧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艰难地爬上长长的台阶。那女孩穿着简陋的白衣,黑发用红绳松松地绑着,在夜风中飘动。
啧,又是个可怜虫。苍梧从屋檐轻盈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神社前的樱花树上。他决定给这个祭品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吓。
雨宫椿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神社破败的鸟居。十六岁的她并非被强迫送来,而是自愿成为今年的祭品。村庄连年干旱,长老们认为是山神发怒,必须献上最纯洁的少女。
如果牺牲我能换来雨水,值得。椿低声对自己说,握紧了手中的小包袱——里面只装着一把梳子和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还有一些干粮。
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袭来,神社的门猛地大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椿的心跳加速,但她没有退缩。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椿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的神社内部深深鞠躬:尊贵的山神大人,我是今年献上的祭品雨宫椿,请允许我侍奉您。
侍奉?那声音嗤笑道,你知道侍奉是什么意思吗,小丫头?就是被我撕碎、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神社屋顶一跃而下,落在椿面前不到一米处。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山神的真面目——银白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金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发光,尖锐的犬齿若隐若现。他不是神,更像是传说中的鬼怪。
椿的膝盖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我...我知道。我愿意。
苍梧愣住了。往年那些女孩,看到他的真面目不是尖叫逃跑就是昏死过去。这个瘦小的丫头居然还站着?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他猛地凑近,冰冷的手指掐住椿的下巴,我会先咬断你的脖子,然后一点一点吃掉你的血肉。你的惨叫会成为我最好的佐餐音乐。
椿能闻到他身上松木与冰雪的气息,看到他金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她想起了干裂的田地、饥饿的村民、妹妹渴望的眼神。
如果...如果这样能换来雨水,请用我的生命吧。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
苍梧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招居然不管用?他决定使出杀手锏。
好,既然你这么想039;我,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那从今晚开始,你要做我的女人。不是象征性的祭品,而是真正属于我的女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椿的脸刷地变白。她当然明白。村里的女人们曾悄悄说过,有些山神会要求祭品献上贞洁。
苍梧满意地看着她惊恐的表情,等待着她崩溃逃跑。但令他震惊的是,椿在短暂的犹豫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只要您能保佑村庄平安,我愿意...成为您的人。
你疯了吗?苍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可是妖怪!我会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椿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山神大人其实并不想吃我对吗?您一直在吓唬那些女孩,让她们逃跑...您比人类善良多了。
苍梧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看穿他的伪装。
胡说八道!他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椿的手腕将她拖进神社,既然你自寻死路,那我就成全你!
神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但同样破败不堪。苍梧粗暴地将椿扔在铺着兽皮的角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最后的机会,小丫头。现在跑还来得及。
椿摇了摇头,开始解开自己的衣带。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却固执地继续着。
苍梧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他本想只是做做样子吓跑她,但现在骑虎难下。如果就此停手,他这个可怕的山鬼颜面何存?
这是你自找的。他嘶声道,俯身压了下去。
当苍梧的手碰到椿的肌肤时,他惊讶地发现她在发烧——难怪她看起来脸色异常红润。原来这傻丫头是带病上山的!
你病了?他下意识问道。
椿勉强笑了笑:只是...一点风寒。不碍事...
苍梧猛地起身,咒骂了一句。他转身翻找出一堆草药,粗暴地塞进椿手里:吃了!我可不想跟一个病恹恹的人类做那种事!
椿惊讶地看着手中的草药,又抬头看向别扭地转过脸的苍梧,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看似凶恶的山鬼,其实比任何人都温柔。
谢谢您,山神大人。
闭嘴!叫我苍梧!他暴躁地回答,还有,别误会!我只是...只是不喜欢趁人之危!等你病好了,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椿忍不住笑了,结果引发一阵咳嗽。苍梧又咒骂了几句,手忙脚乱地找来水壶。
那一夜,凶名在外的山鬼苍梧,第一次照顾一个人类女孩。他笨拙地熬药、换冷毛巾,甚至在她冷得发抖时,不情不愿地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黎明时分,椿的高烧终于退了。她疲惫但安心地睡去,而苍梧坐在一旁,困惑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小祭品。她柔软的黑发散在兽皮上,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容,却有种奇异的宁静美。
真是个麻烦的人类。苍梧低声抱怨,却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他走到神社外,看着初升的太阳。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看穿了他的伪装,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他留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冰雪覆盖的心口突然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等她病好了就赶她走。苍梧对自己说,却不知为何,已经开始期待她醒来后会对他说什么。
苍梧蹲在神社屋顶,看着椿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物。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已经过去两周了,这个人类女孩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把他的神社收拾得焕然一新。
山神大人,午饭做好了!椿仰起头,朝他挥手。她穿着简陋但干净的麻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脸颊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说了叫我苍梧!他跳下来,不满地皱眉,还有,我不是什么山神大人。
椿只是微笑,递给他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粥。苍梧接过碗,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温暖而粗糙,和妖怪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你放了多少姜?他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您昨晚咳嗽了,姜能驱寒。椿解释道,眼睛亮晶晶的,不合口味吗?
难吃死了。苍梧嘟囔着,却把整碗粥喝得一滴不剩。
午饭后,椿拿出针线开始缝补苍梧破损的外衣。阳光透过纸门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苍梧靠在柱子上假装看书,实则偷偷观察她。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突然问道。
椿的针线停顿了一下:因为需要做啊。
但你可以逃跑。苍梧放下书,我不会追你。
我答应过要侍奉您,换取村庄的平安。椿重新开始缝补,而且...她声音轻了下来,我觉得您很孤独。
苍梧的心猛地一跳。孤独?他活了五百年,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但为何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会让他胸口发闷?
胡说八道。他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我去巡视山林。
走在熟悉的山路上,苍梧的心却静不下来。椿的笑容、她做菜时哼的小调、缝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些画面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中。
烦死了。他踢飞一块石子,惊起几只山鸟。
当苍梧傍晚回到神社时,椿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道山野菜和烤鱼,还有一小壶清酒。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他挑眉问道。
椿神秘地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用野花装饰的小盒子:生日快乐,苍梧大人。
苍梧愣住了:生...日?
我问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今天应该是山神大人的诞辰。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粗糙的米糕,虽然做得不好...
五百年了,从未有人记得他的存在,更别说庆祝什么生日。苍梧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米糕,喉咙突然发紧。
愚蠢的人类习俗。他别过脸,我们妖怪不过生日。
那我可以自己吃掉它。椿作势要收回盒子。
等等!苍梧一把抢过,既然做了,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米糕甜得发腻,手艺糟糕透顶。但苍梧却觉得,这是他五百年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那天夜里,苍梧躺在神社的横梁上,听着下方椿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洒落,照亮了她熟睡的脸庞。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温暖而酸涩。
麻烦的人类。他轻声说,却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雨季来临,椿染上了风寒。苍梧禁止她出门,自己却每天带回新鲜的药草。
您不必这样...椿咳嗽着说。
闭嘴喝药。苍梧粗鲁地把碗塞到她手里,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做饭?
椿的病刚好转,就迫不及待想出门采集食材。那天清晨,她趁苍梧还在睡觉,悄悄溜出了神社。
山中的空气清新湿润,椿哼着歌采摘蘑菇和野菜。不知不觉间,她走得太远,来到了一处陌生的溪谷。
这是...她蹲下身,发现溪边长着一片罕见的药草,正是苍梧前几天给她用的那种。
正当她伸手采摘时,背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椿回头,看到树丛中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她。
苍...苍梧大人?她试探着问道。
那双眼睛的主人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慢慢走出阴影——那是一只巨大的山猪,獠牙闪着寒光,身上布满伤疤。
椿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缓缓后退,但山猪已经蓄势待发。
就在山猪冲来的瞬间,一道银白身影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苍梧露出尖锐的爪牙,发出震慑山林的咆哮。山猪犹豫片刻,最终转身逃入丛林。
你疯了吗?!苍梧转身怒吼,金色的瞳孔因愤怒而收缩,谁准你一个人出来的!
椿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我...我只是想帮忙...
看到她惊恐的表情,苍梧的怒火突然熄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受伤了吗?
椿摇摇头,眼眶发红: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苍梧别过脸,我只是...讨厌收拾烂摊子。
回神社的路上,苍梧走在前面,却不时回头确认椿是否跟上。当路过一处陡坡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拉着我。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椿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苍梧的手冰冷而有力,稳稳地扶着她走下湿滑的山路。
那一刻,椿突然意识到,这个口是心非的山鬼,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雨季过后,山中开满了野花。椿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园,每天精心照料。
苍梧坐在樱花树上,看着椿弯腰除草的身影。阳光照在她的发梢,像是撒了一层金粉。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期待每天回到神社时,看到她的笑容。
苍梧大人!椿突然抬头,朝他招手,能帮我摘些山葡萄吗?架子太高了。
苍梧哼了一声,却立刻跳下树走到她身边。他摘下一串紫黑色的葡萄,却没有递给椿,而是直接摘下一颗塞进她嘴里。
甜吗?他问道,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椿的嘴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人同时愣住了。葡萄的汁液从她嘴角溢出,苍梧鬼使神差地伸手擦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椿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而苍梧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
笨、笨蛋!自己擦!他慌乱地转身,银白长发遮住发红的耳尖。
那天晚上,椿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神社内部。她看到苍梧坐在门口,背影显得异常孤独。
苍梧大人不睡吗?她轻声问道。
...妖怪不需要那么多睡眠。他没有回头。
椿犹豫了一下,抱着被子走到他身边坐下。又一道闪电劈下,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害怕打雷?苍梧斜眼看她。
有点。椿老实承认。
出乎意料的是,苍梧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耳朵上。下一刻,雷声奇迹般地变小了——他用妖力隔绝了噪音。
这样就不怕了。他故作冷淡地说。
椿望着他被闪电照亮的侧脸,突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但她只是轻声道谢,然后靠在他身边的柱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苍梧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内心涌动着陌生的情感。五百年来,他第一次希望时间能够停驻。
椿...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消散在雨声中。
第二天清晨,苍梧被一阵异样的气息惊醒。他猛地睁开眼,感应到神社周围有陌生的妖气。
待在这里别动。他对刚醒来的椿命令道,然后闪身出门。
神社后的树林里,一个黑影迅速掠过。
滚出来。苍梧冷声道,妖力在指尖凝聚。
树影中走出一个瘦长的身影——那是一个皮肤青灰的妖怪,长着六只眼睛和尖利的爪子。
哎呀呀,这不是被封印的苍梧大人吗?妖怪发出刺耳的笑声,听说您收留了一个人类祭品?真是堕落啊~
与你无关,夜行。苍梧眯起眼睛,离开我的领地。
领地?名为夜行的妖怪舔了舔嘴唇,整座山都是无主之地。而且...那个人类女孩闻起来真美味啊。您要是玩腻了,不如让给我?
苍梧的妖力瞬间爆发,周围的树木被震得剧烈摇晃:再敢靠近她一步,我就撕碎你的每一寸血肉。
夜行被这股力量震慑,后退了几步:开个玩笑而已...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其他家伙可没我这么好说话。您知道的,最近山里很039;...
说完,他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了。
苍梧站在原地,拳头紧握。夜行说得没错,最近山中的妖怪确实越来越躁动。往年有祭品时,他们会因为畏惧山神而安分,但今年...
苍梧大人?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什么事了吗?
苍梧迅速收敛情绪:没什么。一只讨厌的乌鸦而已。
椿似乎想追问,但苍梧已经转身走向神社:今天不准出门。我要去山顶一趟。
您什么时候回来?椿问道,眼中带着担忧。
苍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天黑前。
走在山路上,苍梧心绪不宁。他原本打算像往年一样,假装接受了祭品,实则保护椿平安度过一年后送她回村庄。但现在,情况变得复杂了。
不仅因为山中的妖怪开始觊觎椿,更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可恶...苍梧一拳打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他必须想办法加强神社周围的结界,同时警告那些不安分的妖怪远离他的领地。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决定椿的未来。
当苍梧傍晚回到神社时,椿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出现,她立刻跑上前:您终于回来了!我做了您喜欢的蘑菇汤...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苍梧突然下定了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保护这个人类女孩。
椿,他罕见地叫了她的名字,明天开始,我要教你一些防身的法术。
椿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别高兴太早。苍梧板起脸,会很严格。
是!我一定认真学习!椿开心地点头,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暖。
苍梧看着她的笑脸,内心某个角落悄悄融化了。也许...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幸福?
那天夜里,苍梧站在神社屋顶,望着满天繁星。五百年的孤独岁月中,他第一次感到生命有了意义。
椿...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珍贵的咒语。
春日的阳光透过神社古老的樱花树,洒下斑驳的光影。椿坐在树下缝补衣物,时不时抬头望向正在教导她法术的苍梧。
集中精神!苍梧皱眉,银白长发在风中飘扬,妖力感知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他突然伸手轻按在椿的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椿的呼吸一滞,脸颊瞬间染上樱花的粉色。苍梧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亲密,迅速收回手,耳尖泛红。
总、总之,再试一次。他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
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最近几周,苍梧教她识别妖气、设置简单结界,甚至是一些防御咒语。虽然进展缓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在进步。
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椿轻声说,像是微风中的涟漪...那是苍梧大人的妖气吗?
苍梧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不错。现在,试着分辨方向。
正当椿全神贯注时,一片樱花飘落在她鼻尖。她睁开眼,发现整棵樱花树不知何时已经盛开,粉白的花瓣如雪般飘落。
好美...椿仰起头,情不自禁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苍梧站在她身旁,目光却不在樱花上,而是专注地看着她映着花雨的侧脸。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类女孩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五百年来平静无波的心绪。
椿。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椿转过头,发现苍梧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她。
我...苍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一阵风吹过,樱花纷飞如雨。在这梦幻般的场景中,苍梧缓缓单膝跪地,握住椿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却轻柔,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五百年来,我从未想过会为一个人类...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金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我不想你再做祭品。我想...让你成为我的...
最后的词语消失在风中,但椿从他眼中读懂了全部。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清楚地看到这个曾经冷漠的山鬼眼中闪烁的温柔与忐忑。
我愿意。不等他说完,椿已经扑进他怀里,无论是作为祭品还是...其他任何身份,我都想留在苍梧大人身边。
苍梧僵硬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像是害怕用力过猛会伤到这个脆弱的人类女孩。他能闻到椿发间淡淡的草药香,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我不会再让任何妖怪伤害你。他低声承诺,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明天我就去村庄宣布解除你的祭品身份。
椿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在这樱花飞舞的午后,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小希的愿望
巷子深处的积水永远泛着一层油腻的虹彩,混杂着腐烂菜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小希贴着墙根,尽可能避开那些颜色可疑的水洼。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的脚踝。
书包带子勒得单薄的肩膀生疼,里面除了几本卷了边的课本,还有一个硬邦邦、已经凉透的馒头,那是她的晚饭。
几个女生堵在前面,叽叽喳喳,声音尖利得像锈钝的刀片刮过铁皮。其中一个染了棕黄色头发的,正把玩着一个粉色的发卡——那是小希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唯一还带着点温润色泽的旧物,现在沾上了泥污。
“丑八怪还戴这种东西?配吗?”黄发女生嗤笑,手腕一扬,发卡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精准地落进旁边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小希的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被涌回的血液染红。
她没抬头,更没出声,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着墙,从她们旁边溜过去。
耳边是毫不压低的哄笑。
“看哪,哑巴啦!”
“整天灰扑扑的,看着就晦气。”
那些话语,和巷子里的气味一样,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将那些声音彻底甩在身后,直到肺部传来熟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喘息。
她靠在另一段斑驳的墙面上,仰起头,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看不到光。
脸颊有点湿,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
不能哭。
哭了,只会让欺负她的人更开心。这是她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她慢慢走回那个所谓的“家”——一间位于老旧小区顶楼、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阁楼间。
钥匙转动,门轴发出疲惫的呻吟。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没有开灯,她摸索着把书包放下,从最里层的夹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杂志。
杂志彩页上的模特光鲜亮丽,笑容完美无瑕,皮肤像是上好的瓷器,眼眸明亮,身姿挺拔。旁边还有采访,名校毕业,年轻有为,健康活力。
小希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隔着冰凉的纸张,轻轻拂过那些笑脸,那些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光彩。
如果……如果能变得像她们一样漂亮,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骂她“丑八怪”?
如果能变得聪明,是不是就能考出好成绩,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如果……如果这具总是轻易疲惫、时常隐痛的身体能健康起来,是不是她也能在阳光下奔跑,而不是总躲在阴影里喘息?
这叁个愿望,像深埋地底却顽强挣扎的种子,在每个被嘲笑、被忽视、被疼痛侵袭的深夜,悄悄滋长,盘踞了她整个心脏。
小希听过一个传说。
在城西最荒废的老街区深处,藏着一间“愿望屋”。
据说,只要能找到它,付出相应的代价,就能实现心底最迫切的愿望。
以前她只当这些只不过是一个玩笑话,是编织出来的类似于传说的东西。可现在,这叁个愿望灼烧得她日夜难安。
可如果……这是真的呢?
那她,是不是就能实现这些盘踞在她心里已久的愿望了?
小希的眉头不自觉的紧蹙起来。
傍晚,天色将黑未黑,是最暧昧也最让人心慌的时刻。
小希攥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枚硬币——那是她攒了很久,原本想用来买一本新笔记本的——走进了城西那片迷宫般的断壁残垣。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荒凉。
残存的墙壁上涂鸦剥落,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杂草从碎裂的水泥地里冒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和门框,发出呜呜的怪响。
她按照听来的模糊描述,左拐,直走,看见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右转……
心跳越来越快,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那渺茫的希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者根本就是个愚蠢的玩笑时,她看到了。
窄巷尽头,一扇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门。
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旧式的煤油灯,灯罩蒙着厚厚的灰,里面的火光却奇异地稳定着,豆大的一点,昏黄幽暗。
是这里吗?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抬手,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门,冰凉。
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神秘烟雾或璀璨光芒,里面是一个狭小、拥挤、但异常……整洁的房间。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纸张、干燥草药和一点点灰尘混合的气味。
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塞满了各式各样古怪的玩意儿:褪色的羽毛,形状奇特的石头,玻璃瓶里装着颜色诡异的液体,还有无数笔记本和卷轴。
屋子中央,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婆婆。她穿着深灰色的旧式布衣,头发挽成一个紧实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却异常清亮,正透过一副老花镜的镜片,打量着她。
“迷路的孩子?”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我听说,这里可以实现愿望。”小希的声音干涩,几乎轻不可闻。
老婆婆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一个铜制摆件,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和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里的狼狈与渴望。
“愿望……”老婆婆慢慢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是啊,这里可以。但每一个愿望,都需要付出代价。最珍贵的东西的代价。而且,路上有考验,不会轻松。甚至,可能会失去更多。你,还想许愿吗?”
最珍贵的东西?
小希茫然。
她几乎一无所有。
除了这条并不怎么令人留恋的命,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那叁个愿望在她胸腔里鼓噪,压过了最后一丝迟疑。
“我想。”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想变漂亮,变聪明,变的更健康。”
老婆婆看了她很久,久到小希几乎以为她要拒绝。然后,老婆婆缓缓点了点头,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羊皮纸,又拿出一支羽毛笔。
“签下你的名字。愿望之路便会开启。记住,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无法回头。”
“嗯”
我明白的。
小希在心里涩涩的想着,可她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决心。
老婆婆将笔递给她。
笔杆冰凉。小希颤抖着,在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丑,却似用尽了力气。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羊皮纸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有生命般游动了一下,旋即隐没。老婆婆收起羊皮纸,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原本是墙壁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门。
“去吧。你的‘指引者’,会在路上出现。”
小希走向那扇门,心跳如擂鼓。
推开门,外面不是熟悉的荒废街道,而是一片笼罩在朦胧雾霭中的、看不到尽头的原野。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暗蓝色,没有日月星辰。空气潮湿微冷。
她踏出一步,身后的门无声消失。
这就是愿望之路?
茫然和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微微散开,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衫,身姿挺拔。
他的面容……小希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并非多么惊世骇俗的俊美,但眉眼清晰干净,看起来沉稳可靠。
尤其一双眼睛,颜色偏深,在迷蒙的光线下,像是沉淀着星光的夜湖。只是神情有些疏淡,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看到小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小希?”
小希紧张地点点头。
“我叫墨染。”少年走近几步,声音平稳,“接下来这段路,我会与你同行。”
“你……也是来许愿的?”小希问,努力想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同病相怜的气息。
墨染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看向雾气深处。
“不完全是。”他说,“我是为了……帮助一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实现她的愿望。”
最重要的人……
小希心里蓦地一涩,涌起混杂着羡慕和些许自怜的酸楚。
真好,有人这样为着他/她。而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他们在雾气中前行,不知时间流逝。
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心慌,只有脚下踩着的、似乎是荒草的土地传来沙沙的声响。
沉默蔓延,小希不知该说什么,墨染似乎也没有交谈的意愿。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雾气再次扰动,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略显活泼的交谈声。
“阿般你快点啦!墨染哥肯定在前面等急了!”
“知道了知道了,雪花你别催,这雾可真讨厌,什么都看不清。”
雾气分开,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女孩,看起来和小希年纪相仿,穿着浅色的衣裙,眼睛很大,清澈灵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小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友善笑意。另一个是少年,比墨染略矮一些,面容清秀,神态傲气,头发是少见的柔软栗色。
“墨染哥!”被叫作雪花的女孩欢快地叫了一声,蹦跳过来,“我们没迟到吧?”
“小希。”墨染简单介绍,“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好呀小希!”雪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是雪花!这是阿般!”她拉过那个栗发少年。
阿般对小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也是……来许愿的?”小希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充满鲜活气息的同伴,心里那点孤寂感稍微被驱散了些。
“嗯!”雪花用力点头,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温柔与坚定的神色,“是为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哦。”
阿般也轻声附和:“是的。非常重要。”
又是“最重要的人”。
小希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黯然。
他们口中那个被如此珍视的人,该是多么的幸运啊。
有了雪花和阿般的加入,路途似乎不再那么沉闷压抑。
雪花活泼,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些不着边际的趣事,或是好奇地问小希一些问题,虽然小希大多只是简短回答;阿般傲娇,但很细心,会在小希疲惫时默默放缓脚步,会在她差点被雾气中隐藏的藤蔓绊倒时,及时伸手虚扶一下。墨染依旧话不多,走在稍前的位置,像是一个沉默的领路人,但偶尔雪花闹得太过时,他会投去一个眼神,雪花便吐吐舌头安静下来。
小希慢慢放松了些。
虽然依旧对前路感到不安,但至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他们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即使是为了别人而来,此刻的陪伴也显得真实。
雾气开始变得稀薄,前方隐约出现建筑物的轮廓。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宫殿式建筑,但通体覆盖着某种镜面材质,反射着这片空间里迷离黯淡的光线,显得光怪陆离。
“镜子迷宫。”墨染停下脚步,望着那入口处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考验开始了。”
迷宫里,无数个“他们”在镜中浮现、交错、变形。
光影凌乱,方向感彻底丧失。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张苍白、不起眼、带着怯懦的脸。
小希不敢多看,只是紧紧跟着前方墨染的背影,听着雪花偶尔为了壮胆而哼唱的不成调的歌。
在一个岔路口,他们选择向左。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镜子映照出无数个相同的场景,让人晕眩。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原地徘徊,没有走出来。
小希突然发现在他们的正前方,侧面的镜子里,明明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还有延伸的通道。但镜子里,墨染、雪花、阿般所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镜中。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真实同伴。他们好好地站在那里。可镜子……
她眨了眨眼,再看向旁边的另一面镜子。依然如此。
镜子里只有她惊慌失措的脸,和他们叁人站立之处的空白。
仿佛光线穿过了他们的身体,或者他们本身就不存在,只是她想象出来的投影。
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椎。
小希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镜面。
雪花马上过去搀扶住她,“小希,你没事吧?”
“你们……”她的声音发颤,“镜子里……为什么没有你们?”
雪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可随即又拉扯起一个苍白的笑脸,“呵……你在说什么呢?小希。”
小希躲开了她搀扶住她的手,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身体微微颤抖。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般抿紧了嘴唇,垂下目光。
墨染看着她,那双夜湖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恐惧的脸,也映出他身后空无一物的镜面。
沉默在迷宫的镜壁之间回荡,被折射成无数份冰冷的回响。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墨染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因为,我们确实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
这叁个字像冰锥,钉入小希的耳膜。
她看着眼前这叁个一路同行、给予她短暂温暖和陪伴的“人”,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鬼魂?精怪?这片诡异之地的幻影?
雪花似乎想说什么,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希,你别怕,我们……”
小希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背脊更紧地抵住镜面,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恐惧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
墨染抬手,轻轻拦了一下雪花。
他看着小希,目光沉静,没有逼近,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看着。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诡谲,甚至……带着一种小希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温柔与痛楚。
阿般轻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
帮助?帮助一个陌生人实现愿望?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走这么危险的路,只是为了帮助她?
小希混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他们之前提到“最重要的人”时,那种温柔而坚定的神色。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来,又迅速被她压下。
怎么可能……
但此刻,比起“他们是什么”的恐惧,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是这一路走来,雪花毫无心机的笑语,阿般别扭却关切的举动,墨染沉稳可靠的背影。
那些陪伴是假的吗?那些善意是伪装吗?
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所经历的。
人类的恶意往往直白而残忍,带着嘲弄与欺凌。而眼前这叁个“非人”的存在,给予她的,却是她几乎从未感受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平和与陪伴。
恐惧仍在血管里窜动,但心跳的鼓噪慢慢平息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你们……真的不会伤害我?真的是来帮我的?”
雪花用力点头,眼睛有点发红:“真的!我们……我们只是样子和人类不一样,但我们……我们……”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看向墨染。
墨染看着小希,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迷宫深处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无数个镜中小希惊魂未定的脸,映照着现实中这叁个身影模糊的“同伴”。
小希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一丝。
她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这是她灰暗生命中,罕见的光亮,哪怕这光亮本身也笼罩在迷雾里。
考验并未结束。
镜宫深处,危机四伏。忽然出现的无形障壁,会将人困在镜中世界;脚下平滑的镜面会毫无征兆地变成陷阱;甚至镜子里会伸出苍白的手臂,试图将人拖入冰冷的镜面之后。
在一次躲避镜中手臂的袭击时,小希脚下一滑,向一道突然裂开的镜面深渊跌去。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小希!”墨染一把拉住了即将坠落的小希。
小希被他一把拉抱在怀中。
心跳的悸动丝毫不亚于刚才的危险。
只是缩在他怀中的小希,丝毫没有发现那个保护她的人的耳朵已是通红。
兜兜转转,他们总算走出了镜中迷宫。
幸好,大家都没有事。
山风呼啸,掠过峭壁的边缘,将小希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小希咬紧牙关,继续沿着狭窄的岩脊前进。在她身后,叁个身影静静跟随。
“还要爬多久?这破路连只鸟都不愿意飞。”阿般抱怨道,但他的手始终护在小希身侧,以防她脚滑。
雪花轻声说:“地图显示就快到鹰嘴崖了,小希,别着急,慢慢来。”她虽然脸色苍白,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墨染没有说话,只是率先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然后转身伸出修长的手:“小希,抓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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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尉祉第一次听说林南乔,是在他和许泽在一起之后的第叁个月。
那时候他们刚搬进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东西还堆在纸箱里没拆完。许泽蹲在地上整理书,他从背后经过,瞥见一本高中同学录,翻开的那页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笑。
“这是谁?”他问。
许泽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
“林南乔。”他说,“我发小。”
发小。
江尉祉点点头,没再问。但他注意到许泽把那张同学录收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迟钝,像是不舍,又像是怀念。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听见这个名字。
“南乔高考考得不错。”
“南乔今天给我发消息,说她那边下雪了。”
“南乔说暑假想过来玩,我说回头再看看。”
江尉祉听着,嗯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不讨厌这个名字。许泽说起她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像在说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妹妹,他这么定义她。一起长大的妹妹,从小就跟在他后面的妹妹,需要照顾的妹妹。
江尉祉信了。
他甚至有点好奇,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但也仅此而已。
偶尔许泽回她消息的时候,他会从旁边瞥见一点聊天记录。她的头像是个卡通图案,说话喜欢用表情包,一口一个“许泽哥”。
很可爱,他想。
然后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第一次见面是在十一月初。
那天许泽说她要来,晚上一起吃饭。路上许泽说要买咖啡,于是他便陪他一起在咖啡馆等。
许泽又说,他约了她在这里见面。现在,她到了。
许泽拿走咖啡,推门而出,他跟随其后。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记住网址不迷路748ā.com
她站在许泽对面,穿了条裙子,外面套了件大衣。十一月的风有点凉,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正抬头看许泽,笑着说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
比照片上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那种。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装着一汪水。
许泽介绍他们认识。
“你好。”他说。
她看向他,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超过两秒,然后就转回许泽那边去了。不是那种初次见面的好奇或打量,而是——
不想看他。
或者说,眼里只有许泽。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许泽把餐厅地点告诉了他,他去取车。
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江尉祉接过许泽手里的咖啡,绕到另一边替他拉开车门。
后视镜里,她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腿边的咖啡杯。
他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想到却刚好跟她的目光撞上了。
江尉祉赶紧移开眼。
那天晚上吃饭,他话不多,只是看着。
看她怎么和许泽说话,看她怎么在许泽面前笑得自然又克制,看她怎么在许泽给她夹菜的时候,低头说谢谢,然后吃得慢条斯理。
她喜欢许泽。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
他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后来他问自己,为什么不生气?
他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许泽说起她时的语气。太多年了,那些年他没有参与,那些年许泽是一个人过来的。她陪着许泽度过了那些年,在他出现之前,她就已经在那里了。他永远也不可能替代她在许泽心中的位置。
也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某个瞬间。
饭局散场,许泽去结账。座位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他看着她一直盯着那根烧到一半的蜡烛,忽然开口。
“你们认识很久了?”
她转头看他。
“小学二年级到现在。”她说。
他点点头。
“十四年。”她又补了一句。
十四年。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炫耀,不是骄傲,只是——
陈述一个事实。
好像说出来,就能让这十四年变得更真实一点。
他那时候就知道,她放不下。而放不下的,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
江尉祉为自己突然而来的恍悟而感到些许苦闷。
故事一番外:也不错(H)
最后一晚。
林南乔洗完澡出来,发现许泽正在客厅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低头看。
“特产。”许泽头也没抬,“鱼干、虾酱、还有几盒海鲜礼盒,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忽然有点想笑。
“我回去的飞机就一个箱子,装得下吗?”
许泽手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盒虾酱又往里塞了塞。
“装得下。”
她看着他,没说话。旁边的江尉祉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
“装不下就寄回去。”他说,“地址给我,我寄。”
林南乔转头看他。他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东西终于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许泽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直起腰,拍了拍手。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登机,得休息好。”
林南乔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卧室,看着江尉祉也站起来跟进去,看着那扇门开着,灯从里面透出来。
她没动。站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过去。
卧室里,两个人刚躺下。许泽在靠窗那边,江尉祉在另一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位。许泽抬眼,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走过去,躺进去。被子盖下来的时候,江尉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叁个人就这么躺着,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细细一条。
林南乔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了。
在那个没有他们的城市。那个她住了很多年、但从今往后可能会觉得陌生的城市。
“睡不着?”许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沾了水,眸光潋滟。
林南乔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感觉到一阵难过。
她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也舍不得这双眼眸的主人。
渐渐地,她的眼眸里也沾染上了一些水。
她没答,他也没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让她安心。
可尽管如此,她依旧被那股突然汹涌而来的情绪左右。
江尉祉从后面贴上来。他的胸膛抵在她背上,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她夹在两个人之间,像被蚌壳包裹住的贝肉。
“别想太多。”江尉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闷,贴着她耳朵,“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往许泽怀里缩了缩。许泽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但睡不着。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回去之后要上班,要面对同事,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原来的生活里没有他们。
她睁开眼睛,许泽还看着她。
“还是睡不着?”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她摇了摇头。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吻住她。
很轻的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那股熟悉的气息袭来,却仍旧让她心悸不止。
他的唇很软,此刻正柔柔地覆盖在她的唇上,她慢慢放松下来。他的舌头探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攀上他的后颈。
后面的江尉祉动了动。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探进她腿间,那里已经湿了。他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轻轻喘了一口气。
许泽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把她的呼吸都吞进去。他们吻的难舍难分,看得江尉祉欲火焚身。
这两个勾人的小妖精。
江尉祉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慢慢地开疆扩土,把她往深处带。
她很快就软了。身体里的热度升上来,腿根开始发颤。
她从许泽唇间漏出一点呻吟,他听了,吻得更深。
江尉祉抽出手指。她感觉到他起身,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再然后,他的那根东西抵在她后面。
她僵了一瞬,他的手绕到前面,按住她的阴蒂,揉了揉。
“放松。”他说。
她深呼吸,让自己软下来,他推进来。
很慢,一点一点,撑开小穴。酸胀感从尾椎骨往上窜,她攥紧许泽的衣襟,咬着唇。
许泽低头看她,“疼吗?”他问。
她摇头。其实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别的感觉。被填满的感觉,瘙痒被满足的感觉。
江尉祉进到底了。他停了片刻,让她适应,然后开始动。
很慢,每一下都退到穴口再缓缓顶进来。
那根东西在她后面进出,蹭过每一寸敏感的肉壁。她被顶得整个人往前倾,撞进许泽怀里。
许泽的手托起她的脸,吻她。
她一边被他吻着,一边被江尉祉从后面操着。快感从两个地方同时涌上来,她很快就喘不过气。
“嗯……嗯……”她在他嘴里呜咽。
许泽放开她的唇,垂眼看她。
“想要吗?”他问。
故事一番外:哄(bl反攻肉)
江尉祉是被身旁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很大的动静,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也急一些,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节奏。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没有动。
许泽就躺在他旁边,面朝天花板,胸口起伏的频率比睡着时快。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江尉祉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见许泽正盯着天花板,眼睛是睁着的。
黑暗里,江尉祉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此刻却亮得有些过分,里面装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睡不着?”江尉祉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许泽顿了一下,转头看他。“吵醒你了?”
江尉祉没答。他看了许泽几秒,然后伸出手,搭在他脸上。不烫,掌心底下是温热的皮肤,还有一点薄汗。
“想什么?”他问。
许泽没说话,江尉祉也没追问。
许泽心里想着林南乔。他看着她走进安检通道。她回头挥手,笑着,眼睛是红的。然后她转过去,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江尉祉的手搭在他肩上,说走吧。
他没走。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江尉祉开车,他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发呆。那些行道树刷刷往后退,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是反的。
回到住处,许泽坐在沙发上,大脑似乎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个念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她明天就到了另一个城市,想她回去之后又要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那些他参与不了的生活。想她走之前那个吻,嘴唇贴在他嘴唇上。
他舍不得放开。
江尉祉的手抚摸着许泽的脸,指腹细细地摩挲。“在想她?”
许泽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说话,但他知道江尉祉已经知道了。他们在一起两年,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一个呼吸的变化就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没有,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习惯性担心她一个人回去行不行。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不是真的。他确实在想她。
想她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想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他们时的眼神,想她昨天晚上缩在他怀里,小声说睡不着。
那些念头堵在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嗯。”他说。一个字,轻得像叹气。
江尉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来,吻住他。不是平时那种浅尝辄止的吻,不是早上出门前落在嘴角的那种。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力度,舌头抵开他的齿关,探进来。
许泽怔了一瞬,然后闭上眼,回应他。
江尉祉很少这样吻他。
平时在床上,主导的永远是江尉祉。他主导节奏,主导姿势,主导一切。许泽习惯了被他带着走,习惯了在他身下放松、打开、接受。
但今天这个吻不太一样。江尉祉吻得很深,但没有什么侵略性。
他的舌头缠着许泽的舌头,慢慢地搅动,像是在安抚什么。他的手从许泽脸上滑下来,落在颈侧,拇指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
许泽的呼吸乱了。江尉祉放开他的唇,垂眼看他。许泽的嘴唇被吻得有点红,眼尾也红了一点,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还会来的。”江尉祉说。
许泽看着他,没说话。
江尉祉的手从他颈侧滑下去,沿着胸口一路往下,经过小腹,探进裤腰里。许泽的呼吸重了一瞬。
江尉祉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那根东西半硬着,被江尉祉的手指圈住,慢慢地撸动。
江尉祉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他的拇指擦过顶端,把渗出来的那点液体抹开,顺着茎身往下带。
许泽的腰动了一下。
“尉祉……”他叫他,声音有点哑。
江尉祉没答,只是低下头吻住他。许泽未说出口的话被吞噬殆尽。
江尉祉放开他的嘴唇,往下走。
他的嘴唇落在许泽下巴上,落在喉结上,落在锁骨上。他脱掉了许泽的衣服,白皙紧实的胸膛露出来。
那颗乳尖已经硬了,在月光里微微翘着。
江尉祉低头,把它含进嘴里。
他的舌头拨弄着那颗小小的凸起,用舌尖舔,用牙齿磨,用嘴唇吸。许泽的喘息越来越重,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嗯……”他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江尉祉的手也没闲着,握着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撸。
许泽的呼吸越来越乱。
“尉祉……别……”
江尉祉没听。他放开那颗被吃得红肿的乳尖,继续往下。嘴唇滑过肋骨,滑过小腹,滑过那道浅浅的线。
他停在许泽腿间,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泽正低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嘴唇微微张开,还在喘。
江尉祉低下头,把他含进嘴里。
许泽整个人绷紧了。
他的口腔很热,舌头裹着他的性器,一点一点往下吞。龟头顶到上颚的时候,他的舌头卷上来,缠住顶端那个最敏感的地方。
“啊……”许泽叫出声。
那根东西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他的舌头抵在茎身上,慢慢地舔。从根部到顶端,从顶端再滑回来,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许泽攥紧床单,咬着唇,把声音压住。
江尉祉很少给他口交。不是不愿意,是许泽每次都会不好意思,会推他,会说别弄了。江尉祉也就不勉强。
但今天他没停。他含着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吞。龟头顶到喉咙的时候,许泽的腰绷紧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按住。江尉祉抬眼看了一下。
许泽仰着头,喉结滚动,胸口剧烈起伏。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蝴蝶。
他低下头,继续。舌头绕着龟头打转,舌尖抵进顶端那个小孔,轻轻戳刺。许泽的喘息越来越重,手在他头发里收紧,拉得他头皮有点疼。
然后他吞到最深。整根没入,喉咙收紧,包裹着那根东西蠕动。
许泽叫出声了,“啊——尉祉、别……太深了……”
江尉祉没理他,他含着那根东西,开始上下动。每一下都吞到最深,每一下都用喉咙夹紧。
许泽的腿开始发抖,攥着他头发的手指收紧。
“尉祉……你起来……我快……”
江尉祉没起来。他反而吞得更深,动得更快。许泽的喘息变成压抑的呻吟,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往他喉咙里送。
江尉祉由着他顶。
直到许泽的身体开始绷紧,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痉挛,他才退出来。
许泽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根东西还硬着,青筋微微跳动,顶端溢出一股透明的液体。
江尉祉擦了擦嘴角,爬上来,躺到他旁边。
“舒服吗?”他问。
许泽没答。他还在喘,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转头看江尉祉。
“你转过去。”他说。
江尉祉顿了一下。
故事一番外:以后不用一个人
林南乔回到原来的生活,已经十七天了。
十七天。她在日历上画了十七个圈,每天晚上睡前画一个,像某种仪式。第一个圈画得最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在下一页留下一个墨点。
第二个圈轻了些。
到第十七个圈的时候,她已经能很平稳地落笔了。
生活确实回去了。上班,下班,和同事吃午饭,听她们聊最近的综艺和八卦。有人问她旅行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吃了很多海鲜,去了水族馆。
“一个人去的?”同事问。
她顿了一下,笑:“嗯,一个人。”
同事说那多没意思啊,下次找个伴一起去。她点点头,低头喝汤。汤是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很咸,喝到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有咸。
她以为回来之后会很难熬。确实难熬,但比她想的要好一点。因为许泽会给她发消息。
不是很多,每天几条。问她吃饭了没,今天忙不忙,这边的天气怎么样。有时候发一张照片,窗台上的猫,路边摊的烤红薯,傍晚天边的云。
她回得很快。
江尉祉也会发,但更少。有时候只是一张图,不说话。她回了一个问号,他过了很久才回一句“没什么,看到了觉得你会喜欢”。
她翻他发的那些图。有一张是海边栈道的日落,有一张是书店橱窗里摆着的新书,有一张是咖啡杯里拉花做成的兔子。
那张兔子她回得最快:“好可爱﹋o﹋”
他没再回。但第二天又发了一张,这次是小熊。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存下来,设成聊天背景。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了。白天上班,晚上和他们发消息,周末一个人看电影逛超市,回来做饭洗碗。偶尔经过咖啡店会停一下,想起她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的那个傍晚。
其实也没过多久。但她总觉得那个傍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十叁天。
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许泽,拿起来一看,是外卖骑手。
“您的外卖到了,放门口了。”
她愣了一下,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袋子,还热着,是附近那家她常吃的粥店。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袋子。
手机又响了。
江尉祉的消息:“收到了?”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他回得很快:许泽说你今天加班。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玄关,鞋换到一半,左脚穿着拖鞋,右脚还踩着皮鞋。手里的粥很烫,透过袋子暖着她的掌心。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也没再回。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那碗粥。皮蛋瘦肉粥,加了她喜欢的脆油条。她一口一口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第二十七天。
周末,她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和那天早上很像。但那天早上她左边是许泽,右边是江尉祉。
现在她左边是枕头,右边是墙。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许泽的消息。
“起了吗?”
她回:刚醒。
他又发: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想了想:洗衣服,买菜,可能看个电影。
他回了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挺好的。”
她看着那叁个字,总觉得他想说什么别的。但她没问,放下手机去洗漱。
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她没在看。脑子里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想许泽现在在做什么,江尉祉是不是又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们那边的天气是不是也这么好。
想这些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闷,但已经不是那种疼了。更像是一种习惯,像每天早上喝的那杯水,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洗衣机还在转。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许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们了。
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换成:这边天气很好。
发出去。
他回:我们这边也是。
然后又发了一条:很快会见面。
她看着“很快”两个字,不知道“很快”是多快。她没有问,怕问了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再等等”。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晾衣服。
她把湿衣服往盆里一丢,擦擦手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许泽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浅杏色针织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箱子。他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亮亮的。
“许泽哥?”她叫出声,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大。
他笑了。
“好久不见。”
她还没反应过来,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另一个人从楼梯间走出来。
江尉祉。深灰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长度及膝,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会停一下。
“你们……怎么……”她结巴了。
“先进去再说。”许泽拎着箱子往里走,“外面冷。”
她赶紧让开,手忙脚乱地找拖鞋。两双。她只有一双客用拖鞋,另一双是夏天买的凉拖,大冬天穿着会冻脚。
“没事。”江尉祉说,“不用鞋。”
他已经走进来了,站在玄关,打量她的客厅。很小,一眼就能看完。沙发上的毯子还没迭,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咖啡,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她和父母的合照,有大学毕业照,还有一个空着的,还没来得及放照片。
许泽也看见了那个空相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箱自靠墙放好,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起了球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沾着一滴水。晾了一半的衣服堆在盆里,洗衣机还在叫。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她说,“我都没收拾。”
“收拾什么。”许泽说,“又不是外人。”
她又愣住了。
江尉祉已经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看了一眼封面。
“还在看这本?”他问。
她点点头。那是她在机场买的那本专业书,一直没看完。塑封拆了,看到第叁章,书签夹在中间。
他没再说什么,把书放回去,坐到沙发上。
许泽在厨房门口探头。灶台很干净,调料只有盐和酱油,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买鸡蛋”。
“你平时做饭吗?”他问。
“做。但做得不是不好。”她跟过去,“就会炒个青菜,煮个面条。”
许泽点点头,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晚上我来做吧。”
她看着他打开冰箱的样子,看着他自然地拉开抽屉检查还有什么菜,看着他回头问江尉祉“要不要去趟超市”。忽然觉得这间很小的、有点乱的屋子,好像一下子满了。
不是东西多了。是那种感觉,像一杯水终于倒到杯口,表面张力撑着一个弧度,将满未满。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许泽关上冰箱,看着她忽然变得很满的客厅。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许泽转过身,和江尉祉对视了一眼。
江尉祉靠在沙发上,开口了。
“工作的事,”他说,“这边有个项目,要驻场一段时间。”
她怔了一下。
“多久?”
“至少一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辞了那边的工作,”许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本来就想换。”
她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辞了。
妈妈再爱我一次(母子骨上)
温玖再一次见到温漾时,他已经十五岁。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她站在她妈家的老房子前,看着那个瘦高的男孩从屋檐下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收拾的行李。
“进来坐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期男孩特有的沙哑。
温玖没动。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这个和她眉眼相似的少年,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我们得早点走,天黑前要到家。”她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温漾点点头,转身关上了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他锁门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锁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外婆说,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他说,背对着她。
温玖没接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宽大的校服下肩膀骨骼突出。那一年,她也是这个年纪,穿着差不多的校服,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从未想过人生会在那个雨夜被撕成碎片。
“走吧。”她转过身,不想再看他锁门的模样。
车里气氛沉闷。雨刷规律地摆动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一遍遍刮开又积聚。温玖专心开车,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少年。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这个姿态让温玖想起学校里的好学生,坐姿端正,认真听讲。
“学校转学手续办好了,”温玖打破沉默,“下周一就可以去新学校报到。”
“谢谢。”他回答得很简短。
“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书桌朝南,光线应该不错。”
“嗯。”
又是沉默。温玖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她设想过来接他的情景,想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冷漠,甚至想过他会拒绝跟她走。但眼前这种克制的礼貌,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都显得多余而尴尬。
“外婆...”温漾突然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外婆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温玖的心猛地一紧。她母亲,那个曾经强硬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逐渐柔软下来。温玖每个月会寄钱回去,但很少打电话,更少回家。她知道母亲把温漾照顾得很好,也从未在她面前抱怨过什么。
“她怎么说的?”温玖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说你工作忙。”温漾转过头看着她,“她说你很辛苦。”
温玖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眨了眨眼,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
“她还说了什么?”温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温漾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让我不要怪你。”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骤然变暗。温玖看着前方车辆红色的尾灯,像一串漂浮的眼睛。不要怪我?她自己都无法不怪自己。不是怪自己生下他,而是怪自己无法像正常的母亲那样爱他。
“你应该怪我。”她听见自己说。
温漾没有回应。
那个雨夜,十八岁的温玖从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被人拖进了一条小巷。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雨水冰冷,青石板硌得后背生疼,记得嘴里血腥的味道,记得自己咬破了嘴唇却不敢叫出声。
当验孕棒显示两条红线时,她躲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暗地。母亲拿着衣架打她,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她说不知道,母亲不信,衣架一下下抽在她背上。最后她跪在地上,哭着说:“真的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
堕胎需要监护人签字,母亲拒绝签字。她说这是温玖的报应,是她晚上不该一个人走夜路的报应。温玖想过从学校的天台跳下去,但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那一下轻微的胎动让她瘫坐在地上,哭到失声。
温漾出生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温玖看着护士抱来的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没有任何母爱的涌动,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憎恨。她恨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液,恨这个孩子会永远提醒她那个雨夜,恨这个孩子毁掉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
但她又无法真正恨他。当他的小手握住她的手指时,当他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时,那种矛盾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撕裂。
“到了。”
温玖停下车,才发现已经开到了自家楼下。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温漾拎着帆布包下车,抬头看着这栋七层高的居民楼。温玖住在五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给你买了新的被褥,”温玖一边领他上楼一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蓝色。”
“蓝色很好。”温漾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温玖指了指朝南的那个房间:“这是你的房间。卫生间在这里,厨房在这里。我...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可能没太多时间做饭。”
“我会做饭,”温漾说,“外婆教我的。”
温玖愣了一下。“好,那...冰箱里有食材,你可以自己弄。”
她把温漾带进房间,蓝色的床单被套已经铺好,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新的笔记本。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她前两天特意买的。
“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温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温漾环顾房间,点点头:“很好,谢谢。”
又是这种礼貌。温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你不用总是说谢谢。”
温漾看向她,眼神平静:“那我应该说什么?”
