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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咋办?直接说“嘿不好意思发生了点误会总之我上了你爸爸”?

他估计会气得头骨喷烟,恨不得当年在那颗星球上就把她干掉了吧。

天花板上传来的窸窣动静打断了宋律用枕头撞死自己的计划,而紧接着就从通风口掉下来的一团物体迅速展开的金属附肢如巨型蜘蛛一般,把人类的求生欲吓到了最高。要不是哈蕾特及时开口表明了身份,已经惊恐到出不了声的宋律可能真的会被吓尿……也可能已经吓出来了一点点,只是被外星科技吸水布迅速吸走了。

“你胆子真的很小耶。想也知道这种等级的飞船上不可能出现低预算的劣质电影里才会有的食人怪物啦。”绿粉相间的仓鼠外星人大大咧咧地半躺在她的枕头上,反客为主地用伸长的机械义肢把床头柜上装着奥诺奶的瓶子抓过来灌了好几口,“我听沙法尔说了,你肚子里的器官要脱皮吧?我给你悄悄做了这个,你平时套在肚子上然后打开开关就好了。别告诉沙法尔哦,他总是觉得给你用的东西要经过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验证流程审批。就像正常来说,我要单独进来你房间还要提交各种申请单一样,太麻烦了啦!我可不能把我的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兴冲冲地把这如同发热护腰一样的东西套到肚子上,宋律一边点头答应一边问道:“这是用来保暖的吗?”

“怎么可能,这是通过次声波帮忙震碎你的旧膜加快蜕皮速度的。”

宋律默默把这个未经过质量检验也不确定会不会把自己其他内脏震碎的手工科技解下来放到了一边,转移话题道:“说来那么晚了,哈蕾特小姐你走过来肯定很累吧,更何况走的还是通风管道。”

“没啊。我和沙法尔他们一起搬到你对面的房间了。本来只是沙法尔搬就可以了,但是他一个人总感觉会被那些贝里斯人欺负嘛,我就申请一起跟来了。”哈蕾特摆摆自己的小爪子,“不过也不只是为了他,我个人也比较喜欢群居式生活。而这艘船上的非决议种族的家伙太少了,除了他也没别的选项了——你可以勉强算一个吧。”

“哦……”宋律似懂非懂地附和着,但老实说从这段话里她只捕捉到“哈蕾特喜欢群居”一个知识点,并得出“或许她比起仓鼠更像豚鼠”的肤浅结论。而似乎也没打算立即离开的鼠鼠外星人健谈豪放的态度也逐渐让宋律放松下来,躺在翘脚小豚鼠身边,享受着女生之夜的感觉。

然而人在半夜总是容易做出一些错误的选项,就比如向这位明显对比较常见的种族有意见的外星豚鼠咨询睡错人的问题。

“让我总结一下:也就是说你的朋友不小心认错了一对外星人父子,不小心把爸爸当儿子给上了,是这个意思是吧?”哈蕾特脸上的胡须绷紧抽动。

“大概……就是这样……?”

“然后她现在很怕被儿子或者其他人知道这个事,是吧?”哈蕾特牙齿咔哒咔哒响。

“是的,虽然知道先坦白从宽比较好,可是怎么都开不了口。但是如果奎……儿子那边以后意外知道了的话肯定会更生气吧?你觉得她该怎么办才好?”

“嗯,这是个好问题。非常好的问题。”哈蕾特跳下床,步态似乎有点僵硬,“等我明天想好答案再告诉你。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晚安。”

宋律看着行为怪异的哈蕾特,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你是要去跟沙法尔和莫伊娜告密是吧?”

“……”

直接张开四根金属附肢全力冲刺的哈蕾特的行为直接告诉了宋律答案,让她暴起扑到了这位外星鼠鼠背上,和她翻滚纠缠在一起。

“我这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感激我的!!”不敢用金属附肢挣扎得太大以免伤到这个没啥毛的外星人,哈蕾特只能用她只有宋律半个巴掌大的拳头敲打背后死缠着自己不放的人类脑瓜子,“松手!!快松手!!让我把那个该死的塔克提斯船长送进垃圾压缩机!!”

“不不不,我觉得你误会了什么,你先听我解释!!”生怕刚把奎斯救出来就又要因为自己的缘故把他爹送进去,宋律四肢并用,死死地缠住了对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我的错!!”

“你错就错在不该现在阻止我!!放手啊!!”

“你误会了奎斯他爸真的没有错!!是我想操他的!!你误会了啦———”

“宋律?抱歉,打扰了,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打开两个房间的连接门,奎斯看着和宋律扭打成一团哈姆人,顿时吹出了高昂的警告笛音,扯下了左手手套露出刚被修磨过已经不那么锋利的指爪,“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立即放开宋律,否则我会——”

“看清楚了大刺头!!是她不放开我!!就为了袒护你那个强迫了她的老爹!!”