温玖语塞。她不知道答案。她希望他像正常母子那样自然相处,但当她看着他时,脑海中总会闪过那个雨夜的片段。她无法拥抱他,无法抚摸他的头发,无法像其他母亲那样自然地表达爱意。
“随你吧。”她转身离开,“早点休息。”
那个晚上,温玖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温漾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她想起他婴儿时期的哭声,那时她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母亲帮她带着孩子。每次她回家,温漾总是哭个不停,好像知道她要离开似的。
有一次,温漾发高烧,母亲打电话让她回去。她请了假,坐了叁小时的车赶回家,温漾正躺在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突然就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一刻,温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否认,这个孩子都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但她最终还是离开了,把退烧后的温漾留给母亲照顾,回到了城市继续工作和学习。她告诉自己,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温漾。她拼命工作,从普通的文员做到部门经理,买了这套小房子,以为当物质条件准备好了,她就能做好一个母亲。
现在温漾来了,她却发现自己比十五年前更加无措。
凌晨两点,温玖听到厨房有轻微的声音。她起身,轻轻打开房门。
温漾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低头吃着什么。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你在吃什么?”温玖问。
温漾身体一僵,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片干面包。“我有点饿。”
温玖看着他手里的面包,那是她几天前买的,已经有些干了。
“我帮你煮碗面吧。”温玖说,自己都感到意外。
温漾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不用麻烦...”
“不麻烦。”温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面可以吗?”
“好。”
温玖烧水,打鸡蛋,切葱花。温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沸腾的声音和锅铲的碰撞声。
面很快煮好了,温玖把面盛到碗里,撒上葱花,放在餐桌上。
“吃吧。”
温漾坐下,拿起筷子,小心地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好像这不是一碗简单的鸡蛋面,而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玖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灯光下,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细节——睫毛很长,鼻子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他长得像她。
“好吃吗?”她问。
“嗯。”温漾点头,继续吃面。
“你外婆...”温玖顿了顿,“她经常给你做夜宵吗?”
“有时候会。”温漾说,“我学习到很晚的时候,她会煮面给我。”
温玖想象着那个画面:老房子的厨房里,她妈佝偻着背煮面,少年时期的温漾坐在餐桌前看书。那是她从未参与过的生活,是她主动放弃的生活。
“你恨我吗?”话一出口,温玖就后悔了。但她没有收回,只是看着温漾,等待答案。
温漾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了一大半。他抬起头,直视着温玖的眼睛。那一刻,温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复杂情绪。
“外婆说,你很不容易。”他缓缓说,“她说你每个月都寄钱,经常打电话问她我的情况。她说你为我准备了房间,等我长大了就接我过来。”
温玖感到眼眶发热。她不知道母亲为她说了这么多好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温漾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是好学生?是听话的儿子?还是...”
“还是什么?”
温漾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面。“还是不存在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温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说对了。有那么多年,她确实希望温漾不存在,希望那个雨夜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她还是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八岁女孩。
但当他真的不存在——当她每个月只能通过母亲的描述了解他的成长,当她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空虚的社交——她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空洞,一个她既无法填补又无法忽视的空洞。
“对不起。”温玖终于说,声音颤抖。
温漾摇摇头,继续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面。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筷。
“面很好吃,谢谢。”他说,然后起身把碗拿到水池边清洗。
温玖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那个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无论她多么矛盾,无论有多少不堪的回忆,这个少年都是她的儿子。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他继承了她的眼睛,他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下长到了十五岁。
温漾洗好碗,擦干手,转身面对温玖。“晚安。”
“晚安。”
温漾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温玖坐在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是温漾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夜。雨已经停了,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温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能否找到一种方式相处,不知道那些暗涌的情感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温漾来到这个家的第二个月,温玖开始注意到他的一些习惯。
他总是在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轻轻关上房门,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会做早餐,通常是简单的煎蛋和粥,有时是面条。总是做两份,摆在餐桌上,但从不主动叫她起床。
温玖的生物钟是七点。每次她走出卧室,都能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早餐,和坐在桌边安静看书的温漾。他会抬头说一声“早”,然后继续看书,等她坐下后才开始吃。
这种默契让他们避免了早晨的尴尬对话,但也让温玖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她试过几次早起,想要为他做早餐,但每次她起来时,温漾已经在厨房了。
“你不用起这么早。”有一天早上,温玖忍不住说。
温漾正在煎蛋,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我可以做早餐。”
“你工作忙,多睡会儿。”他说得很自然,转身继续煎蛋。
温玖站在那里,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他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十五岁的孩子。这种懂事让她欣慰,却也让她愧疚——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孩子学会了如此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照顾别人?
工作上,温玖是部门经理,需要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项目问题。她擅长在工作中保持冷静和理性,但在面对温漾时,这些技能似乎都失效了。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末,温玖带温漾去商场买衣服。导购员笑着说:“你弟弟真帅,长得好像你。”
温玖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温漾已经平静地说:“她是我妈妈。”
导购员露出尴尬的表情,连连道歉。温玖勉强笑笑:“没关系,我生他比较早。”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温玖开着车,心里翻腾着各种情绪。她不知道温漾听到别人误认他们是姐弟时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他主动纠正时是出于什么心理。
“你不需要解释的。”温玖终于说。
温漾看着窗外:“为什么不?”
“免得尴尬。”
“我不觉得尴尬。”温漾转过头看她,“你是我妈妈,这是事实。”
温玖握紧方向盘。是的,这是事实,一个她花了十五年才勉强接受的事实。可当温漾如此自然地说出来时,她反而感到不自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平静,暗涌却从未停止。
那天温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亮着,温漾的房门关着。她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地换鞋,却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盘用保鲜膜包着的炒饭,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如果饿了可以吃,不饿就放冰箱。温漾。”
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
温玖确实饿了,她把炒饭热了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饭炒得不错,放了鸡蛋和青豆,咸淡适中。她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还不会做饭,母亲总是说她被宠坏了。
吃完饭后,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温漾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谢谢你的炒饭。”
里面没有回应。
“温漾?”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温玖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温漾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温玖走近,看到他脸色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温漾?”温玖轻声唤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烫。
温玖的心猛地一紧。“温漾,你发烧了,起来,我们去医院。”
温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妈...”
这个称呼让温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温漾平时都叫她“你”或者直接说话,从不称呼她。这是第一次,他在意识不清时,本能地叫出了这个字。
“我在。”温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好吗?”
温漾摇摇头,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去医院...冷...”
“发烧了当然会冷。”温玖转身去拿温度计和退烧药,又端来一杯温水,“来,先量一下体温。”
温漾很配合,只是眼睛一直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温玖看着温度计——39.2度。她的心沉了沉。
“吃药,然后我们去医院。”温玖扶他坐起来,把药片和水杯递给他。
温漾乖乖吃了药,但拒绝去医院:“睡一觉就好了...以前也这样...”
“以前发烧了怎么办?”
“外婆给我物理降温...”温漾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呢喃。
温玖犹豫了一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去医院确实不方便。她决定先试试物理降温。
她打来一盆温水,拿来毛巾,坐在床边,解开温漾的衣领,开始用温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脖子和手臂。动作间,她注意到温漾的肩膀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
“这里怎么弄的?”温玖轻声问。
温漾半睁着眼睛:“小时候...摔的...缝了几针...”
“疼吗?”
“忘了...”温漾的声音很轻,“外婆说...你那时在考试...没告诉你...”
温玖的手顿住了。她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没提过。温漾受伤缝针的时候,她在哪里?在准备什么重要的考试?还是只是在逃避?
“对不起。”温玖说,声音有些哽咽。
温漾摇摇头,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手心潮湿。“别走...”
“我不走。”温玖反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温漾似乎安心了,闭上眼睛,但手仍然紧紧握着温玖的手。温玖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用毛巾帮他擦拭降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温玖看着温漾熟睡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他。他的眉毛像她,但鼻梁更高;嘴唇的线条柔和;下巴上已经长出细细的绒毛,提醒她他已经是个少年了。
这个孩子,这个她既害怕又愧疚的孩子,此刻正脆弱地躺在她面前,依赖着她的照顾。温玖感到心中某个坚硬的部分开始松动。
凌晨两点,温漾的体温开始下降。温玖又量了一次体温——38.5度,虽然还是高,但已经好了很多。她松了口气,准备起身去换盆水,但温漾的手仍然紧握着她的手腕。
“妈...”温漾又呢喃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我在。”温玖轻声回应。
“外婆说...你也发烧过...”温漾断断续续地说,“她说你小时候...发烧了就要抱...不肯吃药...”
温玖愣住了。她确实有这样的记忆,每次生病都要母亲抱着哄着才肯吃药。母亲总是一边抱怨她娇气,一边耐心地哄她。
“外婆告诉你的?”温玖问。
“我问的...”温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我问她...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温玖感到鼻子一酸。“她怎么说?”
“她说你很乖...学习成绩好...就是有点倔...”温漾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虽然疲惫,但已经清醒了许多,“她说你爱哭...但只在自己房间哭...不让别人看见...”
温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温漾的手背上。温漾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手指。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温玖问,声音颤抖。
温漾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后,他轻声说:“因为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我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温玖心中那扇紧闭多年的门。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终于明白,这些年来,不仅是她在痛苦和矛盾,温漾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接近她,理解她,爱她。
“对不起...”温玖泣不成声,“对不起,温漾...妈妈对不起你...”
温漾摇摇头,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不要哭...你很好...外婆说你很不容易...我知道...”
“你不知道...”温玖哽咽着,“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愧疚...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那就现在开始学。”温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也在学...怎么做一个好儿子...”
温玖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她缺席的岁月里悄悄长大了。他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没有怨恨她,反而在努力理解她,靠近她。
“还冷吗?”温玖问,擦了擦眼泪。
“有点...”
温玖犹豫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躺在了温漾身边,将他搂进怀里。温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是十五年来,他们第一次拥抱。
“睡吧,”温玖轻声说,“我在这儿。”
“嗯。”温漾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温玖抱着他,感受着怀中少年均匀的呼吸和逐渐正常的体温。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
黎明时分,温漾的体温完全恢复正常。温玖轻轻起身,准备去做早餐。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少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脸上。温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孩子是上天给的礼物,不管以什么方式到来。”
也许母亲是对的。温漾不是那个雨夜的延续,不是痛苦的提醒,而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一个善良、敏感、坚强的少年,一个需要她也爱着她的儿子。
厨房里,温玖开始准备早餐。她煎了蛋,热了牛奶,烤了面包。当她把早餐摆上餐桌时,温漾从房间走了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温玖问。
“好多了。”温漾说,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温玖点点头,“尝尝看。”
温漾坐下,尝了一口煎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吃。”
温玖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晨光照进客厅,温暖而明亮。
“今天请假在家休息吧,”温玖说,“我也请假,陪你去医院复查一下。”
“不用,我好多了...”
“听我的。”温玖的语气温和但坚定。
温漾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早餐在安静但的氛围中进行。温玖看着温漾小口喝牛奶的样子,突然觉得,也许他们可以慢慢学会如何做母子,如何爱彼此。
温漾病好后回到学校的第叁天,温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放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第一次是晚了半小时,温玖问他,他说值日。第二次晚了一小时,说老师留他帮忙批改作业。第叁次,温玖六点下班到家,等到八点温漾才回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截。
“怎么回事?”温玖指着断掉的带子问。
温漾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不小心挂到门把手了。”
“挂到门把手会把带子整个扯断?”温玖走上前,想仔细看看,但温漾后退了一步。
“真的没事。”他垂下眼睛,“我去做饭。”
温玖看着他走进厨房,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她想起自己中学时期,班上也有同学被欺负,他们也是这样,总是找借口掩饰身上的伤痕。
晚饭时,温漾吃得很少,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温玖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擦伤。
“手怎么了?”
温漾迅速把手缩到桌下:“体育课打篮球蹭的。”
“真的吗?”温玖盯着他,
温漾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客厅里只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温漾,”温玖放下筷子,“如果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
“没什么麻烦。”温漾的声音很轻,“我吃完了,去写作业。”
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有些匆忙,一个盘子差点滑落。温玖伸手帮他接住,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温漾...”
“我真的没事。”温漾打断她,端着碗筷快步走进厨房。
温玖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中涌起一阵不安。她知道温漾在新学校可能会有适应问题,但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那个能平静地纠正导购员“她是我妈妈”的男孩,那个发烧时会握着她手说“别走”的男孩,现在却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晚上十点,温玖端着热牛奶敲了敲温漾的房门。
“进来。”
温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看到温玖,他迅速坐直,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
“喝点牛奶。”温玖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他的手臂——校服袖口下,有一道青紫的痕迹。
温漾注意到她的目光,迅速拉下袖子:“谢谢。”
温玖没有离开,而是在他床边坐下。“我想和你谈谈。”
“我作业还没写完...”
“十分钟。”温玖的声音温和但坚定。
温漾放下笔,转过身,但眼睛盯着地板,不看她。
“我中学时也被欺负过。”温玖缓缓开口,这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家里穷,衣服总是洗得发白,鞋子是堂姐穿旧的。”
温漾抬起头,有些惊讶。
“她们把我的课本扔进垃圾桶,在我的椅子上涂胶水,体育课分组时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温玖平静地叙述着,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往事,现在说来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外婆。我觉得丢脸,觉得自己有问题,所以才被欺负。”
“那你后来怎么办?”温漾轻声问。
“我转学了。”温玖说,“但问题不在于转不转学,而在于我从来没说出来。那些事情压在我心里很多年,直到现在,有时候我还会梦见自己被锁在厕所里,外面是嘲笑的声音。”
她看着温漾,眼神柔软:“所以我不想你也这样。如果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告诉我好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温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温玖能看出他在挣扎,在犹豫。
“我没有被欺负。”最后,他还是这样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温玖叹了口气,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结果。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温漾,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一切。你不是一个人。”
她关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房间里隐约的抽泣声。声音很压抑,像是用枕头捂住了嘴。温玖的心揪紧了,她想推门进去抱住他,但最终只是静静站着,让他有自己的空间。
第二天,温玖提前下班,去了温漾的学校。
她没有告诉温漾,只是在校门口对面的咖啡店坐着,透过玻璃窗观察放学的人流。学生们叁五成群地走出来,说说笑笑,推推搡搡。温玖在人群中寻找着温漾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了他。温漾一个人走出来,低着头,书包单肩背着。他走得很慢,似乎并不想回家。走到路口时,叁个男生拦住了他。
温玖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那几个男生比温漾高大,其中一个拍了拍温漾的肩膀,动作看似友好,实际带着威胁。温漾想绕开他们,但被挡住了去路。
温玖站起身,准备冲出去,却看到温漾突然推开其中一个男生,拔腿就跑。那几个男生追了几步,大声骂着什么,然后大笑起来,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
温玖跑出咖啡店时,温漾已经不见踪影。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一条小巷的尽头找到了他。
温漾靠在墙上,书包扔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他的校服衬衫扣子掉了一颗,脸上有擦伤。
“温漾。”温玖轻声唤他。
温漾猛地抬头,看到温玖时,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错愕,然后是羞耻和愤怒。
“你跟踪我?”他声音颤抖。
“我担心你。”温玖走近,想看看他脸上的伤。
温漾后退一步,捡起书包:“我不需要你担心。”
“温漾,那些男生是谁?他们为什么追你?”
“不关你的事!”温漾突然爆发了,这是温玖第一次看到他情绪失控,“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看到这些?”
“因为我是你妈妈!”温玖也提高了声音,“我不能看着你被欺负而坐视不管!”
“那你以前为什么能?”温漾的声音撕裂了,眼泪终于流下来,“以前我被打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锁在体育器材室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因为‘没有爸爸’被嘲笑的时候你在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刺进温玖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漾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有苦衷,你也不容易。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够乖,够懂事,你就会爱我。可是我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你还是离我那么远?为什么我每次想靠近你,你都往后退?”
“温漾,我...”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温漾打断她,苦笑着,“我明明知道你为什么生下我,知道你有多恨那个雨夜,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那段记忆...可我还是想要你爱我。我还是想叫你妈妈,想让你抱抱我,想像其他孩子那样撒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知道你看到我就会痛苦。所以我告诉自己,要懂事,要独立,不要给你添麻烦。我被欺负了也不能说,因为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操心,不能再让你觉得我是个负担。”
温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终于明白了温漾所有的克制和礼貌从何而来。
“对不起...”温玖哽咽着,“对不起,温漾...是我错了...”
她走上前,不顾温漾的抗拒,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漾挣扎了几下,最后终于放弃了,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小心翼翼的靠近和退缩,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温漾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你不是负担,”温玖抚摸着他的头发,一遍遍地说,“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只是我太笨了,太害怕了,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份礼物...”
“我也害怕...”温漾抽泣着,“我怕你永远都不会爱我...”
“我爱你。”温玖说,这叁个字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一直爱你,只是我不敢承认。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温漾压抑的哭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夕阳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刻,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终于倒塌了。
哭够了,温漾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擦了擦脸:“我看起来一定很糟。”
“有点。”温玖笑了,也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但没关系。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温漾点点头,平复了一下呼吸:“那几个男生,是我班上的。他们听说我是单亲家庭,就开始找我麻烦。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后来...”
“后来怎样?”
“他们发现我不会还手,也不会告诉老师,就变本加厉。”温漾低声说,“抢我的午饭钱,把我的作业本扔进水桶,体育课用球砸我...今天他们想把我锁在厕所里,我逃出来了。”
温玖感到一阵怒火和心疼交织的情绪。“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或者告诉我?”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他们只会更变本加厉。”温漾苦笑,“告诉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软弱,很没用。”
“被欺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软弱的表现。”温玖握住他的手,“那些欺负别人的人才是懦夫,因为他们只有通过伤害别人才能感觉自己强大。”
温漾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会怎么做?让我转学吗?”
“你想转学吗?”
温漾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想逃跑。而且,转学后可能还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温玖有些惊讶于他的成熟。“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温漾诚实地说,“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今天推开了他们中的一个,虽然最后还是跑了...但至少我反抗了。”
温玖心中涌起一股骄傲。这个少年,经历了这么多,依然保持着勇气和尊严。
“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和老师谈谈。”温玖说,“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不是一个人。”
温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我们真的能一起去吗?你工作那么忙...”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温玖坚定地说,“明天我就请假,我们去学校解决这件事。”
回家的路上,温漾一直沉默。快到家时,他突然说:“那个雨夜...你还记得吗?”
温玖身体一僵,这是温漾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话题。“记得。”
“你恨他吗?那个男人。”
温玖深深吸了口气:“恨。但更多的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晚回家,为什么走那条路,为什么不够强大...”
“这不是你的错。”温漾轻声说,“外婆说,错的永远是伤害别人的人,不是被伤害的人。”
温玖惊讶地看着他:“外婆这么说过?”
“嗯。她还说,你把我生下来,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说你本可以有很多选择,但你选择了我。”温漾顿了顿,“我一直想告诉你,谢谢你选择了我。即使我知道这个选择让你痛苦了这么多年。”
温玖停下脚步,看着温漾在路灯下清晰的脸。这个孩子,她的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更坚强,更善良,更懂得爱。
“我也要谢谢你。”温玖说,声音哽咽,“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在我不懂如何爱你的时候依然爱我,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学习怎么做你的妈妈。”
温漾笑了,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那个笑容真实而温暖。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温玖的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手牵手走回家。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温玖想起他发烧那晚,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别走”。
第二天,温玖和温漾一起来到学校。他们先去了班主任办公室,温漾平静但坚定地叙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班主任很震惊,立即叫来了那几个男生和他们的家长。
处理过程并不顺利,有家长质疑温漾的说法,有男生矢口否认。但温玖没有退缩,她出示了温漾身上的伤痕照片,冷静地陈述事实,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最后,学校给予了那几个男生停课处分,并承诺会加强管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走出学校时,温漾松了口气:“我以为会很难。”
“有时候为自己站出来就是很难。”温玖说,“但值得。”
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温漾突然说:“我想去剪头发。”
“现在?”
“嗯。我想换个发型,重新开始。”
温玖笑了:“好,我陪你去。”
理发店里,温漾坐在椅子上,温玖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理发师问他想剪什么发型,温漾说:“短一点,精神一点。”
剪刀咔嚓作响,一缕缕头发落下。温玖看着镜中的温漾,看着他逐渐清晰的轮廓,看着他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
这个夏天快结束了,但对他们来说,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理完发,温漾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怎么样?”
“很帅。”温玖真诚地说。
温漾笑了,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应该有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叁年后的春天,温漾十八岁了。
他已经比温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声音低沉,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但有些东西,正在温漾心中悄然变质。
起初他以为是正常的青春期悸动。他会梦见模糊的身影,醒来时心跳加速,床单上一片湿润。他把这归因于荷尔蒙,归因于学校里那些漂亮女生投来的目光。
直到有一天,他在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脑海中突然闪过温玖的笑容——不是平时的微笑,而是那次他发烧时,她眼睛红肿却温柔的笑容。这个画面让他身体一紧,一阵罪恶的快感席卷全身。
温漾猛地关掉水龙头,在突然的寂静中喘着粗气。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瓷砖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色潮红,眼神慌乱。
“不对,”他低声对自己说,“这不对。”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门后的景象让他既恐惧又着迷。他开始做更多关于温玖的梦,梦里她的角色模糊不清——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女人,有时两者皆是。醒来时,他总是被强烈的羞耻感淹没,但身体却记住了那些梦里的快感。
白天,他仍然是那个懂事、温和的温漾。他帮温玖做家务,和她一起看电影,听她讲工作上的烦恼。温玖越来越依赖他,会在累的时候靠在他肩上小憩,会在做饭时自然地从背后抱住他尝尝味道。
这些亲密的接触,对温漾来说既是天堂也是地狱。他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温暖,同时又在心中痛斥自己的龌龊。他爱温玖,这是毫无疑问的。但那种爱正在悄悄变质,变成一种他不敢命名、不敢承认的情感。
五月的某个夜晚,温玖出差去了邻市。这是她升职后的第一次重要商务旅行,要去叁天。温漾一个人在家,做完作业,打扫了房间,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
但电视里演了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的思绪飘到了温玖的房间,飘到了她的床,她的枕头,她睡衣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她的气息,她存在过的证明。
温漾感到一阵燥热。他起身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但那股热度从身体内部升起,无法平息。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控制不住。就像站在悬崖边,明知道危险,却依然被深渊吸引。
他走进了温玖的房间。
房间整洁简单,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床上铺着米色的床单,枕头微微凹陷,还保留着她早晨起床时的形状。温漾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拂过床单,然后缓缓躺下,把头埋进她的枕头。
她的气息包围了他,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她特有的、温暖的味道。温漾闭上眼睛,想象她躺在这里的样子,想象她睡着时平缓的呼吸,想象早晨阳光洒在她脸上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的手不自觉地向下移动,动作生涩而急切。罪恶感和快感交织,像两股相冲的电流在他体内乱窜。他想着温玖,想着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她坚强背后的温柔。
就在那个临界点即将到来的瞬间——
“温漾?”
温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漾猛地睁开眼睛,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他看到温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脸上带着疲惫和惊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手还停在不该停的位置。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叁秒。
然后温漾猛地坐起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脸色煞白:“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会议提前结束了。”温玖的声音很轻,她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我...我先进来放行李。”
她走进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墙边,动作机械。温漾能看到她的耳朵发红,她刻意不看他,但房间里的尴尬几乎凝成实质。
“对不起,”温漾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而颤抖,“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是我该说对不起。”温玖背对着他,“我不该不敲门就进来。我...我以为你睡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温漾,这是正常的。你十八岁了,有这些...需求很正常。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早点和你谈谈这方面的事。”
她的话很理智,很体贴,像一个开明的母亲该说的那样。但正是这种理智,让温漾感到一阵刺痛。她把他刚才的行为归因于青春期的生理需求,而不是他心中那些扭曲的、不该有的幻想。
如果他告诉她真相呢?如果他告诉她,他刚才想着的是她,梦见的也是她,那些不该有的欲望都指向她呢?
她会吓坏的。她会觉得恶心,觉得他病了,觉得这十八年的相处都是一个错误。她会推开他,像当年把他送到外婆家那样,再次把他推开。
这个想法让温漾感到窒息。
“我回房间了。”他低声说,裹着被子迅速离开了温玖的房间,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一夜,温漾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温玖的表情——惊讶,尴尬,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包容。她甚至向他道歉,认为是自己的疏忽。
“她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温漾对自己说,“永远不能。”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低语:“可是你想要她知道。你想要她看见真实的你,即使是扭曲的、错误的你。”
第二天早晨,温漾犹豫了很久才走出房间。温玖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空气中飘着煎蛋的香味。
“早。”温玖说,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早。”温漾低头坐下,不敢看她。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温玖几次想开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温漾能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这让他更加难受。
“我今天请假了,”温玖终于说,“我们可以...聊聊。或者你想一个人静静也行。”
“我...”温漾抬起头,看着温玖。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我想和你聊聊。”
吃完早餐,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昨晚的事,”温玖先开口,“我希望你不要觉得羞耻。这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的一部分。只是...我作为母亲,可能做得不够好,没有及时给你正确的引导。”
“不是你的错。”温漾急切地说,“是我...我不该在你的房间...”
“家就是家,每个角落都属于我们。”温玖温和地打断他,“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有什么困惑,或者需要了解什么,都可以问我。或者如果你觉得和我谈这些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找一些书,或者...”
“我不想和别人谈。”温漾说,声音有些激动,“我只想和你谈。”
温玖愣了一下,点点头:“好,那就和我谈。”
故事一番外:都给你吃(3pH)
许泽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
林南乔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他一句“你坐着”挡了回来。
她只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把本来就不多的几件摆设擦了又擦。江尉祉靠在沙发上看她转。
“你坐下。”他说。
“我坐不住。”
“那就站着。”她瞪他一眼,还是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红烧排骨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肚子叫了一声。
江尉祉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饿了?”
“有点。”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小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
“先垫垫。”
她低头看,是番茄蛋花汤,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他说。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番茄的酸甜混着蛋花的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她说。
江尉祉已经走回厨房了,没回头,但她看见他耳根红了一点。
晚饭摆在茶几上——她家没有餐桌,平时都是坐在沙发上吃的。
许泽把菜一道一道端出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一碗蒸蛋,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茶几太小,盘子挨着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家连个大点的桌子都没有。”许泽说。
“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大桌子干嘛。”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叁个人挤在沙发上吃饭。
林南乔坐在中间,左边许泽右边江尉祉,胳膊挨着胳膊,动筷子的时候会小心不撞到对方。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愣住了。
“好吃吗?”许泽问。
她点头,嘴里含着排骨说不出话。是真的好吃,甜咸适中,肉炖得酥烂,骨头一嗦就掉下来。
“许泽哥,”她咽下去,幸福地快要哭出来,“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
“练出来的。”他淡淡开口,“你要是爱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她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许泽去洗碗,江尉祉擦桌子,林南乔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你去洗澡。”江尉祉说。
“啊?”
“你先洗,洗完我们洗。”
她看看他,又看看厨房里许泽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她说。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件白t恤。白色的,棉质的,刚盖过大腿根。她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头发。
许泽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穿这么少?”
“这是我的睡衣。”
他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拿了衣服去洗澡。
江尉祉从她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故意的?”
她瞪他。他嘴角弯了一下,走进浴室。
林南乔坐在床边吹头发。
吹到一半,许泽洗完澡出来,穿的是她家客用浴袍,有点短,露出一截小腿。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我帮你。”
她坐着,他站着,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热风呼呼地响,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摩挲,很舒服。
她闭上眼,头不自觉地往后靠,靠在他小腹上。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吹。
头发吹干了,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她没睁眼,感觉到他的手指还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
“困了?”他问。
“嗯。”
“那睡吧。”她睁开眼,看着他。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灯光,亮亮的。
“你睡哪儿?”她问。
他笑了一下,“你说呢。”
江尉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南乔已经躺在床上了。许泽靠在床头,她在旁边缩成一团,脸对着他的腰。
江尉祉擦着头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睡着了?”
“没有。”她闭着眼说。
他“哦~”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的另一边。
她的床很小,一米九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有点挤,叁个人——
“会不会挤不下?”她睁开眼,看着头顶两个人。
许泽看了看江尉祉。
“挤不下就挤着睡。”江尉祉说,已经掀开被子躺进来了。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往许泽那边滑了滑。许泽也躺下来,叁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九的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
被子是单人被,盖不住叁个人。江尉祉把被子往她身上拽了拽,自己露了半边肩膀在外面。
“你不冷?”她问。
“不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凉的。
“还说不冷。”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被子分给他一半。
这一挪,整个人贴进了许泽怀里。许泽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掌心隔着t恤贴在她皮肤上,很热。
叁个人就这么躺着,安静了一会儿。林南乔闭着眼,但睡不着。
她能感觉到许泽的呼吸在她头顶盘旋,一呼一吸,很稳。
许泽的手在她腰上动了一下。拇指隔着t恤轻轻蹭了蹭,不是很用力,像是在试探。她没动。
他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往上了一点,拇指蹭过她的肋骨。她的呼吸紧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手停下来。
故事一番外:该给她补一补了(H,含blgb肉)
林南乔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月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走出写字楼,路灯全亮了。
她裹紧围巾,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她锁屏,继续走。走到地铁站门口又停下来,打开和许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我下班了”,想想又删掉。
搬过来快一周了。
那天他们来之后没两天,许泽就提了搬家的事。
“你一个人住那边太不方便了,”他说,“而且还那么小,不如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省得还要走动。天冷了,在外面稍微走几下就会感冒的,虽然说我能照顾你,但是我不想让你感冒。”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不好意思。
“那是你们的房子。”
“是我们的。”许泽看着她,“但还有空房间,你不住也是空着。”
江尉祉在旁边没说话,但第二天就把她家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她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里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纸箱,阳台上的衣服也收下来了,迭好放在箱子上。
“你的书我放你包里了,”江尉祉说,“路上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纸箱,忽然觉得自己的全部家当原来就这么点。她的所有过去,所有回忆,都要随着这次的搬迁安置在另一个新家,一个即将开启她美好未来的地方。
许泽从厨房探出头,“搬家之前先把饭吃了,我炖了排骨。”
她就这么搬过来了。
新家在江边,叁室一厅,次卧他们俩住,主卧给她。
她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床单是新的,浅蓝色的,窗帘也是新的,白色的,飘窗下放着一盆龟背竹。书桌靠在窗边,台灯亮着。
“这间采光好,”许泽从后面走过来,“你平时要看书写东西,亮一点对眼睛好。”
她没说话,把行李箱拖进去,开始往外拿东西。
许泽站了一会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书桌上。“喝点水。”
她嗯了一声。江尉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过来帮她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意义非凡。
现在,她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下来,凉凉的。林南乔伸手抹了一把,她知道,那是幸福的泪水。
住在一起的日子比她想的要自然。
早上叁个人差不多时间出门,许泽会提前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有时候是粥和小菜。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江尉祉会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眼,看她嘴角沾了面包屑,伸手帮她擦掉。
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许泽最常做,她偶尔做,江尉祉负责洗碗。
吃完饭叁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看新闻,有时候看电影。她坐在中间,左边靠着许泽,右边靠着江尉祉,腿伸到茶几上,脚趾冻得冰凉。
许泽会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江尉祉会把她的脚塞进自己毛衣下摆里,贴着小腹。她缩在两个人中间,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今天加班晚了,她提前发了消息说不用等她吃饭,她在外面吃。许泽回了个好,江尉祉没回。
她到家的时候快九点。
门廊的灯亮着,玄关摆着两个人的鞋。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好,往里走。
客厅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她正要开口叫人,忽然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从卧室那边传过来。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门没关严,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整个人愣住了。
许泽跪在江尉祉身后,江尉祉侧躺在床上。他面朝外,一条腿被许泽抬起来,另一条腿伸直。
许泽从后面进入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深,撞得江尉祉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江尉祉的脸正对着门缝。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重。平时那张冷淡的脸上现在全是别的表情——眉头蹙着,睫毛湿漉漉的,偶尔被撞得狠了,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
林南乔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见过江尉祉这个样子。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淡淡的、什么都掌握在手里的江尉祉。
在床上也是,他主导,他掌控,他决定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继续。
但现在他在许泽身下。被操的那个。
这个认知带给她极大的震撼,以至于她怔怔的多待了几秒。
她站在门口,窥伺着许泽从后面顶进去,江尉祉的身体被他操得不断往前倾。
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手上的青筋凸起,那根平时总是硬着操她的东西现在半软着垂在腿间,随着身后的节奏轻轻晃。
她的呼吸也重了。门被她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许泽停下来,转头看向门口。江尉祉也睁开眼,目光越过凝固的空气,和她对上。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和意外,是——不好意思。他移开目光,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真是疯了,江尉祉在心中对自己腹诽不已。尽管他再纵容许泽,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让林南乔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许泽有点意外,随即了然,“南乔回来了?”
林南乔推开门走进去,“嗯。”她说,“刚回来。”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江尉祉。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耳廓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她从来没见过他耳朵红成那样。
“你脸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江尉祉没理她。
许泽还埋在他身体里,没动,只是看着他们两个。林南乔伸手,落在江尉祉腰上,手指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滑到他和许泽连接的地方。
江尉祉的身体绷紧了。她的指尖碰到那处被撑开的穴口,轻轻摸了一下。江尉祉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她没听。她的手指顺着那根东西的边缘描了一圈,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被撑得发烫,润滑液混着别的什么东西湿了一片。
“你也会害羞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和一点别的什么。
江尉祉把脸从枕头中露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羞愧还是羞耻,反正不再像之前那副淡淡的又游刃有余的样子了。
但随即,江尉祉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嘴边,伸出舌头细细舔弄着她的手指。
细细的瘙痒以及黏腻感通过指尖传来,让林南乔不由自主的想把手指抽回,但又有点舍不得。
看着江尉祉这幅欠操的模样,林南乔感觉自己很快就湿了。
江尉祉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破罐子破摔,装似满不在乎的开口道,“现在你看见了?”
林南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她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的逗逗他。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得。
“嗯,看见了。”她说,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他变硬的鸡巴,“尉祉哥真骚。”
江尉祉的眸色沉了沉,真是反了天了。他现在多么想把自己的肉棒狠狠地插在她的小穴里操上一顿,好让她认清现实。但现在,他的身后还插着别人的东西,他还在被许泽操着。
许泽轻轻动了一下,江尉祉的呼吸重了一瞬。
“许泽……”江尉祉的声音放柔,将头往他那边转过去一点,似乎是想叫他停下。
许泽又抽插了几下,贴近他的耳朵,诚实地说,“尉祉,我还没到。”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耳骨上,又添了一句,“让南乔帮帮你,好不好?”
林南乔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看见许泽投来期许的目光,内心深处突然涌上来一点逆反心理。
她伸手捏住了江尉祉胸前红红的两点,磨了磨,戏谑道,“许泽哥想要我怎么帮?帮你一起操尉祉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让人接受呢~”
江尉祉再也忍不住了,他帮林南乔脱掉了衣服,眯着眼睛,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哦~没想到骚宝宝还有这种癖好。”
他分开她的肉唇,肉棒抵了上去,那里已经湿的一塌糊涂。江尉祉轻轻笑了一声,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处,“骚宝宝先别急着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你的小穴好像比你自己要更诚实些呢。”
故事九:我帮你支招
徐雾生站在商场一楼的香氛柜台前,耳根已经红透了。
柜姐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第叁次向他确认:“先生,这款是年度限量的‘月下之夜’,50毫升装,全国只有二十瓶,价格是两万八千元。您确定要吗?”
“要。”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朱岚姝叁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空了的香水瓶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见底。”
他不懂香水。事实上,在此之前,他对女人用的东西一无所知。但他知道朱岚姝发这条朋友圈一定是有含义的——她想要新的了。
柜姐将包装好的纸袋递过来时,徐雾生的手指微微发抖。两万八,差不多是他大半个月的薪水。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中层的管理工作,收入不算低,但远没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可他觉得值得。给朱岚姝花钱,每一分都值得。
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朱岚姝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地拢在一侧,低头看一本原版的法文杂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出来的圣母。
不,比圣母还要好看。圣母太端庄了,而朱岚姝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知道你在看她,却又毫不在意。
徐雾生站在点单的队伍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他后面的顾客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在取咖啡的时候,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洒了一半在自己手上。
他疼得嘶了一声,却不敢叫出声来——因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淡漠的,漫不经心的,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杂志。
但就是那一眼,让徐雾生觉得整个春天都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朱岚姝所在的市场营销部就在他楼上。他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才鼓起勇气去跟她搭话,又花了一个月才加到她的微信。这期间,他无数次在楼梯间里排练开场白,对着镜子练表情,被自己的笨拙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他最终还是做到了。
“岚姝。”他把纸袋递过去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朱岚姝靠在公司楼层的休息区沙发上,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满意。她取出那瓶香水,在手腕内侧轻轻喷了一下,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光线下像盛了半盏蜜。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她问,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
徐雾生的耳朵在发烫。他别开目光,盯着自己鞋尖:“你发了朋友圈……”
“你还特意去看了我的朋友圈?”朱岚姝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我、我每一条都看。”徐雾生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了,像把自己整颗心剖开放在托盘上端过去,血淋淋的,毫无保留。
朱岚姝没有接话。她将香水放回盒子里,收进包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雾生。”
她叫他“雾生”。不是“徐工”,不是“徐雾生”,是“雾生”。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含了一颗糖,甜得他整个人都要化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徐雾生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肩膀,觉得那块皮肤像着了火。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简镡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她拍我肩膀了!!!”
叁个感叹号。
对面秒回:“?拍肩膀你激动什么”
“她从来没有碰过我!这是第一次!”
“……你几岁啊徐雾生”
徐雾生没理这条。他又打了一行字:“香水她收下了,她说谢谢我。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简镡发来一条语音。徐雾生点开,听到他那个好兄弟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种笑意很微妙,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但徐雾生从来听不出来。
“能有什么意思?谢谢你就是谢谢你了。别想太多,继续送。”
“继续送?”徐雾生打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殷勤了?”
“你追女孩子不殷勤一点,等着人家倒追你?”简镡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应该在工位上,“听我的,她收你的礼物就是好事。女人要是对你没意思,根本不会收你的东西。”
徐雾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简镡是他最信任的人。两人是大学校友,同一届,不同系,因为合租一间校外公寓而认识,一住就是叁年。毕业后又都留在了这座城市,进了不同的公司,但隔叁差五就会约出来喝酒吃饭。简镡这个人,长相冷峻,眉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斜,带着一股痞气。他跟徐雾生完全是两种类型——如果说徐雾生是一棵安静的、老老实实扎根在土里的白杨树,那简镡就是一头豹子,优雅、危险、永远让人看不透。
但简镡对徐雾生是好的。至少徐雾生这么觉得。
大学的时候,徐雾生被室友嘲笑“母胎solo”,是简镡帮他挡了回去;工作后第一次被领导骂哭,是简镡半夜拎了两打啤酒来他家陪他喝到天亮;他第一次对朱岚姝心动,第一个告诉的人也是简镡。
“我喜欢上一个女孩。”那天他坐在简镡家的沙发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额头。
故事九:跟我有什么关系?(微H)
周六下午,徐雾生和简镡约在了常去的那家精酿啤酒吧。
这家酒吧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门脸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放的爵士乐音量恰到好处,不吵不闹,刚好够填满沉默的间隙。
徐雾生到的时候,简镡已经在了。他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世涛,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亨利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机械表。
徐雾生在他旁边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小麦啤。
“来了?”简镡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嗯。”徐雾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镡哥,我想——”
“你又想表白?”简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不是……”徐雾生搓了搓手指,“我就是想问问,下周她生日,我送什么比较好?”
简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转过身来面对他。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郑重,让徐雾生觉得自己的问题被认真对待了,心里一暖。
“预算多少?”简镡问。
“十万以内吧。”徐雾生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太足。十万块,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了。
简镡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不赞同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cartier的钉子手镯,入门款,叁万出头。或者lv的capucines手袋,经典款,四万左右。她要是喜欢首饰的话,前者更稳妥。”
“她戴首饰的,”徐雾生说,“她左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链子,我注意过。”
简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还挺会观察的。”
“特别细的一条,玫瑰金的,她几乎每天都戴。”徐雾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她应该喜欢金色的饰品,她耳钉也是玫瑰金的——”
“那就手镯。”简镡打断了他,声音平淡,“钉子手镯辨识度高,她戴出去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女人都吃这套。”
徐雾生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在备忘录里记下来:“cartier,钉子手镯,玫瑰金。”
简镡看着他打字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微妙了——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酒保过来给徐雾生续了一杯酒,简镡的目光就顺势移开了。
“镡哥,”徐雾生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你说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怎么又来了?”
“我就是……心里没底。”徐雾生把杯子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她对我很好,每次收到礼物都会跟我说谢谢,有时候还会多聊几句。但是……她从来没有主动约过我,也没有给我发过消息。从来都是我先找她。”
简镡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吧台后面那一排整齐的酒瓶,沉默了几秒。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动。你主动一点就行了。”
“可是——”
“你想想,”简镡又打断了他,“她收了你的东西,对吧?她没有拒绝你,对吧?一个女人如果真的讨厌一个男人,会收他的礼物吗?”
“不知道。”徐雾生摇头。
“傻。肯定不会啊。”简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耐心点。好事多磨。”
徐雾生点了点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酒精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也让他鼓起了一些勇气。他转头看着简镡,眼神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镡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简镡没有看他。他低头拿起扣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条未读消息。
简镡的手指飞快地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暗了。
“我回个消息。”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向了酒吧的洗手间方向。
徐雾生没有多想。他转过头,继续喝自己的啤酒,心里盘算着下周朱岚姝生日的时候,除了手镯之外要不要再配一束花。玫瑰太俗了,百合太素了,马蹄莲呢?她气质那么清冷,应该配白色的马蹄莲……
他越想越认真,连酒都忘了喝。
徐雾生已经喝完了第二杯酒,脸颊红扑扑的,正趴在吧台上用手机搜索“卡地亚钉子手镯 玫瑰金 购买渠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镡哥,我查了一下,官网价格叁万两千块,我下周二的工资到账,刚好够。”
“嗯。”简镡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世涛,一饮而尽。
“镡哥,你说我要不要在镯子上刻字?刻她的名字缩写?”
“别。刻了字就不好转了。”
“转?转什么?”
简镡顿了一下,面不改色:“我是说,万一她以后不喜欢了想换新款,刻了字的不好二手处理。女人嘛,喜新厌旧很正常。”
“哦……有道理。”徐雾生点点头,又低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不刻字。”
简镡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就被黑暗吞没。
他抬手叫酒保:“再来一杯世涛。给他也续上。”
“我不能喝了,”徐雾生摆手,“明天还要早起——”
“陪我再喝一杯。”简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一个请求。
徐雾生愣了一下。简镡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他的印象里,简镡永远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冷静、理性、从不示弱。
“好。”徐雾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陪你喝。”
酒保送来两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雾生,”简镡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诶”或者“兄弟”,而是认认真真的“雾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简镡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些人,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徐雾生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简镡沉默了一会儿。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缠绵,像深夜街角的一缕烟。
“没什么。”他最终说,抬起头,对徐雾生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可靠的、好兄弟式的微笑,“随便说说。喝吧。”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直到徐雾生开始犯困,说话也渐渐变得含混不清。简镡结了账,把他从吧台椅上拽起来,半扶半拖地带出了酒吧。
深夜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又分开。
“你打车回去吧,”简镡掏出手机帮他叫了辆车,“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徐雾生靠在墙边,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但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很久,终于借着酒劲说了出来,“镡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真诚到近乎笨拙的温度,“要不是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追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简镡没有说话。
车来了。简镡拉开后车门,把徐雾生塞进去,报了地址,关上门。车子缓缓启动,徐雾生从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简镡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简镡站在原地,看着巷口空荡荡的马路,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歪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烟卷在唇间滚了两圈,他又把它取下来,塞回了烟盒。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是回家的路。
这座城市到了深夜就像卸了妆的女人,褪去了白天的光鲜与喧嚣,露出底下的疲惫与暧昧。简镡走在沿江的步道上,江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凉意。
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板铺就的步道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他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过来了。”
对面没有回复。他知道她看到了。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栋高层公寓的楼下。刷了门禁卡,进电梯,按了十六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冷峻的眉骨,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欲望,至少不全是欲望。那更像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找不到出口的东西,蜷缩在他胸腔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他在1603号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叁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门开了。
朱岚姝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
她的头发是散下来的,披在肩上,在走廊感应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简镡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公寓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几盏香薰蜡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沉的味道——乌木、檀香、还有一点点玫瑰。简镡认出来了,这是“月下之夜”的味道。
徐雾生花了半个月薪水买的那瓶香水,此刻正安静地立在玄关的托盘里,旁边是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蜡烛。
妈妈再爱我一次(母子骨下)
失眠来的猝不及防,却又让温玖觉得正常。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十一点熄灯,闭上眼睛,等待睡意降临。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整个世界都沉入了睡眠,只有她一个人清醒地躺在黑暗中。
复杂的心事一直在她的心间萦绕,久久无法入睡。
她的脑海中在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温漾和那个女孩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少年的身形已经比她高出许多,校服穿在身上有了成年人的轮廓,而那个女孩仰头看他时,眼睛里亮晶晶的。
温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是好事,温漾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应该结交朋友,应该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交往。她应该高兴,应该松一口气,应该为儿子终于走上正轨而感到欣慰。
可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多年前她把温漾留在母亲家,独自坐上回城的车时,也是这种感觉。不是纯粹的悲伤,也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解脱和窒息、自由和失去的矛盾感。她明明是自己选择离开的,却像被抛弃了一样难受。
“你有什么资格难受呢?”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是你先推开他的。”
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开始反反复复剖析自己的内心,无论她怎样辩驳都不能否认,她爱温漾。
这个认知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她爱他,不管是十八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十五岁时那个瘦削沉默的少年,还是现在的他——这个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温柔的、隐忍的、让她心疼得几乎窒息的年轻人。
可她害怕这份爱。
害怕它的浓度,害怕它的温度,害怕它在夜深人静时让她的心跳失去节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目光变得不再纯粹。也许是那次发烧时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也许是他站在厨房为她做早餐时逆光的背影,也许是他醉酒后哭着说“妈妈再爱我一次”时,她心脏碎裂的声音。
温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荒唐。太荒唐了。她是他的母亲,她怎么能用这样的眼光看他?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心跳为儿子而加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叁点十七分。她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温漾也没睡。
他们明明只隔着一堵墙,却像隔着一整片深海。
温漾主动保持距离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像个完美的租客——安静、礼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不做早餐了,不和她一起看电视了,不会在她加班晚归时在客厅留一盏灯。
周四晚上,温玖破天荒地喝了酒。冰箱里有一瓶朋友送的红酒,她一直没动过,那天晚上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精让她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她想起温漾刚来时的第一个月,那时候他虽然小心翼翼,但会早起给她做早餐,会在她加班时留饭,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等她回来才去睡。那些细碎的、的温暖,当时她只觉得是负担,现在回想起来,却让她眼眶发酸。
她想起他发烧那晚,迷迷糊糊地叫她“妈”,握着她的手说“别走”。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做一个母亲,也许这个孩子不是她痛苦的延续,而是她生命中新的开始。
可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酒瓶见底的时候,温玖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哭得很安静,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不让别人看见,不让别人听见。她哭温漾小时候她缺席的那十五年,哭那些被浪费掉的、永远追不回来的时光。她哭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哭那份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母爱。
凌晨两点,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酒瓶扔进垃圾桶,洗了脸,回到床上。头痛欲裂,胃里翻涌,但意识依然清醒地紧绷着。
周五早晨,温漾在厨房发现了垃圾桶里的空酒瓶。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瓶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给自己倒水。但当温玖从卧室出来时,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她脸上。
她的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皮肤也比平时苍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早”,声音沙哑。
“早。”温漾回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中的水杯上。他想问“你昨晚喝酒了吗”,想问“你是不是失眠了”,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我”,但所有的问题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们没有立场问这些话了。是他自己选择的保持距离,是他自己划下的那条线。他没有资格再越过那条线去关心她的生活。
“我先走了。”温漾放下水杯,拎起书包,“今天有早自习。”
“不吃早餐吗?”
“不吃了。”
他几乎是逃出了家门。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保持距离是对的。不打扰她是对的。让自己慢慢淡出她的生活,把那份不该有的感情一点一点掐灭,这一切都是对的。
可为什么对的事情,做起来会这么痛?
周五晚上,温玖又失眠了。周六晚上也是。周日凌晨叁点,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爱温漾。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否认过。只是这份爱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它和恐惧纠缠在一起,和愧疚纠缠在一起,和那段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她爱温漾,但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想起那个雨夜。她爱温漾,但每次他靠近,她都会本能地后退。她爱温漾,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提醒着她最痛苦记忆的人。
而现在,温漾主动退出了她的生活,她却发现自己在想念他。想念他做的早餐,想念他留在餐桌上的便利贴,想念他在客厅看书时安静的侧脸。
“你到底想怎样?”她对着夜空无声地问自己,“推开他的是你,受不了他离开的也是你。你是不是有病?”
她确实有病。一个正常的母亲不会在儿子和一个女孩正常交往时感到嫉妒。一个正常的母亲不会在儿子主动保持距离时感到被抛弃。一个正常的母亲不会在失眠的深夜里,反复回味那个发烧的夜晚,温漾握着她的手说“别走”时的温度。
她恐惧温漾对她的感情,但她同样恐惧——甚至更加恐惧——温漾不再需要她。
周日晚上,温玖终于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但都是浅眠,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梦里的场景混乱而荒诞——她梦见温漾小时候在外婆家院子里学骑自行车,摔倒了,她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走不到他身边。她梦见温漾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他吃了一口就哭了,说“妈妈谢谢你”。她梦见温漾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手牵手走远了,她想叫住他,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她是被自己的哭声惊醒的。枕头湿了一小片,眼角还有泪痕。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十五分。
温玖坐起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城市在沉睡,只有她一个人清醒地痛苦着。
周一早晨,温玖照常起床上班。她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来遮盖眼底的青黑,选了颜色最鲜艳的口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温漾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有他留下的便利贴——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留字条——“粥在锅里,记得吃。”
温玖看着那张字条,站在餐桌前站了很久。字迹还是那么清秀工整,一点没变。她把字条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了书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他第一次来这个家时写的便利贴——“如果饿了可以吃,不饿就放冰箱。”
一整天,温玖在公司都心不在焉。她开了一个小时的会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处理了叁份文件,错了两处。中午吃饭时,同事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笑着说没事,只是没睡好。
下午叁点,她正在电脑前整理报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屏幕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胃里翻涌着恶心感。她试图站起来去倒杯水,但双腿发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同事们的尖叫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头顶是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周围围了一圈惊慌失措的脸。
“温经理!温经理你醒了!别动,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你晕过去了,大概有十几秒。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
温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晕倒了。在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晕倒了。
“我没事...”她试图坐起来,但被同事按住了。
“别动!等救护车来!”
“真的不用...”温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让她放弃了抵抗。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温漾知道后会怎么想?
救护车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过度疲劳、睡眠不足、低血压、轻度脱水。医生看着报告,皱着眉头问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睡眠怎么样?”
温玖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经常失眠。”
“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职业性的责备。“两个月?一直没看过医生?”
“我以为会自己好。”
“睡眠问题不会自己好,只会越来越严重。”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我给你开一些助眠的药物,短期服用没问题。但根本的解决办法还是要找到压力的来源,把那个问题解决了。”
温玖点点头,没有接话。压力的来源?她太清楚那个来源是什么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解决的可能。
同事坚持要送她回家。温玖推辞不过,只好由着他们。车停在小区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亮着。温漾已经回来了。
“谢谢你们,我真的没事了。”温玖对同事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明天我请一天假休息就好了。”
同事又叮嘱了几句,才开车离开。温玖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上楼。
她开门的时候,温漾正站在客厅里,脸色煞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他一直在等她回家。
她抬头看到他,扯出一个笑容:“怎么还没睡?”
温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扇正在关闭的门上——门外,汽车引擎的声音刚刚远去。
那扇门刚刚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想起在窗口看到的那一幕:一辆陌生的车停在楼下,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边帮温玖打开车门。那个男人扶着她的手臂,低头和她说了什么,温玖笑了笑,然后独自走进了单元门。
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扎进了温漾的胸腔。
“谁送你回来的?”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硬。
温玖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同事。我在公司——”
“男同事?”温漾打断了她。
故事九:真心
朱岚姝生日那天是周叁。
徐雾生提前一周就买好了那只卡地亚的钉子手镯。他特意请了半天假,跑到市中心的专柜,在柜姐的注视下刷了卡。叁万两千元,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因为这笔钱花出去之后,他和朱岚姝之间就又近了一步。
他把橙红色的包装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晃动。回公司的地铁上,他一直用手护着背包,像个护送国宝的警卫。
周叁当天,他一大早就到了公司。他把自己收拾得比平时更仔细——刮了胡子,换了新衬衫,甚至还喷了一点自己买的香水。不是什么大牌,是他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味道清淡,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还是觉得不自在。他在工位上坐立不安,一会儿把礼物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抽屉里,一会儿又觉得抽屉里不够安全,重新塞回背包。反反复复了叁四次,坐在隔壁的同事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徐哥,你今天怎么了?屁股上长钉子了?”
“没、没事。”徐雾生干笑了一声,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在处理工作邮件。
他给朱岚姝发了一条消息:“岚姝,生日快乐。今天有空吗?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朱岚姝的回信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谢谢~中午可以呀,12点半,楼下咖啡厅?”
“好!”
徐雾生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拿起手机,又给简镡发了一条消息:“她约我中午见面!!!她主动约我了!!!”
又是叁个感叹号。
简镡的回复间隔了五分钟,比平时长一些:“恭喜。好好表现。”
“你觉得我除了礼物之外,要不要说点什么?要不要直接表白?”
“别表白。送完礼物就走,别多话。吊着她。”
“……”
徐雾生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觉得自己像一口烧开了的水壶,蒸汽在体内翻涌,随时都要鸣叫起来。
中午十二点,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咖啡厅。他选了一个靠里面的卡座——不是上次她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但他特意选了能看见门口的角度。他要确保她一进门,他就能看到她。
十二点二十五分,朱岚姝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方领连衣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披散着,在肩头微微卷曲,像黑色的缎带。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的口红颜色——徐雾生认出来了——就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
他送的口红。她涂了。
徐雾生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雾生。”朱岚姝走到卡座前,在他对面坐下。她身上飘来一缕香味。不是“月下之夜”,也不是之前那种浓郁的味道,而是一种新的、他辨认不出的香水。但很好闻,像雨后的栀子花。
“生日快乐。”徐雾生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这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从身后拿出那个橙红色的袋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朱岚姝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没有马上打开。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咖啡厅的暖光。
“你每次都这么破费,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说“不好意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成分。但徐雾生听不出来。他只觉得她的声音好听,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没关系的,”他说,“你喜欢就好。”
朱岚姝这才打开袋子,取出那个标志性的红色盒子,揭开。玫瑰金的钉子手镯躺在黑色的绒布衬垫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淡淡的、浅浅的,像蜻蜓点水。但这一次,她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底,嘴角的弧度也更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
“真好看。”她说,然后把镯子取出来,戴在了左手腕上。那条细链子还在,玫瑰金的镯子跟它迭戴在一起,一粗一细,相得益彰。
她转了转手腕,镯子在她纤细的腕骨上微微滑动。
“很合适。”她抬起头,看着徐雾生,“你怎么知道我戴什么尺寸的?”
“我……猜的。”徐雾生没敢说他在网上查了一个星期,看了无数篇帖子,最后根据她平时戴的那条细链子的长度反推出来的。
“猜得真准。”朱岚姝说。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只有两秒。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微凉,指尖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然后她收回去了。
徐雾生觉得自己的手心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滚烫滚烫的。他的耳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又顺着脖子往下爬。
“我、我下午还有会,”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先走了。”
朱岚姝靠在卡座的靠背上,仰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含着笑:“好。谢谢你,雾生。”
“不客气!”徐雾生几乎是逃出了咖啡厅。
他走出去十步远,才敢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被她握过的那只——掌心还有她残留的温度。
他掏出手机,给简镡发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镡哥!她握了我的手!她主动握了我的手!而且她今天涂的口红是我送的那支!我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语音发送完毕,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觉得全世界的灯都亮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咖啡厅之后,朱岚姝并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卡座里,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那杯拿铁。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自己戴着镯子的手腕拍了一张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直接发给了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
“到手了。叁万二,玫瑰金,尺寸刚好。”
对面回复:“他知道你的尺寸?”
“他大概自己琢磨的。那条链子他应该注意过很多次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很享受这个?”
朱岚姝看着这条消息,挑起一边眉毛。她打字:“享受什么?”
“享受他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
朱岚姝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拇指轻轻摩挲着钉子头的位置。那个动作跟徐雾生摩挲酒杯的动作如出一辙,但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过了足足叁分钟,她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享受的是他送的东西。至于他本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消息发送。
对面已读,但没有回复。
朱岚姝锁了屏幕,将空了的咖啡杯推到一边,拿起包站起来。她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黑色的连衣裙吸收了一切光线,只有左手腕上的玫瑰金镯子在闪烁。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嘴角微微翘起。
好看,确实好看。叁万二的价格,物有所值。
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进了写字楼的大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完美。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般的响声。
叮。
电梯到了。
她走出电梯,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温柔的、得体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的朱岚姝。
而那个真实的、冷漠的、精于计算的朱岚姝,被她妥善地收进了皮囊之下,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地等待下一个猎物。
同一天的晚上,朱岚姝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开了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驶入了城市另一端的一个高档住宅区。
这个住宅区坐落在江边,每一户都有整面的落地窗,能看见江景和城市的天际线。
她将车停在地库的专属车位上,乘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正对着的是一扇深灰色的大门。她没有敲门,直接输了密码。
门开了。
玄关处亮着一盏暖色的感应灯,地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和一双女士拖鞋。女士拖鞋是新的,毛绒绒的,浅灰色,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结。
朱岚姝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大得有些空旷。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铺展开来,像一张缀满碎钻的黑绒布。客厅的家具很少——一张l型的灰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亚麻质的,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简镡坐在沙发上。
故事九:怀疑
徐雾生觉得自己最近状态很好。
好到他走路都带风,好到他连续加班叁天都不觉得累,好到连他那个一向挑剔的领导都在周会上夸了他一句“最近工作积极性很高”。
原因只有一个——朱岚姝给他点赞了。
那条落日的朋友圈,她点了一个赞。一个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附加含义的赞。但徐雾生把它当成了一个信号:她在关注他。她看了他的朋友圈,并且她觉得值得点一个赞。
他把这个“重大进展”第一时间汇报给了简镡。
“她给我点赞了!就是那条落日的!”
简镡的回复比平时更慢了一些,隔了快十分钟才来:“哦。就这个,你激动成这样?”
“嗯!”
“傻子。”
徐雾生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然后问:“镡哥,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吧?她给我点赞,说明她主动在关注我了。我想——”
“你再等等。”
这句话简镡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但这一次,徐雾生隐约觉得哪里不太一样——简镡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更硬了一些,像一块被绷紧的布,稍微再用力就会撕裂。
但徐雾生没有深想。他对简镡的信任太深了,深到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好,我听你的。”他回复。
对面已读,没有回复。
徐雾生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他最近在工作上确实更有干劲了——因为他在攒钱。朱岚姝的生日过去了,但下一个节日也不远了。七夕,还有一个月。他要提前准备。
他已经看好了——一只cartier的蓝气球手表,机械款,表盘是银色的,表带是钢的,跟那只钉子手镯刚好配成一套。价格六万出头。
六万块。
但他不在乎。他觉得每一分钱都是在为爱情投资。等他攒够了钱,买好了表,在七夕那天送出去,然后表白——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那个场景:餐厅、烛光、手表、玫瑰、单膝跪地——不,跪地太夸张了,还是坐着说吧——“岚姝,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起就喜欢你了。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她会怎么回答?
她一定会答应的。她收了那么多礼物,点了赞,握了手,涂了他送的口红——这些不都是答案吗?
徐雾生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简镡再发一条消息,分享自己的“表白计划”。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简镡最近好像很忙,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甚至隔夜才回。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他没多想。
周五的晚上,徐雾生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雨。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打开手机想叫一辆车,但晚高峰的溢价高得离谱,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月的预算已经因为那只手镯超支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决定坐地铁。
他把背包举在头顶挡雨,小跑着冲向地铁站。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街对面的餐厅,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在吃饭。
他本来不会注意到的。但那家餐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到雨幕都遮不住。
他停下脚步。
街对面,那家法式餐厅的落地窗后面,朱岚姝坐在卡座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像一朵盛放的花。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只玫瑰金的钉子手镯——他送的那只。
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跟平时在他面前那种淡淡的、矜持的笑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甚至有些放肆的笑。
而让她笑的人,坐在她对面。
那个人背对着窗户,徐雾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阔的肩膀,深色的衣服,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机械表。
那只表,徐雾生见过。
在很多次喝酒的时候见过,在深夜的烧烤摊上见过,在他家里,那个人帮他开啤酒瓶的时候见过。
徐雾生站在雨里,背包从头顶滑落,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尖叫。
不可能。
他想错了,一定是看错了,那个人不可能是简镡。简镡今晚说他要加班,他说他在公司,他说他可能要忙到很晚——他亲口说的,在下午的聊天里。
故事九:妄念
接下来的几天,徐雾生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但他的同事们都看出来了——他不对劲。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他忘了刮胡子,忘了换衬衫,甚至忘了吃午饭。他坐在那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徐哥,你没事吧?”隔壁的同事小心翼翼地问他。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砾石磨过喉咙。
他不想相信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他试图说服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那只是一个雨夜,他淋了一场雨,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
可是他的身体不配合,那种感觉他无法控制。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那个画面——朱岚姝的手搭在那个人的手指上,亲昵地捏了捏。那只手,那只戴着机械表的手,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他不敢看手机。微信里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简镡的、朱岚姝的、工作群的、广告推送的。他一条都没有点开。他知道自己一旦点开,就会忍不住去追问,去求证,去把那层他拼命维护的薄纸捅破。
他不想捅破,他宁愿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但那个雨夜里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朱岚姝的笑,那只手表的金属光泽,那个亲昵的、熟稔的牵手——
周二下午,他在公司茶水间碰到了一个市场部的同事。那个同事跟朱岚姝一个组,平时跟徐雾生不算熟,但那天不知道怎么聊到了生日礼物的事。
“听说你送了朱岚姝一个卡地亚的手镯?”那个同事端着咖啡,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
徐雾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戴在手上呢,谁看不见啊。”同事笑了笑,“不过你也真舍得,叁万多的东西,说送就送。”
徐雾生没有接话。他隐约觉得那个同事的语气里还有别的意思,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果然,那个同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跟她……在谈?
徐雾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他们现在算什么。
“没、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哦。”同事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那就好。我提醒你一下,你最好别太投入。朱岚姝那个人……怎么说呢,她挺会跟男生相处的,但她好像从来不认真。”
徐雾生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些:“什么意思?”
“就是……”同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身边从来不缺男生送东西。上个月有人送了她一套海蓝之谜,上上个月有人送了她一个 i的包。她都收了,但也没见跟谁在一起。我们组里的人都在猜,她到底想要什么。”
徐雾生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沉。
“送海蓝之谜的人……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同事耸耸肩,“她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我们问她,她就笑笑,说‘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徐雾生知道自己也可能是她口中的一个朋友。不,可能连朋友都还算不上,他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追求者。
那天晚上,徐雾生没有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打罐装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罐接一罐地喝。他没有给简镡发消息,也没有给朱岚姝发消息。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内心不知作何感触。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他的刘海。那风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拂过他被酒精蒸得发烫的脸颊。它穿过他的衬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这阵风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旋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空了的啤酒罐,铝制的罐身在霓虹灯下反射出迷离的光。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和废纸,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风穿过他的指缝,带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模糊的人语。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城市里的一个幽灵,游离在所有人的生活之外。
他拿起最后一罐啤酒,却没有打开。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风还在吹,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挣扎。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要去面对简镡,去面对朱岚姝,去面对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疲惫的世界。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阵风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孤独和酒精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一次是工作群的@所有人,一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推送,一次是简镡发来的质问消息。
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然后他又点亮,又看,又熄灭。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终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把最后一罐啤酒一饮而尽。
他工作的状态越来越差。周四,他弄丢了一份重要的合同扫描件,被领导当着全组的面骂了十分钟。周五,他在茶水间倒热水的时候走神,滚烫的开水浇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肿的水泡。他没有去医务室,只是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冷水冲了冲,然后继续回去工作。
周六,他没有出门。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天亮盯到天黑。傍晚的时候,他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小生,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没有,就是……加班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别老加班,身体要紧。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子,追到了没有?”
徐雾生沉默了五秒。
“快了。”他说。
“那就好,妈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电话挂了。徐雾生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周日晚上,他终于忍不住点开了朱岚姝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新的动态,是今天下午的——一张咖啡的照片,拉花很漂亮,配文是“周末的小确幸”。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另一只手的袖口,深灰色的,面料看起来很好。
徐雾生放大了那张照片,盯着那只袖口看了很久。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他又去翻简镡的朋友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简镡最近几条朋友圈的定位,都在朱岚姝公司附近。有一家法式餐厅,就是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个。有一家健身房,在朱岚姝写字楼的隔壁。有一条沿江的跑步路线,就在她公寓的楼下。
徐雾生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但他还是没有问,他不敢。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爱情,在别人眼里,只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徐雾生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是那种被过度填满之后的空白,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纤维都断裂了,再也吸不进任何东西。
他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刷。短视频、微博、论坛……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的手指机械地上滑下滑,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故事九:他给了(H)
朱岚姝醒来的时候,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暖黄色——透过蒙在眼睛上的毛巾,光线只能渗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她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回到身体里。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手腕上的勒痛。胶带缠得很紧,皮肤被拉扯的感觉清晰地传进大脑。她想动,但动不了——两只手腕被固定在头顶的方向,脚踝也被缠在了一起。她的身体在床面上微微弓起,像一条被钉住的蛇。
第二个感觉是冷。空调的冷风直直地吹在她裸露的腿上,她的睡袍在昏迷前的挣扎中散开了,大腿根部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害怕,当然害怕。任何一个女人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绑住,都会害怕。
但就在那阵害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另一股完全不同的感觉从她的胸腔底部升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的小腹收紧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对劲了——不是因为恐慌的那种急促,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的震颤。
她是一个m。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告诉过同事,没有告诉过朋友,就连简镡都不知道。这是她藏在最深处的一个秘密。
她偶尔会在深夜浏览一些相关的网站,看看那些被绑住的女人,听听那些低哑的命令声。她幻想过自己躺在那样的一张床上,幻想过自己的手腕被绑住、眼睛被蒙住,幻想过有人粗暴地对待她、占她。
但幻想是一回事,真正被绑在这里,是另一回事。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许带些怕,更多的是因为——
有人在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平稳的、克制的,就在她右侧不远的地方。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个人的眼睛连接到她的皮肤上,细细地、密密地缠上来。
朱岚姝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她在毛巾下面眨了眨眼睛,睫毛蹭过粗糙的棉布。
“你……是谁?”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慵懒。
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恐惧——如果这个人真的要伤害她,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早就被伤害了。这个人把她绑在这里,蒙住她的眼睛,然后坐在旁边等她醒来……
她在网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情节。绑住、蒙眼、等待、注视。这是控制者的——让对方在未知中慢慢发酵,让恐惧和期待像面团一样在黑暗里膨胀。
她能感觉到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肤变得敏感了,每一次空调的冷风拂过,都会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乳尖在睡袍的布料下面硬了,顶起两个小小的凸起,隔着丝质的布料几乎能看到轮廓。
她不希望这个人发现她的反应,但又隐隐地希望他看见。
“你想干什么?”她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翘,不像质问,倒像一种试探。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但她听到了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踩在地板上,闷闷的,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床垫陷下去了。那个人坐在了床沿上,就在她腰侧的位置。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床单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那个人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她的身体能感知到他呼吸时气流的变化。
她已经湿了。
这个事实让她感到羞耻,但羞耻本身又让她更湿了。她的内裤——不,她没穿内裤,黏腻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腿——但她的脚踝被绑在一起,这个动作只是让她的臀部微微扭动了一下,睡袍的下摆又往上滑了一截。
那个人看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他的表情是惊讶还是兴奋——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大腿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肤下面那一层薄薄的肌肉都在抽搐。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腿上。掌心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干燥的、微微粗糙的质感——不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细腻手指,而是带着薄茧的、做过粗活的手。那只手沿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外侧,指尖擦过睡袍的边缘,在她腰侧停下来。
他的拇指按在她髋骨的凸起上,朱岚姝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咬住了下唇,把那声音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腰在那个触碰下微微弓起来了,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迎过去。
那个人似乎收到了这个信号。他的手不再犹豫了——从她的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她平坦的腹部,缓缓下压。他的手指探进了睡袍散开的衣襟里,指腹擦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慢得像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
朱岚姝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睡袍的布料从肩膀上滑落,露出整片锁骨和胸骨。她的乳房从散开的衣襟里半遮半掩地露出来,乳尖已经完全硬了,深粉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熟透的浆果。
那个人的手终于覆上了她的乳房。
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占有式的抓握。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包住了她大半个乳房,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腺组织里,指腹擦过乳晕的边缘。然后他捏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是在疼痛和快感交界处的那个力度。
朱岚姝的整个身体都弹了一下。她被绑住的手腕在胶带里猛地绷紧,手指痉挛着张开又合拢。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发出的那种声音。
“嗯……”
那个人的呼吸变重了。她能听到他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急促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的粗粝感。他的手从她的乳房上移开,抓住了她睡袍的领口,用力向两边一扯。
丝质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几颗纽扣崩飞了,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黑暗里。她的整个身体暴露出来了——从锁骨到小腹,从乳房的弧线到肋骨的轮廓,在蒙着眼睛的黑暗里,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敞开了。
那个人没有急着进入。
他从她的胸口退开,站起来,走开了几步。朱岚姝听到背包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窸窣声——避孕套。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阴道在不由自主地收缩,空虚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攥紧了她的内脏。她的臀部下意识地抬起来了一点,腿根微微分开——尽管脚踝被绑着,她还是尽力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诚实太多了。
那个人回到了床上。这次他没有坐在床边,而是直接跨跪在她的身体两侧,膝盖抵在她腰侧的被褥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把床垫压出了一个凹陷,她的身体顺着那个凹陷微微向中间滑去,更靠近了他的身体。
他的手撑在她头的两侧,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啤酒气息的呼吸。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很近,近到她只要微微抬头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亲她。
他在看她的脸。被蒙住眼睛的、嘴唇微张的、面颊泛红的脸。
他的手指探进了她的腿间,原本是想替她脱去内裤的,结果却发现她没穿。
那人愣了一下,又继续。
他的指腹触到了她的阴唇,湿透了的、肿胀的、饥渴的阴唇。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从上到下地划过去,指尖沾满了她的体液,在空气里拉出一条透明的丝线。
“已经这么湿了。”他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是压低的、沙哑的,像是故意在掩饰什么。但朱岚姝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音色里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微微的气音,那种音节与音节之间短暂的停顿。
但她的脑子已经没办法思考了,他的手指插进去了。
两根手指,没有预告,没有试探,直接顶进了她的阴道里。她的身体在最初的瞬间本能地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被那两根手指撑开了。她的内壁紧紧地裹着他的手指,湿热地、贪婪地蠕动着,像一张被喂饱了之后还在索取的嘴。
“啊……”她的头向后仰去,脖子绷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喉结的位置在皮肤下面微微滚动。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缓慢地抽送,每一下都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个位置——那个微微粗糙的、硬币大小的区域。他的拇指同时按上了她的阴蒂,那个已经充血膨胀到极限的小小凸起,在他的指腹下面像一颗被压扁的葡萄。
快感像电流一样从她的骨盆底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在她的后脑勺炸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脚趾蜷缩起来。
她要到了。
太快了,太丢脸了,但她确实要到了。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这个人只是用手指就——
他的手指抽出来了。
在她即将到达顶峰的那一瞬间,他抽出来了。快感在最高处被硬生生地截断,像一列全速行驶的列车在悬崖边上被紧急制动。她的身体在惯性中继续向前冲了一秒,然后狠狠地摔进了空虚的深渊里。
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
尹茉衣记得那天的风是甜的。
叁月的尾巴,春天将将站稳了脚跟,梧桐开始吐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光。她缩在常炅的风衣里——其实也没那么冷,但她就是喜欢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里,指尖勾住他的,像一只赖在巢里的鸟。
“你走快两步,”常炅低头看她,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情,“草莓千层要化了。”
“哪有这么快化?”尹茉衣不以为意。
“化了就塌了,塌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也要吃。”
“那你还非要在橱窗前看五分钟,说‘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仪式感。”尹茉衣理直气壮地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你懂什么。”
常炅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捞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尹茉衣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得有点过分,像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她下意识地把手握紧了一点。
甜品店在鼓楼东大街的拐角,是一家开了七八年的老店,门脸不大,招牌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粉色,但老板做千层的手艺是整个片区公认的好。常炅每周六都来买,雷打不动,因为尹茉衣爱吃草莓千层,而这家店的草莓千层只在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炉,每天只做十个。
“你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尹茉衣有一次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后面剩下的六枚精致的、层层分明的蛋糕,幽幽地说,“搞饥饿营销。”
常炅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传下来:“也可能是他只有时间做十个。”
“你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你控制糖分。”
“……常炅你好讨厌。”
“真讨厌还是假讨厌?”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吐出一口气,“错了,宝宝。别讨厌我好不好?”
尹茉衣听到这里,心中的气早已消了一半,但为了找面子,故意没有理他。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得不慌不忙。尹茉衣有时候觉得,她和常炅的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就是两颗糖放在一起,互相融化,甜得理所当然。
他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嵌进自己的骨骼里,拔出来就要带出血肉。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常炅一手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一手牵着尹茉衣。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回家吃?”常炅问。
“嗯。”尹茉衣点头,“我还要泡一壶红茶,用你那套新买的茶具,然后把千层摆在那个有金边的盘子里——”
“然后拍照四十分钟。”常炅接上了话,故意调侃她。
尹茉衣嘟了嘟嘴,反驳道,“最多二十分钟。”
“上次你说‘最多十分钟’,结果我睡着了醒来你还在调色。”
“那是因为lightroom更新了,我不习惯。”
常炅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眼底有碎碎的光。尹茉衣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走吧,”常炅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赶在日落之前到家,可以在阳台上吃,光线好,方便你拍照。”
尹茉衣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发出一个响亮的“啵”。
“奖励你的。”她羞羞开口,觉得脸有些发烫。
常炅一本正经的盯着她,语出惊人,“才一下?”
“那你还想——”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声音断在那个“想”字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尹茉衣后来反复回忆那几秒钟的时候,大脑里永远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依稀记起些什么来。她记得声音——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人群的惊叫,像一首突然失控的交响乐。她记得风——那阵风从侧面猛地撞过来,是某种巨大的、失控的物体高速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她记得光——车灯的强光显得格外刺眼,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手。
常炅的手。
在那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放开,是甩开,用力地、决绝地把她往路的内侧推了出去。那一下力气大得惊人,尹茉衣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摔倒在人行道的边缘。
她趴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她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货车。
那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某家物流公司的蓝色logo,车头已经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树皮崩裂,露出惨白的木质。而在车头和树干之间,在那个被挤压变形的狭窄空间里——
是常炅。
他整个人被夹在货车与梧桐树之间,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姿态歪斜着。那个粉色的纸盒飞出去了,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盒盖弹开,草莓千层摔了出来,奶油糊了一地,顶上的那颗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尹茉衣看着那颗草莓,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种她从没发出过的、完全失控的嘶叫,像某种被踩碎了尾巴的小动物,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中也爆发出尖叫声,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120了,更多的人杵在一边围观,不住的唏嘘。
她爬了起来,膝盖疼得发软,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她跑到常炅身边,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但右眼是睁着的,在找她。
“茉衣……”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嘴唇在动,但血从嘴角溢出来,把字句都泡模糊了。
“别……别过来……”他说。
尹茉衣跪在他面前,手在发抖,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胸口被挤压着,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色的骨茬刺破了裤管,露出来一截,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
她把手覆在他垂落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干燥、温热、骨感有力。现在那只手的指骨碎了好几根,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捏瘪了的面粉手套。
“常炅,”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破的旗,“常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疼不疼?”他打断了她。
不是问自己,是问她。
他的右眼还是弯着的,那个弧度,那个她最喜欢的一弯月牙,即使在血泊中也固执地弯着。
“你摔倒了……膝盖……”他勉强吐出几个字。
尹茉衣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混着血,晕开来,变成浅粉色的水痕。
“我不疼,我哪里都不疼,”她拼命摇头,声音已经劈了,“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马上来,马上来——”
常炅的嘴唇又动了动。她凑过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草莓千层……明天……再买一个……”
他的声音像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断了。
那根丝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轻飘飘地断裂,不留痕迹。
常炅的右眼还弯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尹茉衣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开始变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手掌、手腕,把所有的温热都吞噬殆尽。
她握着他的手,跪在满地狼藉的梧桐树下,身旁是扭曲的货车、碎裂的树皮、糊掉的奶油、滚落的草莓,和一地碎成渣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叁月的阳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没有松手。担架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松手。
是护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尹茉衣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和裤子布料黏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但她感觉不到。她感觉不到任何身体上的疼痛,所有的痛觉神经好像都在那辆货车撞上来的一瞬间被集体切断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闷闷的钝痛,堵在胸腔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摔倒的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左手——左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常被常炅握着的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覆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回去。反反复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常炅在玄关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带是那种圆形的蜡绳,容易松。常炅系了一个双结,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不是,”常炅头也不抬,暗暗的笑了一下,“我在弥补我小时候没有芭比娃娃的遗憾。”
“常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她又想起昨晚。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镜头很长。她看到一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如果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那她——
不,不能再想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猛地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门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想到这种表情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表情叫什么?
叫“抱歉”。叫“我们尽力了”。叫“对不起,但我们不是神”。
医生的嘴在动,说了一些话。尹茉衣听见了几个词——“多发伤”“失血性休克”“胸腹联合伤”“抢救无效”。这些词像一颗颗子弹,从她的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带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风。
她站在那里,忘了哭,看着医生,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常炅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上有氧气面罩留下的压痕,额头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缝得很仔细,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长长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
尹茉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石头一样的凉,是没有生命的物体特有的、让人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的凉。
“常炅,”她叫他。
没有回应。
“常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想把这扇门打开,把心跳分给他一点,但是门打不开,钥匙在她手里断了。
她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颤,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女士,您——”
“我没事。”
她直起身来,替常炅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真。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叫住了她:“女士,您的膝盖在流血,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了,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用了,”她说,“我回家处理就行。”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去。
从医院到家,四公里。她走过鼓楼东大街,走过那家甜品店,橱窗已经关了灯,里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嘴唇干裂,眼睛空洞,仿佛已经缺失了灵魂。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趴在橱窗前说的那句话:“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有的一切。记住了让她深恶痛绝、刻骨铭心的这一天。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昨晚他给她盖的那条。茶几上摆着他那套新买的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在灯光下反着光。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买给他的。
尹茉衣走到阳台上,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布料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没有他的味道了。
她抱着那件衬衫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天边泛着一种浑浊的橘色,是地面的灯光反射上去的。她想起常炅说过,他最喜欢的是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那时候大多数灯光都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藏青和鸦青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
“下次我带你去看,”他说,“定个闹钟,叁点半起来,去天台上看。”
“我才不要叁点半起来。”
“那我拍给你看。”
“你拍得不好看。”
“……那我画给你看。”
“你画得也不好看。”
他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当时笑了一下,撒娇着讨好说,“没有啊~”
现在回想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那抹淡淡的笑容。
尹茉衣愣住了。
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把刀,从她的胸腔里横着切过去,把所有堵在里面的东西都剖开了。血、脓、碎肉、骨头渣子,一股脑地涌出来,堵不住,止不住,她低下头,整个人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麻,哭得手指痉挛成鸡爪的形状,掰都掰不开。
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凌晨叁点的时候,她哭干了所有的眼泪。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巴巴地瘫在阳台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藏青和鸦青之间,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灯光污染的深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默的蓝。
她不知道常炅说的“被水泡过的墨”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天空。
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照片拍出来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看相册里那张全黑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常炅那边的枕头还在。她伸手把那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她把这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尹茉衣醒了。
睡眠没能成为她的避难所,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宣告了它的主权。
后脑勺的疼痛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颅骨。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臂,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皮肤上,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刺进了血管。
她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医院。
她在医院里。
“醒了醒了,”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尹茉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叁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输液管,正在调节滴速。
“你在路边晕倒了,是好心人叫的救护车把你送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了?血糖只有2.1,血钾也低得吓人,再晚来几个小时——”
医生的话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正在往下淌。手背上有好几处淤青,是血管太脆、护士扎了好几次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我手机呢?”
“在这。”护士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
手机是关机的。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一百多条未接来电。
妈妈的,爸爸的,同事的,朋友的。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血色的海洋。
她谁的消息都没点开,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尹茉衣,”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除了脱水和营养不良之外,你的心电图也有异常,qt间期延长,这可能与电解质紊乱有关。如果你继续这样——”
“我没病,”尹茉衣闭着眼睛说,“我就是没吃饭而已。”
“没吃饭就是病。饿死也是一种死法。”
医生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根棍子,毫不客气地戳在她身上。
尹茉衣没有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送你来的人在你的衣服里找到了你的身份证,医院联系了你的家人,你妈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把液体输完,吃点东西。”
尹茉衣依然没有说话。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叁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所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尹茉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她在摸自己的脉搏。
一下,两下,叁下。
跳得很慢,但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狂乱地敲着门,而是安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跳着,像一个不知道主人已经不想活了的、尽职尽责的傻瓜。
“你怎么还在跳呢?”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脉搏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傍晚的时候,尹茉衣的妈妈到了。
她是从老家坐高铁赶来的,叁个小时的车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茉衣——”她的声音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就碎了。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听到妈妈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茫得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
“妈。”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片从枯树上剥落的树皮。
尹茉衣的妈妈姓林,叫林淑美,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她见过很多哭闹的孩子,见过很多期的叛逆,见过很多成长的阵痛。但她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活气,只余一具尚在呼吸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引线的木偶。
林淑美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发烧了,”她说,“多少度?”
“不知道,”尹茉衣说,“可能是有点。”
林淑美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一有心事就不吃。小时候还能哄,现在大了,哄不动了。”
尹茉衣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护士来了,量了体温——叁十八度四。医生说可能是脱水引起的,也可能是后脑勺撞到地板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再观察。
林淑美谢过护士,转过头来,看见那碗粥还是一口没动。
“茉衣,”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有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量,“你喝不喝?”
“不想喝。”
“你不想喝也得喝。你手上的针是营养液,不是饭。你的胃已经空了至少叁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胃黏膜会受损,会胃出血,会——”
“妈,”尹茉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他死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些茧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像大地,像树皮,像所有经年累月、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
“我知道,”林淑美说,“我都听说了。”
“他被车撞了。”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
“……我知道。”
“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
林淑美的手收紧了。
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
“但是没有明天了,妈。没有明天了。他的明天没有了,我的明天也没有了。所有的明天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
它们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打湿了一小片。
林淑美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多年前哄还是婴儿的尹茉衣入睡时那样。
“妈,”尹茉衣的声音从眼泪中浮上来,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想活了。”
林淑美拍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傻话呢。”
她知道她妈在强装镇定,她感受到了她妈颤抖的频率。
尹茉衣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的手在妈妈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僵硬地绷着,像一块被捂热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粥,”她哑着嗓子说,“我喝一点。”
林淑芬松开她的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她嘴边。
小米粥的米油滑过喉咙,温热、绵软、带着谷物的清香。胃在接收到这一点点食物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听不到的满足的叹息。
尹茉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林淑美没有勉强。她把碗放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旧版的《我们仨》,杨绛的。
“我给你读一段?”她问。
尹茉衣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林淑美翻开书,找到了一个折了角的地方,轻声读了起来。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尹茉衣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尹茉衣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银杏林里,满地金黄色的落叶,像铺了一层碎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斑驳而温暖。
常炅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的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迭迭,翠绿的叶子油亮亮的。
“茉衣,”他叫她,眼睛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你看,我买了。”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你别过来了,”常炅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困境,“我过去。”
他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银杏叶就沙沙地响,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盆栀子花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来,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味。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常炅,”她叫他。
“嗯?”
“你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
“真的?”
“真的。你看,我好好的。”他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白衬衫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抱着那盆栀子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常炅,”她说,“我想你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那弧度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先好好的。”
“……我做不到。”
他愣了一下,扯住一抹笑,“你可以的,茉衣。”
“……”
常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绪,他走过来,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的温度。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了。
银杏林还在,阳光还在,她手里的栀子花还在。
但他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栀子花。花瓣上有一滴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露珠。
凉的。
但不是很凉,像清晨的第一阵风,像泉水从指缝间流过,让人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栀子花的香气灌满她的胸腔,清甜裹着一丝青涩的苦味,甜意漫过喉间,却留了点微涩的余韵在呼吸里。
甜腻的奶油香气钻进鼻腔,尹茉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意识便顺着这股甜香,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斜阳从西边漫过来,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地面上缠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她低头看——她的帆布鞋的鞋带系着蝴蝶结,是今天早上常炅蹲在玄关替她系的。在她旁边,是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很紧,是常炅的风格。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走啊,”常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裹着那抹她最熟悉的、无奈里掺着纵容的笑意,“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尹茉衣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分解动作的节奏抬起头。
常炅就站在她面前。
完整的、活着的、完好无损的常炅。他的额头没有血,左眼没有被糊住,右眼弯着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而温热。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不住,发出干涩的、刺耳的摩擦声,“你——”
“我怎么了?”常炅歪了一下头,表情从无奈变成疑惑,又很快变成担忧,“茉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温热的。干燥的。
那只手在另一个时空里,在梧桐树下,在血泊中,被碾碎了骨节,软得像一只被捏瘪的面粉手套。
现在它贴在她的额头上,完整地、真实地、活生生地。
尹茉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哎——怎么了怎么了?”常炅慌了,纸盒换到左手,右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就说你中午没好好吃饭——”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走了一路留下来的。还有属于常炅本人的、她说不清道不明但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味道。
活的。他是活的。
她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他外套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布料都变了形,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指甲嵌进石缝里,嵌出血来也不肯松开。
“茉衣?”常炅的声音更慌了,他低头看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了一些,“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我们不是在逛街吗?”
噩梦。
尹茉衣浑身一震。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鼓楼东大街,日头斜斜挂着,梧桐絮刚冒头,空气里飘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甜品店的橱窗在她身后,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倒影。街对面是一家涮肉馆,门口排着长队。再往前走五十米,是一个丁字路口——
货车。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辆货车就是从那个丁字路口冲出来的。刹车失灵,或者司机疲劳驾驶,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来没有去查过,因为她光是看到那辆车的蓝色logo就会呕吐。
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常炅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整的,温热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有机会。
不管这是梦,是幻觉,是老天爷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她都还有机会。
“常炅,”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换条路走。”
“什么?”
“换条路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急迫,攥着他衣摆的手又紧了几分,“不走前面那个路口了。我们走——走后面那条巷子,绕一下。”
常炅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他一向是这样,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任性,他总是先顺着,再问为什么。
“行,”他说,揽着她转了个方向,“从巷子里穿过去,多走五分钟。你想吃的那家关东煮还开着,顺路买一点?”
尹茉衣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太用力了,像一只啄米的鸡。
她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然后常炅就会更加担心,就会追问她到底怎么了,而她没有办法解释——她怎么解释?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说他在不久后会被一辆货车撞死?
她说不出口。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攥着他的衣摆,跟在他身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叶嫩绿,老叶深翠,层层迭迭地铺开。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常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茉衣,”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哭,“你到底怎么了?你吓到我了。”
尹茉衣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巷口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晕。他深棕色的眼睛浸在光里,透出琥珀似的暖意,像能焐热人心底的寒凉。他的眉尾微微挑着,是担心的表情,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笑意,所以整张脸上的神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让她心碎的东西。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梦见你死了。”
常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弯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胸腔震动的声音透过骨传导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梦都是反的,”他说,“你不是总这么说吗?”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轻叩的鼓,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嗯,”她说,“梦都是反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叁下。她要记住这个节奏,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频率。她要刻进骨头里,溶进血液里,再也不会忘。
他们从巷子里绕出来,多走了十分钟——因为尹茉衣坚持要在巷子口的关东煮摊子上买一串鱼竹轮和一串萝卜,然后站在路边吃完。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常炅的脸。
“你今天是打算用眼神把我吃了?”常炅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嗯,”尹茉衣说,“把你吃了,你就跑不掉了。”
常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串已经空了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跑不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跑。”
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常炅开了灯,换了鞋,把草莓千层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尹茉衣站在玄关,看着他的拖鞋——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和他走路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薄薄的翅膀。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外八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她记得他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动作。因为那些东西曾经是她仅剩的、唯一能记住的。
“红茶?”常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是你想喝别的?”
“红茶,”尹茉衣说,声音恢复正常了一些,“用你那套新茶具。”
“行。”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那套新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她伸手摸了摸,塑料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上一世——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过的话——这套茶具永远没有被拆开。它裹着塑料膜,在茶几上摆了很多天,直到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把它收进柜子里。她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茶壶的盖子,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深色的胎体。
现在它完好无损。
常炅端着茶盘走出来的时候,尹茉衣已经把塑料膜拆了,茶壶、公道杯、两只小茶杯,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几上。她拆得很小心,没有磕到任何东西。
“这么积极?”常炅挑了挑眉,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开始温壶、投茶、注水。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注水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让水流沿着壶壁缓缓注入。
尹茉衣看着他泡茶。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专注而略微前倾的身体。
她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茶泡好了。常炅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给自己。然后他打开那只粉色的纸盒,把草莓千层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她专门买的那只有金边的盘子里。
“拍吧,”他说,往沙发上一靠,端起自己的茶杯,“最多二十分钟。”
尹茉衣看着那只蛋糕。
草莓千层。层层分明的饼皮,夹着细腻的奶油,顶上铺着新鲜的草莓片,淋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上一世,它摔在了地上,奶油糊了一地,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不拍了,”她说,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草莓有一点点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好吃吗?”常炅问。
“好吃。”
“那你还哭?”
尹茉衣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又是湿的。
“太高兴了,”她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高兴得想哭。”
常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尹茉衣,”他叫她的全名,语气认真得不像他,“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温暖的,带着担忧和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常炅,”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过马路,走人行横道,看红绿灯,不要闯红灯,不要抢黄灯,不要——”
“我从来不闯红灯,”常炅打断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尹茉衣说,“但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还有,”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要靠近大货车,不要靠近公交车,不要靠近任何大型车辆。离它们远一点,保持叁米以上的距离。”
常炅的眉头皱了起来。
“茉衣,你到底——”
“你答应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尹茉衣没有睡觉。
她躺在常炅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常炅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就那样看了他一整夜。
看着窗外的光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藏青,从藏青变成鸦青,然后天边开始泛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第二天是周日。
尹茉衣醒来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在一瞬间飙升到一百八十迈,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常炅?”她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在。”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平淡的,日常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尹茉衣跌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事。他只是去做早饭了,只是去做早饭了。
她光着脚走进厨房的时候,常炅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地响着,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的小锅里热着牛奶,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你怎么不穿拖鞋?”常炅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地板凉。”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常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腾出一只手,覆在她交迭在他腹部的手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跟个树袋熊似的。”
“就想抱着你。”
常炅没再说什么。他把火关了,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转过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行,”他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抱吧。”
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站在煎鸡蛋和热牛奶的香气里,安安静静地拥抱了很久。
尹茉衣阖着眼,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像锚点般落进心底。
她开始相信了。
相信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相信那辆货车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相信常炅是安全的,相信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草莓千层,红茶,新茶具,有金边的盘子,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栀子花,银杏叶——这些东西都会有,它们都会有的。
因为常炅活着。因为她还来得及。
周一,常炅去上班了。
尹茉衣一个人在家。她请了假——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主编很好说话,她说身体不舒服,主编就批了她叁天假。
她没有出门。她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春天的风吹进来,把沉闷全部吹走。她换了床单,洗了衣服,擦了地板,给阳台上的绿植浇了水。她甚至去超市买了菜——常炅喜欢吃她做的番茄牛腩,但她在另一个时空里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了。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常炅的微信。
“加班,晚点回。你先吃饭,别等我。”
尹茉衣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她特意把“注意安全”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生怕这四个字不够郑重,不够用力,不足以让老天爷看见她的诚意。
常炅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尹茉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盘已经凉了的番茄牛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事的,只是加班,他晚点就会回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去乱想,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胸腔里,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晚上十一点,常炅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尹茉衣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听到门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叁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
常炅正在换鞋,看到她冲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
常炅换好拖鞋,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指腹穿过发丝,从头顶一路顺到发梢,动作轻得没一点分量,跟哄小孩似的,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加班太晚了,”他说,“明天不用早起,我陪你。”
尹茉衣点了点头,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常炅,”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加班到这么晚?”
“怎么了?”
“晚上不安全。”
常炅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小,没有说她杞人忧天,没有说“我又不是叁岁小孩”。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尽量。”
那天晚上,尹茉衣又失眠了。
她躺在常炅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那根针还在。她不知道它在怕什么——货车已经躲过去了,那个丁字路口他们再也不会走了,常炅也答应她远离大型车辆了。一切都安全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她就是睡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尹茉衣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常炅。
她送他上班,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一整天,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回家。她帮他带午饭,替他挑没有安全隐患的外卖,甚至在他过马路的时候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像一只护食的猫。
常炅没有抱怨。他只是偶尔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像心疼,又像忧虑,又像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被装在错误容器里的情感。
周四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常炅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她。
“茉衣,”他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聊聊了?”
“聊什么?”
“聊你从上周六开始到底怎么了。”
尹茉衣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还是那个借口,“梦见你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被车撞了。”
常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茉衣,”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做了个梦那么简单。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别把自己搞垮了。你最近瘦了很多,也不怎么吃东西,晚上也不睡觉。你这样,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
常炅的手臂收紧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顶,“我哪儿都不去。”
尹茉衣闭上眼睛,把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刻进骨头里。
直到下一个周五。
那天常炅没有加班。他按时下了班,和尹茉衣一起吃了晚饭,然后说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陪你。”
“不用,就在楼下,五分钟就回来。”
尹茉衣犹豫了一下。便利店确实很近,就在小区门口,步行不超过叁分钟。而且她今天真的很累——连续一周的精神高度紧张让她的身体透支了,头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
“那你快去快回。”
“好。”
常炅穿上外套,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尹茉衣躺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就是那条他给她盖过很多次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她只是想眯一会儿。等他回来,她就起来。
她睡着了。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
“请问是尹茉衣女士吗?”
“是。”
“这里是xx交警大队。请问您认识常炅先生吗?”
尹茉衣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尹女士?您在吗?”
“……在。”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嘶哑而扭曲。
“常炅先生在xx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已经被送往xx医院。请您尽快赶到——”
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
她挂了电话,从沙发上跌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爬了起来,光着脚冲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风很冷。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整个人瘫在后座上,浑身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已经躲过那辆货车了。她已经改变了那个命运了。常炅答应过她的,他答应过她远离大型车辆,他答应过她注意安全,他答应过她——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急诊大厅,抓住导诊台的护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常炅。常炅在哪里?”
护士查了一下,说:“在抢救室。您是家属吗?这边——”
尹茉衣转身朝抢救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泼洒下来,将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得失真而虚幻。她抬眼望向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就在那里,门楣上方,一盏刺目的红灯亮着,“抢救中”叁个字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站在门前,浑身发抖。
不。不要。不要再来一次。求求你了,不要再来一次。
她跪在了抢救室的门前。
抢救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从红色变成绿色。门开了。
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两次的表情。在另一个时空里,在另一家医院里,另一张脸上,同样的表情。
“常炅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的声音听着异常疲惫。
“病人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他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私家车撞倒,后脑着地。我们进行了全力抢救,但是——”
医生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站在深夜的街头。风很冷,叁月的尾巴还没有彻底暖和起来,夜风里带着冬天残存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城市不肯睡去,于是夜空也便无法合眼。地面的霓虹与街灯联手,将天空涂抹成一种暧昧的橘色。那是一种被污染了的暖光,没有星月的点缀,只有一片混沌的、泛着油腻光泽的橘,无力地笼罩着这座不夜城。
她转身,走向了马路对面。
街角的药房还亮着灯。她走进去,买了一盒安眠药。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的脸色太差了,多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没事,”她说,“失眠。”
她回到家里,换了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瓶常炅喝剩下的威士忌。
她把安眠药倒在手心里,数了数。
二十几颗。够了。
她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就着威士忌吞下去。酒很辣,辣得她喉咙发紧,眼泪又被呛了出来。
然后她躺在床上,等待那二十几颗药片在胃里慢慢化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她的意识一寸寸掩埋。
尹茉衣没有死。
她在洗胃的剧痛中醒来,在呕吐和抽搐中醒来,在妈妈林淑美的哭声和医生的交谈声中醒来。
“你是不是疯了?”她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二十四颗安眠药,半瓶威士忌——你是真的想死,不是闹着玩的。”
她躺在病床上,胃管从鼻腔插进去,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回答她妈的话,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惨白的、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常炅死了。
常炅又死了。
她躲过了货车,却没有躲过闯红灯的私家车。她在丁字路口拉住了他,却在另一个路口失去了他。她改变了一条路的轨迹,却没有改变终点的坐标。
她闭上眼睛。
如果能重来一次,再重来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光。
梧桐絮在空气中浮沉。
她站在鼓楼东大街的人行道上,身边是甜品店的橱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帆布鞋,蝴蝶结鞋带,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风软绵绵地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连呼吸都染上了甜味。
叁月将尽,春天总算在乍暖还寒里扎下了根。
尹茉衣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像。她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
常炅站在她身边。
他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情。
“走啊,”他说,“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尹茉衣看着他。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第叁次?第五次?还是第十次?
她记得第一次是货车。第二次是闯红灯的私家车。第叁次是疲劳驾驶的公交车,常炅在斑马线上被撞飞了十几米。第四次是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闯进人行道,常炅被撞倒后后脑勺磕在了路边的花坛角上。第五次是常炅自己开车,被一辆逆行的货车迎面撞上。
第六次她学聪明了。她不让常炅出门,把他锁在家里。常炅在家里待了叁天,第四天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磕在瓷砖上。
第七次她把浴室铺满了防滑垫,常炅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突发脑溢血。
第八次她带常炅去做了全身体检,所有指标正常。第二天常炅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一块广告牌从楼上掉下来。
第九次。
第十次。
第十一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可以了,这一次她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次她堵住了所有的漏洞。但命运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总能从她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进来,咬住常炅的喉咙,然后松开,然后看着她崩溃,然后把她送回那个甜品店的橱窗前,让她从头再来。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
常炅会死。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怎么努力,不管她把自己的生活压缩成什么样——常炅都会死。而且每一次死法都不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她所有的预防措施,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猫捉老鼠的。
“茉衣?”常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干燥的。那只手在多少个世界里碎成过骨渣、浸透过鲜血、变得冰凉僵硬。
尹茉衣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在每一次重来的时候都哭了。眼泪在第五次或者第六次的时候就流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骨头裂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常炅,”她说,声音平静,“我们回家。”
“啊?不逛街了?”
“不逛了。”
故事九:坠落
后来的一切,说出来其实很简单,但徐雾生总是觉得像踩在云端,脚底发虚,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朱岚姝没有报警,她也没有走。她坐在那张凌乱的床上,手腕上的红痕彰显着徐雾生到底做了怎样疯狂的事。徐雾生背对着她坐在床沿,脊背上的汗已经干了。他的头低垂着,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你说的,”朱岚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沙哑的,但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徐雾生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我不报警。”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张脸上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神色。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朱岚姝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她的睡袍已经烂了,她索性脱了它,就那么赤裸地站在他跟前。她的身体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手腕上的勒痕,乳房上的指印,大腿内侧被磨红的皮肤。她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展览自己伤口的士兵。
“我要你继续这样对我。”
徐雾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岚姝浅浅笑了一声,“很惊讶么,”她说,手指勾起了他的下巴,看着他那副惊愕无措的样子“这是给你的机会,好好考虑吧。”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了,窗外传来深夜最后一班地铁驶过的轰鸣声。
徐雾生仍旧处于那种宕机的状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罪行能这么快得到原谅。
朱岚姝的声音再度传来,像蛊惑人心的恶魔,却披着天使般圣洁的伪装,每一寸靠近都带着致命的温柔,让人明知是陷阱,也甘愿沉沦。
“徐雾生,你应该还没有愚蠢到这种程度吧。”她意有所指,“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这么对我吗?”
见徐雾生没有反驳,她又继续说,“雾生啊,人有的时候得接受命运的安排。你也知道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吧,既然如此,你也该付出些代价了。”
“你知道这不对。”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说服她。
“我知道。”朱岚姝说,“但你不在乎。”
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黑色,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她说,“因为你已经做过最错的那一步了。剩下的,不过是在同一个方向上继续走下去而已。”
徐雾生看着她,不知道她这番话究竟是想将他彻底拉入深渊,还是在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前,留给他最后一丝可悲的慈悯。
朱岚姝的形象在他心里突然来了个180度大反转,从昔日高悬于云端、不染纤尘的圣洁天使,蜕变成了如今用甜言蜜语编织陷阱、引他走向堕落的狡黠恶魔。
可不变的是,她依旧对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让他不得不像扑火的飞蛾般飞向她。
那一点头,他便坠落。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沿着一个既定的、错误的方向不可挽回地滑行。
他们成了固定炮友——如果这个词还配得上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关系的话。徐雾生每隔几天就会收到朱岚姝的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地址,有时候是一句简短的指令。
他去找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是胶带、绳子、眼罩,还有她要求他买的那些东西——口球、鞭子、乳夹。每一次他都把这些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准备一台他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手术。
然后他会绑住她,蒙上她的眼睛,做那些他在正常的世界里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她会哭,会求饶,会在他身下颤抖着说“不要了”。但她的身体从不撒谎——她的身体永远湿透,永远贪婪,永远在他进入的瞬间弓起来,像濒死的天鹅最后一次引颈,脆弱又绝望地渴求着更多。而他在那些时刻里,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他曾经在卡地亚的柜台前踌躇两个小时只为挑一只她觉得好看的手镯,忘记他在她面前说“明天见”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只记得自己是一个男人,而她是一个女人。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复杂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只有最原始的进与退,深入与抽离,给予与索取。
但每一次结束之后,那种空虚感都会加倍地涌回来。
徐雾生不明白为何不相爱的两人也能如此亲密地做这些事?仿佛肉体的纠缠可以填补灵魂的沟壑。
难道身体的距离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地跨越,而心的距离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欲望的傀儡。
她从不留他过夜。做完之后,她会让他解开束缚,然后裹着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他穿好衣服,把那些东西收回背包,走出她的房间,走进深夜的街道。有时候他会在她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完,然后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发呆。
故事九:我自私一个给你看(H)
简镡敲门的时候,朱岚姝刚洗完澡。她打开门,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睡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到简镡的那一瞬间,脸上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他进来,就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坐吧。”她说,声音很淡,像在办公室里对一个来汇报工作的同事说话。
简镡没有坐。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那道窄窄的过道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绝望的困兽之斗。
“你和徐雾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太大会震碎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朱岚姝靠着墙壁,把湿头发拢到一边,歪着头看他。她的表情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她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早就失去了新鲜感的东西。
“你是指哪方面?”她说。
简镡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某种他快要抓不住的、摇摇欲坠的体面。
“别跟我装傻。”他说,“我看到了。凌晨两点,他从你这里出来,脖子上全是痕迹。你别告诉我你们只是在聊天。”
朱岚姝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玻璃杯裂了道缝,不刺耳,但让人心里发紧。
“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吗?”她说。
简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让我吊着他,”朱岚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的事实,“别太远,也别太近。给他希望,但别让他真的碰到。我一直做得很好,不是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简镡更近了。她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清淡的、不具攻击性的香气,和她说出来的话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
“简镡,”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我有时候真好奇你的想法,你到底是把他当朋友,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朱岚姝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坦白,“如你所见,我们什么都做了。”
简镡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蔓延。
“你……你说什么?”
“我想你应该不想再听一次吧,”朱岚姝说,“你让我把他拴在身边,就应该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啊。”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是你自己啊。”朱岚姝的红唇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简镡眯起了眼,“所以,你是在报复我?”
朱岚姝听见这句话又笑了,“报复?哈哈哈……我有什么好报复你的。”
她笑得千娇百媚,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带刺的语气,“简镡,我只不过回复了一个追求者的爱意,你又何必跟我置气?”
“你吃醋了?还是,气我这样对他?”朱岚姝微微偏头,眼波流转,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碎的艺术品。
简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晌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朱岚姝,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我直视自己的欲望,”朱岚姝继续说,“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他是自愿的。他没有被我逼着来,每一次都是他自己敲的门。我给了他一个出口,他选择了走进去。这有什么错?”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她仰起脸来看他,眼睛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
他伸出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朱岚姝……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反问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简镡,你比徐雾生难懂,可却比他还自私。”
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把接一把地扎进简镡的胸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头被关得太久的野兽在撞击笼子。
他攥着她的手收紧了。
朱岚姝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是恐惧吗?是期待吗?还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接近于投降的柔软?
“你想干什么?”她问。
简镡没有回答。他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她的头顶,压在她头顶上方的墙面上。他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是一种粗暴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几乎称得上暴力的吻。他的牙齿磕破了她的嘴唇,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本能地偏过头去想要躲开,但他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颌,不让她动。
“唔——”她发出了一声闷哼,被他压在头顶的手腕扭动了一下,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根本挣不开。
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唇,长驱直入。她的身体在他身下颤抖着,像一只被猛兽咬住喉咙的猎物,本能地想要逃,却又被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本能按在原地——那是一种臣服的冲动,一种在绝对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放弃抵抗的冲动。
“好啊,那我就自私一个给你看。”简镡的手放开了她的下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他的手指扯开了她睡袍的系带,睡袍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赤裸的身体。她的皮肤上还有浴后未干的水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身体在他面前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东西。她的乳房在空气中挺立着,乳尖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和紧张而变得坚硬,像两颗小小的、深色的果实。
简镡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个。
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攥紧了,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把他按得更紧。他的舌头在她的乳尖上画着圈,时而轻轻舔舐,时而又用牙齿轻轻啃咬,那种疼痛和快感交织的触感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故事九:爱恨两难
简镡站在淋浴间里,水从头顶浇下来,滚烫的,几乎要烫伤皮肤的那种温度。他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把地漏周围的水渍冲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朱岚姝身体的味道还残留在他皮肤上。那种清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温热的气息。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她身体的触感——那种紧致的、湿润的、滚烫的包裹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肯松开。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白墙。
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脑子里有一件事格外清晰,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字。
他想起了那一年。
那是叁年前的事了。他刚升上研二,导师手头有一个去牛津访学的名额,叁个月,对方承担全部费用,还附带一笔不多不少的生活补贴。对那个时候的简镡来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机会,那是一条能让他从同辈里脱颖而出的路。他的简历上缺的就是这种国际化的经历,有了这个,他申请博士的时候会顺利很多,导师在推荐信里也有东西可写。
导师找了他。
“简镡,有个去牛津的机会,我觉得你比较合适。你的英语没问题,研究方向也匹配。你回去准备一下材料,下周交给我。”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导师办公室的窗户朝西,夕阳照进来,把整张桌子染成了橘红色。他坐在导师对面,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地说“好的,谢谢老师”,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着墙,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种感觉他记得很清楚——不只是兴奋是激动,而是一种终于被看见了的、终于被认可了的、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如释重负。
他一直都很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别人在喝酒的时候他在看文献,别人在谈的时候他在做实验,别人在周末睡懒觉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图书馆里了。他不聪明,起码不认为自己比徐雾生聪明,但他相信努力可以弥补一切。
可问题是,努力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不被看见的。
导师更喜欢徐雾生,这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徐雾生那种人,天生就是会被喜欢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他对人好是那种不计较的、不求回报的好,他做错了事会红着脸道歉,他帮了人不会挂在嘴边。他身上的那种东西,简镡想了很久,最后找到一个词:干净。
徐雾生是干净的。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幼稚的干净,而是一种看过了这个世界有多脏之后、依然选择了不去脏的、近乎固执的干净。
简镡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阴郁的、算计的、总是在衡量得失的东西。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很讨厌自己这一点,但没办法,这就是他。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他会失去什么?值不值得?
他羡慕徐雾生。甚至在某些时刻,他觉得自己是爱徐雾生的——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爱,而是另一种,一种对某种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品质的、近乎虔诚的向往。
但羡慕和嫉妒之间,隔着的距离其实很短。
短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条线是什么时候跨过去的。
事情发生在一周后。
导师又找他,语气和上次不太一样。他说:“简镡,牛津那个名额,我重新考虑了一下。徐雾生的研究方向更契合对方那边的课题,而且他的论文刚被一个不错的期刊接收了,对方看到他的简历之后,很希望他能过去交流。这次就先让他去吧。后面还有别的机会,你再等等。”
他说“好的,老师”,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没有靠着墙,也没有深呼吸。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站在走廊中央,走廊很长,两头都是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出口,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想:凭什么?
不是第一次了。本科的时候,奖学金的名额,徐雾生排在他前面。研究生入学的时候,导师的分配,徐雾生分到了最好的方向。论文署名的时候,徐雾生是第一作者,他是第二。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付出了更多的努力,熬了更多的夜,放弃了更多的东西,但最后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永远是徐雾生。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徐雾生太好了。
他回到了宿舍。徐雾生正好在,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门响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吃饭没?”
简镡看着他。看着他干净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单纯的、真心实意的关心,看着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他既向往又憎恶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徐雾生不会知道自己抢了他的机会。导师不会说,简镡不会说,没有人会说。在徐雾生的认知里,这个名额就是导师直接给他的,他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一个“原本应该是简镡”的版本。他会高高兴兴地去牛津,高高兴兴地做研究,回来之后高高兴兴地跟大家分享他的见闻。
他不会内疚,因为他不知道。
而简镡会永远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走廊尽头的梧桐树,记得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管,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份已经准备好了的材料,那材料再也没有人需要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一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所有想法都凝结成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小,很轻,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最深处,然后开始生根发芽,用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做养料,一点一点地长大。
他想:我要让徐雾生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故事九:最忠实的信徒(三人H完)
那天的一切对简镡来说都还记忆犹新。
他推开朱岚姝家门时,门没有锁。玄关处有双不属于她的男鞋——徐雾生的。客厅的灯没有开,但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那条光里有声音传出来,黏腻的、潮湿的、肉体碰撞肉体的声音,还有朱岚姝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哭泣的呻吟。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站了很久。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中,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蜕变成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野兽般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然后他推开了门。
床上的两个人没有立刻发现他。朱岚姝跪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了一背。徐雾生跪在她身后,双手掐着她的腰,正在用力地进入她。她的身体在他的撞击下前后晃动着,床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朱岚姝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简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徐雾生赤裸的、汗湿的背脊。看到了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用力时肩胛骨的轮廓。看到了他脸上那种专注的、投入的、完全沉浸在欲望中的表情。那种表情让简镡感到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看到了朱岚姝弓起的腰背,看到了她因为撞击而不断晃动的乳房,看到了她咬着枕头、眼角含泪、却又不肯让自己停下来的样子。
在徐雾生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简镡的那一刻,他眼睛里的光不是被撞破的慌张,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甚至是等待已久的、近乎挑衅的平静。
徐雾生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体,从朱岚姝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朱岚姝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的闷哼,然后也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向门口。
叁个人,六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对望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徐雾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才情欲未散的粗粝感,但语气是平静的。
“简镡,”他说,“你来了。”
简镡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徐雾生反问,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近乎悲悯的东西,“知道你让她吊着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她转?还是知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简镡的脸上,那双干净的、曾经让简镡既向往又憎恶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锋利的东西。
“还是知道,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简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
一旁的朱岚姝看着这一幕,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紧张,反而有种在观看拙劣舞台剧的荒诞感。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徐雾生说,他拉过床单的一角搭在自己腰上,但没有去穿衣服,就那么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像一头刚刚结束战斗的、疲惫的、但又随时可以重新投入战斗的野兽,“请你不要打扰我们。”
“朱岚姝。”简镡叫她,似乎想叫她解释一下眼前的一切。
“怎么?”徐雾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想让她把我赶走吗?”
他站起来,朝简镡走了一步。他的身体赤裸着,那种赤裸不是羞耻的,而是一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赤裸。他身上的汗还没有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健康的光泽。
“你让我去追她,”徐雾生说,声音低了下去,“可你明明知道,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却还让我这么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说,眼眶开始泛红,“可是,简镡,你让我感到恶心。”
简镡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信任你,”徐雾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喜欢谁,我想要什么,我害怕什么,我连做梦都在想的事情,我都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道裂缝硬生生地按住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你让朱岚姝吊着我,而是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简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说什么?”
“说你恨我,”徐雾生说,“说你不想让我去追朱岚姝,说你不希望我幸福——说什么都行。但你什么都不说,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我往坑里跳,然后在心里想,‘这是他应得的’。”
他停了停,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简镡站在那里,靠着门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正在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涌,像决堤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以为我想嫉妒你?你以为我想在每次看到你笑的时候心里就难受?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人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几乎是在吼。
“我也想跟你一样!我也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在乎,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活着!但我做不到!我他妈就是做不到!”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从来不在人前流泪,这是他最后的、仅存的、打死都不会放弃的体面。
“你什么都有,”他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导师喜欢你,同学喜欢你,所有人都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里,笑一下,所有人都会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你面前。而我呢?我要拼了命地去争,去抢,去算计,才能拿到你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徐雾生,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裸裸的坦白。
“那个名额,导师先给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那一个瞬间,我赢了。我终于赢了你一次。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可是——”
他的声音碎了。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他又给了你。他甚至说的是‘后面还有别的机会,你再等等’。等。我他妈等了一辈子了。”
徐雾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被这些信息冲击到了。
朱岚姝一直靠在床头,听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但又确实因她而起的戏。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看穿一切的笑意。
她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情欲未散的沙哑,“你们要不要先打一架,还是——”
她看了简镡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暧昧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简镡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被他人掠夺过的风景。她胸前的吻痕是凋零的印记,她大腿内侧有还没有干透的液体。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被彻底玷污的圣像。长久以来支撑着他全部情感的信念,在这一刻,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桥梁,在无声的震颤中,轰然坠入深渊,连回响都被吞没。
一直以来,他认为朱岚姝是和他一路的人,也是属于他的。可是这个女人,却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难以琢磨。
故事十:他不知道能撑多久
郑欣玥到的时候,咖啡厅还没什么人。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萧崽”的对话框。她们昨晚聊到凌晨一点,把今天的行程仔仔细细敲定了——先在这家咖啡厅碰面,然后去附近的猫咖,傍晚再去江边拍夕阳。
认识两年了,这是第一次见面。
郑欣玥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她不是没有社交经验的人,大学里社团活动、小组作业,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网友面基这种事,到底不一样。更何况对方是她认真喜欢了两年的人。
她反复刷着对话框里那张照片——是萧崽去年发给她的,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睛又大又亮,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羞涩的笑意。
太好看了,郑欣玥每次看都觉得心动。
手机震了一下。
萧崽:我到了,你到了吗?
郑欣玥心脏猛地一跳,飞快打字:到了到了!我坐在进门右手边靠窗的位置!你进来就能看到我!
发完消息,她立刻坐直身体,把散在肩侧的头发拢了拢,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白色连衣裙,是她衣柜里最显气质的一条。她甚至偷偷补了一下口红。
然后她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郑欣玥抬起头。
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让整个咖啡厅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
是个女孩子。
不,不是普通女孩子。郑欣玥脑子里炸开了烟花。那个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的碎花裙,收腰的设计衬得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浅杏色玛丽珍鞋,背着一个编织链条小包,整个人像是从日杂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脸。
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而温柔,鼻梁高挺,嘴唇是那种天生的粉润色,不用涂口红就很好看。一头长发到锁骨的位置,发尾微微内扣,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衬着那双含水的眼睛,漂亮得不像真的。
郑欣玥看呆了。
而那个女孩子也在第一时间看向了她,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色,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朝她这边走过来。
“是……玥玥吗?”
声音清脆柔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郑欣玥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她掀翻。
“萧崽?!”她声音大得整个咖啡厅的人都看了过来,但她顾不上,“你、你你是萧崽?!”
女孩子——不,萧晗微微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郑欣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不会跳了。她知道萧崽好看,毕竟看过那么多照片和视频,但照片和真人的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照片里的美是平面的、可以被消化掉的,而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会脸红的、连睫毛颤动都清晰可见的、让人呼吸一滞的那种好看。
“你也太好看了吧!”郑欣玥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天哪萧崽,你是真实存在的吗?你是不是从哪本漫画里走出来的?”
萧晗被她这样直白地夸,整张脸都红透了,垂下眼睛小声说:“没有……你才好看。”
这是实话。郑欣玥穿着白色连衣裙,皮肤是健康的白皙,五官明艳大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有一种明媚动人的气质。和萧晗的清冷精致不同,郑欣玥的美是热烈的、有感染力的。
但郑欣玥不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萧崽比照片好看一万倍”,恨不得原地转叁圈来表达自己的激动。
“你快坐快坐,”她手忙脚乱地把包从椅子上拿起来,“你喝什么?我去点,你坐着休息。”
萧晗被她按在椅子上,眨了两下眼睛:“我跟你一起——”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郑欣玥已经站起来了,“美式对不对?我记得你最喜欢美式。还要不要蛋糕?他们家提拉米苏好像挺有名的。”
萧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乖乖说了句:“那……要一块吧,我们一起吃。”
郑欣玥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萧晗心头一颤。
她蹦蹦跳跳地去前台点单,萧晗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面基。
萧晗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男孩子不一样。
幼儿园的时候,所有小男孩都在抢玩具车和变形金刚,他却被同桌小女孩头上那个亮闪闪的蝴蝶结发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想要。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这个东西如果戴在我头上我会很开心”的直觉。
小学的时候,妈妈带他去买衣服,他站在女装区挪不动脚,眼睛黏在那条粉色的蓬蓬裙上。妈妈说那是女孩子穿的,他不服气地说:“可是好看。”最后妈妈还是没给他买,给他买了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他把那件t恤压在衣柜最底下,一次都没穿过。
初中的时候,他第一次偷偷买了口红。是那种最便宜的、十几块钱一支的唇彩,透明的带点亮片。他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涂,涂完以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好看的。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在网上看化妆教程,用攒下来的零花钱偷偷买化妆品和衣服,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换上,对着镜子拍照。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父母都是很传统的人,他想象不出自己穿着一身裙子站在他们面前说“我喜欢这样”的场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样”就能概括的。他只是觉得,当他穿上裙子、化好妆、戴上假发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才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高中他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自己的照片。用的是女生的身份,头像是一个漫画女孩,简介写着“普通女高中生,喜欢拍照和猫咪”。他没有想骗谁,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以男生的身份发这些照片,没有人会认真看待。他会被当成怪胎、变态、哗众取宠的人。但如果他以女生的身份发,那就只是一个喜欢打扮的普通女孩子。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的账号慢慢有了关注者,评论区都是女孩子在夸“好漂亮”“仙女下凡”“这是什么人间绝色”。那些赞美让他觉得温暖,也让他觉得酸涩。因为他知道她们夸的不是真正的他。
郑欣玥是高二那年出现在他评论区里的。
那时候萧晗刚发了一组穿jk制服的照片,是他在天台自己用叁脚架拍的。郑欣玥的评论很简单,就五个字:“你也太美了。”
萧晗点进她的主页看了看,是一个晒风景和的普通女孩子,照片里笑得灿烂又好看。他随手回复了一句:“谢谢~你也很可爱呀。”
然后郑欣玥就私信他了。
郑欣玥:你好呀!我也喜欢拍照,可以互关吗?
萧晗犹豫了叁秒钟,点了关注。他想,反正只是网友,隔着屏幕,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他可以在网络世界里做那个他想成为的女孩,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他没想到的是,郑欣玥是真的想和他做朋友。
不只是那种点赞之交,而是认真的、用心的、会记住他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的那种朋友。郑欣玥会记得他说过喜欢吃草莓,会在草莓季的时候发消息说“今天吃了超甜的草莓,想到你肯定也喜欢”。会记得他说过怕打雷,会在暴雨天准时发消息问他“还好吗要不要连麦”。会在他每条动态下面认真评论,不是敷衍的“好看”,而是“今天这件衣服的配色好温柔,像春天的风”。
萧晗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认真对待是什么感觉。在现实生活里,他独来独往,和所有人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关系。不是他不想交朋友,而是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秘密的集合体,每一个真实的侧面都见不得光。但在网络世界里,郑欣玥对待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完整地接纳的。
虽然他给郑欣玥的“完整”也是假的。
这件事像一根刺,从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就扎在他心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扎越深。他无数次想过要不要告诉郑欣玥真相,但每次看到郑欣玥发来的消息里那种真诚的喜欢和依赖,他就说不出口。
他怕。他怕郑欣玥知道真相以后会觉得自己被骗了两年,会觉得恶心,会觉得这两年的感情全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他承受不起那个结果。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告诉自己,只要不见面,就永远不会穿帮。
但郑欣玥提出要面基了。
“萧崽,我们认识两年了诶,你不想见见我吗?”
萧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分钟。他打下“好呀”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笑脸和一句“想呀”。
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他要么永远不见郑欣玥,让这段感情慢慢变淡,要么就赌一把。赌郑欣玥不会发现,赌他可以完美地扮演一天那个虚构的女孩。
他决定赌。
为了这次见面,他准备了半个月。他买了新的碎花裙,换了新的假发,提前一周开始做皮肤管理,每天晚上敷面膜。面基前两天,他给自己做了美甲,是那种很淡很透的裸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能让手看起来更精致。
面基前一晚,他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伪音。他的伪音是练了叁四年的成果,已经做到了自然且稳定的程度,平时语音通话郑欣玥从来没怀疑过。但那天晚上他还是反反复复地练,录下来听,觉得不满意再重来,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
今天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女孩——不,镜子里的他,穿着鹅黄色的碎花裙,妆容精致得体,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侧,连脚踝的弧度都是好看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漂亮的、有点紧张的女孩子。
谁也不会看出来他是男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咖啡厅里,郑欣玥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两杯美式和一块提拉米苏。
“来了来了,久等啦。”她把托盘放下,在萧晗对面坐下,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坐在我对面,感觉像做梦一样。”
萧晗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稍微放松了一点:“我也觉得像做梦。”
“你说话声音好好听啊,”郑欣玥托着腮,目光黏在他脸上移不开,“平时语音的时候就觉得好听,但真人说话更好听,特别温柔。”
萧晗耳朵又红了,垂下眼用小勺子切了一小块提拉米苏,递到郑欣玥面前:“尝尝,你说想吃这个的。”
郑欣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张嘴接住了那口蛋糕,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萧晗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蛋糕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见过郑欣玥发在社交平台上的很多照片,笑的、闹的、安静的、搞怪的,但都没有这一刻真实。这一刻的郑欣玥就在他面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小小的痣,能听到她说话时偶尔蹦出来的带点沙哑的尾音。
她是真的。不是隔着屏幕的像素组合,是活生生的、温暖的、会因为他递的一口蛋糕就开心得像个小孩的郑欣玥。
萧晗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是另一种。一种更危险的心跳。
“对了,我们拍照吧!”郑欣玥忽然放下叉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机,“我专门带了相机来的!今天一定要拍好多好多照片。”
萧晗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拍照,这也是他和郑欣玥最初聊到一起的原因之一。他喜欢镜头,喜欢构图、光影和色彩,喜欢把稍纵即逝的瞬间凝固成永恒。
郑欣玥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萧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萧晗问。
故事十:也许
寒假来得比预想中快。
期末考最后一场交卷的时候,郑欣玥给萧晗发消息:考完啦!寒假有什么安排?
萧晗正在收拾东西,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点开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自从第一次面基之后,他们又见了叁次。第一次是去看展,第二次是一起做陶艺,第叁次是郑欣玥拉着他去逛了整整一下午的文具店,买了无数根本用不上的贴纸和手账本。
每一次见面都让萧晗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要更多。更多郑欣玥的笑,更多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更多她不经意间靠过来的温度。这种想要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的时候淹没一切理智,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无处躲藏的恐惧。
他回: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郑欣玥的消息几乎是秒回:那我们去旅游吧!就我们俩,去个暖和的地方,我想去大理很久了。
萧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旅游。不是一天,不是在一个熟悉的城市里随时可以撤退,而是要一起住、一起过夜、一起面对那些只有在亲密相处中才会暴露的细节。
他想到了很多。想到早上起床时没有化妆的脸,想到卸妆后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想到洗澡时不能被看见的身体,想到睡梦中可能发出的、不属于女孩的声音。
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根刺,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他应该拒绝的,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随便找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说寒假要实习,说身体不舒服。郑欣玥不会怀疑,她会说“那下次吧”,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啊。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微微发颤。他又在赌了。赌自己能撑过这几天,赌自己能在郑欣玥面前完美地扮演一个女孩,赌运气会站在他这边。
他甚至开始对自己做一种心理暗示。在镜子前,他对自己说:你就是女孩子,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因为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这很荒唐,他知道,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既然做不到放弃郑欣玥,那就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露出破绽的人。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五,机场人山人海。郑欣玥比萧晗早到半小时,拖着一个小号的白色行李箱,在出发大厅的星巴克门口来回踱步,每隔两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萧晗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干燥、带着阳光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出发大厅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配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妆容很淡,是那种“好像没化妆但其实每一个步骤都花了心思”的淡妆。他对着机场的玻璃门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自己看起来毫无破绽,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郑欣玥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立刻拖着箱子跑过来,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萧崽!这里这里!”
她跑到萧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你怎么每次都更好看?这不科学,真的不科学。”
萧晗被她看得耳根发热,轻轻推了她一下:“别闹,你才是。”
郑欣玥穿了一件红色的牛角扣大衣,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气色好得不像话。她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漂亮。
“走走走,去办登机,”郑欣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萧晗的行李箱拉杆,“我帮你拉一个,你的箱子比我的重。”
萧晗想说不用,但郑欣玥已经拉着两个箱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他只好小跑两步跟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的、酸涩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
飞机上郑欣玥靠着他睡着了。叁个小时的航程,她睡了两个半小时,脑袋歪过来枕在萧晗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萧晗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她。他的肩膀从发酸到发麻再到失去知觉,但他始终没有换姿势。
他侧过头看着郑欣玥的睡颜。睡着了的郑欣玥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她像一团火,热烈、明亮、噼里啪啦地燃烧;睡着的时候她像一个孩子,安静、柔软、毫无防备。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萧晗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萧晗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别过脸去,盯着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层,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叁遍:你是女孩子,你是女孩子,你是女孩子。
到了大理已经是傍晚。他们订的民宿在古城边上,是一个白族风格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叁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瀑布一样从二楼垂下来。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笑眯眯地帮他们办了入住,看了看萧晗又看了看郑欣玥,说:“姐妹俩出来玩啊?感情真好。”
郑欣玥笑着点头:“对,最好的姐妹。”
萧晗在旁边维持着微笑,手心全是汗。
房间在二楼,她们订了两间房。郑欣玥原本只想订一间的,但听见萧晗的建议之后,只当他是害羞,也便不勉强了。
两人在郑欣玥的那间里,郑欣玥把行李箱打开,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出来,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我们去洱海骑行,后天去喜洲古镇,大后天去苍山。对了,我做了攻略,收藏了好几家好吃的店,到时候我们一个一个去吃。”
萧晗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被一个人纳入计划,被一个人认真地、郑重地对待,成为某个人未来的一部分。但这份“拥有”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像一个精美的沙堡,海浪一来就会塌得干干净净。
“萧崽?”郑欣玥见他不说话,回过头来看他,“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萧晗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就是在想,你做的攻略一定很靠谱。”
郑欣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做了一周的功课。”
晚上他们去古城里吃了菌子火锅。郑欣玥点菜的时候很认真地和老板讨论了每一种菌子的口感和最佳涮煮时间,萧晗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她认真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一张一合地追问“这个和那个哪个更鲜”,像一个在攻克难题的小学生。
“你怎么不说些什么?”郑欣玥点完菜,忽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他,“萧崽,你在发呆吗?”
萧晗被戳穿了也不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没有,我在看你,你说话的样子很可爱。”
郑欣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愣了两秒,然后低头假装研究桌上的调料瓶,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萧晗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他们去洱海骑行。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环海东路一路往北。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被人用颜料刷过一遍。洱海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苍山的轮廓清晰而温柔,山顶上还有薄薄的一层雪。
郑欣玥骑在前面,褐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马尾辫甩来甩去,时不时回头喊一句“萧崽你快跟上”。萧晗跟在她后面,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裙摆被风鼓起来又落下。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骑过车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是这么自由。
他们在路边一个观景台停下来拍照。郑欣玥把相机架在栏杆上,设了定时,然后跑回来挽住萧晗的胳膊。照片拍完她凑过去看,不满意,又调了角度重拍。反反复复拍了十几张,终于挑出一张两个人都好看的,她立刻设成了朋友圈封面。
萧晗靠在栏杆上看她忙活,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郑欣玥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萧晗几乎要问“怎么了”。
“没事,”郑欣玥收回目光,低头摆弄相机,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看。”
风太大,萧晗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没有追问,转过身去看远处的苍山,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下午的时候,他们骑到了一个游客比较少的路段。路的一边是洱海,另一边是大片已经收割完的农田,田埂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
郑欣玥骑累了,推着车慢慢走。萧晗也下了车,和她并排走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不用赶时间的空白。
然后萧晗听到了口哨声。
从身后传来的,尖锐的、带着某种恶意的口哨声。他回过头,看到叁个男人骑着一辆摩托车,正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坐在后座的那个男人剃着板寸,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正咧着嘴朝他们笑。
“美女,骑单车多累啊,上来,哥哥带你们兜风。”板寸头笑嘻嘻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变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开车的男人配合地放慢了速度,摩托车几乎是贴着郑欣玥的自行车在走,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扑在她的小腿上,带着刺鼻的汽油味。
郑欣玥皱了一下眉,没有理他们,加快了推车的速度。萧晗跟在后面,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别走啊,”板寸头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下了车。叁个人挡在了路中间,笑嘻嘻地看着她们。“就你们两个女孩子出来玩啊?胆子挺大啊,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萧晗停下了脚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运转的不是“该怎么办”,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快跑,快躲起来,不要出声,不要被注意到。
这种反应他很熟悉,太熟悉了。
高二那年,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四个男生把他堵在墙角。他们扯他的头发——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戴假发,但他的头发已经比大多数男生长了,长到肩膀。他们把他的头按在墙上,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女的”,他们扒他的衣服,说要看看他里面穿的是什么。
故事十:他的大脑在尖叫
萧晗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民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院子里那棵叁角梅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紫红色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轻轻叩在他的窗户上。他拉上窗帘,把那点声响隔绝在外面,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躺进被子里。
床很软,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民宿阿姨放在枕芯里的干花包。一切都是舒适妥帖的,但他的身体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怎么都松弛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外面的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自动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
不是下午那段——或者说,不只是下午那段。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更早之前的画面。是郑欣玥骑在前面时回头喊他的样子,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是她在观景台摆弄相机时认真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是她点菜时和老板讨论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小猫。
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萧晗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银线,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今天对郑欣玥心动了。
不是那种“她是我很好的朋友”的心动,不是那种“和她在一起很舒服”的心动,而是那种——想要再看一眼,再靠近一点,再闻一闻她头发上那股香味的心动。是那种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在她移开目光之后又悄悄松一口气的心动。
是那种,他知道不应该有的心动。
萧晗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不对,这不对。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应该是喜欢男生的。
这个“以为”不是凭空而来的。他仔细回想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动画片、电视剧,那些让他心动的角色——无一例外,都是男性角色。不是那种柔弱的、秀气的男性,而是强大的、可靠的、能在关键时刻挡在所有人前面的那种。是那种“英雄”。
他想要被保护。这个念头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的时候就有了。他想要一个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住那些恶意的目光、刺耳的嘲笑、伸过来的手。他想要一个人在他发抖的时候抱住他,告诉他“没事了,我在”。
而那个人,他一直觉得,应该是男的。
不是因为社会规训或者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在他的想象里,那个形象就是男性的。宽厚的肩膀,低沉的声音,有力的手臂。和萧晗截然相反的、完全不同的存在。
可是。
可是这些年来,他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的东西,让他对“男人”这个群体越来越失望了。
那些关注他的账号里,有多少是真的喜欢他的照片,有多少是抱着别的心思,他太清楚了。私信里隔叁差五就会出现一些让他恶心到想删号的话,露骨的、猥琐的、自以为幽默实则让人生理不适的。他一开始还会点开看,后来连看都不看了,直接删掉拉黑。但那些文字还是会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眼睛里,留下黏腻的、恶心的痕迹。
现实生活中的男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大学里的男生们,他远远地观察过,听他们聊天,看他们如何在女生面前和背后切换两张脸。他见过一个在食堂里对女朋友温柔体贴的男生,转身就在宿舍群里发她的私密照片。他见过一群男生围着议论一个路过的女生,从她的身材打分到她的穿着,语气像在挑选一件商品。
他甚至想过,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男人。那种温柔的、强大的、可靠的、不会让他失望的“英雄”,可能从来就不存在。那是小说和电视剧里编出来的东西,是骗人的。
可是——可是如果不存在,那他该怎么办?
他喜欢什么?他能喜欢什么?
然后郑欣玥出现了。
她以“朋友”的身份走进他的生活,是那种他会毫无防备地分享、会在深夜连麦聊到睡着、会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第一个想到分享的人。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质——不,不是变质,是生长——是在不知不觉中生长出了超出“朋友”范畴的东西。
萧晗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下午,郑欣玥挡在他前面的样子。她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很单薄,褐色的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她站在那叁个男人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声音不大,气势却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保护了他。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宽肩窄腰的、高大威猛的“英雄”,而是一个穿着褐色大衣的、扎着马尾辫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
萧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问题。
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到底是“被一个男人保护”,还是“被保护”?那个人的性别,到底是必要条件,还是他以为的必要条件?
他想不出来。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月光里。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上是面基前两天做的裸粉色美甲。这是一双看起来属于女孩子的手,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这双手的骨节比女孩子的要大一些,手指的长度比例也更接近男性。他平时拍照的时候总是刻意找角度,把这些“不对劲”的地方藏起来。
但此刻,在月光下,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荒唐。
他连自己的性别都搞不清楚,还去纠结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这不是可笑吗?
他在社交平台上扮演一个女孩,在现实生活中扮演一个“正常”的男生,在镜子前对自己说“你是女孩子”,在被窝里对着天花板想“我到底喜欢谁”。他像一个被拆散的拼图,每一块都散落在不同的方向,他拼命地想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怎么都拼不完整。
他喜欢郑欣玥。这个念头在今天像一颗种子一样破土而出,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生长,藤蔓缠绕着他整个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可是,他是以一个“女孩子”的身份被郑欣玥喜欢的。如果郑欣玥知道真相,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还会靠在他肩膀上睡觉吗?还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吗?还会——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叁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故事十:她被掰弯了
退开,退开,她离你太近了,她会发现的。
萧晗的大脑在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他能听到它,但他无法做出反应,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另一种力量完全占据了。
那种力量不讲道理,不分析利弊,不计算后果。它只是单纯地、蛮横地、不可抗拒地推动着他,一点一点地向前。
郑欣玥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头发散落的、穿着睡衣的、看起来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倒影。那个倒影在郑欣玥的瞳孔里微微颤动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风吹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漂。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萧晗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空调外机的嗡鸣、叁角梅敲打窗户的声音、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郑欣玥的呼吸,轻轻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唇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
也许是一厘米一厘米地挪过去的,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前一秒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后一秒那个距离就消失了。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也许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只是他在脑子里想象了太多次,终于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了。
但郑欣玥嘴唇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润唇膏的淡淡的蜂蜜味。
现在那个味道就在他的唇上。真实的,具体的,不容置疑的。
萧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意识深处爆炸了,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全都被炸成了碎片,四散纷飞,什么也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个世纪。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离开了郑欣玥的,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恢复到了那个“近得不合理但并没有贴着”的状态。
郑欣玥没有动。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轻地颤着,嘴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任何萧晗预想过的表情。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那个空白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郑欣玥眨了眨眼睛。
“你——”
郑欣玥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她看着萧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萧晗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用来掩饰什么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跟着弯,眼底有一种萧晗从未见过的、复杂得让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干嘛呀,”郑欣玥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突然靠这么近,吓我一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萧晗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盏台灯上,好像那盏台灯的造型突然变得特别有意思,值得她花全部的注意力去研究。
萧晗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想说刚才那个不算数,我们当它没发生过,好不好?
但他的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郑欣玥从床边站起来,抱着那个枕头,退后了一步,两步,叁步,退到了门口。
“太晚了,”郑欣玥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轻快,“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萧晗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晚安,萧崽。”她说。
然后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
萧晗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地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郑欣玥嘴唇的温度和润唇膏的甜味,那个触感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肤里,怎么都擦不掉。
他吻了她。
他真的吻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里猛地浇醒了。恐惧、后悔、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羞耻的甜蜜——所有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同时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做了他绝对不能做的事。他暴露了自己,暴露了那颗不该暴露的心。他越过了那条他给自己划下的、绝对不能越过的线,越过了“朋友”的边界,闯进了一个他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的领地。
明天该怎么办?郑欣玥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被冒犯吗?会觉得一直以来信任的朋友其实是一个心怀不轨的——
萧晗把脸埋进掌心里,指节深深地陷进眼眶。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下午那种应激性的、不受控制的抖,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绝望的抖,像一栋地基正在被水慢慢泡软的房子,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郑欣玥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怀里的枕头被她抱得死死的,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快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快到她的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几乎失控的搏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掌心,像是在问她要一个答案。
萧晗吻了她。
萧晗吻了她。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段被设成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都关不掉。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萧晗靠近时的气息,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他嘴唇碰到她时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还有他退开之后眼睛里那种茫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神情。
她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她笑了,说了一句“你干嘛呀”,然后逃走了。
郑欣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呻吟。她觉得自己蠢透了。她应该问他什么意思,应该让他解释清楚,应该做任何除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逃走”之外的事情。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怂的那条路,跑了。
可是——可是她跑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生气,甚至不是因为尴尬。
她跑是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如果再多待一秒钟,萧晗一定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她跑是因为她的脸在发烫,烫到她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而她不想要萧晗看到她那个样子。她跑是因为——
因为她在萧晗吻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她不想让他停下来。
郑欣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她是一个女生,萧晗也是一个女生,她被一个女生吻了,而她的反应不是推开、不是生气、不是慌张——是不想让他停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郑欣玥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慢慢地、有些茫然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纸上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温柔而安静,和此刻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男生的。高中暗恋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大学对学生会的一个学长有过好感,虽然都没有结果,但那个“方向”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女生,她喜欢男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萧晗。
萧晗和其他女生不一样。不是“不一样”,是“不一样”到了另一个维度。郑欣玥从来没见过像萧晗这样的人——他比任何女生都漂亮,比任何女生都温柔,比任何女生都懂她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不需要掩饰什么,不需要担心被评判被嘲笑被看轻。他就是那种可以让她完全放松的人,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每一个褶皱都贴合着她的身体。
而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生身上找到过。
郑欣玥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她开始回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萧晗的目光不一样了?
是第一次面基的时候吗?是他在猫咖蹲下来逗猫的时候吗?是他在江边被夕阳照着、头发被风吹乱的时候吗?还是更早——早到他们还在隔着屏幕聊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期待他的每一条消息、每一次语音通话、每一张照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在这个大理的夜晚,在萧晗吻了她之后的这个夜晚,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变得不那么理所当然了。她喜欢男生,是吗?真的吗?那她对萧晗的那种感觉,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被他用那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的感觉,又是什么?
如果萧晗是男生,她会毫不犹豫地告诉自己: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牵他的手,我想靠在他肩膀上,我想——
可是萧晗不是男生,萧晗是女生。一个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生都漂亮的女生,一个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那条她以为永远不可能跨越的界限的女生。
郑欣玥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被萧晗掰弯了。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沌和迷雾。不是“可能”,不是“也许”,就是确定了。她对一个女生心动了,心动到了如果那个女生再吻她一次,她一定会回应的程度。
可是——萧晗呢?
郑欣玥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萧晗的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开始飞速地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瞬间。萧晗让她进房间,他们在床边聊天,她吐槽那叁个男人,他笑了,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靠了过去——不对,是她先靠过去的吗?还是他先靠过来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然后——
然后他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可是为什么?
是喜欢她吗?还是只是——表示亲昵?郑欣玥知道有些女孩子之间会这样,亲脸颊、拥抱、甚至亲嘴唇,对她们来说只是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和爱情无关。她在网上见过很多女生朋友之间的合照,她们会互相亲脸,配文是“最爱我的宝贝”,下面评论都在说“好甜”“最好的友情”。
萧晗会不会也只是这样?他是不是觉得她们的关系好到了可以用这种方式表达亲昵?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那个瞬间的气氛让他做了那个动作,而她却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还给自己下了“被掰弯了”这种惊天动地的结论?
如果是这样,那她岂不是太可笑了?
郑欣玥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她亲了你,她就是喜欢你,没有别的解释。
另一个说:你想多了,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亲一下怎么了?
一个说:你见过哪个好朋友亲嘴的?那是嘴,不是脸!
另一个说:那又怎样?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你太敏感了,别自作多情。
郑欣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再以之前的目光看待萧晗了。以前她觉得萧晗是“最好的朋友”,是可以无话不谈的、让她感到安全和舒适的人。但现在,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把她之前对这段关系的所有定义都打乱了。
萧晗不再只是“萧崽”了。他是一个她可能会喜欢上的人,一个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性取向的人,一个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心跳加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就睡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可能已经睡着了,可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翻了个身就进入了梦乡,完全不知道她在这里因为他而彻夜难眠。
郑欣玥盯着天花板,一直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彻底消失,一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郑欣玥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七点半。她设的闹钟,为了赶在游客大部队之前去喜洲古镇。
她坐起来,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沉。昨晚大概只睡了叁个小时,眼皮肿得睁不开,嘴里面发苦,整个人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又倒回来重新碾了一遍。她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叁秒钟的呆,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瞬间把她淹没了。
萧晗吻了她。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她觉得自己被掰弯了。她不确定萧晗是什么意思。她今天还要和他一起出去玩。
郑欣玥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洗漱,换衣服,化妆。化妆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颜色最淡的口红,涂完之后又觉得太淡了,擦掉重涂,涂完又觉得太红了,再擦掉,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分钟,最后索性不涂了,只抹了一层润唇膏。
蜂蜜味的,和昨晚那支一样。
故事十:掉马
从大理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没有正式的告白仪式,没有玫瑰花和蜡烛,没有任何郑欣玥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种“确定关系”的桥段。他们只是在那个月光和泪水交织的夜晚之后,很自然地、心照不宣地,把自己放进了彼此生命里一个全新的位置。
微信聊天变得更频繁了。以前是一天断断续续地聊,现在是醒了就说早安,中间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发过去,晚上连麦打到睡着。郑欣玥开始习惯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一个“~”,萧晗也开始习惯在她说“好困”的时候发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但他们没有再接吻。
那个在大理民宿里的吻,像一颗被小心封存的琥珀,美丽而易碎,谁都不愿意轻易去触碰。他们牵手,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在逛街时过马路的间隙,在每一次并肩行走时手指慢慢缠绕在一起。但最多也就到牵手了。郑欣玥有时候会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薄薄的,像一层保鲜膜,看得见彼此,但总差那么一点点触感。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萧晗比以前爱笑了,这是郑欣玥最直观的感受。以前萧崽虽然也会笑,但那种笑是收敛的、克制的,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花瓣还紧紧地合拢着,只露出一小截颜色。现在的他,会在听到好笑的段子时笑得前仰后合,会在看到可爱的小狗时蹲下来笑得眼睛弯弯,会在郑欣玥故意逗他的时候追着她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你变化好大噢,萧崽。”有一次郑欣玥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笑的。”
萧晗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以前怎么笑?”
“以前你笑的时候,像是在怕被别人听到,”郑欣玥想了想,认真地形容,“但现在你笑起来,就没有那种感觉了,比之前更鲜活。”
萧晗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里,心底某处仿佛被春日的暖阳晒化了,软成一汪温水。他想说,是因为你啊。是你用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一点点撬开了我紧闭的心门,让阳光能毫无保留地照进来。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弯起嘴角,轻轻牵起郑欣玥的手,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就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千百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两个人都刚放周末,心情松快,约了学校附近一条美食街上的烧烤店。那家店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烟雾缭绕的,到处是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滋滋的烤肉声。
郑欣玥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脸上一点妆都没化。她现在已经不在萧晗面前化妆了,反正萧崽每次都说“你不化妆更好看”,她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但听多了就信了。
萧晗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打底衫,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他还是会化妆,但比以前淡了很多,但是郑欣玥觉得他根本没有化妆的必要,反正,他已经是她的女朋友了,她也不会嫌弃他。
当然,她把这个想法咽进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我想喝奶茶,”郑欣玥翻着菜单,忽然抬起头,“这家店旁边是不是开了一家新的奶茶店?我好像路过看到过。”
萧晗也看到了,就在巷口拐角的地方,走过来大概叁分钟。他放下手里的烤串签子,说:“我去买,你点菜。”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点着,我很快回来。”萧晗站起来,拿起手机,朝她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少糖去冰?”
郑欣玥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点菜。
萧晗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微微发凉的气息。巷子里灯光昏暗,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墙壁,墙皮剥落,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他把开衫的领口拢了拢,加快脚步往巷口走。
奶茶店在巷口右转的位置,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招牌上画着一只卡通奶牛。萧晗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店员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两杯波霸奶茶,一杯少糖去冰加椰果,一杯——”
他顿了一下。郑欣玥喜欢喝什么他当然知道,但此刻他的注意力被玻璃门外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透过奶茶店的玻璃门,他看到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处,围着一小群人。
不是那种喧闹的围观,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盯着看,却都不约而同往后退的围观。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色夹克,浑身散发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蛮横而不稳定的气息。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年轻女生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那个女生在挣扎。她用另一只手去掰男人的手指,但掰不开,男人的手像一把铁钳,把她的手腕箍得发白。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声音尖锐而慌乱:“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
旁边站着几个人。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脚步迟疑,看了两秒,低头快步走了。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互相推搡着,一个说“要不要上去帮忙”,另一个说“别多管闲事,那个人喝多了会打人的”,然后两个人也走了。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送货员,停在电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却仍旧关注着这一幕,似乎在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权衡着介入的风险与袖手旁观的安稳。
萧晗站在原地,隔着奶茶店的玻璃门,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到那个醉酒的男人伸手去扯那个女生的头发,女生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有人上前。那几个人依旧立在远处,如同被钉进地面的木桩,只沉默地注视着。
萧晗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幕画面。
大理的公路边,叁个男人围拢过来。
郑欣玥挡在他身前,褐色的大衣被风鼓成一面帆,马尾辫在脑后晃得利落。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冷得发硬:“别碰我。”“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
她是个女生,比他矮半头,手臂比他细,力气也不如他。可那一刻,她站出来了。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想过“万一被打怎么办”。她只是站了出来——因为她看见他眼里的害怕,因为她要护着他。
萧晗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
他睁开眼睛,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穿过马路,脚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那个醉酒男人和那个女生之间,伸出手,扣住了男人攥着女生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腕。
“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开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个醉汉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萧晗。他的视线在萧晗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扫过他的针织开衫、他的长发、他的耳钉。
“哟,”醉汉咧开嘴笑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又来了一个小妹妹?怎么,想替她出头啊?”
他没有松手。那个女生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她的眼泪还在掉,整个人在发抖。
萧晗没有理会他的话。他看着醉汉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我说了,松开她。”
旁边那几个路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了脚步,但依然没有人上前。那个送货员终于把手机举了起来,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视频。
醉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松开了那个女生的手——但不是因为萧晗的话,而是因为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妹妹”身上。那个女生被猛地一推,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她捂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茫然。
“快走。”萧晗偏过头,对那个女生说,声音短促而有力。
故事十:明天再说
郑欣玥站在巷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团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假发,醉汉瘫在地上含糊咒骂的狰狞嘴脸,远处渐近的警灯闪烁。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萧晗身上——他站在路灯下,露出碎短发,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的裂口淌着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那件奶白色针织开衫裹着浅粉色打底,裙摆仍在夜风里轻晃,可曾经那个让她觉得“比所有女生都美”的人,此刻却像一件被摔碎后仓促粘起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过去。
她跑到萧晗面前,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又缩了回来。她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握着,像是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萧崽,”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住了,“你伤到哪里了?我们去医院。”
萧晗凝视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眼眶泛红,蓄着泪意,却始终没有落下。他就那样僵立着,周身弥漫着无措与狼狈,仿佛这世间之大,竟没有一寸角落能容他藏身。
警察过来了。问话,做笔录,调监控。那个被救的女生红着眼睛向萧晗道谢,萧晗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没事”。
郑欣玥始终静默地陪在他身侧,未发一言,也未追问半个字。她没有探究他为何要戴假发,没有质疑他为何显露出男生的模样,更没有埋怨他为何迟迟不肯坦白。她只是安静地守着他,待他做完笔录,便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他轻轻推进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挨着他身旁。
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晗偏过头,视线撞上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失去了假发的遮掩,带着斑驳的伤痕,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突兀,全然没有半分女性的柔美。他只瞥了一眼便仓皇地闭上双眼,仿佛那倒影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再多看一秒,就会被它彻底吞噬。
郑欣玥也没有看他。她坐在那里,身体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尖叫,吵得她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一件事:萧晗受伤了,需要去医院。其他的,等他的伤口包扎好了再说。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医生看了看萧晗脸上的伤,皱了皱眉,开了单子让去拍片子。郑欣玥接过单子去缴费,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机械地把单子递进去,机械地扫码付款,机械地接过找零。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是空白的,但空白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一样滚烫,随时都会冲破地壳喷出来。
他骗了她。
从第一天开始,从他们在咖啡厅见面的那一刻开始,甚至从两年前他们在网上认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骗她。他不是女生,他不是“萧崽”,他是一个男生,一个穿着裙子、戴着假发、用伪音和她说话、让她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的男生。
她以为自己被掰弯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她在那个大理的夜晚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以为自己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勇敢地跨过了一条了不得的界限,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女生——结果呢?结果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女生。她没有被掰弯,她只是被耍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欣玥拿着缴费单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走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她的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钟摆。
她想起初见时,萧晗立在咖啡厅门口,鹅黄碎花裙配浅杏玛丽珍鞋,柔顺长发垂落肩头,漂亮得近乎虚幻。想起他在猫咖蹲身逗猫,眼眸亮晶晶的,发出轻柔哄猫的低喃。想起江边夕阳里,风掀起他的裙摆又落下,他抬手按住发丝,露出无奈浅笑。想起大理民宿中,他落下的轻吻如花瓣拂过水面,却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无声滑落的泪,和那声如断弦般颤抖的低语。
那些都是假的吗?
郑欣玥在走廊中央停住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假的,她心里清楚。那些欢笑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个吻是真的,他说“我喜欢你”时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的。他们相识两年,见过很多次面,说过无数句话,她以为自己对他的了解,就像对自己一样深刻——不,是她曾经以为,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可是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狗屁了解。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就是放射科,萧晗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她的脑子里还是很乱,但她至少理清了一件事: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受伤了,他一个人在放射科里躺着,他的嘴角在流血,他的肋骨可能骨折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质问他。她不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愤怒和困惑一股脑地砸在他脸上。
那是一个伤员应该得到的待遇。不管他是谁,不管他骗了她多久,此刻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因为保护别人而受了伤的人。她至少可以做到——先照顾好他的伤。
至于其他的,等她把他安顿好了,等他的伤口不疼了,等她自己的脑子不那么乱了,再说。
萧晗从放射科出来时,郑欣玥早已守在门口。见他现身,她本能地迎上前,脚步却在中途生生顿住——她突然茫然了,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换作从前,她会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会心疼地蹙眉追问“疼不疼”。可如今,那些曾经浑然天成的亲密举动,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且不合时宜。这并非源于情感的消退,而是因为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她甚至无法定义自己在他眼中的身份:是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是一个被蒙蔽了两年、可笑至极的傻子?还是仅仅一个为了维持体面,他不得不继续配合演出的搭档?
“片子拍完了,”萧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医生说等二十分钟拿结果。”
郑欣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坐在放射科外的塑料椅上,中间空出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那道空荡的缝隙宛如一位缄默的第叁者,无声无息地横亘在彼此之间,却又沉重得无法忽视。走廊深处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橡胶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复又渐行渐远,好似涨落的潮汐,来了又退,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静默。
萧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蜷缩在裙子的布料上,攥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郑欣玥就坐在他左边,隔着那个空位子,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存在本身,都像一团温暖的、但他不再有资格靠近的火。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看到了他没有假发的样子,看到了他的喉结,看到了他所有藏了那么久的、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她一定觉得恶心,一定觉得被骗了,一定在想着要怎么开口说“我们结束吧”。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他不是故意要骗她的,他想说从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想“如果她知道了怎么办”,但他太懦弱了,懦弱到宁愿把真相一天一天地往后推,也不愿意在她还在笑的时候亲手把那笑容打碎。
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这并非因为嘴角的伤痛,而是“对不起”这叁个字实在太过苍白。它轻飘得如同深秋的一片枯叶,落入她这两年沉甸甸的信任与爱意里,连一丝回响都激不起,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欠她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他欠她一个真相,一个从两年前就应该说出来的、他拖到了现在才以最糟糕的方式暴露的真相。
但他不知该如何启齿,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是从幼儿园那个他渴望却不敢索取的蝴蝶结发卡?从初中那支廉价的唇彩?从高中那条被男生围堵的幽深巷子?还是从他们初次聊天时,他犹豫叁秒后按下“关注”的那个瞬间?
每条线索都太漫长了,沉重到他不知道要讲多久才能讲到此刻。而郑欣玥就坐在他左边,隔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他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耐心听。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就那样坐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沉默的雕像。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肋骨没有骨折,软组织挫伤,脸上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医生开了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目光在萧晗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假发的、带着伤的、明显不属于女性的脸——然后迅速移开了,职业性地什么都没问。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医院门口的路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郑欣玥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然后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萧晗。
故事十:是时候坦白了
萧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分不清现在是凌晨叁点还是四点,只知道这漫长的黑夜似乎永远不会天亮。身体虽然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意识却在记忆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在他闭眼的瞬间就开始疯狂重演。
明天。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房间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那光线像被水浸过,带着朦胧的模糊感,慢慢晕染开,变成柔和的暖白,仿佛给空气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阳光的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踏实感。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光影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今天之后,他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萧晗慢慢地坐起来。他的身体在抗议——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嘴角的伤口在昨晚凝固的血痂下面隐隐作痛。他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穿着灰色睡衣的身体。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整晚都在他心里慢慢发酵。他待在这里,待在郑欣玥的家里,躺在她给他的毯子里,穿着她给他的睡衣——这一切都像一个他不再有资格享受的奢侈。她没有赶他走,但他应该走。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来,把毯子迭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他走到玄关,找到自己的鞋——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灰,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暗色污渍。他弯腰穿鞋的时候肋骨那里疼了一下,他咬着嘴唇忍住了。
出门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几片吐司,还有一小盒黄油。他把吐司放进面包机,从架子上取下唯一的平底锅,开火,倒油,磕了一个鸡蛋。蛋液在热油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香味慢慢弥散开来。
蛋清在油花里迅速凝固成半透明的裙边,蛋黄则像一颗饱满的琥珀,稳稳地卧在中央,边缘微微焦黄,活脱脱一个漂亮的太阳蛋。
他又做了一份吐司,抹上黄油,把煎蛋夹在中间。倒了一杯牛奶,放在餐桌上。一切做完之后,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是淡黄色的,左上角印着一只卡通柴犬。是郑欣玥买的,她说“这个很可爱就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种时候。
萧晗握着笔,在便签纸上停了很久。
他想写很多。想写“对不起”,想写“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想写“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想写“如果能重来,我想从一开始就对你诚实”。
但他只写了五个字。
他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正中间,贴在郑欣玥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他回到玄关,把门轻轻拉开,轻轻关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郑欣玥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她睡了将近九个小时,但头还是沉沉的,眼睛还是肿的,那种沉重的下坠感让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坐起来,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明天。今天。
她下了床,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的毯子被迭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的位置,像一块被认真切好的豆腐。茶几上的东西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物品被分类摆放,整个客厅干净得不像有人来过。
他走了。
郑欣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迭好的毯子,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愤怒和失望,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胸腔里挖走了的失落。那种失落来得太快太猛,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用理智去压制它,它就已经占领了她的整个身体,让她的手指发凉,让她的眼眶发酸。
然后她看到了餐桌上的早餐。
一份吐司夹蛋和一杯牛奶。吐司的边被切掉了——她以前随口说过一次,说吐司边太硬了不好吃,萧晗就记住了,每次做吐司都会帮她把边切掉。煎蛋的火候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会流出来。她最喜欢的那种。
她的眼眶更酸了。
冰箱门上的那张淡黄色便签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早餐记得吃。”
就五个字。就是这五个字,干干净净地写在便签纸上,被一只卡通柴犬笑眯眯地顶在头顶。
郑欣玥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纸,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餐桌前,坐下来,把那份已经凉了的吐司夹蛋吃完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萧晗走了。他走了,没有等她醒来,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他就那样走了,他到底什意思?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萧晗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她发的:“萧崽?你人呢?怎么不回消息?我出来找你了”
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对话。萧晗发了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哈哈哈哈好可爱”。那些对话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平凡,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此刻的荒谬与割裂。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法上方。
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删掉了。
另一行字:“你的伤还好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我们能不能谈谈?”
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反反复复地打,反反复复地删,手机屏幕上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反复徘徊。她有好几次差点就按下了发送键——那些字就在屏幕上,她的手指离发送键只有一厘米——但每次都在最后一秒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身份去给他发这条消息。
她还是他的女朋友吗?她不知道。她还想做他的女朋友吗?她也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没有发那条消息。
而就在她反复纠结着要不要给萧晗发消息的这个早晨,那条视频正在互联网的暗面上飞速蔓延。
那个送货员把视频上传到了某个短视频平台。他不知道萧晗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穿女装,不知道他身后那些复杂的、沉重的、无法用叁言两语概括的故事。他只是拍到了一个“男人穿女装”的画面,觉得“有爆点”,就随手传了上去。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这条视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百万播放量。
最先开始是几个营销号转发了。他们给视频配上了耸人听闻的标题——“深夜街头惊现男扮女装变态,醉酒大汉出手教训!”“穿裙子的男人英雄救美?真相令人震惊!”“女装大佬见义勇为反被暴打,网友吵翻了!”
每一个标题都像是从不同角度切割同一具尸体,切得鲜血淋漓,然后摆在不同的摊位上叫卖。
评论区里,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种声音是谩骂。
“恶心死了,一个男的穿成这样,不是变态是什么?”
“我要是那个醉汉我也打他,看到这种人就烦。”
“他穿女装出门不就是想博眼球吗?这下好了,出名了,开心了?”
“这种人就该被打,打醒他,让他知道自己是个男的。”
“他是不是有病啊?心理疾病,建议送精神病院。”
“还英雄救美呢,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也配叫英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没有刀柄,刀刃朝外,谁拿起来都会被割伤。但这些留言的人不在乎,因为他们不需要握刀——他们只需要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然后继续刷下一条视频。他们永远不会看到那些字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会留下怎样的伤口。
另一种声音是支持。
“不管他穿什么,他救了一个被骚扰的女生,这一点就值得尊重。”
“你们是不是有病?一个男生见义勇为,你们不去骂那个醉汉,在这里骂救人的人?”
“穿女装怎么了?穿女装犯法了吗?他伤害谁了?”
“支持这个男生,你是好样的,不要理那些喷子。”
“你们骂他的这些人,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女朋友、你们的姐妹、你们的女儿在街上被骚扰,你们是希望有人站出来,还是希望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躲在手机后面敲键盘?”
但这些支持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更响亮的、更愤怒的骂声里。就像一场暴雨中的几把伞,伞下的人暂时没有被淋湿,但伞本身在暴雨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掀翻。
萧晗是回去之后才看到那些的。
他本来不想看。他知道网上会有什么,他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案例——那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穿裙子的男生、喜欢化妆的男生、和“大多数”不一样的男生,一旦被曝光在公众视野里,等待他们的从来不是理解和包容,而是铺天盖地的、毫无底线的、让人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恶意。
但他的手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地往下翻。那些字从屏幕上跳出来,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皮肤里,扎进他的心脏里。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免疫了。
他错了。
故事十:没有套(腿交微H)
萧晗站在郑欣玥的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里那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半身长裙和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戴着新买的假发。
他没有化妆,脸上的淤青在路灯照不到的走廊里看不太清。他看起来仍旧是那个漂亮柔弱的女孩子,只不过受了点伤。
他再次抬起手,敲了叁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郑欣玥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印有玉桂狗的棉质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乖巧许多。
她看着他,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和每一次郑欣玥见到他时一样,漂亮的、精致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萧崽”。
但他开口的时候,一切都不同了。
“玥玥。”
不是伪音。
那个声音比郑欣玥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低,都要沉。不是那种女生压低了嗓子装出来的低沉,而是真实的、属于男性的、从胸腔里共振出来的声音。它的音色是暖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深秋的风吹过空旷的原野,有重量,有质感,有温度。
“我想跟你聊聊,”萧晗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可以吗?”
郑欣玥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可逆转地沉了下去。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这才是他。这才是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本来的他。她认识他两年,今天是第一次听到他真正的声音。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郑欣玥关上门,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他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笑声被调成了静音,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动,像一场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与这里完全无关的狂欢。
沉默持续了很久。郑欣玥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萧晗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像两座沉默的雕塑,被同一个艺术家放在同一个展厅里,却不知道彼此应该在对方的生命中占据什么位置。
“玥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把这两个字从胸腔里推出来,“我叫萧晗。我是男的,从出生就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郑欣玥的反应。郑欣玥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从我高中注册那个账号的第一天起,我就选择了用一个假的身份活在网上。”他抬起头,看着郑欣玥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我怕。我怕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个男的,一个穿裙子的、戴假发的、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孩子的男的,你会觉得我恶心,会觉得我变态,会在知道真相之后头也不回地走掉。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那条路——骗你。骗一天算一天,骗一年算一年,骗到你发现为止。”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我。我更没想到,当这一天终于来的时候,我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郑欣玥面前,慢慢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低下去的位置传上来,带着颤抖和泪水,“玥玥,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不应该瞒你这么久,不应该让你在那种情况下发现真相。你值得一个更好的、更诚实的、从一开始就对你说实话的人。”
郑欣玥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两年的人,看着这个她以为自己在月光下已经完全看清了的人,发现她其实只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水面之下,是那么巨大、那么沉重、那么让他喘不过气来却又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机还在无声地闪着,综艺节目里的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在用他全部的勇气向另一个人道歉,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他们是会在一起还是会变成陌生人。
郑欣玥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压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压不住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萧晗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郑欣玥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用力地、像是怕他跑掉一样地扣紧。
“你什么意思?”她说,带着些许埋怨,“你要抛下我吗?”
萧晗慢慢地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但郑欣玥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快。
“你骗了我两年,”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本来应该生气的。”
萧晗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我做不到,”郑欣玥垂下眼睛不看他,“因为我发现,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就是喜欢你。”
萧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郑欣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萧晗。“萧晗,”她说,用的是他的真名,不是“萧崽”。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要老实回答我。”
萧晗点头。
“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从头到尾,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是。”
郑欣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萧晗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然后郑欣玥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我不生气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本来也不想生气。我气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在那里猜,在那里想,在那里纠结自己是不是被掰弯了。”
她顿了一下,笑得更大了一些,眼泪也掉得更多了一些。
“结果我根本没有被掰弯,我喜欢的是一个男生。”
萧晗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但是,”郑欣玥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男生穿了裙子,戴了假发,用了伪音。那又怎样呢?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穿裙子的时候我喜欢你,你穿卫衣的时候我也喜欢你。你是萧崽的时候我喜欢你,你是萧晗的时候我也喜欢你。”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逗猫的样子,喜欢你拍照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你给我切吐司边、记得我喝奶茶少糖去冰。这些不会因为你是男生就变成假的。这些不会因为任何事变成假的。”
萧晗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终于被连根拔起了——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如果她知道了怎么办”的日日夜夜,那些压在他胸口压了两年多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她这几句话连根拔起,轻飘飘地散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捧着他脸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不成调,但他在努力让自己说完这句话,“你还愿意接受我吗?接受萧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还接受他吗?”
郑欣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以及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和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珠。
她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真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起来,“你不骗我?”
郑欣玥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像个小孩子一样反复确认的样子,心里那最后一点点的委屈和生气也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雾被风吹散之后露出来的、晴朗的、一望无际的天空。
“不骗你,”她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晗伸出手,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捧住了她的脸。
他慢慢靠近,近到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不是大理那个轻得像花瓣落水一样的吻,这是一个完整的、认真的、没有任何犹豫和躲闪的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重了力度。
故事十:不用逃了(潮吹H)
那天晚上之后,郑欣玥打开手机,终于看到了那些视频和评论。
不是她故意去找的,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欣玥,网上那个穿女装的男的,是不是你之前说过要面基的那个网友啊?我好像刷到过你艾特她的照片……”
朋友又转发了一条链接,郑欣玥点开链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往下划。
评论区像一锅沸腾的污水,每一个气泡炸开都溅出令人作呕的汁液。她看到了“同性恋”这叁个字被反复提及,像一枚图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摁进木板里——“穿女装的不就是同性恋吗?恶不恶心。”“同性恋就算了还出来丢人现眼。”“他是不是想勾引直男啊?变态。”“别侮辱同性恋了,同性恋也不穿女装好吗?这就是个纯变态。”
每一条都有人在附和,有点赞,有回复,有那种嬉皮笑脸的、自以为幽默的语气。
郑欣玥盯着那些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顶,从胃顶到喉咙,从喉咙顶到眼眶。那种感觉完全剥离了软弱,是一种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的、让她手指发抖的、让她想把手机摔出去的愤怒。
她不是没在网上见过恶评,她自己发照片的时候偶尔也会收到一些阴阳怪气的评论,她从来不在意,划过去就完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骂的是萧晗。是那个会帮她切吐司边、记得她喝奶茶少糖去冰、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一个人站出来的萧晗。
她注册了一个小号。
头像是一朵花,昵称是自动生成的一串乱码,她不在乎。
郑欣玥点开了那条评论——“他是不是同性恋啊?穿成这样,肯定是想勾引男人吧。”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是他朋友,他不是同性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又怎么了?同性恋吃你家大米了?用你家网了?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一个男生见义勇为救了人,你们不夸他勇敢,在这里讨论他的性取向,你们是不是有病?”
她没点发送。又看了一遍,觉得太温和了,删掉,重新打。
“你管他是不是同性恋?他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要跟他谈吗?轮得到你在这挑叁拣四?他脸上挨拳头的时候你在哪?在手机后面敲键盘是吧。别在这里装正义使者了,你不配。”
她不认识那些骂人的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她厌恶他们。厌恶他们用那么轻飘飘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的态度,去审判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她回了二十多条,然后退出了那个页面,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深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好像散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那些评论了,再看下去她会把自己气死。但她还是忍不住又打开看了一眼——那条评论下面已经有了几条回复,有人在替她说话,也有人在骂她“圣母”“激女”“又一个被变态骗了的傻女人”。
那天傍晚,郑欣玥发来消息:“明天晚上出去逛逛?我在家待得快发霉了。”
萧晗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快了半拍。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他们去了市中心那条步行街。
夜晚不冷不热,街上人很多,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郑欣玥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头发散着,素颜,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萧晗穿了一条黑色的百褶裙和一件 oversize 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 t,戴了新买的假发,头发比之前那顶短一些,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他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不像话,在霓虹灯的光线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漂亮的、有点中性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认识他,郑欣玥觉得自己也不会怀疑。
“走吧,”她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她走在萧晗左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好几次都差点碰到他的手,又缩了回去。她在犹豫。
萧晗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郑欣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缠绕进他的指缝里。
他们牵着手走在街上,像无数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穿过人群,穿过路灯和树影,穿过这个城市夜晚所有的喧嚣和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只是这条街上无数对并肩行走的人中的一对,普通的、不起眼的、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一对。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郑欣玥差点忘了昨晚那些评论,好到萧晗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淡淡的、放松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的弧度。
他们路过了一家便利店。门口亮着白色的灯箱,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饮料、零食、关东煮,还有计生用品。
萧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又看了一眼郑欣玥。郑欣玥也看到了那个货架——就在收银台旁边,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摆着几盒不同颜色的小盒子。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
“我去买点东西,”萧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在这里等我。”
郑欣玥想说“我跟你一起”,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晗走进便利店,走到收银台旁边,在那个小小的货架前停了一下,拿了一盒,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字,然后走向收银台。
她看到他付钱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把那个小盒子塞进了牛仔外套的口袋里,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没有看她,径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等她。郑欣玥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
回家的路上,他们在出租车后座上并排坐着,隔了十厘米的距离。那个小盒子在萧晗的口袋里,像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微型炸弹,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外套上,也压在她的胸口上。
司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黏黏糊糊的,和此刻的气氛意外地合拍。郑欣玥盯着车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明灭交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萧晗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紧。
郑欣玥没有躲。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开,萧晗就把她抵在了玄关的墙上。
他的嘴唇压了上来,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微凉的夜风的气息。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嘴唇,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头,用力地、深深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一样地吻着。
郑欣玥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前面贴着他滚烫的身体,冷与热在她身上交汇,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巴往下,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她的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墙壁,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萧晗……”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急,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脸上。“嗯。”
“别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去卧室。”
萧晗的回答是低下头,又吻了她一下。然后他抱着她,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的光,昏黄的,模糊的,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暧昧的、半明半暗的光晕里。
萧晗把她轻轻地放倒在床上。他站在床边,脱掉了牛仔外套,露出里面的白 t 和黑色的百褶裙。裙摆在他弯腰的时候垂下来,拂过郑欣玥的小腿,痒痒的,像某种轻柔的、带着暗示的触碰。
郑欣玥看着他。他穿着女装,百褶裙,白 t 恤,长发披散在肩侧,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画。但他的身体不是女性的身体——肩比大多数女生宽一些,腰线更低,胯部更窄。那些在平时被裙子和外套巧妙遮掩的、属于男性的轮廓,在脱掉外套之后变得清晰起来。
“萧晗,”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飘了,“你今天还戴着这个……”
萧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双被欲望染得暗沉的眼睛。
“你喜欢吗?”他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郑欣玥看着他的脸——精致的、漂亮的、像女孩子一样的脸,配上他真实的、沙哑的、属于男性的声音。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小腹深处猛地收紧了一下。
“喜欢,”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萧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开始解自己的裙子。百褶裙的拉链在侧面,他拉开的时候手指又抖了一下,裙子从他的腰间滑落,堆在他脚边。他穿着一条黑色的内裤,白 t 还没脱,头发散着,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从某个暧昧的梦境里走出来的人。
郑欣玥伸出手,拉住了他的 t 恤下摆。萧晗会意,双手交叉抓住衣摆,往上脱掉。白 t 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的上身完全暴露在了路灯的光线下。
他的身体比郑欣玥想象的要瘦。不是那种纤细的、女性化的瘦,而是那种骨骼分明的、属于年轻男性的瘦。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肩膀的线条利落而干净。
郑欣玥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锁骨,从他胸口移到他小腹,又移回他的脸。她的脸很红,但她没有移开眼睛。
萧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朵红了。“你别这样看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羞怯的东西。
郑欣玥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他跌落在她身上,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带着温度和心跳,还有那股她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吻了他。她的手从他的后背往下移,摸到了他内裤的边缘,手指探进去,碰到了他腰侧那一片光滑的、没有布料遮挡的皮肤。萧晗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猛地绷紧了,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玥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痛苦的低哑,“你别乱摸,我会忍不住的。”
“那就不要忍,”郑欣玥说,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摩挲。
萧晗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有某种燃烧着的、滚烫的、让她心脏发紧的东西。他伸出手,从衣服里掏出那个便利店的小盒子,拆开,取出一片。
郑欣玥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
“你会戴吗?”她问。
故事十:去哪里都行(H)
周末的环球影城人山人海。
阳光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烫,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和穿着各色魔法袍的孩子。郑欣玥穿着一件白色的泡泡袖短上衣,配了一条高腰的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细长的腿,头发扎成了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看起来像一个高中生。萧晗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黑色印花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百褶裙,头发披散着,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化了一点淡妆,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是那种天生的、健康的粉色,比很多涂了口红的女生还要好看。郑欣玥从出酒店开始就一直忍不住看他,在地铁上看,在园区门口排队的时候看,进了园区之后还是看,看得萧晗耳朵都红了,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你别一直看我,”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你好看我才看,”郑欣玥理直气壮地挽住他的胳膊,“不好看的求我看我都不看。”
萧晗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在帽檐的阴影下若隐若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初夏的温度里黏腻地贴合着。
他们先去了哈利波特区。霍格沃茨城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城堡的尖塔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油画,每一块石砖都透着一种古老的、神秘的气息。
郑欣玥兴奋得像个小孩,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拍城堡,拍火车,拍路边的黄油啤酒摊位,拍每一个穿着魔法袍匆匆走过的游客。萧晗跟在她后面,帮她拿着那个她嫌碍事的小斜挎包,偶尔被她拉到某个位置拍照,配合地摆出各种姿势——举魔杖的、骑扫帚的、在火车前比耶的。
他的笑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经过练习的笑,而是真实的、放松的、像是终于不用再担心什么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
郑欣玥拍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萧晗坐在她旁边,脑袋凑过来一起看,棒球帽的帽檐碰到了她的太阳穴,痒痒的。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相机屏幕,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满足的弧度,阳光从城堡的方向斜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漂亮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萧崽。”
“嗯?”
“你现在开心吗?”
萧晗的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有城堡的倒影,有云的影子,有他的脸。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开心,”他说,“很开心。”
郑欣玥笑了,“我也很开心”。她低下头继续翻照片,但她的手从相机上移开,落在他的腿上,手指在他膝盖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萧晗突然觉得那个圈烫得像是烙铁,从膝盖一路烧上来,烧过他的大腿,烧过他的小腹,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棒球帽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泛红的脸。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侏罗纪区。郑欣玥非要拉着萧晗去坐那个激流勇进,萧晗看着那个从高处俯冲下来的轨道,犹豫了两秒,然后被她拽上了船。
船从高处冲下去的时候,郑欣玥尖叫着举起了双手,水花溅起来足有两层楼高,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她浇成了落汤鸡。萧晗也被浇了,但他的表情很淡定,只是伸手把被水打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湿透了的郑欣玥,忽然笑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欢呼声中,那抹极轻的笑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唯独精准地钻进了郑欣玥的耳朵。
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个笑声的主人,带着光,清晰地走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伸出手,把萧晗脸上那缕还在滴水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他的耳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
萧晗的耳朵又红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湖边等日落。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天空从浅蓝变成橙黄,又变成粉紫,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般的光,远处的过山车轨道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郑欣玥把相机架在栏杆上,设了定时,然后跑回来,从背后抱住了萧晗,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咔嚓。”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园区里亮起了灯。霍格沃茨城堡的灯光秀开始了,音乐响起的时候,城堡的外墙上投射出各种魔法世界的图案,巨龙、火焰、魔法生物,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在录视频,郑欣玥也举着相机在录,但她的镜头在拍到一半的时候偏了一下,从城堡偏到了萧晗的脸上。
萧晗正仰着头看灯光秀,棒球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整张脸暴露在城堡投射出的彩色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像烟花一样在他的瞳孔里绽放又熄灭。
从园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们在出口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打车回了酒店。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都累了,但郑欣玥知道萧晗没有睡着,因为他握着她的手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个摩挲像一种无声的信号,在告诉她: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什么,他在期待什么。
郑欣玥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
车窗外,路灯的光带一盏接一盏地划过他的脸庞,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上跳跃、消逝,周而复始。
她收回目光,盯着前方,假装在看路况,但她的手没有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酒店的房间在十七楼,一张大床,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像碎了一地的星星。窗帘是电动的,郑欣玥进门的时候按了一下开关,窗帘缓缓合拢,把那片星空关在了外面。
萧晗把背包放在沙发上,郑欣玥站在床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萧崽。”她叫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泽,百褶裙的裙摆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花。他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在外面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郑欣玥朝他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t恤下摆,把t恤从他裤腰里拽出来,手指探进去,碰到了他腰侧光滑的、温热的皮肤。他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郑欣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的沙哑,“在湖边拍照的时候,我就想亲你了。”
萧晗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透着粉。他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缠绕成一片暧昧的暖雾。“那你为什么不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氛围。
“因为那时候人多,”郑欣玥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现在人少了。”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萧晗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椎往上,指节一节一节地碾过她的脊骨,最后停在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马尾辫的发绳里,轻轻一扯,发绳松开了,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膀上,被他的手指穿过。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往后退,退到床边的时候腿弯碰到了床沿,他顺势坐了下去,把她也带着一起倒在床上。她趴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快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像是两个心脏在隔着皮肉和骨骼对话。
“萧崽,”她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吻过他的喉结——那里微微凸起,在她的嘴唇下轻轻滚动了一下——吻过他的锁骨,吻过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胸口,“我真的好喜欢你……”
“玥玥才是,”萧晗的声音有些喘,胸膛的起伏比刚才更大了,“那么讨人喜欢,让我很,害怕……”
“怕别人把你给抢走了……怕你不要我了……”他补充道,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
郑欣玥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假发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他的脸,衬着他微红的眼眶和那双被欲望染得暗沉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鼻尖有一点红,嘴唇因为接吻而变得红肿湿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揉碎的玫瑰。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红肿的唇瓣,“笨蛋,我只喜欢你一个。”
她低下头,重新吻住他,同时她的手从他的t恤下摆探进去,沿着他的腹肌往上,摸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胸很平,但很敏感——她的指尖擦过他乳尖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被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她觉得好玩,又用指尖拨弄了一下,他的身体又弹了一下,这一次他咬住了嘴唇,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你别弄那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太敏感了。”
郑欣玥没有听他的。她又拨弄了两下,然后低下头,隔着t恤含住了他另一边的乳尖。布料被她的唾液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乳尖在布料下面硬了起来,小小的凸起在她的舌头下微微发颤。
萧晗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他的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枕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他从未发出过的、低沉的、沙哑的呻吟。
那个声音让郑欣玥的小腹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松开他的乳尖,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微张,呼吸急促,整张脸都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欺负得很惨但又不舍得还手的人。
“萧崽,”她趴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今天……我们怎么做?”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落在她的腰上,指尖隔着她的短上衣在她腰侧。他的呼吸还在喘,但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玥玥骑上来好不好?”
郑欣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从他身上翻下来,坐起来,看着他也坐起来。他伸手脱掉了自己的t恤,露出精瘦的上身。
他解开百褶裙的扣子,拉开侧面的拉链,裙子从他的腰间滑落,堆在床上。他穿着一条黑色的叁角内裤,布料紧贴着身体,中间那里已经撑起了一个明显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凸起。那个凸起在黑色布料的包裹下显得格外醒目。
郑欣玥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咽了一下口水。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上次在出租屋的时候她已经看过了,也感受过了——但每一次看到,她都会有一种同样的感觉:那么大,真的能进去吗?
“别看了,”萧晗的声音有些窘迫,伸手想拉被子盖住自己,“你这样看我我紧张。”
郑欣玥伸手按住了他拉被子的手,摇了摇头。“不要盖,”她说,“我想看。”
萧晗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被子。他坐在床上,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内裤,内裤前面那个凸起因为她的注视变得更大了,顶端甚至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就那样坐着,让她看,让她把他看个够。
故事十:你给我做吗?(互口H完)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湘菜馆,萧晗妈妈挑的。她说这家的小炒黄牛肉好吃,辣得过瘾,让萧晗一定提前订位。
萧晗订了。下午四点他就开始坐立不安,换了叁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白色的板鞋。
头上没有戴假发,是他自己的短发,刚剪过,鬓角修得很干净,露出耳朵和下颌线。
他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眉毛修过,但修得很自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转了转身,又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轮廓。衬衫的版型偏宽松,不会显出腰身,裤子的剪裁也是直筒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清瘦的、五官精致的年轻男生。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这具身体他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麻木,但此刻穿着这身衣服站在镜子前,他忽然觉得有一点陌生——不是那种“这不是我”的陌生,而是那种“原来你也可以这样”的陌生。
郑欣玥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脚上穿的是浅杏色玛丽珍鞋。
萧晗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鹅黄色碎花裙,浅杏色玛丽珍鞋。和一年前在咖啡厅门口,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的那一身一模一样。
“怎么了?”她问,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
“你怎么……”萧晗的耳朵红了一点,“ 穿成这样……”
郑欣玥,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对着镜子看了看两个人,“这可是你的经典皮肤。”
她穿着碎花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起清新又登对。“走吧,”她说,“别让阿姨等。”
萧晗本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忐忑不安的主角,然而当他站在餐厅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坐在靠窗位置的妈妈正在反复整理桌上的餐巾纸,他就知道,她也紧张。
“妈。”他走过去,叫了一声。
妈妈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萧晗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郑欣玥脸上,又移回萧晗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红压了下去,站起来,笑了笑。“来了?坐,坐。”她招呼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是那种紧张的时候不自觉地提高音量的反应。
郑欣玥落落大方地笑了笑:“阿姨好,我是郑欣玥,您叫我玥玥就行。”
妈妈看着她的笑脸,愣了一下,然后那点紧张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从她的肩膀上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慈眉善目的。
“玥玥,好,好,快坐。小晗说你喜欢吃辣,我特意选了他家,小炒黄牛肉是招牌,还有那个剁椒鱼头——”
“妈,”萧晗无奈地笑了一下,“您先坐下再说。”
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连忙坐下来,又连忙把菜单推到郑欣玥面前。“你看看喜欢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郑欣玥接过菜单,认真地翻了起来,偶尔问萧晗一句“这个好不好”,萧晗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说“好”,她又翻几页,又问“这个呢”,萧晗又点头。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妈妈开始问问题。问郑欣玥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平时喜欢做什么。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常的、不会让人紧张的问题,但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另一层意思——她想知道这个女孩是什么样的,想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想知道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可以把儿子托付给她的人。
郑欣玥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不卑不亢。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妈妈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明媚而大方,像一株在阳光下舒展开枝叶的植物。
萧晗坐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手里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现在,她们坐在一起聊天,妈妈在笑,郑欣玥也在笑,他在中间,像一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桥。
菜上来之后,气氛更了。妈妈不停地给郑欣玥夹菜,小炒黄牛肉堆了满满一碗,剁椒鱼头的鱼肉剔了刺也夹过来,连青菜都夹了好几筷子。郑欣玥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笑着喊“够了够了阿姨吃不下了”,妈妈嘴上说“好好好不夹了”,手上又夹了一筷子。
萧晗看不下去了,伸手挡住了妈妈的筷子。“妈,你让她自己吃。”
妈妈瞪了他一眼:“我夹给玥玥的,又不是夹给你的,你挡什么?”
萧晗的手僵在半空中,郑欣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把他的手臂按下来。“没事,阿姨夹的我爱吃。”她说着,夹了一大口小炒黄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好吃!阿姨,这个真的好吃!”
妈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餐厅门口的路灯很亮,妈妈站在台阶上,拉着郑欣玥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一些“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饭”、“小晗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之类的,郑欣玥一一应着,乖巧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萧晗站在旁边,看着路灯下两个女人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马路对面的招牌,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妈妈先走了,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郑欣玥也挥手,萧晗也挥手,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郑欣玥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萧晗。
“阿姨人很好,”她说,“比我想象中要轻松。”
萧晗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温柔而明亮。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嗯,”他说,“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了十叁次菜,”萧晗说,“我数过。”
郑欣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走吧,回家。”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郑欣玥进门就踢掉了玛丽珍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说走了一天脚好酸。萧晗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还是不太习惯。
不是说不好看。好看,当然好看。萧晗的五官本来就是精致的那一挂,以前被长发和妆容修饰的时候是柔美,现在短发素颜的时候是清俊。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转折,那些以前被长发遮住的部分现在完全暴露出来,像一幅被揭开幕布的画,线条干净而锋利。
他站在窗边倒水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在玻璃上映出来,郑欣玥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
“怎么了?”萧晗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她站在玄关发呆,“脚还酸?”
郑欣玥摇了摇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他的身体在她的拥抱中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把她圈进了怀里。
“你今天穿这样,”郑欣玥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有点不习惯。”
萧晗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不好看?”
“好看,”她说,“就是因为好看才不习惯。以前你是另一种好看,今天是这种好看,每次都不一样,我每次都要重新适应。”
萧晗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从她的头发上拂过,带着温热的气流。
“玥玥。”
“嗯。”
萧晗沉默了几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缩在正中央,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保护着、珍藏着。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他的呼吸立刻重了,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收紧,把她往自己身体的方向压了压。
郑欣玥的手从他的腰侧往上,摸到了他衬衫的扣子。第一颗,解开。第二颗,解开。第叁颗,解开。他的胸口露了出来,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锁骨,舌尖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打了一个圈,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玥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今天——”
“今天不做别的,”郑欣玥的嘴唇从他锁骨上移开,沿着他的胸口往下,一路吻过去,舌尖在他乳尖上轻轻舔了一下,“就做你。”
萧晗的呼吸彻底乱了。
郑欣玥的嘴唇从他胸口移开,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去床上,”她说。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郑欣玥骑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衬衫敞开着,露出精瘦的上身和若隐若现的腹肌线条。他的喉结在微微滚动,嘴唇微张,呼吸急促,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又从胸口移回脸上,像一只被驯服但又随时会反扑的兽。
“萧崽,”她低低的笑了一声,“你给我做吗?”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同时她的手从他的胸口往下,摸到了他裤子的腰带。皮带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她解开皮带,拉开拉链,手探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了他。
他已经硬了,内裤前面顶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顶端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手指触碰到那片湿痕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从他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巴、喉结、胸口一路往下吻,舌尖在他乳尖上停了一下,感觉到他的身体再次绷紧,然后继续往下,吻过他的腹肌,吻到他内裤的边缘。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仰着,眼睛半闭,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张开,呼吸急促,整张脸都红透了。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她低下头,用手扒上了他内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下拉。
故事十一:是死是活
楚萸第一次见到霄霁岸的时候,差点以为见了鬼。
暮春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她背着药篓从青鸾山下来,穿过村口那片老槐树林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药篓差点从肩上滑下去——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能算是“人”。那一身衣袍虽然被血浸透了,但仍能看出质地上乘,是楚萸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料子,隐隐流转着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有光藏在里面。
那人的脸倒是看得清,即便沾了泥和血,也掩不住一副好皮相,眉目舒朗,唇色虽淡,却带着一种温和的气韵,像是山间月下的一株青竹,即便折断了,也仍是好看的。
楚萸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很微弱,但还活着。
她犹豫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一个孤女住在那间靠山的破屋里,平日里靠采药、织布、帮邻居带孩子过活,日子紧巴巴的,连自己都养得勉强,哪里有余力去捡一个来路不明的重伤之人?
可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药篓里的药材倒腾了一番,腾出空间来塞了一些轻便的草药,然后咬着牙,把那人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半拖半背地往家走。
那人看着清瘦,实际沉得要命。楚萸在泥泞的村道上踉踉跄跄走了小半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人弄到了自己那张硬板床上。
她家就一间屋子,灶台挨着卧铺,卧铺挨着柴堆,逼仄得很,那人一躺上去,两条腿还悬在床沿外面。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打了水,烧了热汤,用家里仅剩的干净棉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人身上的伤口。擦到胸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胸膛,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焦的纸灰边缘还残留着火星,明明已经不流血了,却始终不愈合,看着就疼得慌。楚萸采药多年,见过各种伤,没见过这样的。
她咬了咬唇,从药篓里翻出止血生肌的草药,捣烂了,厚厚地敷上去,用布条缠紧。又煮了一碗糙米粥,掰开那人的嘴,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也不嫌烦,擦干净了继续喂。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楚萸点了一盏油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撑着下巴看那人。灯火昏黄,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她在村子里长到十八岁,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村里的猎户老王头,满脸褶子,嘴里永远嚼着烟叶;隔壁张婶家的儿子柱子,倒是年轻,但一嘴黄牙,笑起来像个憨瓜。她不是挑剔,是从来就没对谁动过心思。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感觉。即便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也让人觉得他本该是站在云端之上、与风月同行的那种人。
“你可别死在我家啊。”楚萸小声说了一句,吹灭了灯,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蜷了一夜。
第二天,那人没醒。
第叁天,也没醒。
第四天,楚萸从山里采了更名贵的草药回来,肉疼地捣碎了给他换上,又用攒了许久的铜板去村头老李头那里换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一勺一勺地喂。邻居张婶路过看见了,扒着门框啧啧出声:“哎呀小萸啊,你捡了个男人回来?这可使不得,来路不明的,万一是个坏人呢?”
楚萸擦了擦那人嘴角的汤渍,头也没抬:“张婶,他伤成这样,连翻身都翻不了,能坏到哪儿去?”
张婶又念叨了几句,见她不听,摇着头走了。
第十一天,楚萸从山上回来,推开门的瞬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温和得像叁月的春风,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惊慌,没有质问,甚至带着一种茫然的无辜。他靠在床头,身上的布条已经被他自己扯松了一些,露出了底下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楚萸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篓啪嗒掉在地上。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人微微偏头看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楚萸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已经开始愈合了,只是那层暗红色的光还没完全消退。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叫楚萸。”她说,“你受了伤,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你昏迷了十一天了。”
那人垂眸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眉心渐渐蹙了起来,眼神里浮上一层薄雾般的茫然。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半晌,低声说了一句:“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恳切,“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全都想不起来。”
楚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那人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时山涧里淌出的第一道春水,温润得不像话。
“谢谢你救了我。”他说。
楚萸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砰砰砰地跳得又快又响。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药篓,耳朵尖烧得通红。
“那个……你总得有个名字吧?”她背对着他,声音故作镇定,“你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翻过了,就一块玉佩,上面刻了个‘霄’字。”
身后安静了片刻。
“那就叫霄……霄什么?”那人似乎有些苦恼。
楚萸转过身,看见他认认真真地皱着眉头想名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她想了想,脱口而出:“霄霁岸。霁是雨过天晴的霁,岸是岸边的岸。好听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那人却念了一遍:“霄霁岸……霄霁岸。”念完之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楚萸的眼睛,“好听,就叫这个吧。”
楚萸的耳朵更红了。
霄霁岸的伤好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第叁天上,他就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第五天上,他胸口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消散,伤疤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到第十天,他已经能帮楚萸劈柴挑水了。
楚萸觉得不对劲。普通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下不了床,可这人十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霄霁岸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温和地笑笑,说:“大概是体质好吧。”
楚萸没再追问,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霄霁岸这个人,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从不让人觉得敷衍,也从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帮楚萸做饭,第一次烧糊了锅,第二次就做得有模有样了;他劈柴的时候会刻意把碎屑拢到一起,不弄脏院子;他去溪边打水,回来时顺手会给楚萸带一把野花,插在她床头那个缺了口的陶罐里,也不说什么,就放在那儿,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楚萸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过。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才六岁,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哭。后来是村里的邻居们你一口粥我一块饼地把她拉扯大的,她感激他们,但也知道那不是她的家。
她一个人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屋里,一个人上山采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她习惯了孤独,但不代表她喜欢孤独。
霄霁岸来了之后,这个逼仄的小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早上有人跟她说“早”,晚上有人跟她说“早点睡”,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会冲她笑的人,下雨天有人跟她一起缩在屋檐下听雨声。
这些细碎的小事,像是一根根细细的线,把她空荡荡的心一点一点地缝了起来。
她开始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偷看霄霁岸。看他低头切菜时垂下来的碎发,看他劈柴时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看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出神时那种安静而疏离的神情。她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霄霁岸忽然问她:“楚萸,你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故事十一:以后都会有的
集市在青鸾山另一头的望仙镇,逢五开集,方圆几十里的山民猎户都挑着担子去赶场。
楚萸往常是不去的。她采的那些寻常草药,在镇上卖不出几个铜板,跑一趟来回要大半天,不值当。她一般都是把药材晾干了,攒上两叁个月,等镇上的药铺掌柜顺路来村里收,价钱虽然压得低,但省事。
可这回不一样了。
霄霁岸蹲在院子里,把楚萸晒的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捡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成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皱眉头的样子很好看,眉心拢起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株白及采早了,药性只到了七成。”他拈起一截根茎,翻过来给楚萸看,“你看这里的纹理,还没完全长开。再等半个月采,价钱能翻一倍。”
楚萸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用剩下的皂角泡了水,搓出一盆沫子来给他洗衣服剩下的味道。
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药材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那截白及的横切面上,纹理细密却有些发虚,不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老药材商拿出来的货,紧实油润。
“你怎么懂这个?”她抬头看他。
霄霁岸愣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株白及,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一看就知道。”
楚萸没追问。她发现霄霁岸身上有很多这样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剑,不知道为什么会认草药,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一手好看的字——他第一次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时候,楚萸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字迹行云流水,风骨天成,跟村里私塾先生教的完全是两个东西。
她不再问了。有些东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那你帮我挑挑,”她把整筐药材端到他面前,“哪些值得拿去镇上卖?”
霄霁岸没有直接挑,而是先把所有药材分了类。他的动作不快,但井井有条,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楚萸蹲在一旁看着,发现他分拣药材的方式跟药铺里的老掌柜如出一辙——性味归经、君臣佐使,分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头,但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霄霁岸分完之后,把其中一小堆推到她面前,说:“这些拿去镇上,找最大的药铺,不要卖给收货郎。”
楚萸低头一看,那一小堆里有几株品相极好的灵芝,是她上个月在青鸾山深处的断崖上冒险采到的;有一把她平日里当杂草晒了当茶喝的藤蔓,霄霁岸说这叫“鸡血藤”,通经活络,城里贵妇人最爱;还有一小包树皮一样的东西,她一直以为是某种普通树皮,霄霁岸却告诉她这是“厚朴”,能治腹胀积食,值钱得很。
“这些……能卖多少钱?”楚萸有些不确定。
霄霁岸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楚萸的眼睛瞪得溜圆:“你骗人的吧?”
霄霁岸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却笃定:“去了就知道了。”
望仙镇逢五集,热闹得不像话。
楚萸背着药篓走在前面,霄霁岸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今天穿的是楚萸用攒下的布料给他缝的一件新衣裳,靛蓝色的粗布短褐,针脚不太均匀,但胜在干净利落。他的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山民中间,像是一株误入杂草丛的修竹,怎么看怎么扎眼。
已经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在偷偷看他了。
楚萸注意到了,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溜溜的,像是生嚼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她加快了脚步,闷着头往镇上走,也没催他。
“楚萸。”他在后面喊她。
“嗯?”
“走过了,最大的药铺在左边。”
楚萸脚步一顿,抬头一看,果然走过了。她耳根一热,装作若无其事地折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又没来过几次。”
霄霁岸没拆穿她,只是跟在她身后,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家药铺叫“济世堂”,是望仙镇上最大的铺面,叁开间的门脸,柜台后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个青花药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坐堂的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一双眼睛毒得很,楚萸以前来过一次,被他把价钱压到了底,后来就再也不敢来了。
孙掌柜一抬头,看见楚萸背着药篓进来,目光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身后的霄霁岸身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小姑娘,卖药?”
楚萸深吸一口气,把药篓放在柜台上,按照霄霁岸教她的,先把那几株灵芝拿出来,轻轻摆在柜台上,动作不急不缓,眼神也不闪躲。
孙掌柜低头一看,眼神就变了。
他拿起那株灵芝,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株灵芝品相极好,伞盖肥厚,纹路清晰,颜色是上等的紫褐色,更难得的是采得恰到好处——没有过老,也没有过嫩,正是药性最盛的时候。
“小姑娘,这灵芝是你采的?”孙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
楚萸点了点头。
孙掌柜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心里有了数。他没多问,又翻了翻药篓里的其他东西,越翻越惊讶。鸡血藤、厚朴、还有一小把晒得恰到好处的金银花——每一样东西的采摘时机和处理方式都堪称完美,不是寻常山民能做到的。
“这些,我全要了。”孙掌柜报了个价。
楚萸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数字,跟霄霁岸前天说的分毫不差。她稳了稳心神,摇了摇头:“掌柜的,再加两成。”
这是霄霁岸教的第二课——先亮好货,等对方心动了再谈价,不要一口答应。
孙掌柜皱起眉头,作势要把灵芝放回去:“小姑娘,你这就不懂行情了——”
“掌柜的,”一直沉默的霄霁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株灵芝长在青鸾山北面的断崖上,那个位置常年不见直射日光,又有山涧水汽滋养,长到这个品相,至少要五十年。五十年份的紫灵芝,您那个价收,转手卖出去,利润翻的可不止两成。”
孙掌柜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霄霁岸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这份眼力,这份谈吐,放在京城最大的药铺里都是能当大掌柜的料,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跟一个采药的小姑娘混在一起?
“再加一成。”孙掌柜最后说。
楚萸看向霄霁岸,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成交。”楚萸的声音里压着雀跃。
从济世堂出来的时候,楚萸的荷包里多了二十两银子。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攥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疼。她走路的脚步都是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被路上的石板绊倒。
霄霁岸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隔着薄薄的春衫,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小心。”他说。
楚萸低下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二十两银子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都泛了白。
“霄霁岸。”她叫他。
“嗯。”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霄霁岸沉默了一会儿。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货郎在吆喝,卖布的妇人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卖馄饨的老头在案板上啪啪地摔着面团。他们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像是被喧闹包裹的两座孤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真切的困惑,“就像……那些东西本来就长在我脑子里,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就像你知道怎么走路、怎么吃饭一样自然。”
楚萸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温柔和温和,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茫然。像是一个人站在雾里,知道自己曾经走过很远的路,却怎么也看不清来时的方向。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反正你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吧。”
霄霁岸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唇角才缓缓扬起。那笑意与他往日里的温润不同,褪去了惯常的克制,多了几分细碎的温柔,像初春的阳光穿透薄雾,不灼热,却能将人心底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好。”他说。
两人并肩漫步在望仙镇的青石板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迭在一处,浑然一体,分不清彼此。
回去的路上,楚萸买了叁斤白面,一块五花肉,两根大葱,还咬咬牙给霄霁岸买了一双新布鞋——他脚上那双草鞋还是她自己编的,走远路磨得脚后跟都破了皮。
霄霁岸要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手:“你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花几个铜板给你买双鞋怎么了?再拦我就生气了。”
故事十一:好想你
洛焰呈离开离火宫的第叁日,停在了一座无名的荒山上。
不是他累了。是他的伤还没好全,气血翻涌的时候眼前会一阵一阵地发黑,那根牵引线细得像蛛丝,他必须将全部心神都沉进去才能勉强感知到方向。这么日夜不停地赶了叁天,他的经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里面来回地锯。
他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来,闭了闭眼。
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指引。
界里能帮他的人不多,愿意帮他的更少。洛焰呈这叁个字在九重天上向来不是什么好词——脾气暴,嘴毒,不给人留情面。当年他还没拜入师门的时候,就以“离火宫的小疯子”闻名遐迩,拜师之后收敛了一些,但也没收敛多少。那些仙门世家的人见了他绕着走,不是怕他,是烦他。他说话太难听了,叁句话能气得一个修养了叁百年的老神仙摔杯子。
唯一不烦他的人,是霄霁岸。
洛焰呈睁开眼,看着掌心里那道黯淡的契约纹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咽了回去,撑着树干站起来,朝着东北方向掠去。
他要去的地方叫“窥天崖”,住着一个连仙门百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神使殷怀序。
殷怀序不是仙,不是魔,不是人,也不是妖。他是上古神族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血脉,不参与任何纷争,不站任何立场,只做一件事:看。看天机,看命数,看世间万物的起灭流转。他不帮任何人,除非那个人付得起代价。
洛焰呈到的时候,殷怀序正在崖边煮茶。
说是“崖”,其实是一根孤零零的石柱,从万丈深渊中拔地而起,顶端不过丈许方圆,除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什么都没有。云雾在脚下翻涌,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殷怀序就这么坐在崖边,不设结界,不施法术,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他看上去叁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长发未束,散在肩后,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随意勾勒的几笔,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来了?”殷怀序头也没抬,往茶壶里添了一勺水,“坐。”
洛焰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要找一个人。”
“我知道。”殷怀序端起茶壶,给洛焰呈倒了一杯。茶汤碧绿,清澈见底,倒映着两个人影,一白一赤,像两枚落在玉盘里的棋子。
“你知道他在哪?”
殷怀序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奇怪,瞳孔的颜色极淡,淡到近乎透明,像是两汪被冰封住了的深潭,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留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洛焰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发怒。来之前他就知道,跟殷怀序发怒没有用。这个人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比洛焰呈暴烈百倍的人物,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半个修真界,却偏偏不争不抢不怒不喜,像一块万年寒玉,什么情绪砸上去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代价。”洛焰呈说,“你要什么?”
殷怀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没有立刻回答。崖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云雾从他们脚边流过,像一条无声的河。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神使’吗?”殷怀序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洛焰呈皱眉:“因为你是神族后裔。”
“不只是。”殷怀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声音很轻,“神族留下来的最后一道旨意,是让我守着一件事——看住这世间的平衡。不该死的人不能死,不该活的人不能活,不该在一起的……不能在一起。”
洛焰呈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了殷怀序话里的意思。
“你和他,”殷怀序抬起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看着洛焰呈,“你们之间那道契,本不该结。”
“放屁。”洛焰呈终于没忍住,两个字像是淬了火,砸在石桌上,“我和他两情相悦,神魂相契,凭什么不该?”
殷怀序没有被他的怒火影响分毫,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因为你们的命数本就相克。他属水,你属火,水火相济本无不可,但你们之间隔着一道命劫。那道劫若渡不过,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我们已经渡过了。”洛焰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魔渊那一战,他没有死,我也没有死。劫已经过了。”
殷怀序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一劫,”他说,“还没有完。”
洛焰呈的瞳孔骤缩。
殷怀序没有再多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指节大小的骨哨,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在其间游走。他将骨哨放在石桌上,推到洛焰呈面前。
“这是‘引魂哨’,上古神物。你吹响它,它会带你找到任何你想找的人——只要他还活着。”
洛焰呈看着那枚骨哨,没有立刻去拿。
“代价呢?”
殷怀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面不改色。
“我要你的内丹。”
崖上的风忽然停了。云雾不再翻涌,天地间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洛焰呈坐在石凳上,赤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内丹。
一个修仙者的内丹,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修炼的结晶,是一身修为的根本。没了内丹,他就是一个废人,连最基本的御物之术都施展不了,更别提御剑飞行、战斗厮杀。
“你要我的内丹,”洛焰呈的声音很平静,“那我拿什么去找他?用走的?”
“引魂哨会带你找到他,不需要你的修为。”殷怀序说,“但找到他之后的事,就看你自己的了。”
洛焰呈沉默了很久。
风又起来了,吹得那枚骨哨在石桌上微微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盯着那枚哨子,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霄霁岸教他剑法时的耐心,霄霁岸在他闯祸之后替他收拾烂摊子时的无奈,霄霁岸在结契那天对他说“从今往后,无论生死,我都与你同在”时的认真。
那个人在等他。
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但一定在等他。
洛焰呈伸手,将骨哨握进了掌心。
“换。”
他没有犹豫。
殷怀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站起身,走到崖边,背对着洛焰呈,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考虑清楚了?内丹一旦取出,不可逆转。你会失去所有修为,化为本体,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重新修炼出人形。”
“我说了,换。”洛焰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动摇,“你废什么话。”
殷怀序终于转过了身,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看着洛焰呈,看了很久,久到洛焰呈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废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和他,很像。”
“谁和他?”
殷怀序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在洛焰呈的心口。一道温润的光芒从指尖渗入,洛焰呈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握住,不疼,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从身体最深处抽走了什么。
一颗赤金色的珠子从洛焰呈胸口缓缓浮出,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灼灼光华,像是一团被凝固住的火焰。那是他的内丹,数百年的修为,一朝尽散。
内丹脱离身体的瞬间,洛焰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那种痛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神魂——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把他赖以站立的东西连根拔起。他的身体开始缩小,四肢开始变形,赤色的长发化作羽毛,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石凳上多了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鸟,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羽毛的颜色鲜艳得像燃烧的火焰,尾羽修长,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站在石凳上,歪着脑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震惊。
洛焰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毛茸茸的爪子,一对扑腾起来能把灰尘扇得到处都是的翅膀,还有一张又尖又小的喙。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那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殷怀序你大爷的你怎么不早说要变小?!
殷怀序面无表情地看着石凳上那只气急败坏的小红鸟,伸手拿起了那枚骨哨,在洛焰呈面前晃了晃。
“引魂哨我给你装在内丹里了。”他说,“你现在虽然没有修为,但那枚内丹与你神魂相连,骨哨的指引你依然能感知到。跟着直觉飞,它会带你找到他。”
小红鸟扑腾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飞起来,在空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大圈,一头撞上了殷怀序的胸口,被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接住。
故事十一:我们成亲吧(H)
那天是入秋以来最好的一日天气。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庄稼成熟的甜香。楚萸天没亮就醒了,躺在霄霁岸新弹的那床厚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屋顶上新铺的茅草,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她今天要成亲了。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没有太复杂的来龙去脉。就是某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凉茶的时候,楚萸忽然说了一句“霄霁岸,我们成亲吧”,霄霁岸愣了一瞬,然后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很久,说了一个“好”字。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十里红妆,甚至连个像样的媒人都没有。张婶听说之后急得直拍大腿,说“这怎么行,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就嫁了的”,拉着楚萸非要给她置办嫁妆。楚萸推辞不过,收了张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又在张婶的指导下缝了一床红被面,这就是全部的嫁妆了。
霄霁岸那边更简单,他连自己从前是谁都不知道,自然也没什么家当可拿。但他用这几个月卖药攒下的银子,找村里的木匠打了一张新床,比原来那张硬板床大了一倍,床栏上还雕了简单花纹,虽然粗糙,但结实稳当。他又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给两个人各做了一件新衣裳,针脚虽然不算太好,但楚萸看着那件红衣裳,眼眶红了一整天。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张婶一家和隔壁几户相熟的邻居。张婶做主厨,炖了一只鸡,烧了一条鱼,炒了几个时令小菜,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大人们坐在竹椅上喝酒聊天,热闹了一整个下午。
楚萸穿着那件崭新的红衣裳,头上簪了一朵从山上摘的野菊花,脸上抹了一点张婶塞给她的胭脂,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她坐在霄霁岸旁边,听他应付邻居们的敬酒,看他被灌了几杯之后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头那个兔子跳得更欢了。
“嫂子,敬你一杯!”张婶的儿子柱子举着碗过来,憨憨地笑。
楚萸被这声“嫂子”叫得耳朵一烫,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霄霁岸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连脖子都红了。
邻居们闹到天黑才散。张婶走的时候拉着楚萸的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楚萸的脸顿时红得像那床红被面,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楚萸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的碗筷杯盏,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先收拾什么好。霄霁岸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碗拿走,轻轻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温润的琥珀色,但此刻里面多了一些楚萸从未见过的东西,沉沉的,暗暗的,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滚烫。
“不用收拾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晚风拂过琴弦,余音绕在耳畔。
楚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那干嘛?”
霄霁岸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楚萸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感觉到了,便轻轻收紧了手指,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楚萸。”他叫她。
“嗯。”
“你怕不怕?”
楚萸咬了咬嘴唇,想说“不怕”,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闷闷的鼻音:“有一点。”
霄霁岸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柔。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屋里走。院子里月光如水,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迭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纠缠了许久的树。
屋里点了两支红烛,是张婶硬塞给他们的,说是“成亲哪能没有红烛”。烛光摇曳,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那床红被面铺在新床上,皱巴巴的,楚萸下午铺了好几次都没铺平整。
霄霁岸把她牵到床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伸手,轻轻把她鬓边那朵野菊花取下来,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拂过她的耳廓,指尖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楚萸的耳朵烫得像要被点着了。
“萸儿。”他换了称呼,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楚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她父母死得早,村里人叫她“小萸”,张婶叫她“丫头”,只有霄霁岸,用这种又轻又柔的语调,叫她“萸儿”。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她不会接吻,动作生涩得厉害,嘴唇只是笨拙地贴上去,像一只啄食的小鸟。霄霁岸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颧骨,然后微微偏头,含住了她的下唇。
楚萸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他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酒香,不急不躁地含吮着她的唇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楚萸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霄霁岸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往怀里带。楚萸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了许多,像一块被火慢慢烤热的玉,滚烫却不灼人。
他吻了很久,从轻柔的含吮到深入的探入,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一点一点地攻城略地。楚萸被吻得浑身发软,腿都站不太稳了,整个人全靠他揽在腰间的那只手撑着。她发出细碎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小猫的呜咽,闷在他的唇齿之间。
霄霁岸终于放开她的唇时,两个人都有些喘。楚萸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暗沉得像是融化的琥珀,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潮,浓烈而滚烫。
“萸儿,”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气息拂在她的唇上,“可以吗?”
楚萸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孤单和等待都值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嗯。”
霄霁岸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又回到她的唇上。他一边吻她,一边伸手去解她衣裳的系带,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给她反悔的时间。
楚萸没有反悔。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颤抖着去解他的衣裳。她的手指笨拙得不像话,解了半天只解开了一个结,急得眼眶都红了。霄霁岸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些系带,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用体温一寸一寸地温暖她。
衣裳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红色的外衫,白色的中衣,最后是贴身的亵衣。楚萸羞得不敢抬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锁骨处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霄霁岸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红被面皱巴巴地垫在身下,硌着她的背,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撑在她上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上半身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宽阔的肩,流畅的肌肉线条,胸口那道已经淡成一道白痕的旧伤。
楚萸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伤疤。她记得这个伤,记得它当初有多深、多可怕,记得她用了多少草药、花了多少日夜才让它愈合。
“还疼吗?”她问。
霄霁岸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皮肤和肌肉,楚萸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掌心,像擂鼓。
“早就不疼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被你治好了。”
楚萸的眼眶又红了,这次眼泪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霄霁岸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眼泪吻去,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耳畔,细密而温柔,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他的吻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在她锁骨处停留了片刻,舌尖轻轻描摹着那块骨头的形状,楚萸忍不住弓起了身子,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抓着他的头发,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抱紧。
故事十一:它只是一只鸟
视线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彻底吞噬,洛焰呈甚至来不及眨眼,意识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骤然坠落,陷入无边黑暗。
那已经是它不眠不休赶路的第十一天了。没有修为傍身,它只是一只比普通鸟儿稍微耐飞一点的小东西,连日奔波早就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羽毛失去了光泽,尾羽断了两根,爪子上的细纹里嵌满了灰尘,就连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都失去了往日的锐利,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倦意。
但它不肯停。
契约纹路的指引越来越清晰,那道牵绊从若有若无变得渐渐分明,像是有人在迷雾尽头一盏一盏地点亮灯火,引着它一步一步走过去。它能感觉到霄霁岸就在前方,很近,近到它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他的情绪——温暖的,安宁的,带着一种它从未在霄霁岸身上感受过的……满足。
洛焰呈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懂。它只想快点到,快点见到那个人,快点确认他还活着,还好好儿的。
青鸾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洛焰呈的翅膀已经几乎扇不动了。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苍翠的山林飞去,山风从谷底涌上来,托着它小小的身体往上飘了一段,又重重地往下坠。它努力扑腾着翅膀,忽高忽低地在林梢间穿行,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落叶。
它看到了炊烟。
那个村子很小,藏在青鸾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十几户人家散落在田间地头,灰瓦土墙,篱笆小院。洛焰呈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它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一个院子里晒着什么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草药。
它朝那个方向飞过去。
然后它的翅膀彻底失去了力气。
世界在它眼前旋转了半圈,蓝天和黄土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颜色。它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微弱的、细若游丝的鸣叫,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楚萸那天没有上山采药。
成亲之后霄霁岸就不太让她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了,说是“现在有人陪你去了,你非要自己去做什么”。楚萸嘴上说他管得宽,心里甜得冒泡,乖乖地在家等着他回来——霄霁岸一早就去了望仙镇,说是要去济世堂跟孙掌柜结上个月的药款。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择菜,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直犯困。她正打算择完这把青菜就去屋里躺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飞。
她抬起头,看见一只赤红色的小鸟歪歪扭扭地从天上栽下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一头扎进了她晒草药的那张竹匾里。
“哎——”楚萸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菜跑过去。
竹匾里的草药被撞得七零八落,那只小红鸟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羽毛蓬松,双目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它的样子可怜极了,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好几根,爪子蜷缩着,细细的脚趾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
楚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只小鸟从草药堆里捧起来。小鸟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几乎没什么重量,但温度高得吓人——像捧着一团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火。
“怎么这么烫?”楚萸皱起眉头,把小鸟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它的羽毛是极纯正的赤红色,尾羽修长,隐约泛着金色的光泽,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出来不是寻常鸟雀。她在山里采了这么多年药,从没见过这种鸟。
小鸟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像是梦呓。那声音太小了,楚萸没听清,只当是它在说胡话。
她把小鸟捧进屋,找了个小竹篮,铺了一层软软的棉絮,把小鸟小心地放进去。又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擦了擦它身上的灰尘和脏污,露出底下鲜艳得过分的羽毛。楚萸越看越觉得这鸟儿好看,赤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火焰,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骨相极好,一看就是那种……高贵的鸟。
“你是哪家养的吗?”楚萸把手指伸到小鸟的嘴边,想看看它能不能自己喝水。小鸟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露出一线黑亮的光,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虽然虚弱,但楚萸总觉得那个眼神不太像一只鸟——太锐利了,像是有人的情绪藏在里面。
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摇了摇头,去厨房热了一碗米汤,放凉了,用竹签蘸着一点一点地往小鸟的喙边送。小鸟的嘴微微张开,本能地吞咽了几口,喉管上下蠕动,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楚萸就这么守着它守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小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了,她才松了口气。
“真是的,”她小声嘟囔着,把竹篮放在窗边那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一个两个的,都往我家门口倒,我这儿是开医馆的吗?”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霄霁岸回来的时候,楚萸正在厨房里忙活。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挑了挑眉,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今天怎么炖鸡了?有什么好事?”
楚萸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下巴往窗台的方向一抬:“我今天捡了个东西。”
霄霁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窗台上那个小竹篮。他走过去,低头一看——竹篮的棉絮里蜷着一团赤红色的小东西,羽毛微微蓬着,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红云。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捕捉,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留下。他的胸口——那道已经淡成白痕的旧伤——忽然微微发热,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怎么了?”楚萸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发愣。
“没什么。”霄霁岸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这鸟……颜色真好看。”
楚萸把鸡汤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红鸟。小鸟还在睡,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赤红色的羽毛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
“我打算养着它。”楚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你看它多可怜,瘦成这样,也不知道飞了多远的路。要是放了它,说不定又得饿死在外面。”
霄霁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养东西了?捡了我还不够,还要捡一只鸟?”
楚萸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是个人,它是个鸟,能一样吗?”
霄霁岸笑着躲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洛焰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一点点浮上水面,重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
它的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翅膀沉得像灌了铅。但有什么东西在它的意识深处缓缓流动——是灵力。很微弱,像干涸的河床底部渗出的最后一缕水痕,但的的确确在流淌。殷怀序拿走的是它的内丹,但内丹是可以重新修炼的,那些散落在经脉里的残余灵力,在它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
它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墙边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它躺在一个小竹篮里,身下铺着柔软的棉絮,身上还盖着一小块布头。
有人救了它。
洛焰呈抖了抖翅膀,试着撑起身体。翅膀还有些发软,但勉强能动了。它从竹篮里探出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里没人,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外面田埂上有人在走动。
一个凡人的家。
洛焰呈从竹篮里跳出来,踉跄了一下,爪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它站稳了,抖了抖羽毛,把那块盖在身上的布头甩到一边,然后扑扇着翅膀,歪歪扭扭地朝门口飞去。
它得走。不管是谁救了它,它都不能在这里耽搁。霄霁岸就在附近,它感觉得到——那道契约纹路的指引强烈得像是有人在它耳边喊,就在这个村子,就在这附近,也许翻过那座山头就能——
院门被推开了。
洛焰呈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手里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眉眼舒展而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焰呈认出了那张脸,就算化成灰它也认得。
霄霁岸。
活着,好好的,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洛焰呈的翅膀忽然忘了怎么扇,它直直地往下坠了一截,又在最后一刻猛地扑腾了两下,堪堪稳住。它悬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那个人,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惊喜,如释重负,委屈,愤怒,还有八百年来积攒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它想扑过去,想落在他肩膀上,想用喙去蹭他的脸颊,想告诉他它找了他多久、飞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苦。
然后它看见了楚萸。
楚萸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素面朝天,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融融的笑意。她走到霄霁岸面前,把那碗鸡汤递给他,嘴里说着什么洛焰呈听不清的话。
霄霁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极自然地揽住了楚萸的腰。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自然到不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刻意为之的事情,而是一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洛焰呈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它看着霄霁岸的手掌扣在楚萸的腰侧,看着楚萸仰起脸冲霄霁岸笑的样子,看着霄霁岸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那吻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刻意的亲昵,而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故事十一:我是那只鸟
洛焰呈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茧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
竹笼被放在了窗台旁边,阳光最好的位置。楚萸每天早晚都会来看它两次,换水,添食,偶尔伸手进来摸摸它的背。洛焰呈一开始每次都炸毛,把身体绷得紧紧的,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只手钉穿。但楚萸的手很轻,动作很慢,像是知道它会怕,从不勉强。
第叁天的时候,洛焰呈终于没躲。它蹲在竹条上,任凭那只带着草药味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羽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没有炸毛。楚萸的手指在它头顶轻轻揉了揉,它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然后它猛地清醒过来,把脑袋扭到一边,发出一声恼怒的啾。
它恼怒的不是楚萸,是它自己。
是它自己居然在那个瞬间觉得……舒服。
洛焰呈开始观察。
它没有别的事可做。飞不出去,化不了形,每天能做的就是蹲在笼子里,看着这两个凡人在它面前走来走去。它观察他们说话的方式,观察他们看彼此的眼神,观察他们相处时那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
霄霁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台生火烧水,然后端一盆温水到床边,让楚萸不用下床就能洗漱。楚萸总是嘟囔着说“我自己来”,但每次都乖乖地接过帕子,脸上带着一种洛焰呈看了就心烦的笑。
霄霁岸劈柴的时候,楚萸会端一碗水站在旁边,等他劈完一摞就递过去。霄霁岸接过来喝,喝完了把碗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谁也不急着松开。
楚萸做饭的时候,霄霁岸就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醋递葱姜。有次楚萸被热油溅到手背,嘶了一声,霄霁岸立刻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又看,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直到确认只是红了一小块才松开。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扎进洛焰呈的眼睛里,扎得它浑身疼。
但扎着扎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就像手上磨出来的茧,刚开始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后来慢慢就感觉不到了。
它开始注意楚萸。
不是因为它想注意,而是因为它实在没别的事可做。它就蹲在那里,看那个女人从早忙到晚,看她蹲在院子里择菜择得腰酸了也不吭声,看她一个人在灶台前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也不喊人帮忙,看她半夜起来给它添热水——因为楚萸觉得它怕冷,在竹笼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袄。
洛焰呈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它蹲在温暖的竹笼里,透过竹条的缝隙,看着楚萸在微弱的油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的针脚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认真,缝几针就停下来对着灯火看一看,不满意就拆了重新缝。那件衣裳是霄霁岸的,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
洛焰呈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第一次见到霄霁岸的时候,霄霁岸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法袍,上面绣着凌霄宗的云纹,是界最好的天蚕丝织成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霄霁岸从来不穿旧衣服,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因为师门每年都会给他送新的,旧的随手就给了旁人。
可现在霄霁岸穿的是粗布短褐,袖口磨破了还要人半夜在油灯下缝。
洛焰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它承认楚萸这个人……还行。
不是“好”,是“还行”。还行到它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恨她。她不知道霄霁岸是谁,不知道它洛焰呈是谁,她只是捡了一个受伤的人回家,给了他一个家,然后那个人恰好是霄霁岸。这怪不了她。洛焰呈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来恨,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是那个没能拦住霄霁岸去魔渊的自己,是那个让霄霁岸一个人跌下仙界的自己。
但它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它宁愿恨楚萸,因为恨别人比恨自己容易得多。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洛焰呈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很慢,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恢复。它白天蹲在笼子里装鸟,晚上闭着眼睛调息,把散落在经脉里的那些残余灵力一点一点地聚拢、压缩、炼化。殷怀序拿走的是它的内丹,但凤凰一族的根基不在内丹,而在血脉。它的血还是凤凰的血,它的骨还是凤凰的骨,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就能重新修出一颗内丹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洛焰呈感觉到丹田处有什么东西凝成了。
很小,很弱,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但的的确确是一颗内丹的雏形。有了这颗雏丹,它就能化形了——虽然灵力远远不够支撑它恢复原来的样子,但化出一个人形,勉强够了。
它睁开眼睛,从竹笼的缝隙里看了看外面的屋子,悄悄飞了出去。
楚萸和霄霁岸已经睡了。霄霁岸睡在外侧,楚萸缩在他怀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洛焰呈深吸一口气——虽然它现在的身体是一隻鸟,深吸一口气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然后调动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开始了化形。
这个过程比它预想的要痛苦得多。
没有足够的内丹支撑,化形就像是硬生生地把一个还没长好的骨头掰断重接。它的骨骼咔咔作响,羽毛一片一片地脱落,翅膀收缩、变形,爪子拉长、分出指节。它死死咬着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剧痛还是让它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下来。
洛焰呈低头看了看自己——人的身体,苍白细瘦的手臂和腿,修长的手指,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它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还在,但比原来稚嫩了许多,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没穿衣服。
这个问题是他变回人形之后才意识到的。他的衣裳早就没了,那件离火宫的法袍在他化为本体的时候就碎成了齑粉,这两个月他一直是一只光溜溜的鸟,现在变回人形,自然也是光溜溜的。
屋子里很冷。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洛焰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张大床上——床上有一床厚被子,被子里是睡得正沉的人。
他犹豫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就光着脚、光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的温度让他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的最里面,背对着楚萸,弓着身子,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床很大,被子也够宽,只要他不碰到楚萸,明天一早趁着天还没亮溜出去——
楚萸翻了个身。
洛焰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楚萸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那只手带着睡梦中的温热和柔软,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像搂一个暖炉一样自然。洛焰呈连呼吸都停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霄霁岸端着油灯站在门口。
他刚才去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发现被子鼓鼓囊囊的不对劲。油灯昏黄的光照过来,照在大床上,照在被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一个赤红色长发的少年,光裸的肩头露在被子外面,正僵硬地侧躺在楚萸身边,而楚萸的手正搭在那个少年的腰上。
油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霄霁岸没有去捡。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洛焰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铁青的、压抑着怒火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楚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楚萸被这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门口脸色铁青的霄霁岸,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搭在什么东西上面。她低头一看——
一个陌生的少年躺在她的被窝里。
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白皙的肩膀裸露在被子外面,那张脸虽然稚嫩,但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少年正用一种“我完蛋了”的表情僵在那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她还慌。
楚萸的脑子嗡了一声,本能地缩回手,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床里侧弹去,后背撞上了墙壁,疼得她嘶了一声。
“他、他是谁?!”楚萸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进来的?!他怎么——”
霄霁岸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少年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勉强遮住了一些地方,但大部分的肌肤还是白花花地露在外面。他瘦得厉害,锁骨和肋骨都看得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霄霁岸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穿上。”霄霁岸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自己的外衫,扔到少年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洛焰呈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外衫裹在身上,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布袋里,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缩在床角,把那件外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头赤红色的长发。
楚萸缩在床的另一角,抱着被子挡在身前,和霄霁岸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是谁?”霄霁岸开口,声音冷硬。
故事十一:他可以慢慢想
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温热的香气,像无形的丝线,轻轻勾着洛焰呈混沌的意识,将他从沉睡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从干草堆上坐起来,赤红色的长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印着干草压出来的红痕。那件过大的衣裳在睡梦中被蹭得领口大敞,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截白得发光的肩膀。他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楚萸端着一碗热粥从灶台边转过身来。
“醒了?”楚萸把粥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自然得好像家里多了一个半大孩子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快去洗把脸,过来吃饭。”
洛焰呈愣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对待过了。在离火宫,他是尊上,所有人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说话之前要先斟酌叁遍措辞,生怕哪句不合他的心意惹来一顿冷嘲热讽。没有人会用“快去洗脸过来吃饭”这种家常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跟他说话,更不会有人在说完之后还转身从锅里多捞了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在他的碗边。
“霄霁岸呢?”洛焰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环顾了一圈屋子,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一早就去镇上了,孙掌柜那边有批药材急着要,他去送货。”楚萸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你先吃,他估计要下午才能回来。”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洛焰呈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又喝了两口,余光瞥见楚萸正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洛焰呈放下碗,皱了皱眉。
楚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你之前那么小一只,蹲在笼子里啾啾叫,现在突然变成这么大个人坐在我对面喝粥,我还有点不习惯。”
洛焰呈的嘴角抽了抽。他实在不想回忆自己“蹲在笼子里啾啾叫”的那段日子。
他闷头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那颗剥好的鸡蛋也吃了。不是他饿了,是楚萸做的饭确实好吃——不对,是他在养伤,需要补充体力,跟好不好吃没有关系。
吃完饭,楚萸收拾了碗筷,又去灶台边忙活了一阵。洛焰呈以为她是在准备午饭,正打算回干草堆上继续调息,就听见楚萸喊他:“洛焰呈,过来。”
他愣了一下。昨天他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楚萸倒是记得快。霄霁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洛焰呈走到那边,发现楚萸正在往一个大木盆里倒热水。灶上的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水,她提着木桶一趟一趟地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什么?”洛焰呈看着那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给你洗澡。”楚萸直起腰,拍了拍手,说得理所当然,“你看看你那个头发,都打结了,身上也脏兮兮的。你之前是一只鸟我没法给你洗,现在变成人了,正好。”
洛焰呈的脸腾地红了。
“不、不用。”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洗。”
“你会吗?”楚萸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洛焰呈恼火的、大人看小孩似的慈爱,“你现在这样子,连衣裳都穿不利索,你能自己洗头发?”
洛焰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他以前洗澡都是用灵力清洁身体,一念之间就能让周身纤尘不染,哪里需要自己动手洗?后来变成鸟,更是不用操心这件事。现在灵力几乎为零,他连个清洁术都施不出来,这具身体确实脏了两个月了。
但他不可能让楚萸帮他洗。
“我说了不用。”洛焰呈的语气硬了几分,下颌微微绷紧,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
楚萸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她把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她连夜改小了的衣裳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那是霄霁岸的旧衣裳,她昨晚趁洛焰呈睡着之后拆了重新缝的,虽然针脚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合身了。
“那你自己洗,我在门外等着。”楚萸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事就喊我。”
木门从外面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洛焰呈一个人,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水。
他站在木盆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脱了衣服,跨进了水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显然是楚萸反复试过的。热水漫过皮肤的那一刻,洛焰呈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舒展开来,两个月来积攒的疲惫和酸痛在热水中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太陌生了,细瘦的胳膊,单薄的肩膀,完全不是他原来的样子。原来的他虽然没有霄霁岸那么高,但也是一副成年男子的身量,肩宽腰窄,线条流畅,穿上离火宫的法袍站在九重天上,谁不得说一声“洛尊上好气度”?
可现在呢?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瘦得像根竹竿,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洛焰呈越想越气,狠狠地搓了几下手臂,搓得皮肤泛红。
但热水确实舒服。他把整个人浸进水里,只露出一张脸,赤红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他靠在木盆边缘,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他开始想事情。
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霄霁岸失忆了,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记得凌霄宗,不记得魔渊,不记得离火宫,也不记得他。第二,霄霁岸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让洛焰呈心里发堵的那种好。他有温柔的妻子,安稳的日子,有漏风但是被修好了的屋顶,有磨破了袖口但是被人半夜在油灯下缝补的衣裳。
这些都是洛焰呈从未给过他的。
在九重天上的时候,霄霁岸永远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他照顾师门,照顾同修,照顾天下苍生,也照顾洛焰呈。洛焰呈从来没有想过,霄霁岸也需要被人照顾。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知道怎么去做。他不会像楚萸那样给霄霁岸端温水洗脸,不会在他劈柴的时候递一碗水过去,不会在半夜起来给他缝补衣裳。他会的是什么呢?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发疯一样地去找仇家算账,会在他被人利用的时候冷着脸说“我早就说过不要去”,会在所有人都在感激霄霁岸的时候,是唯一一个问他“你疼不疼”的人。
可“你疼不疼”不能当饭吃。
洛焰呈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泡。
门外传来楚萸的声音:“洗好了吗?水凉了没有?要不要再加点热水?”
洛焰呈从水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闷声说了一句:“快好了。”
他胡乱洗了洗身体,又拿布巾把头发绞干,手忙脚乱地穿上了楚萸给他准备的那套衣裳。衣裳果然合身了许多,袖口和裤腿都改短了,腰间的带子也重新缝过了,系上之后服服帖帖的。布料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洛焰呈低头看着这身衣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讨厌。
“好了。”他打开门。
楚萸正坐在门槛上,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合身了。你头发还湿着呢,过来,我给你擦擦。”
洛焰呈想说不用,但楚萸已经站起来,拿着一块干布巾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脑袋拢过来,用布巾包住他那头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揉搓起来。
洛焰呈僵住了。
楚萸的手很轻,动作很慢,跟之前摸他羽毛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一边擦一边念叨:“你头发可真多,又厚又长,比我的头发都好。就是打结太厉害了,回头得拿梳子慢慢梳,不然扯得疼……”
洛焰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桩子。楚萸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带着布巾的粗糙和手掌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揉搓着,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那种触感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没有人给他擦过头发,从来没有。
在离火宫,他的头发从来都是用灵力烘干的,一念之间的事情,哪里需要人动手?他活了八百多年,从来不知道被人擦头发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知道了。
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的,软软的,让人想缩起来,又舍不得躲开。
洛焰呈咬了咬牙,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了下去。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人擦头发的,他是有正事要做的。
“楚萸。”他开口,声音被布巾闷得有些含糊。
“嗯?”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楚萸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揉搓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秋天的时候,快入冬那会儿。也没办什么大礼,就请了几个邻居吃了顿饭。”
“他跟你求的婚?”
“什么求不求的,”楚萸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有一天傍晚在院子里乘凉,我说了一句‘我们成亲吧’,他说‘好’,就成了。”
洛焰呈的嘴角抽了抽。
霄霁岸啊霄霁岸,你当年跟我结契的时候,可是在凌霄宗的祖师殿前焚香沐浴、叁跪九叩,请了十七位仙门长辈做见证,连天道都降下了契光以示认可。现在倒好,人家说一句“我们成亲吧”,你就说“好”,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那你……”洛焰呈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喜欢他什么?”
楚萸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布巾从洛焰呈头上拿下来,换了一把木梳,沾了水,开始一缕一缕地给他梳头发。梳子卡在打结的地方,她就不急不躁地用手捏住打结的上方,一点一点地解开,生怕扯疼了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楚萸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受了很重的伤,躺在我家门口,浑身是血。我本来不想管的,我家就那么点大,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余力去捡一个人回来?”
她的梳子顺着洛焰呈的发丝滑下去,带起一小片水珠。
“但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心里就软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该躺在这种地方,不该受这种苦。他应该是那种……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穿着很好看的衣裳,被很多人敬重的那种人。可他偏偏摔到了我面前,摔得那么惨,我就……”
楚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洛焰呈从中看到了——那里面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幸好是我捡到了他”的、小小的、自私的欢喜。
“后来他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就给他取了个名字,霄霁岸,雨过天晴的霁,岸边的岸。好听吧?”
故事十一:勾引(H)
洛焰呈等了叁天。
叁天里,他把这个家摸得一清二楚。霄霁岸去镇上的日子没有定数,但每隔两叁天就会出门一趟,有时候是送货,有时候是采买,一去就是大半日。楚萸一个人在家,洗衣做饭晒药材,忙忙碌碌的,但总会抽出空来照看他——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头发要不要再梳一梳。
每一次,洛焰呈都用那种乖巧的、软和的语气回答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楚萸被他看得心软,总是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捏捏他的脸,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乖”。
乖。
洛焰呈在心里冷笑。他活了八百多年,从来没有人用“乖”这个字形容过他。离火宫的人说他“桀骜”,凌霄宗的人说他“跋扈”,仙门百家的人在背后叫他“那条疯狗”。只有楚萸,这个凡间的女人,觉得他乖。
他觉得荒谬,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乖”字确实有用。楚萸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柔软,那种母性的、毫无防备的温柔几乎要从她眼睛里溢出来。她开始给他做好吃的,给他缝新衣裳,甚至开始计划着要把干草堆换成一张小床,说“睡干草对腰不好,你还在长身体”。
长身体。
洛焰呈听到这叁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第叁天傍晚,霄霁岸又去了镇上。这次是孙掌柜那边来人说有一批急货要送,霄霁岸来不及等第二天,提了货就出了门。楚萸站在院门口送他,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洛焰呈坐在干草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稚嫩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调整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整个人缩在干草堆里,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楚萸收拾完厨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洛焰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睛,那双黑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像是在忍着什么难以启齿的痛苦。他咬了咬下唇,又松开,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迅速被血色重新填满。
“楚萸……”他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颤抖,“我好难受。”
楚萸的脸色立刻变了。她把手从额头移到他的脸颊,又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脖子,温度正常,不烫。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焦急:“哪里难受?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疼?头疼?”
洛焰呈摇了摇头,赤红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不是装的——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下面。”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难受……又胀又疼,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完就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叁秒。
楚萸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红油漆。她跪坐在干草堆前,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细而发飘。
洛焰呈从膝盖间抬起一点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像是随时都会凝成水滴落下来。他的表情委屈而无助,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身体变化吓坏了的孩子,茫然地、本能地向唯一信任的人求助。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从下午就开始难受了,我以为过一会儿就好了,可是一直不好……越来越疼……楚萸,我好害怕……”
楚萸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不对。太不对了。她是一个成了亲的女人,面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说的那个地方……她怎么能……不可以……
可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涌了上来——他是一只鸟。他之前是一只鸟,变成人才几天,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他能求助的只有她。如果她不管他,他怎么办?他一个人忍着,忍着那种……那种她作为一个成年女人知道有多难受的……
楚萸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具体说说,怎么个难受法?”
洛焰呈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羞怯:“就是……那里……鼓鼓的,胀得疼……我碰了一下,更难受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碰……”
他说着,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那件楚萸给他改过的衣裳被他的动作扯得有些凌乱,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细瘦的、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和胸口。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颤抖。
楚萸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他是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在求助。你比他大,你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你怎么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说:他十五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帮他……不合适。等他将来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洛焰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楚萸的回应,又抬起脸来。这一次他的眼眶红了,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要决堤了。他看着楚萸,嘴唇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楚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针,扎进了楚萸的心口。
“不是!”她脱口而出,语气激烈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有觉得你恶心,我怎么会觉得你恶心?你只是……你只是什么都不懂,你不明白……”
“那你帮我。”洛焰呈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带着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求你。”
楚萸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不是因为她没有挣扎,而是因为洛焰呈太会演了。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被身体变化折磨得不知所措的孩子,一个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的、无助的、可怜的孩子。楚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蜷缩在干草堆里那副瘦小可怜的模样,心里那点防备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潮水一冲就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躺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洛焰呈乖乖地躺下来,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干草堆上,衬着那张稚嫩的、苍白的、带着羞涩红晕的脸,像一幅画。他微微偏过头,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毫无防备的小兽。
楚萸跪在他身边,手指发抖,伸向他的腰带。她的手指碰到布带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解开他的腰带,将他的衣裳一层一层地褪下来。
少年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瘦削的腰身,平坦的小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的身体确实在难受——那里的反应明显得连瞎子都看得到,胀得发红,微微翘起,贴着小腹。
洛焰呈把脸偏向一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砸在楚萸的心上。
楚萸的手在抖,但她还是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瞬间,洛焰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咬着手背的力道加重了,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楚萸的动作生涩而生硬,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只是凭着本能和那一点模糊的、成亲后积累下来的认知,笨拙地动作着。她的掌心和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与那些养尊处优的、柔软的手截然不同,摩擦过敏感的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
洛焰呈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咬着手背的牙齿几乎要嵌进皮肉里。那些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逸出来,被手背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含混的尾音,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楚萸的耳畔。
楚萸听到了那些声音,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孩子,他不懂,他在难受,你在帮他,仅此而已。
可她的手有自己的想法。
她发现自己的动作不知不觉变了,从生涩变得熟练,从僵硬变得流畅。她的手指找到了节奏,在那些让少年身体绷紧又瘫软的地方流连,掌心贴合着他的轮廓,拇指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挑逗,在那个最敏感的顶端缓缓打着圈。
洛焰呈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的手从嘴边滑落,发出一声清晰的、压抑不住的呻吟,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长,都更接近某种……
楚萸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像是被那声呻吟烫了一下,整个人从某种迷障中惊醒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的位置,看着少年凌乱的衣裳和半敞的身体,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被咬出齿痕的手背,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在干什么?
她在干什么?!
楚萸猛地缩回手,像被蛇咬了一样往后弹开,后背撞上了灶台的边缘,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故事十一:我不怪她
霄霁岸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望仙镇到村里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但今晚他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心里莫名地发慌。从下午出门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口,不疼,但隐隐约约的,怎么都拔不掉。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光。
这不太对。楚萸从来不会在他没回来之前就熄灯,就算再晚,她也会留一盏油灯在窗台上,让昏黄的光穿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亮。可今晚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黑漆漆的,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霄霁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
他推开门。
月光从身后涌进去,把屋子里的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灶台,木架,窗台,干草堆——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陈设,最后定格在干草堆上。
然后他的血就凉了。
衣裳散落在干草堆周围,靛蓝色的粗布和藕荷色的旧衣纠缠在一起,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缱绻与温存。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赤红色的长发和乌黑的发丝交迭散落,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少年瘦削的身体伏在女子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两个人像两株被风雨吹打过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姿态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霄霁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油灯从他手里滑落,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干草堆上的那两个人,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认识那个少年。他认识那个女人。一个是他们在院子里捡到的小红鸟,一个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茫然,像是有人把他脚下的地面整个抽走了,他悬浮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干草堆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洛焰呈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楚萸的颈窝里抬起头,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里面有慌乱,有闪躲,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萸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洛焰呈,然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门口那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月光照在霄霁岸的脸上,照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表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比愤怒和痛苦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他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好梦里猛地拽了出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浑身都碎了,却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楚萸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她一把推开洛焰呈,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旁边的衣裳裹住自己,动作慌乱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系了叁次都没系上,最后干脆放弃了,只是把衣裳拢在胸前,跪坐在干草堆上,仰着头看着门口的霄霁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霁岸……”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霁岸,你听我说……”
霄霁岸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干草堆前,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楚萸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像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她宁愿他吼她,宁愿他质问她,宁愿他摔东西、砸门、发火——什么都好,只要他有点反应。可他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安静得让她害怕。
“是我。”楚萸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不是不抖了,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的稳,“是我先的。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我……是我勾引他的。”
洛焰呈猛地转过头看她。
干草堆上,楚萸跪坐在那里,衣裳凌乱,头发散落,脖子上和肩膀上全是暧昧的红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赴死的光。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推脱。
洛焰呈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是我先动的手”,想说“是我用了灵力催动了她”。但这些话堵在他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如果他承认了,楚萸就会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那样的话,楚萸会恨他,霄霁岸也会恨他,他会失去所有。
所以他闭上了嘴。
霄霁岸的目光在楚萸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了洛焰呈脸上。洛焰呈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低下了头,赤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霄霁岸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看着他肩膀上被抓伤的痕迹,看着他锁骨上那些淡红色的印记,胸口那道旧伤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狠狠地拧。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空了。像是有人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维持着一个人形。
“我知道了。”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楚萸跟在他的后面。
他回到床边,脱了外衫,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每一天晚上都会做的事情。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留给楚萸一个沉默的、纹丝不动的背影。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楚萸跪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事加在一起,都不如今晚这一次来得不可原谅。
洛焰呈蜷缩在干草堆的另一端,把脸埋进膝盖里,赤红色的长发像一道帘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夜很长。
叁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没有人睡着。
第二天早上,楚萸醒来的时候,霄霁岸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里——没有,灶台前没有,井边没有,院子里晾着昨天洗好的衣裳,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但哪里都没有霄霁岸的影子。
她转身冲进屋里,摇醒了还蜷在干草堆上的洛焰呈:“他走了!他走了!”
洛焰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楚萸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爬起来,赤着脚跑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又看了看屋里——霄霁岸的外衫还挂在衣架上,鞋子还摆在床边,但人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带就走了。
洛焰呈站在门口,晨风吹起他赤红色的长发,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楚萸已经跑出了院子,沿着通往村口的路一路找过去。她问了早起下地的邻居,问了赶着牛车去镇上的老李头,问了在河边洗菜的张大娘——所有人都摇头,都说没看见霄霁岸。
她找了一整天,从村头找到村尾,从青鸾山脚下找到望仙镇,把每一个霄霁岸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腿软得站不住,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洛焰呈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蹲在村口的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手里攥着霄霁岸落下的那件外衫,指节泛白。
他做到了。他拆散了他们。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霄霁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露水重得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带衣裳,没有带银子,甚至没有穿外衫。他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不,他穿了一双草鞋,是楚萸给他编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脚底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只是想走,走得远远的,远到不用去想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可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赤红色的长发,散落的衣裳,纠缠的身体,楚萸颈窝里埋着的那张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不恨楚萸。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他应该恨她的,他应该恨她背叛了自己,恨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跟别的男人上了床。可他恨不起来。因为楚萸看他的眼神——昨晚她跪在干草堆上,衣裳凌乱,浑身发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时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背叛者的理直气壮,没有做错事被抓住之后的慌张,而是真真切切的、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恐惧。恐惧的不是被他发现,恐惧的是失去他。
他相信她说的话,他相信洛焰呈什么都不懂,他相信那只是一个错误的、不应该发生的一夜。但这不代表他不疼。
他疼得要命。
霄霁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他走过田埂,走过山坡,走过一片又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他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靠在树下睡一觉。他的身体在走,但他的心不在,那颗心还留在那个小院子里,留在那间漏过风又被修好了的屋子里,留在那个叫楚萸的女人身上。
第叁天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山林。
山很深,树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霄霁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他只是跟着本能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山林深处召唤着他。他穿过密林,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故事十一:都是假的
霄霁岸走后次日,洛焰呈便离开了。
他没有告别。天还没亮,楚萸蜷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手里攥着霄霁岸那件外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洛焰呈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移到她憔悴的脸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解下身上那件楚萸给他缝的衣裳,迭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然后他调动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化回了那只赤红色的小鸟,振翅飞起,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他飞得很慢,不是飞不动,是不想飞快。离开那个院子的每一寸距离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身上来回地锯,疼得他翅膀发软,视线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是疼霄霁岸的离开,还是疼自己对楚萸做的事,还是疼那个蜷在床边、手里攥着别人衣裳睡着的女人。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他留不下来了。不是因为那个家容不下他,而是他容不下自己。
洛焰呈飞了七天七夜,中间只歇了叁次。他的灵力几乎耗尽,翅膀上的羽毛又掉了好几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当他终于看到离火宫那熟悉的赤色琉璃瓦顶在云海中露出一角时,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离火宫的弟子们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一只瘦得脱了形的小红鸟歪歪扭扭地从天而降,一头栽在离火宫前的石阶上,羽毛凌乱,气息奄奄。守门的弟子吓了一跳,凑近了一看,才从那团脏兮兮的羽毛中辨认出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尊上?!是尊上回来了!快,快去禀报——”
离火宫炸开了锅。
洛焰呈被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捧进寝殿,放在那张他曾经躺了四十九天的床上。药池的灵泉水一桶一桶地提进来,疗伤的丹药一瓶一瓶地取出来,离火宫最好的医修守在床边,叁天叁夜没合眼。洛焰呈躺在那里,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看起来像一具精致的、随时会碎掉的瓷偶。
他在昏迷中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霄霁岸”,声音又急又厉,像是在质问什么;一会儿喊“楚萸”,声音忽然就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连清醒时都不会承认的愧疚和难过。守在一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第四天,洛焰呈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轮廓回来了,下颌线锋利,颧骨不高不低,是成年男子的骨相。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再是那双细瘦的、属于少年的手。
他变回来了。
但内丹还是那颗雏丹,小得可怜,弱得可笑。他吃了离火宫库存里大半的丹药,把药池的灵泉水都泡干了,才堪堪把身体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内丹却怎么都补不回来。殷怀序拿走的是他修炼了八百年的内丹,那是八百年日日夜夜的积累,不是几瓶丹药就能补回来的。
洛焰呈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好看的皮囊。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铜镜上。镜面龟裂,他的倒影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双通红的、泛着水光的眼睛。
“尊上!”门外的弟子听到声响,惊慌地推门进来。
“出去。”洛焰呈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都出去。”
弟子们不敢违逆,关上门退了出去。
洛焰呈站在碎了一地的铜镜前,赤红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着那张苍白的、棱角分明的脸。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来。
洛焰呈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赤红色的长发从指缝间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离火宫寝殿的大门紧闭,灵药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得发苦。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把内丹修回来,要把修为提上去,要去找霄霁岸。
洛焰呈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九天之上,凌霄宗。
霄霁岸被带回凌霄宗后,直接被送进了祖师殿。
那是一座建在凌霄宗最高处的殿堂,四面无墙,只有十二根盘龙石柱撑起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上绘着凌霄宗历代祖师的画像,他们的目光从高处俯瞰下来,沉静而威严,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座殿堂的人。
霄霁岸被安置在殿堂正中的一张玉台上。玉台是凌霄宗镇宗之宝“清心玉”雕成,有安魂定神、修复神识的功效。他躺在玉台上,眼睛闭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
五位长老围坐在玉台四周,清玄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的神魂碎得太厉害了。”大长老枯木般的手指搭在霄霁岸的脉门上,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沉痛,“强行恢复记忆,可能会对他的神魂造成二次损伤。”
“但如果现在不恢复,”二长老接口,声音低沉,“等魔气壮大,他连恢复的机会都没有了。”
五位长老沉默了片刻。
大长老收回手,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种决绝的东西。
“布阵。”
五位长老同时出手,五道颜色各异的灵力从他们掌心涌出,汇聚到玉台上方,凝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灵力漩涡。漩涡的中心对准了霄霁岸的眉心,灵力如丝如缕地渗入他的识海,像是一根根极细的针,刺入他破碎的记忆深处,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挑起来,拼回去。
霄霁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紧紧抿着,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些被强行拼凑起来的记忆碎片像是锋利的瓷片,一片一片地扎进他的识海,疼得他几乎要从玉台上弹起来。
他看到了很多画面——凌霄宗的晨钟暮鼓,师父传授剑法时的谆谆教诲,魔渊之战中铺天盖地的黑雾,那道贯穿他胸膛的致命一击。还有离火宫,赤红色的琉璃瓦,那个总是昂着下巴、说话带刺的少年。
洛焰呈。
他想起来了。全部。
那些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一幕接一幕,快得他来不及消化,只能被动地承受。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洛焰呈时,那个浑身带刺的少年用一双警惕的、像小兽一样的眼睛瞪着他;想起洛焰呈第一次叫他“师兄”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耳朵红得能滴血;想起他们在祖师殿前结契的那天,洛焰呈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难得地安静了整整一天,只是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看他。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那个小院子,看到了楚萸蹲在灶台前被烟熏得直咳嗽的样子,看到了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时偷偷看他的样子,看到了她红着脸说“我们成亲吧”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两段记忆在他脑子里撞在了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大海,激起了滔天的巨浪。霄霁岸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霁岸!”清玄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感觉怎么样?”
霄霁岸坐在玉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神从涣散慢慢变得清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凡人,而是一个承载了双份记忆的、沉重的灵魂。
霄霁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从玉台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弯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青竹。
“魔气的事,”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把所有的情报给我。”
清玄愣了一下:“你刚恢复记忆,需要休息——”
“没有时间休息了。”霄霁岸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神魂重创的人,“你说它前天屠了一个村子,昨天呢?今天呢?每耽搁一天,就多死几百个人。把情报给我。”
清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取卷宗。
霄霁岸站在祖师殿的穹顶下,抬头看着那些历代祖师的画像。他们的目光从高处俯瞰下来,沉静而威严,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回应那些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药锄,握过楚萸的手,也握过洛焰呈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他不能否认任何一件。
他想起洛焰呈。想起他变成少年模样后缩在干草堆上,赤红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委屈、愤怒、不甘和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难过。他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时,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颤抖。
霄霁岸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去找了洛焰呈。
从凌霄宗到离火宫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飞过去。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不是飞不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个人。
离火宫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弟子们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行礼:“霄真君。”没有人拦他。在离火宫,霄霁岸从来不需要通报。
他穿过回廊,走过药池,走上寝殿前的石阶。寝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霄霁岸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
洛焰呈坐在窗边。
他穿着一件赤红色的宽袍,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和背后,衬着那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侧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洛焰呈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男人——霄霁岸换回了凌霄宗的法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站在逆光里,像一柄出鞘的、温润如玉的剑。这才是霄霁岸本来的样子,不是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蹲在院子里晒草药的凡人,而是界第一人,是凌霄宗的霄真君,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那道光。
洛焰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霄霁岸走进来,在洛焰呈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想起来了。”洛焰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嗯。”
“全部?”
“全部。”
故事十一:进还是退
那股魔气是一路吃着人命往南来的。
从凌霄宗得到的情报上看,它离开魔渊之后先往西走了一段,屠了叁个小村子,然后掉头向东,又灭了两座镇子。它像一条饿极了的蛇,贪婪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活物——人的精气,牲畜的血肉,甚至田地里的庄稼,但凡有生命的东西,它都不放过。每吞下一处,它的气息就壮大一分,从最初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渐渐凝成了实体,有了模糊的人形,甚至开始能够开口说话。
它在东边那片平原上屠了第叁个镇子之后,忽然改变了方向,掉头向南。
霄霁岸追踪着它的气息,一路穿过被它肆虐过的焦土。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焦糊的味道,连野狗都不敢靠近。他站在一座被烧成白地的村子中央,脚下踩着碎裂的瓦片和尚未干透的血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缕魔气残留的方向。
南边。
他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不是旧伤复发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的感觉。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清玄在后面追上来,扶住他的肩膀,面色凝重。
“霁岸,你怎么了?”
霄霁岸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瞳孔里映着远处青鸾山模糊的轮廓。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了那缕魔气为什么要往南走。
它在找他。清玄说过,他的血脉里残留着魔渊的气息,那缕魔气感应到他,会主动靠近。它不是在逃,它是在找他。而它一路往南走的路线,正是从凌霄宗指向青鸾山——指向那个小村子,指向那个院子,指向楚萸。
“快。”霄霁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浸了水的朽木,沉重而滞涩,“它要去青鸾山。”
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青鸾山脚下那个小村子,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小村子,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劈断,焦黑的树干倒在路中间,树叶还在冒着青烟。张婶家的屋顶塌了半边,梁柱上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样。村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那些人他认识——老李头,张大娘,柱子,还有柱子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霄霁岸站在村口,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松软,踩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他路过张婶家的时候,看到了张婶——她趴在门槛上,面朝下,背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从身后贯穿了。
霄霁岸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自己曾经每天去打水的那口井,井沿上溅满了血,井水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他走过自己曾经坐在上面乘凉的那张竹椅,竹椅翻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药材——白及,鸡血藤,厚朴,都是他教楚萸认过的。
他走到了自家的院门前。
院门半开着,门上有一个手掌印,小小的,像是有人用力推门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手掌印是血红色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霄霁岸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晒草药的竹匾碎成了几块,药材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窗台上那盆楚萸叫不出名字的花连盆带花摔在地上,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灶台的烟囱塌了半边,砖块散落在地上,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柴火,冒着袅袅的青烟。
但院子里没有人。
霄霁岸站在院子中央,慢慢地转过身,目光从灶台移到木架,从木架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屋门。屋门紧闭着,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拼命地想出来,指甲嵌进木头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五道沟壑。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窗户纸破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灶台冷着,木架倒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干草堆被掀翻了,干草散得到处都是,那张大床上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棉絮露在外面,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而楚萸站在屋子中央。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裳,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满地的碎瓷片和干草之间,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垂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瓷像。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往下滴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浓稠的、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碎瓷片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霄霁岸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些不属于她的血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垂落在肩头的、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头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叫她的名字,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楚萸缓缓睁开了眼睛,但那不是楚萸的眼睛。
楚萸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暖的,像秋天的栗子,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而此刻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暗,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揉碎了塞进了她的眼眶里。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霄霁岸的倒影,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像是猫戏弄老鼠之前的、漫不经心的愉悦。
故事十一:前尘往事
洛焰呈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霄霁岸的剑抵在楚萸喉间,剑刃上流转的灵光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属于她的恶意,而霄霁岸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却始终没有推进那最后一寸。
他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石像,剑尖与皮肤之间隔着半寸空气,那半寸空气里装着天下苍生,也装着他碎了一地的心。
洛焰呈站在院门口,赤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从离火宫一路狂奔而来,顾不上内丹尚未恢复,顾不上经脉里翻涌的剧痛,只凭着那道契约纹路的牵引,拼了命地往南飞。他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及,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现在他到了。
他看到了霄霁岸的背影,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百载光阴,他识尽霄霁岸的万般模样,却独独未曾见过此刻这般——并非凡俗的狼狈,亦非肉体的苦楚,而是一种仿佛要将灵魂生生撕裂的挣扎。
像是一个人被绑在两根柱子上,两根柱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缓缓移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拉长、拉薄、拉到极限,然后在某一个临界点上,啪的一声,断了。
“霄霁岸!”洛焰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霄霁岸的肩膀猛地一震,他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洛焰呈的身影——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衣袍上沾满了赶路留下的尘土和露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逃亡中刚刚挣脱出来,又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另一场更深的深渊。
“你……”霄霁岸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你管我怎么来的。”洛焰呈大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楚萸那双纯黑的眼睛上,又移回他脸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烧着一种霄霁岸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你以为你把那些话说完了,我就会乖乖待在离火宫?你以为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你在撒谎?”
霄霁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霄霁岸。”洛焰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从来都骗不了我。你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霄霁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洛焰呈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被魔气占据的楚萸,右手伸进衣襟里,从贴身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通体莹润的珠子,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很柔和,像是初春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在大地上,温暖而不刺眼。但那光芒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力量。
魔气在看到那枚珠子的瞬间,那双纯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魔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嘲弄,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凤凰心头血?!”
洛焰呈将那枚珠子托在掌心,举到眼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而是一个疲惫的、释然的、像是在说“我终于赶到了”的笑。
“你认识这个?”洛焰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魔气的意识里,“那就好办了。你应该知道,凤凰的心头血,是唯一能彻底焚尽魔渊之物的东西。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烧干净,烧成灰,烧到连渣都不剩。”
魔气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楚萸那具凡人的躯壳在魔气的剧烈波动下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它嘶声尖叫,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金属刮过玻璃,带着一种垂死的、疯狂的恐惧:“你怎么会有凤凰心头血?!凤凰一族早就灭绝了!你是最后一只!你还没有觉醒!你不可能——”
“我剜的。”洛焰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刀,剖开胸口,刺进心脏,从心室里取出来的。凤凰的心头血不需要血脉觉醒,它生来就在那里,只要我活着,它就在。”
霄霁岸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洛焰呈的胸口。洛焰呈的衣襟遮住了那里的情况,但他能看到衣料上有一块深色的、尚未干透的痕迹——那是血,是从胸口渗出来的血。
“你疯了。”霄霁岸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战栗,“你的内丹还没恢复,你连自保的灵力都没有,你剜心头血——你会死的。”
“我没死。”洛焰呈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霄霁岸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温柔,“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你——”
“别说了。”洛焰呈转回头,重新面对着魔气,将那枚心头血托得更高了一些,“先解决这个东西。”
魔气在颤抖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放弃抵抗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楚萸那双纯黑的眼睛缓缓闭上,然后又缓缓睁开,瞳孔中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旋转、翻涌、汇聚,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海底无声地形成。
“你们以为,”魔气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滴凤凰心头血,就能杀了我?”
它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杀了我,她也会死。这具凡人的躯壳太弱了,承受不住凤凰业火的焚烧。你们烧死我的同时,也会把她烧成灰烬。”
洛焰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魔气说得对。楚萸是凡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凤凰业火的温度。那枚心头血一旦被激发,释放出的业火会将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都焚为灰烬,包括楚萸,包括这间屋子,包括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小村子。
“但你们还有一个选择。”魔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诱惑,像是在低语,“跟我进幻境。我的本源深处有一道门,那是魔渊与我意识相连的通道。进了那道门,你们会看到一些东西——一些你们应该看、却从未看过的东西。如果你们能在幻境中找到我的本源,在意识层面将我焚尽,她就不会被业火波及。”
洛焰呈皱起眉头:“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什么主意都没打。”魔气笑了,那个笑容在楚萸脸上显得诡异而扭曲,“我只是觉得,你们叁个人之间的事,太有意思了。一个忘了前尘的道侣,一个占了躯壳的凡人,一个追了千山万水的凤凰。你们之间的纠葛,比魔渊深处最复杂的阵法还要盘根错节。我想看看,如果你们看到了那些你们不该忘记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
霄霁岸的目光一凛:“什么意思?”
魔气没有回答。它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世界在那一瞬间翻转了。
霄霁岸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他像一片落叶一样坠入无边的黑暗中。耳边有风声,有水流声,有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钟声。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只有无尽的虚空在他周围蔓延,将他吞没。
他听到了洛焰呈的声音,在黑暗中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他听到了楚萸的声音——不是被魔气占据后的那种沙哑低沉的声音,而是她本来的声音,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然后光来了。
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从远古时代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照进他眼底的光。那光中有颜色,有画面,有声音,有气息,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将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世界。
上古神域。
那是比仙界更高、更远、更古老的地方。天不是蓝的,是金色的,像是被永恒的阳光浸透了每一寸空气。云不是白的,是七彩的,在金色的天幕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条流动的绸缎。大地之上,宫殿巍峨耸立,每一座都由整块的白玉雕成,飞檐翘角,琼楼玉宇,美得不像是人间能有的景象。
而在这片神域的最高处,有一座通体由琉璃建成的宫殿,在金色的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光芒,像是天地间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那座宫殿里住着一个人。
霄霁岸看到了她。她站在琉璃宫的回廊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不是凡间的月白,而是真正的、像月光凝聚而成的白,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在云端盛开的玉兰。她的长发如墨,垂至腰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雅到了极致,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浑然天成的尊贵。
她的眉眼温柔而疏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却又懒得去在意。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层层迭迭的云海,看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
楚萸。
不,不是楚萸。是瑶姬。
霄霁岸看着她,心脏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那不是心动——或者说,不只是心动。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震颤。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知道,他认识她,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上一世,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时间都还没有被命名的年代。
画面流转。
瑶姬是上古神族最尊贵的神女,天帝最小的女儿,也是天帝最宠爱的一个。她生来便拥有最纯净的神力,能沟通天地,能预知未来,能掌控世间万物的生灭流转。她的美貌和智慧传遍了整个神域,无数神族的青年才俊向她求亲,都被天帝一一婉拒。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因为瑶姬的姻缘早已注定。
“瑶姬必须嫁入白泽一族。”天帝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威严而不可违逆,“白泽一族掌握着天地间的预言之力,与我族的创世之力相辅相成。两族联姻,方能保神域万年太平。”
瑶姬跪在金殿之下,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泽一族的长子,天枢,已经在来神域的路上了。”天帝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瑶姬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叩首,然后起身,转身走出了金殿。
她的背影笔直而端庄,每一个步伐都符合神族公主的礼仪规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霄霁岸看到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画面再转。
琉璃宫的偏殿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灰色的小厮衣裳,头发用一根粗布带子随意束着,手里捧着一迭刚洗好的衣物,正从回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他的步伐轻快得不像是在做事,更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上。
他走到瑶姬面前,停下来,微微弯腰,嘴角弯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
“殿下,您的衣裳洗好了。”
瑶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神族公主的矜持和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意。她伸手接过衣裳,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孟渡,”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孟渡——那个少年——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瑶姬的倒影,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好好走路了啊,这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
“你是在跳。”
“我是在走,只是走得比较有节奏。”
瑶姬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清澈的、流动的、温暖的湖水。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从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变成了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会笑也会生气的人。
孟渡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霄霁岸看着那个少年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他的脸。
不是一模一样,但骨相眉眼间的那种神韵,那种温和的、干净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的气质,跟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那是他——不,那是他的前世,是在比仙界更古老的上古神域中,作为一个卑微的小厮,偷偷爱着神族最尊贵的公主的那个他。
画面如流水般淌过。
孟渡不是普通的小厮。他是瑶姬在一次出游中从凡间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无姓无名,被赐了“孟渡”这个名字,带回琉璃宫,做了一名最底层的洒扫小厮。
他没有神力,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天赋。他唯一有的,是一张永远带着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脸,和一颗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赤诚到近乎愚蠢的心。
他会在瑶姬批阅神族文书批得头昏脑涨的时候,悄悄在她桌角放一碗冰镇好的莲子羹。他会在瑶姬被天帝训斥后独自坐在回廊上发呆的时候,拿着一把破扫帚在旁边假装扫地,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就把她逗笑了。他会在瑶姬被逼着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神族礼仪时,躲在柱子后面做鬼脸,把她逗得忍笑忍到肚子疼,被教习嬷嬷罚抄经文。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小厮,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只有瑶姬知道,他会在深夜一个人把琉璃宫所有的灯都擦得锃亮,会在下雨天把她的花一盆一盆地搬进屋里,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守着。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她只知道,当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是一个夏夜,琉璃宫的荷花开得正好,月光洒在满池的荷叶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瑶姬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荷塘边,坐在石栏上,赤着的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
孟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紧张。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旧毯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
瑶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守夜。”孟渡挠了挠头,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在她身后叁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再靠近。
“守什么夜?”
“就是……就是守着。”孟渡的声音闷闷的,“这宫里虽然安全,但万一呢?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跑进来,惊扰了殿下,那怎么办?”
故事十一:抱憾而终
画面在婚礼的金殿上碎成了无数片,像一面被砸碎的铜镜,每一片里都映着瑶姬跪在地上的身影,映着天帝震怒的脸,映着天枢转身离去的背影。碎片在空中旋转着,缓缓聚拢,重新拼成了一幅新的画面。
琉璃宫的禁室。
那是一间建在地底深处的石室,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有天帝亲手布下的封印,金色的神力在石门上流转,像一条条锁链,将里面的人牢牢困住。
石室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长明灯,灯芯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瑶姬坐在石床上,膝盖蜷起,下巴抵着膝盖,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她还穿着那件嫁衣,红色的嫁衣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而陈旧,九十九只金色的凤凰在皱褶中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揉碎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不是没哭过,是哭干了。眼眶红肿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一副躯壳,维持着一个蜷缩的姿态,在这间石室里,一天又一天地数着永远也数不完的时间。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孟渡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天帝对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在她以死相逼、用一把匕首抵着自己喉咙说出“你若杀他,我便随他一起去”的时候,天帝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好。”天帝说,“我不杀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留在这里,直到你忘了他。”
她答应了。她以为自己能忘,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石室里,日复一日地面对着空白的墙壁和沉默的灯芯,她终有一天会不再想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思念这种东西,越是在安静的地方,越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越是疯了一样地生长,像是石缝里的野草,你拔掉一株,它会从更深处再长出两株。
她想他。想他端莲子羹来的时候,碗沿上他手指的温度。想他在回廊上扫地时哼的小曲,调子总是跑到天边去,但好听。想他跪在荷塘边,把脸埋进她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的时候,她手指穿过他头发的那种触感。她想他,想到骨髓里都是他的名字,每一次呼吸都在喊一个她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石门上的封印每天会亮叁次,早中晚各一次,那是侍女送饭来的时间。石门会开一条缝,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从缝隙里塞进来,然后石门又合上,封印重新亮起。
瑶姬从不跟送饭的侍女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些侍女是天帝的人,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天帝让她们说的。她不信。
但有一个声音,她信。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从石室的角落里传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轻轻飘动。
“啾。”
瑶姬抬起头,看向角落。
一团赤红色的小东西从石室的通风孔里挤了进来,扑腾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飞到她面前,落在她的膝盖上。那是一只小鸟,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小一些,浑身的羽毛是极纯正的赤红色,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一团炭,还带着余温。
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豆,此刻正仰着头看她,歪着脑袋,一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表情。
瑶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小燕……”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只小红鸟听到了。它扑腾着翅膀飞到她的肩膀上,用小小的脑袋蹭她的脸颊,发出细细的、温柔的啾啾声,像是在说“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小燕。那是她给这只小凤凰取的名字。
凤凰一族栖居在神域东边的梧桐林中,数量稀少,行踪隐秘,极少与外界往来。
小燕是她年幼时在梧桐林边捡到的,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只刚破壳不久的幼鸟,连站都站不稳,羽毛也没长齐,缩在一棵倒下的梧桐树下,瑟瑟发抖,发出细弱的、像风吹过枯叶一样的叫声。
她把小燕带回琉璃宫,亲手喂它灵泉水,亲手给它铺窝,亲手给它取了“小燕”这个名字。
小燕长得很慢,凤凰的寿命极长,幼年期也极长,几百年过去了,它还是那副小小一只的样子,但它的灵智早已开化,能听懂人言,能感知人的情绪,只是还不能化形。
凤凰的血脉觉醒需要契机,而小燕的契机,一直没有来。
但它的心比谁都细。它知道瑶姬什么时候不开心,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人陪,知道她什么时候不想说话只想有一个人——不,一只鸟——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
它会在她哭的时候用脑袋蹭她的脸,会在她发呆的时候蹲在她膝盖上陪她一起发呆,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在黑暗中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啾啾声,像是在给她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小燕,”瑶姬把小红鸟从肩膀上捧下来,托在掌心里,看着它那双黑亮的眼睛,“你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小燕歪着头看她。
“去看看孟渡,”瑶姬的声音在发抖,“看看他还活着,看看他好不好。我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好。你帮我看看,回来告诉我,好不好?”
小燕沉默了一瞬。然后它挺起小小的胸膛,用力地点了点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坚定的、像是“包在我身上”的光。
它扑腾着翅膀,从瑶姬的掌心里飞起来,飞到通风孔前,又回过头看了瑶姬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心疼,有一种“我会回来的,你要等我”的、郑重的承诺。
然后它钻进了通风孔,赤红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瑶姬坐在石床上,手里还残留着小燕羽毛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小燕会回来的,它会带着孟渡的消息回来,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小燕飞出琉璃宫之后,先去了孟渡被关押的地方。
那是天帝用来关押重犯的地牢,建在神域最北端的冰原之下,四周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和纵横交错的冰窟,冷得连呼吸都会结成冰霜。
小燕从冰窟的缝隙里钻进去,沿着狭窄的通道一路往里飞,越往里越冷,冷到它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冷到它的翅膀开始发僵,但它没有停下来。
它飞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然后它看到了孟渡。
孟渡被锁链绑在冰壁上,双手被粗重的铁链吊起,脚尖勉强点着地面。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囚衣,囚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新的盖着旧的,旧的又被新的覆盖,层层迭迭,像是一件用血染成的衣裳。
他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眶乌青,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还没有结痂,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的头发被血和汗粘在一起,一绺一绺地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还活着。他的胸膛还在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小燕落在他面前的冰面上,歪着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它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啾,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问“你疼不疼”。
孟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但他还是动了。他用尽全力,把手指一点一点地蜷起来,像是在回应那只小红鸟的呼唤——我还在,我还活着,我听到了。
小燕在地牢里待了很久。久到它的羽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久到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久到它终于确认了孟渡还活着、还没有死、还在用那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手回应它。然后它才离开,带着那个它以为是最好的消息,飞回了琉璃宫。
它飞进通风孔,落在瑶姬的膝盖上,气喘吁吁地啾啾叫着,拼命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像是在说——他活着,他还活着,你别担心了。
瑶姬哭了,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她把小燕捧在掌心里,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小燕赤红色的羽毛上,像露水落在花瓣上。
“他还活着,”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关在石室里的这些天,在她以为天帝信守了诺言、没有对孟渡下手的这些天,另一场阴谋正在天帝的授意下悄然展开。
天帝确实没有杀孟渡——他答应了瑶姬,他不会杀他。但“不杀”的方式有很多种,让他死是一种,让他生不如死是另一种。
天帝给了孟渡一个选择。
“娶白泽一族的二公主,清商。”天帝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冰冷而威严,“清商是瑶姬的表妹,身份尊贵,血脉纯正。你娶了她,就是白泽一族的驸马,不再是凡间的孤儿,不再是琉璃宫的小厮。你可以活,而且可以活得很好。”
孟渡跪在金殿上,浑身是伤,膝盖磕在冰冷的玉砖上,疼得他几乎跪不住。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天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碎石堆里挤出来的:“如果我不娶呢?”
天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就死。”
“瑶姬会——”
“她会伤心,会痛苦,会恨我。”天帝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她不会死。她会活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你。而你,会在她的记忆中被磨成一粒尘埃,最后什么都不剩。”
孟渡沉默了。
他想起了瑶姬。想起她跪在金殿上,以死相逼,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说“你若杀他,我便随他一起去”。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天帝杀了他,她会死,不是威胁,是承诺。
他不能让她死。
“我娶。”孟渡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故事十一:前世债遇今生缘
孟渡死在一个雪夜。
那天清商的心情很好。她的心情总是很好的,尤其是在折磨了什么人之后。那天她让孟渡跪在院子里,赤着上身,面前摆着一盆冰水。她说不许动,动了就不给他饭吃。
孟渡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陷在雪地里,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没有动,一动都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动了,清商会想出更恶毒的方式来惩罚他。而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让瑶姬活着。
但他实在太冷了。冷到骨头像是被人一根一根地抽走了,冷到血液像是在血管里结了冰,冷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完成的事。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雪地上自己膝盖压出的两个凹坑,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进去,慢慢地填满,又被体温融化,再被新的雪覆盖。
他想,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跪着。跪在天帝面前,跪在清商面前,跪在命运面前。他从来没有站起来过,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那天晚上清商没有给他饭吃。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说,你跪得不够好,明天继续。
孟渡回到柴房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他爬进去的,爬过门槛,爬过冰冷的泥地,爬到角落里那堆发霉的干草上,蜷缩起来。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黑了,指甲掉了好几片,露出的嫩肉在黑暗中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的身体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灯油已经见了底,最后一点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遗憾。他想的是瑶姬。
想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琉璃宫的回廊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她在荷塘边赤着脚坐在石栏上,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说“孟渡,我喜欢你”。想她跪在金殿上,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说“你若杀他,我便随他一起去”。
他的身体已经冷透了,冷到连疼痛都失去了知觉。
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他想对瑶姬说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那些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说到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不够重,不够沉,不够配得上他对她的感情。他想说的是——不要哭。
他不想让她哭。他知道她会哭,会哭得很厉害,会哭到眼泪流干,会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会哭到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呜咽。但他不想让她哭。
他想让她笑,像那天在琉璃宫的回廊上,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样——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从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变成了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会笑也会生气的人。
那个笑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比神域的金色天幕更好,比七彩的云海更好,比世间万物都更好。
他想再看一次那个笑容。但他知道,他看不到了。
孟渡的呼吸在午夜彻底停止了。
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是在给这个死去的人唱一首无声的挽歌。
他蜷缩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安详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不是笑,是他在最后一刻想起了瑶姬的笑容,然后不由自主地模仿了一下。
他模仿得很像,嘴角的弧度,眉眼的舒展,跟瑶姬在琉璃宫回廊上的那个笑容如出一辙。他学会了她的笑,但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笑了。
孟渡的尸体被扔在了乱葬岗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祭品,连一张席子都没有。他被扔在雪地里,跟那些无名无姓的死人堆在一起,等着野狗来啃,等着乌鸦来啄,等着冰雪把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吞没。
他死的时候,瑶姬还被关在那间石室里。她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她还在等。等小燕回来,等孟渡的消息,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瑶姬等了很久。
她不知道小燕已经死了,不知道孟渡已经死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她只知道,小燕飞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天,两天,叁天,十天,一个月,一年。
她每天坐在石床上,盯着那个通风孔,等着那一团赤红色的小小身影从那里钻出来,落在她的膝盖上,用脑袋蹭她的脸。它没有回来,永远不会回来了。
瑶姬不知道小燕为什么没有回来,她只能猜。猜它看到了什么,猜它听到了什么,猜它是不是发现了一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所以不敢回来,或者不想回来。
她开始从别的渠道听到那些消息,侍女们在石门外面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到。
“听说了吗?那个凡间的小厮,在白泽一族过得可好了。清商公主对他宠爱有加,给他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山珍海味。”“可不是嘛,当初在琉璃宫当小厮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会有今天?这人啊,真是命好。”“瑶姬殿下还在这儿等他呢,啧啧,真可怜。”
瑶姬听了一遍,不信。听了十遍,不信。听了一百遍,她开始动摇了。不是因为她不信任孟渡,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在她面前笑着,转过身去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他会说“我不愿意跟你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会娶清商,不是因为变心,是因为她。因为她用命威胁了天帝,而天帝用她的命,威胁了他。
她什么都想通了,但她出不去,救不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她只能坐在这间石室里,听着那些侍女们在门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些她不想听的话,而孟渡在白泽一族的府邸里,正在经历着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痛苦。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条毒蛇,从她的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缠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膝盖,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胸口,最后缠住了她的喉咙。
她喘不上气,挣扎,尖叫,但没有人听到。石室的封印太强了,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她的痛苦传不出去,她的绝望也传不出去。
然后那条毒蛇咬了她一口。她的心被咬了一口,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流了出来——不是血,是黑色的、浓稠的、带着腐蚀性气息的东西。
那东西从她的心里涌出来,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她的指尖,蔓延到她的眼角,蔓延到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里。
那是心魔,由爱生恨,由恨生魔。瑶姬的爱有多深,她的恨就有多深。
她恨天帝,恨清商,恨那些在门外说闲话的侍女,恨这个世界对她的不公,恨命运把她和孟渡推到了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故事十一:尘埃落定(完)
幻境碎了。
像是有人从内部将那片上古神域的天幕一拳打碎,金色的天穹裂开无数道缝隙,七彩的云海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琉璃宫的残影在虚空中片片剥落,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无声地飘散。
荷塘的月光碎成了千万片银色的光点,梧桐林的枝叶化作了漫天的灰烬,瑶姬和孟渡的身影在消散的前一刻定格成了两座透明的、互相凝望的雕像,然后连同他们身后那个早已覆灭的世界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了无边的黑暗。
霄霁岸猛地睁开眼睛。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指尖嵌进了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和灰尘,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太满了,满到像是一整条大河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小小的陶罐里,罐壁被撑出了细密的裂纹,随时都会炸开。
瑶姬。孟渡。小燕。天帝。清商。心魔。心头血。
这些名字、这些画面、这些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
那些画面太多了,太密了,太沉了,像一场下了千万年的暴雨,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透了,冷到骨髓里,冷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暖和起来。
不远处,洛焰呈也醒了。
他蜷缩在地上,赤红色的长发散落一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黑亮的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但那瞳孔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了千万年的井。
小燕。
他是小燕。那只赤红色的小凤凰,那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鸟,那只从通风孔挤进石室、落在瑶姬膝盖上、用脑袋蹭她脸颊的小东西。
他听到瑶姬说“小燕,你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时,心里那种“我一定要做到”的、傻乎乎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决心。
他飞进地牢,看到孟渡被锁链吊在冰壁上,浑身是血,却还是拼命地蜷起手指回应他时,心里那种又疼又暖的、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他蹲在横梁上,看着孟渡跪在地上吃发霉的剩饭,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掉了好几片,却还是把馊掉的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时,心里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的愤怒。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一支箭从暗处射来,贯穿了他的翅膀,把他钉在冰冷的石板上。清商蹲下来,捏着箭杆轻轻转了转,他疼得浑身抽搐,发出细弱的、破碎的啾啾声。
然后他被从箭上拔下来,扔进了臭水沟。他爬出来,缩在一棵树下,把脸埋进没受伤的翅膀里,等着伤口腐烂,等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他到死都没有告诉瑶姬真相。
洛焰呈把脸埋得更深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鲜血直流。
他想起自己在那个小院子里对楚萸做的事,想起自己是怎么算计她、利用她、伤害她的。他以为那只是他的计划,以为那只是他为了夺回霄霁岸而采取的手段。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计划,那是心魔。是瑶姬的心魔,是那个从石室里逃出去、在魔渊中蛰伏了千万年的东西,通过他血脉中那滴心头血的微弱共鸣,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钻进了他的意识里,在他耳边低语——去抢,去夺,去毁掉他们的幸福。那是你的,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洛焰呈从地上撑起身体,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眼睛通红,眼尾泛着水光,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看向霄霁岸,看到他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霄霁岸……”洛焰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就在这时,那缕魔气从楚萸的身体里完全退了出来。
它在幻境被击碎的同时失去了对楚萸意识的压制,像一条被从宿主身上剥离的寄生虫,在空气中扭曲、翻涌、挣扎,黑色的浓雾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它没有立刻逃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的叁个人。
心魔的笑声在虚空中响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像是在腐烂了千万年的沼泽底部,有什么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感动吗?”心魔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们的意识中缓缓游走,“感动了就对了。你们看到了真相,看到了自己是谁,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你们以为自己会因此变得更强大,更坚定,更有力量来对付我——但你们错了。”
它在黑暗中凝聚成形。不是楚萸的样子,不是任何人的样子,而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不断翻涌的黑色浓雾,像是一片活着的、有意识的、会呼吸的黑暗。
那黑暗中有无数张脸在浮现又消失,瑶姬的脸,孟渡的脸,小燕的脸,天帝的脸,清商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痛苦,无尽的、永恒的、永远不会结束的痛苦。
“你们看到的真相,只会让你们更脆弱。”心魔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一个母亲在哄自己的孩子入睡,“因为你们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知道了自己经历过什么。而这些知道,会让你们更害怕失去。你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失去过彼此,失去过生命,失去过一切。你们还敢再失去一次吗?”
霄霁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手心里。
心魔说得对,他害怕了。他以前不怕死,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死过。但现在他记得了,记得那种被锁链吊在冰壁上的寒冷,记得那种指甲被一片一片拔掉的疼痛,记得那种跪在雪地里跪到失去知觉的麻木,记得那种在柴房的干草上蜷缩着、等着呼吸一点一点停止的绝望。
他死过一次了,死得很慢,很疼,很孤独。他不想再死一次,更不想看到洛焰呈再死一次,不想看到楚萸再死一次。
“但你们还有一个选择。”心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叁个人能听到的秘密,“加入我。跟我一起,毁掉这个不公的世界。毁掉那些高高在上、操纵别人命运的人。毁掉那些让你们受苦、让你们分离、让你们死去的人。你们有这个力量,你们一直都有。”
它在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悬在霄霁岸和洛焰呈面前,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们把手放上去。
“霄霁岸,你恨天帝吗?他拆散了你和瑶姬,逼你娶清商,让你在雪地里跪到死。你恨他吗?”
霄霁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洛焰呈,你恨清商吗?她一箭射穿了你的翅膀,把你扔进臭水沟,让你到死都没能告诉瑶姬真相。你恨她吗?”
洛焰呈把脸埋得更深了,赤红色的长发像一道帘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手指攥着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地压制着什么。
“恨就对了。”心魔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钟声一样沉重而悠长,“恨是你们最真实的情感,比爱更真实,比爱更强大,比爱更持久。你们以为爱能拯救一切?爱救不了瑶姬,爱救不了孟渡,爱救不了小燕。爱让他们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疼,那么孤独。但恨不一样,恨能让你们活下去,能让你们变强,能让你们把那些欠你们的人一个一个地——”
“够了。”
一道声音自暗处漫出,不响却清晰得惊人,好似一枚银针落进沉寂的屋子,声响微弱,却刚好能刺透满室的嘈杂。
心魔的手停住了。
霄霁岸抬起头,洛焰呈也抬起脸。
他们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楚萸站在黑暗中,赤着脚,穿着一件被血污和灰尘浸透的藕荷色旧衣裳,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干的血迹。
她的身子仍在细微地颤动,宛如风里即将飘落的叶片,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下巴轻抬,那双棕褐且曾盈满暖意的眼眸,此刻稳稳望向那团翻涌的黑暗,不见半分惧意与怒意,只剩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到近乎绝望的了然。
“楚萸……”霄霁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故事十一番外(配角):我记着了
神域覆灭之前的那些年,清商还不是后来那个模样。
那时候她还小,小到刚学会走路,小到说话还带着奶音,小到神域里所有人都叫她“二公主”而不是“清商殿下”。
天帝有两个弟弟,一个早夭,一个留下了一个女儿,就是清商。
天帝待她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她是侄女,不是女儿,她的存在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地位,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荣光。
她就像琉璃宫后院荷塘里的一朵花,开在那里,有人看就开了,没人看也开了,开不开都不重要。
但瑶姬不一样。瑶姬是天帝最小的女儿,是神族最尊贵的公主,是天帝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瑶姬降世,便承天地至纯神韵,一念可通寰宇,一眼能窥天机,掌万物枯荣,御阴阳流转。其容华绝代,智识超群,芳名远播九重神域。
瑶姬什么都有,而清商什么都没有。
清商第一次见到天枢的时候,她十岁,天枢十五岁。
那是在金殿上,白泽一族的长子随父亲来神域议事。天枢穿着一件素银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眉目清俊,举止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成的白杨,笔直而青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作为白泽一族的次女,清商却一直被寄养在天帝这。
他随父亲向天帝行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落在了角落里缩着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清商。她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一只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的小松鼠。
天枢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春日暖阳倾洒在初融的雪水之上,清透而温润。
他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听天帝和他父亲说话。
清商在柱子后面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的脸红了,久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扑腾扑腾,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总是盼着白泽一族的人来神域议事。盼着那个穿素银色锦袍的少年出现在金殿上,盼着他再次看向她,盼着他再对她笑一下。
殷怀序与她的初遇,定格在清商十二岁那年的时光里。
殷怀序不是白泽一族的人。他出身于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家族——殷氏,这个家族世代守护着一门禁忌的秘术,能让人在灭世之灾中存活下来,但代价极其惨重。
殷氏一族隐世而居,极少与外界往来,殷怀序是族中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自幼便跟着长辈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秘术,生活枯燥而孤寂。
神域东边的梧桐林边,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殷怀序那年十一岁,跟着家族的长辈来神域办事,一个人溜出来玩,在溪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他疼得龇牙咧嘴,坐在溪边,捧着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办。
清商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从梧桐林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头发随意挽了个歪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理直气壮。
“你受伤了。”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膝盖,然后从裙摆上撕下一根布条,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她的手很小,力道很轻,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但缠得很紧,紧到殷怀序的腿麻了。
“谢谢你。”殷怀序说。
清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在金殿上躲在柱子后面怯生生看人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初晴时天空一样澄澈的笑。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像神域深处未经雕琢的原生琥珀,那里面没有后来的嫉妒和怨毒,只有一个小女孩对这个世界最本真的善意。
“你叫什么名字?”清商问。
“殷怀序。”
“殷怀序,”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下次别摔了。”
她站起来,捧着那束野花,跑回了梧桐林里。裙摆上的布条被撕掉了一根,跑起来的时候一飘一飘的,像被风扯断的筝线。
殷怀序坐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林深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一下叫心动。
可惜,心动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之一。
清商十七岁那年,天枢二十二岁。
白泽一族的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修为高深,相貌堂堂,待人接物谦逊有礼,神域里没有人不夸他。天帝对他很是满意,经常召他来神域议事,让他跟瑶姬多相处。
“天枢和瑶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帝在一次宴席上这样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宾客们纷纷举杯附和,说“恭喜天帝”“恭喜白泽族长”“恭喜天枢公子”“恭喜瑶姬殿下”。
清商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酒杯,攥得指节泛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喜欢天枢,从十岁那年在金殿上他回头对她笑的那一瞬间就喜欢了。
她喜欢了他七年,喜欢到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喜欢到偷偷收集他写过的每一张纸、用过的每一支笔,喜欢到在白泽一族府邸外徘徊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
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长大,慢慢变得更好,慢慢让天枢看到自己。但她没有时间了,因为天枢已经被许给了瑶姬。
不是许给,是“本来就应该是瑶姬的”。从始至终,天枢就是瑶姬的未婚夫,是神域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清商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在骗自己,骗自己说也许有一天,也许会有意外,也许天枢会不喜欢瑶姬而喜欢她。
没有意外。天枢对瑶姬恭敬而体贴,但那种恭敬和体贴里没有温度,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摔了。
他看瑶姬的眼神跟看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温和的,疏离的,礼貌的,客气的。
但他看清商的眼神,连温和和客气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看她。
他是白泽一族的长子,是神域最尊贵的公子之一,而她只是天帝的侄女,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有可无的二公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而是一道天堑,从始至终都无法跨越。
清商对瑶姬的恨,并非始于十岁那年。那份恨意,早在她第一次懵懂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坚固的鸿沟时,便已悄然生根。
瑶姬穿最好看的衣裳,她穿瑶姬不要的。瑶姬用最好的笔墨,她用瑶姬用剩的。瑶姬住琉璃宫最高的楼阁,她住偏殿最角落的房间。瑶姬是天帝的女儿,她只是天帝的侄女。
她恨瑶姬比她好看,比她聪明,比她受宠,比她更得所有人的喜爱。她恨瑶姬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她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一切。她恨瑶姬拥有了天枢,却不知道珍惜。
她更恨的是,她连恨瑶姬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瑶姬从来没有对她不好过。瑶姬会把自己的衣裳送给她,会把自己的笔墨分给她,会在她被别的神族子弟嘲笑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瑶姬对她好,好到她连恨都不能恨得理直气壮,好到她每次恨完之后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恶毒的、丑陋的、不值得被任何人在乎的人。
故事十一番外:她还没死
楚萸消失的那个位置,只剩下一颗小小的金色光点,悬在离地叁尺的地方,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微弱地、固执地闪着光。
霄霁岸跪在地上,伸出手,想接住那粒光。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光点颤了一下,像是被他的体温烫到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它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温暖而柔软,像一只蜷缩着睡去的小鸟。
他把掌心合拢,拢住那点光,拢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它就会碎。
洛焰呈跪在他身后不远处,赤红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他望着霄霁岸的背影,望着那双拢着光的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业火那种灼目的、铺天盖地的光,而是一道很细很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
它穿过破损的门窗,穿过满室的尘埃,穿过黑暗的层层帷幔,落在地上,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落在霄霁岸拢着光的掌心。
然后,一个人从那道光里走了出来。
他身着月白色衣袍,未束的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肩头,眉眼似水墨画中淡墨轻扫的留白,清冷疏离,不见半分情绪起伏。步履从容,仿佛跋涉过漫漫长路,抵达终点时,既无焦灼,亦无释然,连疲惫都未曾沾染,只剩一片空寂的平静。
洛焰呈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殷怀序。”
神使走到霄霁岸面前,低下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颗微弱的光点。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伸出手,将那颗光点从霄霁岸掌心里轻轻拈起,托在指尖。
光点在他指尖上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还没死。”殷怀序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空灵与漠然,“业火焚尽了心魔,也烧尽了她凡人的躯壳,但瑶姬的心头血护住了她的一缕魂魄。这缕魂魄不散,她就能活。”
洛焰呈猛地从地上撑起来,踉跄着冲到他面前,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嗓音里裹着破碎的期盼与惶恐:“怎么救?”
殷怀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淡色眼眸里寻不见半分责备或怜悯,唯有阅尽无数生死后的漠然平静,似古井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
“你之前给我的那枚内丹,还在。”
洛焰呈愣住了。他当然记得那枚内丹——他修炼了八百年的内丹,为了换取引魂哨找到霄霁岸,亲手从自己体内剥离出来,交给了殷怀序。
那是他的命,是他八百年日日夜夜积累的全部修为。失去那枚内丹之后,他变成了那只连飞都飞不稳的小红鸟,变成那个瘦弱的、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虽然恢复了人形、内丹却只有雏形的空壳子。
那枚内丹在殷怀序手里。
“那枚内丹凝聚了你八百年的修为,其中也融入了瑶姬心头血的残余力量。”殷怀序将那枚光点与指尖的微光轻轻合拢,双掌交迭,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用它滋养她的魂魄,她就能重新凝聚肉身。但——”
他顿了一下。
“她的记忆会留在那枚内丹里,作为滋养的代价。她不会记得这一世发生的任何事,不会记得魔气,不会记得心魔,不会记得你们。”他的目光从霄霁岸脸上移到洛焰呈脸上,又移回来,“她会记得的,只有那个暮春的傍晚,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踢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仅此而已。”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霄霁岸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记得也好。不记得那些痛苦,不记得那些背叛,不记得那些在她手上断送的生命——张婶,老李头,柱子,还有柱子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不记得这些,就不用再被愧疚压垮,不用再做那些被血浸透的噩梦,不用再在深夜里突然醒来,浑身冷汗,尖叫着喊“不是我,不是我”。
“救她。”霄霁岸说,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洛焰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殷怀序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他将那枚光点拢在掌心,闭上眼,口中念出一段古老的、晦涩的咒文。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亘古幽寂的渊底漫溢而来,浸着千万载光阴的厚重,每个字都像坠着岁月的沉疴,沉沉落进空气里,震得屋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
他的掌心亮了起来。那光从他的掌心涌出,裹住了那枚光点,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包裹住一粒小小的种子,缓缓地、无声地将它浸润、滋养、催发。
光点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嫩芽穿透了土壤,迎着阳光拼命地向上生长。
光点在殷怀序掌心缓缓流转,自混沌光晕中渐次显形——先勾勒出朦胧轮廓,再凝出纤细骨骼,血肉随之晕染开来,最后覆上细腻肌肤与柔软发丝。它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浸着新生的湿润,裹挟着春日独有的鲜活气息。
当光芒终于散去的时候,楚萸躺在殷怀序的臂弯里,赤着身子,蜷缩着,像一个新生的婴儿。
故事十一番外:有人等你回家了
楚萸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赤红色的琉璃穹顶。
那颜色像凝固的火焰,从穹顶的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晕染开去,边缘处融进了金粉描绘的云纹,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微微泛着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清冽而微苦的药草气息。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不像话,被褥是上好的天蚕丝,贴着皮肤像一片温凉的云。
她盯着那片赤红色的穹顶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模糊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
门被轻轻推开了。
霄霁岸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眉眼温和而舒展,像一株被移栽到庭院里、终于扎下了根的青竹。
他走到床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温热而干燥,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让楚萸感到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心感。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温柔,“饿不饿?”
楚萸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认识他,她记得他——那个暮春的傍晚,她背着药篓从青鸾山上下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踢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她把他捡回了家,给他治伤,给他做饭,给他取名叫霄霁岸。她记得这些,记得清清楚楚。
但其他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不记得这座赤红色的、恢弘得像宫殿一样的建筑叫什么名字,不记得那些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的、穿着统一道袍、对她毕恭毕敬的人是谁。她只记得霄霁岸,和那个赤红色长发的少年。
洛焰呈是第二个进来的。他端着一碗药,黑漆漆的汤汁在白玉碗里晃荡,他端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来一滴。
他的表情很别扭——既想表现出“我只是顺便帮你端一下”的漫不经心,又藏不住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紧张,嘴角抿着,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喝药。”他把药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生硬,像在下命令,但手伸得很稳,碗沿离她的手不到一寸,刚刚好是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楚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洛焰呈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放在她手边。
“喝完吃这个。”他说,声音依然生硬,但耳朵更红了。
霄霁岸看了洛焰呈一眼,洛焰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别过脸去,一副“你看什么看”的表情。
霄霁岸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分明带着些温和的了然。
楚萸把药喝完,吃了那颗蜜饯,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她靠在床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床尾,一个温和如春风,一个别扭如秋霜,明明气场完全不同,却莫名地和谐,像是一幅画里缺一不可的两笔。
“霄霁岸,”她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霄霁岸和洛焰呈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楚萸几乎没注意到,但那里面有一种无声的、默契的、像是提前商量好了的确认。
“青鸾山起了大火。”霄霁岸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整座山都烧了,村子也没了。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昏倒在火场里了,受了很重的伤。我们把你带回来养伤,你昏迷了七天七夜。”
楚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用力地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她想起了张婶,想起了老李头,想起了柱子,想起了柱子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那些面孔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氤氲不散的浓雾,看不真切,但那种失去的感觉是真实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都……都没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霄霁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在,我还在。
洛焰呈站在床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赤红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
那发丝如火焰般垂落,却失了跃动的温度。他的手指攥着窗棂,攥得指节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楚萸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她只看到了一个沉默的、僵硬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场“大火”是编出来的,不知道她的村子是被心魔屠的,不知道那些人是被她的手杀死的,不知道霄霁岸和洛焰呈在她昏迷的七天七夜里反复推敲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只为了编出一个不会让她崩溃的、温柔的谎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活了下来,而他们救了她。
接下来的日子,楚萸在离火宫住了下来。
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洛焰呈把离火宫最好的灵药都搬到了她的房间里,灵泉水每天换三次,补气的丹药当糖豆一样往她手边堆。
医修每天早晚来请脉,每次都要被洛焰呈盘问半天——“她今天脉象怎么样?”“比昨天好在哪里?”“你说的‘趋于平稳’是什么意思?说清楚。”医修被他问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写一篇千字脉案呈上来。
霄霁岸不像洛焰呈那样兴师动众。他不怎么说话,但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楚萸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粥和清淡的小菜。她午后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会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衫。她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听到门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留片刻,然后悄然远去。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洛焰呈。并非刻意为之,只是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
他会在她喝药时皱着眉说“苦就对了,药哪有不苦的”,话音未落,蜜饯便已悄然搁在她手边,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他会在她试着下地走路时,不远不近地跟在三步之外,佯装低头研究路边的花草,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她的脚边。
他会在她与霄霁岸说话时突然插话,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等她循声望去,却又猛地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泛红的耳尖。
她发现洛焰呈这个人很有趣。他嘴上从不饶人,但他的手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出现。期待他端着药碗走进来时的脚步声,期待他别扭地别过脸时耳朵尖的那抹红,期待他用生硬的语气说“喝药”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楚萸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怎么能同时对两个人心动?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像一株见不得光的藤蔓,在暗处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霄霁岸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她怕只要视线一触及他,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便会翻涌而出——怕想起他掌心覆上额头时,那如暖玉般熨帖的温柔;怕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时,那句“我在”里藏着的、让人安心的笃定;怕想起深夜里,他为了不打扰她安眠,在门外刻意放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她也开始躲洛焰呈。她不敢看他端着药碗走进来时的样子,不敢看他别过脸时耳朵尖的那抹红,不敢看他用生硬的语气说“喝药”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她怕自己一看他,就会心软,就会心动,就会承认自己是一个贪心的、不知廉耻的、同时对两个人心动的女人。
霄霁岸没有让她躲太久。
那天傍晚,楚萸坐在离火宫后院的梧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秋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缩了缩肩膀,还没来得及拢紧外衫,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已经落在了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到霄霁岸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晚霞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的表情温和而专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温暖的潭水。
故事十一番外:你们开始了也不叫我(H)
夜色浓稠,离火宫寝殿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床帐深处交缠的喘息和肌肤相贴时细微的水声。
楚萸被霄霁岸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月白色的床褥揉皱在她身下,汗湿的发丝黏在颈侧。
霄霁岸的手臂横在她腰腹间,将她牢牢固定住,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前,指腹不紧不慢地揉弄着她腿间早已湿透的花核。
她咬着唇,声音碎在喉咙里,身体止不住地颤。他已经这样弄了她很久——从耐心地用手指扩张,到她主动扭着腰求他进来,再到被翻过身从后贯穿,最后又翻回来,把她迭成他想要的形状,一寸一寸地钉进床褥里。
此刻他埋在她体内,缓慢地、深重地挺动,每一下都碾过最要命的那一处,逼得她仰起头,露出细白的颈线,像一只被掐住了命脉的雀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唇缝间漏出来。
“慢……慢一点……”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霄霁岸没有慢下来。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而温柔,像哄睡时一样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浑身发软:“刚才不是你自己说想要的?说要快一点,重一点。”
楚萸的脸烫得像着了火,她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气息,却被他掐住下巴转了回来,被迫承接他落在唇角的一个又一个吻。
“我没说……我没说要重……”她小声地辩解,声音被顶弄得断断续续,连她自己都不信。
霄霁岸笑了一下,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那种,带着餍足的、慵懒的、像是吃饱了的猛兽才会发出的低沉的震动。
他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腰腹的力道却没有收,反而更深地顶进去,碾着那处柔嫩的软肉磨了一圈。
楚萸的腰猛地弹起来,一声急促的哭腔从喉咙里迸出,随即被她自己捂住嘴,只剩下闷闷的呜咽。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腿根痉挛着夹紧,体内的软肉绞着他,像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
“别夹那么紧。”霄霁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稳,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耳后,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滑下去掐住她的腰侧,拇指在她肋骨的弧线上缓缓摩挲。
楚萸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感觉脑子被快感搅成了一团浆糊,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床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带着凉意的风钻进来,拂过她汗湿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膝盖,指腹沿着小腿的线条往上滑,经过膝盖窝,经过大腿内侧,在她腿根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将她的腿分开了。
赤红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腰侧,洛焰呈跪在她腿间,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曜石,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灼烫的东西。
“你们开始了也不叫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满的抱怨,但那双眼睛一刻都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贪婪地描摹着她泛红的脸颊、微肿的嘴唇、湿漉漉的睫毛。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腿间——霄霁岸还埋在她体内,那个角度暧昧而淫靡,两个人连接的地方一片泥泞,床褥上洇湿了一大片。
洛焰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霄霁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满,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温和得像一汪静水。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楚萸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的腿分得更开,更方便洛焰呈的动作。
“进来吧。”霄霁岸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楚萸迷迷糊糊地听到这句话,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体内那个一直缓慢挺动的东西撤了出去。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涌上来,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不满的呜咽。
“马上。”霄霁岸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安抚地画着圈。
洛焰呈没有等。他俯下身,一只手扣住楚萸的腰,另一只手握着自己早已硬得发烫的东西抵在她腿间。那个入口湿得一塌糊涂,他的顶端刚碰到那处软肉,就滑了一下,险些直接滑进去。
他咬紧了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楚萸感觉到一个比霄霁岸稍粗的东西抵在穴口,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撑开她。
她的身体已经被霄霁岸彻底操开了,柔软而顺从地接纳了这个入侵者,但那被撑满的感觉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洛焰呈进去得很慢,不是他不想快,是怕弄疼她。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胯骨,指节泛白,下颌绷紧,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她的小腹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疼?”他的声音暗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压抑,尾音却放得极轻,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萸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疼,是太满了,满到她想逃,又被钉在原地,无处可去。
洛焰呈终于全部埋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动,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她胸口,混着她汗湿的皮肤,像是缠绕的绯色绸缎。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楚萸下意识地伸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回应他压抑的颤抖。
洛焰呈闷哼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了,开始缓慢地、深重地挺动。他的动作不像霄霁岸那样温柔而有耐心,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每一下都撞到最深,撞得楚萸整个人都在往上滑,又被他的手掐着腰拽回来,继续撞。
那种被完全填满的感觉让楚萸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被两个人掌控着、摆弄着、揉搓着,像一团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柔软得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嗯……慢……慢一点……”她哭着求饶,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听上去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在撒娇。
洛焰呈没有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对柔软的乳峰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乳尖红艳艳地挺立着,像两颗熟透的樱桃,上面还残留着霄霁岸之前吮吸过的痕迹。
故事十一番外:醒酒汤(H,含bl肉)
夜色已经过了大半,离火宫偏殿的酒气还没散尽。
桌上歪倒着两只青瓷酒盏,壶嘴还挂着最后一滴残液,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模糊的墨痕。
洛焰呈先喝多的。
他酒量本就不好,偏要拉着霄霁岸比,说是“上次输给你是因为没认真”。叁杯落肚,赤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他整个人歪在凭几上,脸颊绯红,黑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霄霁岸比他清醒得多,但也喝了叁四杯,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比平时更深、更柔,像是被酒气熏软了一层外壳,露出底下更温热的、更松弛的东西。
“你不行了。”霄霁岸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盏,指尖刚碰到瓷壁,就被洛焰呈一把抓住了手腕。
洛焰呈的手很烫,指节修长,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抓着霄霁岸的手腕没松开,反而顺着那只手臂往上摸,经过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经过小臂,经过肘弯,最后停在上臂的位置,整只手环上去,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谁不行了。”洛焰呈的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才不行。”
霄霁岸没说话,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没有挣开。
洛焰呈抬起头,那双被酒气浸透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霄霁岸的瞳孔里。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倾过身,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像是蓄谋已久。洛焰呈的嘴唇很烫,带着残酒的辛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吻得笨拙而急切,牙齿磕在霄霁岸的下唇上,磕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霄霁岸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肩膀微微耸起,手掌抬起来,按在洛焰呈的肩头,想要推开他。
那个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性的抵抗——像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不可以,不对,应该推开。
洛焰呈感觉到了他手掌的力道,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松开抓在霄霁岸手臂上的手,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赤红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和锁骨。
“别推开我。”洛焰呈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鼻音,带着酒气,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撒娇的语调,“师兄,别推开我……”
他很少叫“师兄”。大多数时候他叫霄霁岸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叫,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肆无忌惮的直白。但此刻他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幼兽,把脑袋拱进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就这一次。”洛焰呈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就一次,好不好?”
霄霁岸按在他肩头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只是那样坐着,肩膀微微塌下来,像一座被风吹得松动了根基的山,终于在某个瞬间放弃了抵抗。
洛焰呈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松弛,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抬起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慢,也更贪心。他的舌尖撬开霄霁岸的唇齿,探进去,尝到了他嘴里残存的酒味——比自己的更烈、更苦,像是烧刀子兑了黄连。
他勾着霄霁岸的舌头,缓慢地、笨拙地纠缠,津液从两人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霄霁岸的手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指尖穿过洛焰呈散落的赤红色长发,扣住他的后脑勺,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那样放着,像是一个暧昧的、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含义的动作。
洛焰呈把这个动作当成了邀请。
他把霄霁岸按倒在席子上,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衣带。霄霁岸的衣袍是月白色的,系带繁复,洛焰呈扯了半天只扯松了最外面的一根,急得额角冒汗,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
霄霁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微微闪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伸手,叁两下解开了衣带。
月白色的外袍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中衣下面是他精瘦而结实的身体,锁骨分明,胸肌薄而流畅,腰腹收紧时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他的皮肤比洛焰呈白很多,像是一块被月光养出来的冷玉,但此刻那层白色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绯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洛焰呈看得眼睛发直,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俯下身,从霄霁岸的喉结开始吻,一路往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舌尖在乳尖上停留了一下,感觉到身下的人猛地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洛焰呈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欲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试探。
“疼就告诉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霄霁岸没有回答,偏过头,把脸转向一侧,露出一截修长的、微微泛红的颈线。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洛焰呈把他的身体翻了过去。
霄霁岸趴在席子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月白色的中衣半褪,露出整个后背流畅的线条——肩胛骨的弧度,脊柱浅浅的沟壑,腰际收紧的曲线,再往下是两瓣圆润的、绷紧的臀。
洛焰呈跪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具身体,呼吸粗重。他的手在发抖,解自己的衣带时解了好久才解开,裤裆里那根东西早已硬得发烫,顶端渗出透明的清液,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摸到了那盒膏脂——是之前楚萸用过的,还剩大半盒,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挖了一大块,手指探到霄霁岸腿间,指腹触到那个紧闭的、从未被人碰过的入口。
霄霁岸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后穴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缩,把那根手指挡在了外面。
洛焰呈没有硬闯。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缓慢地、耐心地打圈,另一只手覆上霄霁岸的腰侧,拇指在他腰窝的位置缓缓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放松。”洛焰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气和情欲混合的沙哑,“师兄,放松……”
他叫“师兄”的时候,声音里总带着一种奇怪的柔软,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有某种魔力,能让霄霁岸的身体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果然,那处紧闭的入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洛焰呈的指尖探进去一个指节,感觉到里面又紧又热,肠壁的软肉绞着他的手指,像是要从他身体里榨出什么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滚了滚。
太紧了。紧到他光是想象等会儿要把自己那根东西放进去,就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他缓慢地抽送手指,一根,两根,叁根,耐心地、反复地扩张着那处从未被开拓过的秘境。膏脂被体温融化,混着肠壁分泌出的清液,发出细微的、黏腻的水声。
霄霁岸始终没有出声。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廓和半阖着的、睫毛低垂的眼睛。
他的身体在洛焰呈每一次手指深入时都会微微颤抖,臀部不自觉地绷紧又放松,腿根处沾满了融化的膏脂,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淫靡的光。
“可以了。”洛焰呈说,不知道是在对霄霁岸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抽出手指,把那根涨得发紫的、青筋暴起的性器抵在那个已经柔软了的、微微翕张的入口。顶端刚碰到那处软肉,霄霁岸的身体就猛地弹了一下,后穴条件反射地收紧,把他的顶端夹了一下。
洛焰呈闷哼一声,腰眼一麻,差点直接交代在外面。他咬紧了后槽牙,额角的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霄霁岸的尾椎骨上。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顶。
那里面太紧了,紧到他的性器被每一寸肠壁的软肉死死地绞着、箍着、吮着,每前进一点都像是要了他的半条命。霄霁岸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躲开。
洛焰呈终于将自己完全交付于那片温热。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滚烫的额头抵在霄霁岸微凉的后颈上,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赤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霄霁岸月白色的中衣交迭在一起,红与白,炽烈与清冷,在摇曳的烛光下织成一幅暧昧的图景。
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绷紧了每一寸肌肉,在极力克制着即将决堤的冲动。
“疼吗?”他的声音闷在霄霁岸的后颈,沙哑而模糊。
霄霁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洛焰呈开始动了。
他不敢太快,也不敢太重,每一下都只抽出一点点,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顶回去,像在试探一道薄冰。
霄霁岸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席子,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着,喉咙里偶尔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到了要命的位置,来不及咽下去就漏了出来。
洛焰呈听到那声闷哼,腰腹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顶得更深了一些。霄霁岸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声比刚才更响的闷哼从喉咙里迸出,随即被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只剩下鼻腔里急促的喘息。
“别咬。”洛焰呈伸手,指尖掰开他的嘴唇,指腹摩挲着被他咬得泛白的下唇,“叫出来,我想听。”
霄霁岸没有叫出来,但他的嘴唇松开了,湿润的、微肿的下唇上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像一朵被揉皱了的粉色花瓣。
洛焰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加快了速度,虽然依旧不敢太猛,但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那处让霄霁岸身体发软的地方,逼得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颤栗,臀肉被撞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烛火又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楚萸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门口,身上随便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
故事一番外:游玩
游乐园是林南乔提议的。
那天早上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推送说城郊新开了个主题乐园,人不多,评分很高。
她把手机举到许泽面前,“去这里?”
许泽看了一眼,“游乐园?”
“嗯。”她又把手机转向江尉祉,“去不去?”
江尉祉靠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余光扫了一下屏幕,“随便。”
“那就去吧。”林南乔从沙发上蹦起来,跑进卧室换衣服,看的出来她对这次出行很感兴趣。
许泽和江尉祉对视了一眼。
江尉祉低头继续看手机,页面切换到了高德地图,许泽站起来,去厨房装了叁瓶水。
周末的游乐园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
林南乔在门口买了叁个发箍——自己戴了兔子耳朵,给许泽戴了猫耳朵,给江尉祉戴了熊耳朵。
江尉祉看着镜子里自己头顶那两个圆滚滚的熊耳朵,面无表情。
“挺可爱的。”许泽说。
江尉祉看了他一眼。
许泽头顶的猫耳朵支棱着,深灰色,和他那件毛衣颜色一模一样,看起来像真的长在上面。
“你也不差。”江尉祉说。
林南乔举着手机,“看这里——”两个人同时看向镜头,一个表情温和,一个表情冷淡。
她按下快门,照片里两只耳朵一灰一棕,中间隔着她的兔子耳朵。
“好看。”她低头看照片,嘴角翘起来。
“看看。”江尉祉开口。于是,南乔手机里的照片被两人打量了个遍。
林南乔趁着两人的注意力都被照片吸走,开始rua他们头上的耳朵,好像那真的是他们身上的一部分。
许泽把猫耳朵摘了下来,问她想不想戴这个,南乔摇了摇头,重新把猫耳朵安在了他头上。“不不,还是许泽哥戴这个更合适。”
许泽腼腆的笑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我们南乔就知道油嘴滑舌。”
林南乔的脸登时就鼓足了气,“我说的是真的!许泽哥戴这个就是很好看啊,比我好看多了。”
许泽的手又在她脸上摩挲了几下,“南乔好看,兔子耳朵戴起来很可爱。”
林南乔听见了想要的答复,又变得羞涩起来。
被两人晾在一边的江尉祉终于看不惯两人的互吹彩虹屁,把手机重新塞回南乔手里。
“走吧。”他说。
第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
林南乔挑了一匹白色的马骑上去,许泽坐在她旁边的马车上,江尉祉站在外面,说替他们看包。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许泽举着手机拍她。
她回头冲镜头笑,头发被风吹起来,兔子耳朵歪向一边。
一圈转过来,她看见江尉祉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看着她。
隔着旋转木马一上一下的起伏,他的目光稳稳地落过来。
她冲他挥挥手,江尉祉抬起了口袋里的那只手,轻轻挥了挥。
傻瓜。江尉祉想,傻的可爱。
第二个项目是摩天轮。
叁个人坐进同一个车厢。随着轿厢慢慢升高,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远处的山和湖铺展开来,像一幅被风吹开的画卷。
林南乔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好高——”
许泽坐在她旁边,也往外看,“怕不怕?”
“不怕。”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其实有一点。”
江尉祉坐在对面。他没看窗外,看着他们两个。
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林南乔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许泽侧着头看她,目光比窗外的风景还温柔。
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林南乔转过头,对上江尉祉的目光。
“你怎么不往外看?”她问。
“看过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没看窗外——一直都在看她。
她脸上有点热,转回去假装继续看风景。
许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她的。江尉祉的手也从对面伸过来,他没握,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腕上,拇指轻轻蹭了蹭。
轿厢开始下降了。
林南乔忽然有点舍不得。
接下来是过山车。
林南乔站在入口仰头看了一会儿,轨道在头顶翻了两翻,远远传来尖叫声。
“玩吗?”许泽问。
她咽了口口水,“玩。”
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轮到他们的时候她腿有点软。
许泽走在她前面,回头看她,笑了,“怕了就抓紧我。”
她点点头,坐进去,扣好安全带。许泽在她左边,江尉祉在她右边。
车子开始爬坡。哐当,哐当,哐当。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林南乔攥紧胸前的安全杠,指节发白。
到顶了。
停顿了一秒。
然后——
失重感从脚底涌上来,风灌进嘴里,喊都喊不出来。
天旋地转。
轨道向下冲的时候她闭上了眼,耳边全是风声和尖叫声。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握住了,不知道是许泽的还是江尉祉的,只知道那只手很稳,握得很紧。
车停了。
她睁开眼,头发乱成一团。她大口喘气,转头看许泽——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像刚坐完一趟公交车。
再看江尉祉,他的面容也很沉静,如果忽略掉他那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的话。
林南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怎么了?”许泽问。
“没什么。”她说,还在笑,“就是觉得,你们也太淡定了。”
江尉祉站起来,弯腰替她解开安全带。
他的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去,扣锁咔嗒一声弹开,然后他直起身,顺手拉了她一把。
“走吧。”他说。
午饭是在乐园里的餐厅吃的。
许泽点了叁份套餐,又加了一份炸鸡块。林南乔吃着吃着,用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许泽嘴边。他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又蘸了一根,递到江尉祉嘴边。他低头看着那根薯条,犹豫了一秒,也吃了。
林南乔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
许泽和江尉祉对视了一眼。许泽的眼里有一点笑意,江尉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伸手把那碟炸鸡块往林南乔那边推了推。
下午的重头戏是鬼屋。
林南乔站在鬼屋门口,看着里面黑黢黢的通道,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真要进去?”她问。
“你提议的。”江尉祉说。
故事一番外:晨间运动(H,含bl)
林南乔是被一阵窸窣的动静唤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她睡得不深,意识从梦境里浮上来的时候,最先捕捉到的是一点压抑的喘息,混着某种有规律的、濡湿的响动。
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晨光透进来,把房间染成淡淡的灰蓝色。
她睁开眼,看见床尾的方向有两个人影。
许泽靠在床头,被子掀到腰际,露出赤裸的胸膛。
他的头微微后仰,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开,呼吸比平时重得多。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下。
江尉祉坐在他腿间,低着头。
她的困意一下子就散了。
江尉祉只穿着一条睡裤,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
他的手握在许泽那根已经彻底硬起来的性器根部,嘴唇正从顶端一路往下,沿着茎身上凸起的青筋慢慢舔过去,舌尖抵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许泽的呼吸在她醒来的瞬间变了节奏——他察觉到她醒了。
但他没停,也没看她,只是把头仰得更深,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江尉祉也没停,他甚至没有抬眼。
他含着那根东西,慢慢吞到最深处,喉头收紧,包裹着龟头蠕动了一下。
许泽闷哼出声。
林南乔撑起上半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被睡得皱巴巴的t恤,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
她跪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画面,呼吸不自觉地跟着重了。
江尉祉终于抬起头。
他的嘴唇还泛着水光,嘴角沾着一点透明的液体。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握着许泽性器的手没有松开,甚至不紧不慢地撸动了两下。
许泽咬着唇,把那声呻吟压回去。
林南乔咽了口口水。
她爬过去,从许泽身边爬到两个人之间。
江尉祉往旁边让了让,他跪在她身侧,他的那根东西抵在她大腿外侧,硬得发烫。
她侧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她没有犹豫。
她伸手,握住他那根东西。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的手很小,几乎握不全,只能圈住大半,拇指抵在顶端,轻轻蹭过那个已经溢出液体的缝隙。
江尉祉的腰动了一下。
她的另一只手撑在许泽胸口,低头看他。
许泽正仰着脸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她俯下身,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跨坐到他身上。
许泽的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
她抬臀,手伸下去扶着那根被江尉祉刚刚握过的东西抵在自己身下。
穴口已经湿了——从看见他们两个的时候就湿了。龟头抵开那两片软肉,一点一点往里陷。
她慢慢往下坐,感觉到那根东西撑开内壁,一寸一寸往里进。许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她腰上收紧。她咬着唇,一直坐到最深处,全根没入。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动。腰抬起来,又坐下去。
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进进出出,龟头蹭过最敏感的那一点。她撑在许泽胸口,手指陷进他的皮肤里,断断续续地喘。
但她的手没有从江尉祉身上收回来。
她侧着身,右手撑在许泽身上控制着起伏的节奏,左手握着江尉祉的性器,不紧不慢地撸动。拇指擦过顶端,把溢出的液体抹开,顺着茎身往下带。
江尉祉没有动。他就那么跪着,低头看着她。
她的动作不太协调——腰在动,手也在动,两边都要顾着,节奏总是对不上。
有时候坐下去太快,手上的动作就停了;有时候手上撸得快了,腰就忘了动。
但她很认真。认真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沾湿,贴在皮肤上。
许泽看着她,忽然笑了。
“慢点。”他说,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扣住她的胯骨,帮她稳住节奏。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她,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做这种事。
她俯下身,吻他。
舌头探进去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胯骨滑到臀上,按着她往下坐得更深。她的呻吟被他吞进嘴里,变成闷闷的鼻音。
江尉祉的呼吸重了。
他低头看着林南乔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正好卡在龟头下方的沟壑里,拇指抵着顶端,每次撸动都会蹭过那个最敏感的地方。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动。
许泽开始动了。
他扣着她的腰,从下往上顶。不快,但很深,每一下都撞在最深处,顶得她整个人往上耸,嘴唇从他嘴上滑开。
“啊——”她叫出声。
他没停。他按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往上顶。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进进出出,带出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被他顶得浑身发抖,握着江尉祉的手渐渐没了力气,只是搭在上面,跟着他身体的节奏被动地滑动。
“许泽哥……慢点……”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没慢。他反而加快了。
她的腿开始发抖,跪在他身体两侧的膝盖撑不住,整个人往前趴,脸埋进他颈窝里。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呼吸滚烫。
“嗯——!”她咬住他的肩膀。
许泽的身体绷紧了。
江尉祉看见他的腰往上顶了两下,然后停在她身体最深处。
一股热流涌进来。
林南乔趴在他身上喘,那根东西还埋在她身体里,半软不软地堵着。
许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顺一只猫的毛。
她还没喘匀,就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江尉祉。
他贴上来,胸膛抵在她背上,嘴唇贴上她的肩胛骨,亲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探到她身下,握住那根还没完全退出来的性器,轻轻往外抽。
许泽闷哼一声。
故事一番外:蛋糕(H,奶油夹心play)
手工蛋糕坊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奶油色的,写着“甜时”两个字。
林南乔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的时候,老板娘迎出来,是个叁十出头的女人,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叁位吗?”
“嗯。”林南乔点头。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叁个围裙,粉色的、浅蓝的和深灰色的。
林南乔伸手拿了粉色的系上,把浅蓝的扔给许泽,深灰的递给江尉祉。
许泽低头系围裙带子,系了半天没系好,带子在腰后晃来晃去。
林南乔绕到他身后,扯过两根带子,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她说。
许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笑了。
江尉祉已经把围裙套好了,深灰色在他身上显得很妥帖。
他正低头看桌上摆着的配料——低筋面粉、鸡蛋、黄油、细砂糖,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做过吗?”老板娘问。
叁个人同时摇头。
老板娘笑了一下,围上围裙站到操作台前,“那我从头教你们,一步一步来,不难的。”
她先示范了怎么分离蛋黄和蛋清。
林南乔看得认真,轮到她的时候,拿起鸡蛋往碗沿一磕,力气大了点,蛋壳碎成几瓣,蛋液流了一手,蛋黄也散了。
“……”她看着那碗混着蛋壳碎片的蛋液。
许泽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嗔他一眼,他把鸡蛋接过去,“我来。”
他磕鸡蛋的动作比她轻得多,蛋壳裂开一条缝,用拇指一掰,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蛋清落在另一个碗里。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哇哦。”林南乔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不服气。
“熟能生巧而已。”许泽一边说一边把蛋壳扔掉,又拿起下一个鸡蛋,“小时候给我妈打过下手。”
林南乔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稳稳地握着鸡蛋,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在他家写作业,他妈妈端了一盘曲奇出来,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最后把整盘都吃完了。
许泽在旁边看着她吃,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那块也推到她面前。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不爱吃甜的。
“想什么呢?”许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江尉祉在旁边已经打好了蛋清,正拿着电动打蛋器打发。
机器嗡嗡响,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泡沫状的蛋白霜,越来越稠,越来越亮,最后提起打蛋器的时候,尖角立起来,纹丝不动。
“很不错。”老板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夸了一句。
江尉祉面无表情地放下打蛋器,把碗推到一边。
林南乔凑过去看那碗蛋白霜,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江尉祉看了她一眼,“那是生蛋白。”
“……会拉肚子吗?”
“不会。”他顿了顿,“但没必要吃。”
许泽在旁边已经拌好了面糊,蛋黄、面粉、牛奶、融化的黄油搅在一起,变成丝滑的淡黄色浆体。
他把蛋白霜分叁次拌进去,用刮刀从底部翻上来,动作很轻很稳。
林南乔趴在桌边看他拌面糊,下巴搁在手背上。
“许泽哥。”她叫他。
“嗯。”
“需要帮忙吗?”
许泽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倒面糊。”
她赶紧站起来,帮他把面糊倒进模具里。
江尉祉把模具端起来,在桌上震了两下,震出大气泡。
叁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磕磕绊绊地,倒也没出什么大错。
蛋糕送进烤箱的时候,老板娘说大概要烤四十分钟。
林南乔洗了手回来,在等待的间隙里东张西望,看见墙角摆着一排已经烤好的蛋糕样品,奶油抹得整整齐齐,上面点缀着水果和糖珠,漂亮得像假的一样。
她转头看许泽,“我们也能做成那样吗?”
许泽看了看那排样品,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盆还没开始抹奶油的蛋糕胚,语气很诚实:“不一定。”
林南乔笑了一下,又转去看江尉祉。
江尉祉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弧度。
蛋糕出炉的时候叁个人都凑过去看。
表面是金黄色的,鼓成一个圆润的弧度,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绵密的组织。
蛋糕的香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甜丝丝的。
林南乔深吸一口气,“好香——”
老板娘帮他们把蛋糕脱模,放在晾架上晾凉。
等待的时间里,她又教他们怎么打发奶油。
淡奶油倒进盆里,加细砂糖,用打蛋器打发,从液体变成浓稠的膏状,最后提起打蛋头的时候,奶油尖尖地立起来。
“可以抹面了。”老板娘把蛋糕胚切成两片,在中间夹了一层奶油和水果,然后把整个蛋糕放在转台上。
许泽拿着抹刀,对着那个光秃秃的蛋糕胚比划了一下。
“从上面开始,抹刀垂直,转台慢慢转。”老板娘在旁边指导。
许泽试了一下,奶油抹上去,厚薄不均,有的地方露着蛋糕胚,有的地方堆了一大坨。
他停下来看了看,又试了一下,还是不太均匀。
“我来。”林南乔从他手里接过抹刀。
她学着老板娘的样子,把抹刀贴在蛋糕侧面,慢慢转动转台。
奶油在抹刀的作用下变得平滑了一些,但转了一圈回来,发现顶部还是坑坑洼洼的。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她看着自己的成果。
“挺好的。”许泽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好歹真诚一点。”
许泽笑了一下,没反驳。
江尉祉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她握着抹刀的手,带着她转动转台。
他的手很稳,力道均匀,抹刀贴着蛋糕侧面缓缓划过,多余的奶油被刮掉,露出来的表面光滑得像丝绸。
林南乔的手被他握着,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
“转。”他低低地说了一声。
她转动转台。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把顶部也抹平了,最后在边缘轻轻收了一下,奶油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直角。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南乔低头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光滑平整,完全看不出来是新手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江尉祉。
“你怎么也会?”
“看过视频。”
“……看视频就能做成这样?”
他没答,只是把那罐切好的水果推过来,又递给她一把小镊子,“摆吧。”
她接过镊子,开始往蛋糕上摆水果。
草莓切成两半摆在边缘,蓝莓点缀在草莓之间,薄荷叶插在奶油里。
她摆得很认真,歪了就重新摆,不对称就调整,最后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许泽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被水果和绿叶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蛋糕。
“真的假的?”她问。
“真的。”他说,语气很认真。
江尉祉也看了一眼,“嗯,不错。”
林南乔看看许泽,又看看江尉祉,嘴角翘起来,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刚出炉的蛋糕,软乎乎又甜滋滋的。
老板娘帮他们把蛋糕装进盒子里,又系了一根丝带。
许泽拎着盒子走在前面,林南乔跟在后面,江尉祉走在最后。
回家的路上,林南乔走得很慢,时不时看一眼许泽手里的蛋糕盒。
“别看了,回家就能吃。”许泽说。
“我没看。”她说,眼睛还盯着蛋糕盒。
江尉祉走在后面,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瞪他,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许泽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盖子。
奶油和水果混合的香气立刻散开来,比在蛋糕店的时候更浓。
林南乔去厨房拿了叁个盘子和叁把叉子,又拿了两瓶啤酒。
许泽看了那两瓶啤酒一眼,“你喝?”
“你们喝。”她把啤酒放在江尉祉面前,“我不喜欢喝啤酒。”
“那你喝什么?”
“牛奶。”
她转身去厨房拿牛奶,回来的时候发现许泽已经切好了蛋糕。
叁块,大小差不多,每块上都有一片薄荷叶。
江尉祉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已经打开了,泡沫从瓶口溢出来一点,他用拇指擦掉。
叁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面前各放着一盘蛋糕。
林南乔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很绵密,甜度刚好,蛋糕胚湿润柔软,水果的酸味中和了奶油的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说。
许泽也吃了一块,“比预想的好。”
江尉祉没说话,但已经把第二口送进嘴里了。
叁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南乔停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盘子边缘沾着的那坨奶油,忽然伸手蘸了一点,趁许泽不注意,“啪”地抹在他鼻尖上。
许泽愣住了。
白色的奶油挂在他鼻尖上,衬着他的眉眼,显得有点滑稽。
林南乔笑出了声。
许泽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擦掉。
他只是伸手蘸了自己盘子里的奶油,朝她脸上伸过来。
她笑着往后躲,椅子往后仰,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江尉祉从旁边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椅背。
“谢谢尉祉哥——”她话音还没落,许泽的手指已经点上她的脸颊。
奶油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凉凉的。
“许泽哥你——”她伸手去蘸奶油要反击,许泽已经站起来躲到一边了。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追过去,许泽围着餐桌跑,她追了两圈没追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许泽站在餐桌对面,鼻尖上还挂着那坨奶油,笑着看她。
我雷代入党和双标顺直
全篇扫射所有代入党以及围观路人,言辞激烈,不喜可以点叉避雷(趁早认清作者,互相选择)
可以说基本上所有极端的女主控,基本上都是把自己代入了女主(女主又被穿走了……)
要不就是女主的梦叁(这句话写出来我自己都想笑了……难道真有女同会去梦一个小说里的女主?实际还是搞代入哪一套)
还有的说自己是女主妈……(我的妈呀,女主要真有这种妈,那也太可怕了。完全不尊重女主本人的看法,强行把自己的观点加注于女主身上,想操纵她的人生,美名其曰为她好。呃呃大概就是你的人生我做主吧!不懂就问各位女主控也喜欢自己有个这样的妈妈吗?还喜欢搞性别歧视,偏心偏爱,得亏女主得庆幸自己是个女的了……依旧所有好男人都得是女主的,就这样配种吧,女主一点也不苦不累)
她们根本不在乎女主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性格,反正一切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遵循着一套谁不爱我谁就去死的原则。
说什么狗男人不配,女主宝宝独美……emm……真这么想看女主谁也不爱的那就去看无cp啊,言情不就是看男女主的爱情故事吗?
说到底男女主再怎么折腾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除了那些报社文)
偏偏这样的人还经常打着爱女的旗号……
小姐姐你是真的爱女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这么爱女怎么不爱女配?哦不,她们只能接受女配也像个舔狗一样舔着女主。
女主身边可以有深情男配,男主身边不能有深情女配。
女配要是对男主或女主的其他男人有想法,就是绿茶、不要脸,开始喷女配,开始雌竞,要不就又把锅甩到男主头上,要不要这么双标?就允许女主有其他感情,别人不能有?
所有人要是不爱女主,都是他们自己的错。
不管女主做什么,她们都能欣然接受并且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来,说是溺爱女主,实则是在无限溺爱自己。
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被人坚定选择过,所以要求所有人必须爱她。也因为自己缺爱,没有多余的爱掏出来给别人,所以也根本不会爱人。
自视配得感极高,好像所有好东西都得是她的,实则就是想搞不劳而获那一套。
自己什么也不做不付出(或者单纯给别人操了几下),就有一大堆好男人好女人上赶着舔她,给她当舔狗。真当别人都是性缘脑吗?
呃呃,梦还没做够吗?就这样乙了全世界……
像这样的女主控要说自己没有把女主当皮套,有人信吗?感觉。完全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那种npd。
依旧性别叙事……真这么爱女,怎么不去看百合?(骗你的,真让她去看反而还不乐意了,说是精神男人)
我真的很烦用性别看待一切,在这之前能不能把ta们都当做是个人来看?
性别没有好坏,人有好坏。这个道理还有人不懂吗?
emm……感觉某些人是性压抑坏了吧?就这么厌男又渴男……
根本没把女主当人,也没把其他人当人,只把自己当做主角,其他人必须上赶着哄她舔她,不然就不配得到她施舍的那么一丁点的“爱”。
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一直玩到现在吗?非要所有人像人机一样围着她们转才满意吗?除了被她们拿来当做皮套的女主,所有的男主以及配角都像没有灵魂的假人,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围着皮套女主转……
这种奶头乐文学我真的吃不下好吧。
我感受不到丝毫的爱意,只有她们享受着自己被全世界追捧的爽感。
她们所谓的情感共鸣,很大程度上只是她们自己的意淫。
某些女主控是真的爱女主吗?真的爱女主,为什么要阻止女主追求自己的感情?她们真的能设身处地地为女主着想吗?她们真的知道女主想要什么吗?
妈妈再爱我一次(母子骨番外)
白天,他们是母子。
这个事实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温玖的户口本上写着“母亲”,温漾的户口本上写着“儿子”,这些白纸黑字的标签像烙印一样嵌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无论他们在多少个深夜交换过呼吸和眼泪,都无法抹去。
他们也不再试图抹去。
周末的超市里,温玖站在货架前比对两种酱油的成分表,温漾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包零食翻看背面。
“那个太甜了,你少吃。”温玖头也没抬地说。
温漾把零食放回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你每次逛超市都会在那个牌子前面站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温玖终于选好了酱油,放进购物车,抬头看他,“想买就买,我又没说不让。”
温漾看着她,目光在某个瞬间柔软了一度,然后迅速收回。
他从货架上重新拿起那包零食,扔进购物车。“你让我买的。”
温玖没说什么,推着车往前走。
经过调味品区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温漾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短到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让温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睛,把那只手插进口袋,手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看了他们一眼:“母子俩感情真好,陪妈妈逛超市的男孩子可不多见。”
温漾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住。温玖已经自然地接过了话:“是啊,他比较乖。”
“你儿子真帅,长得像你。”
“嗯,大家都这么说。”
对话稀松平常,是任何一对母子之间都会发生的对话。
温漾站在温玖身后,看着她从容地扫码付款、装袋、道谢,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
她太擅长这个了——擅长扮演母亲,擅长在人群中维持那个安全的面具。
而他呢?他也学会了。
出了超市,温漾接过最重的购物袋,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
温玖的购物袋换到了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温漾走在她的右边,两个人的手背在行走中偶尔擦过,又分开,再擦过,再分开。
谁都没有主动去握。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在那些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空间里,他们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说那些见不得光的话。
可一旦走出那扇门,一旦进入人群的视线,他们就自动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母慈子孝,岁月静好,一切正常。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酷刑。
温漾曾经以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一切都会变得容易。
可现实是,捅破之后的世界比之前更加复杂。
那些暗涌的情感不再需要隐藏——至少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但它们并没有因此变得轻盈。
相反,它们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因为在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意之上,又迭加了一层新的东西:伪装。
他们要在所有人面前伪装。
在同事面前、在同学面前、在邻居面前、在超市收银员面前。
每一次“你儿子真帅”都是一次提醒,提醒他们这段关系的本质是不被允许的;每一次“母子俩感情真好”都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重新推回那个安全但窒息的角色里。
有时候温漾会想,如果他们不是母子呢?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两个人,在某个街角相遇,在某个夜晚相爱,不需要躲藏,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在每一次靠近之前先确认窗帘有没有拉好——
他不敢往下想。因为这个假设本身就是对温玖的亵渎。
她是他妈妈,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是他生命最底层的底色。
没有这个底色,就没有他,没有他们之间的一切。
那些痛苦和挣扎,那些黑暗中的眼泪和拥抱,都根植于这个他无法更改、也不愿更改的事实。
他只是偶尔会觉得累。
晚上,温玖在厨房洗碗,温漾靠在门框上看她。
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能看到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能看到她鬓边碎发被水汽打湿后贴在脸颊上的样子。
她今年叁十六岁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手背上有浅浅的青筋,可她在他眼里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看什么?”温玖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温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耳根悄悄红了。
温漾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她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
“碗还没洗完。”她说。
“等一会儿我洗。”
“会沾上水。”
“那就沾。”
温玖叹了口气,却没有真的推开他。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张开,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十指相扣。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今天超市那个人说我们感情好。”温漾突然开口,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嗯。”
“她说得没错。”
温玖轻轻笑了一下,手指收紧了一些。“人家说的是母子感情好。”
温漾沉默了几秒。“有什么区别吗?”
温玖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感情就是感情,它在他们之间生长了十八年,从一个细胞、一次心跳、一滴眼泪开始,慢慢长成了现在这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里面有母子之情,有男女之爱,有愧疚和原谅,有依赖和占有,有太多太多的杂质,分不清彼此,也无法分离。
他们试过分离。
他们试过保持距离、试过假装正常、试过用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把彼此从生活中剥离。
结果呢?她晕倒在办公室,他站在楼上等她回家,两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都挂着青黑。
从那以后,他们不再试了。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段关系是对的,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承认,他们做不到。
做不到不爱,做不到远离,做不到看着对方痛苦而假装无动于衷。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们感到,反而让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因为他们知道,这段关系的代价是巨大的。
一旦被发现,失去的不仅是彼此,还有工作、社交、所有正常的生活。
所以他们学会了在暗处相爱,在阳光下扮演母子。
这是一种酸涩到骨髓的关系。
他们拥有彼此,却不能公开彼此;他们相爱,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牵手;他们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在白天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们可以在深夜交换最私密的话语,却要在人前划清界限。
温漾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温玖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她戴着老花镜——虽然她不肯承认那是老花镜,只说是“看小字用的”——头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宽松的棉质睡衣。
温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画面,心脏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涨得发酸。
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人,可他的家和他的人只能存在于这扇门后面。
“还不过来?”温玖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
温漾走过去,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他侧过身,把头枕在她的腿上,闭上眼睛。
温玖放下书,手指穿过他还带着潮气的头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问,语气随意得像任何一个母亲。
“还行。”
“数学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下周考试,有点紧张。”
“你从小考试就不紧张。”温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外婆说你中考前一晚还在打。”
温漾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因为我复习完了。”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他的头皮上轻柔地移动。
这个动作他从十五岁就开始依恋了,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安心,现在他知道,那种安心感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爱。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故事十二:你还没走啊?
段蔚郴今天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
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他习惯了在所有人走光之后再走。
电梯间安静下来,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站在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纸杯。
他其实已经收拾好包了。
电脑关了,工位上的绿萝浇了水,连抽屉都锁好了。
但他就是走不出去,因为黎玟伊还没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办公室的顶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她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照得她的侧脸柔和而朦胧。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松垮,发尾有些毛躁。
段蔚郴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余光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了脑子里。
黎玟伊突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漫出来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尾音。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马克杯——杯子里没水了,她举起来晃了晃,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
段蔚郴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过去给她倒水。
这个念头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冲到指尖,几乎是本能反应。
但随即第二个念头就涌上来了,把他钉在原地:你怎么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殷勤?
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他做过的每一件关于她的事,都经不起解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很厚,黑框,款式老气,配着他常年不修剪的额发,在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入职叁年,同部门的赵姐上周还问他“小段你叫什么来着”,他不是不习惯被忽视,他甚至依赖这种忽视。
只有藏在暗处,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看她。
黎玟伊又拿起了手机,似乎回了几条消息,然后站起身。
段蔚郴下意识地往茶水间里面退了半步,把纸杯捏得更紧了一点。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继续往前,朝着卫生间方向去了。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让自己厌恶。
段蔚郴今年二十七,身高一八五,五官轮廓深邃。
他右眼尾那颗泪痣,如果放到任何一部偶像剧里,都是要被镜头反复舔舐的特写。
但这些东西在他的生活里毫无用处,就像一把绝世好剑被塞进了柴房的角落,落灰生锈,无人问津。
他长得帅这件事,他妈知道,他大学室友知道,他高中同桌知道。
但公司里的人不知道,因为这叁年里他永远穿着灰蓝色的优衣库纯色t恤,永远顶着那副压塌鼻梁的黑框眼镜,永远把刘海留到遮住眉骨和眼角。
他甚至刻意含胸,让自己一米八五的个子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稍微高一点的、毫无攻击性的男人。
不是因为他不自信,是因为他不习惯把自己完全展露在大众面前。
黎玟伊今年叁十八。她离过婚,没有孩子,在公司做行政主管,手下管着七个人。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露出卧蚕,让人觉得她在认真听你说话,而且是真心实意地想听你说完。
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而是像一杯微甜的蜂蜜水,你接过来就想喝一口,喝完还想喝。
公司里不少男同事都对她有好感。
销售部的方经理请她吃过叁次饭,技术部刚来的那个硕士生天天给她带咖啡,连前台小姑娘都说“玟伊姐好温柔我好喜欢她”。
这些段蔚郴都知道,因为他会不自觉地把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个提到她名字的对话,然后在心里默默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她。
但他自己呢?他连跟她说话都做不到。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工作上有交接的时候,他能正常地、得体地、以一个普通同事的身份跟她交流。
他会说“黎主管,这份文件您看一下”,她会说“好的小段,放那儿吧”。
然后他就走了。全程不超过十五秒,眼神接触不超过两次,心跳不超过一百二十。
不是他不想多说,是他怕说多了就会露馅。
他太清楚自己了,这个人一旦打开某个开关,就会变成一个喋喋不休的、笨拙的、满眼都是她的笨蛋。
他不敢冒险,因为他无法承受被她看穿之后的任何一种后果——最轻的是尴尬,最重的是失去现在这点可怜巴巴的、远远看着她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