“——什……”

“不是这样的———!!”宋律发出了堪比十个烧水壶同时烧开的爆鸣,“是的,我误会了费佐是奎斯,所以和他睡了,但这是因为我自己想上他!!我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费佐先生一直在暗示我,但我还是故意为这些反常找着理由,因为我想相信他是奎斯,因为我想上他!!费佐先生没有强迫我!!完全没有!!我很抱歉,奎斯,我真的很抱歉,奎斯……我……我……我上了你爸爸!!真的很对不起……!”

看看缩在地上捂脸痛哭流涕的宋律,奎斯和哈蕾特面面相觑了一会,最终同意这事暂且还是不要上报给船上目前的二把手莫伊娜医疗官。戴好手套的塔克里小队长托举着这位热心肠的哈姆人,把她送回天花板里的通风口,又把地上的宋律扶到床上,然后尴尬局促地坐在了她身边。

“噢……所以,呃,”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新星期塔克里人好不容易开口,努力不要让自己的喉音透露出太多可怜的不安,他不想成为那种靠装可怜获得伴侣青睐的卑鄙男人,“我的父亲他……技术怎么样?”

“——哈?!”震惊地从掌心里抬头,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的宋律甚至被震撼到忘了哭泣,只是瞪着忐忑的奎斯,“你你你”“他他他”了半天,才一掌打在了坐立不安的外星人手臂上,气急道,“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啦!!你笨蛋吗?!”

被她没有甲壳的软手打上的奎斯倒是没有觉得有多疼,但还是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抱住了被打中的部位,低下头喃喃说:“你说得对,我肯定没有我父亲技术那么好。大家都夸过父亲的技术,或许我打了战场激素也不如他。”

——哎不是兄弟你认真的啊。人类女性目瞪口呆地看着单手抱臂侧低着头的硬邦邦外星人,一时失声。

“但-但是,请给我个机会!求你了,宋律,我会证明自己的!或许暂时比不上我的父亲,但是我相信假以时日,我一定能追上来!或许……或许,至少当我父亲没有时间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我……?”

“不是不是,你先冷静,冷静!!”已经破音嘶哑的宋律看上去才是最不冷静的那个,“搞清楚重点啊奎斯!重点不是这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重点是我操了你爸哎!”

“……啊,我明白了。”奎斯下声骨苦涩地滚了滚,“我会……离开的。抱歉。我只是……只是以为……确实,我的父亲技术那么好,一定不需要我再……我只是在勉强你,很抱歉……请恕我失礼。”

“哎呀我去!”眼瞅着也出现颤音哭腔的外星人即将挥泪跑开,宋律慌不择路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这群喜欢穿紧身衣的外星人让他们全身上下很难有别的地方可以抓,不是她故意要吃奎斯豆腐,“你等下嘛!你到底在说啥啦!!怎么就突然说啥不需要你要走了——等等。”

一道灵光闪过,人类难以置信地确认道:“你难道是以为我会因为你爸技术好,就选你爸睡,以后不跟你睡了吗?”

就算是船长,也会有更烦人的上司

请欣赏由伟大的人外画师@叶子椰砸带来的奎斯沙法尔的半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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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里人到了矮星期后,一个星循环所需的睡眠时间会急剧下降。据调查统计,矮星期的塔克里人在30奈时里平均休眠时间普遍不足6奈时,而正常来说,塔克里人的平均休眠时间应该在10-12奈时才满足健康标准。

或许这是塔克里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身体本能地想要保持清醒,看看这个宇宙更久一点也说不定。不过对于依旧身居要职的矮星期塔克里人来说,这不过是让他看那些愚蠢的文书报告的时间更久罢了。

对征服号船长发来的汇合要求里冷漠刻薄的命令式措辞翻了个白眼,费佐上声骨嗡嗡震着烦闷的杂音。而对方要求书里关于“汇报新种族外星人情况”这条也提醒了他,让这个船长忍不住切换到了实时记录着宋律的情况界面。她明显高于常值的心跳血压已经维持了近30奈分,加上她舱室里多出的生物信号和大幅动作侦测提醒,都给了他充分的理由去打开她舱室里的紧急监控画面,然后对里面混乱的画面挑高了眉板。

这个名为“宋律”的女性人类非常年轻,且因为种族文化方面的原因在性活动知识方面比较匮乏,倒不是说她不会做,但是费佐能看出她在基础做法之外并不怎么会别的娱乐性操作。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现在看上去异常手足无措的原因——虽然对面只有两个人,但其中一方是奥诺人就代表她要同时操作的杆子有3根。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让费佐想起了当年自己代替阵亡的地质专家对着说明书第一次操作维克型钻探机的样子,不由在轻笑的同时心生些许同情和怜悯。

作为新手,要同时面对两个关注点都在自己身上的搭档已经难度很高,更何况她要应付的对象情况都如此棘手——

占据着她左侧的奎斯在那一段禁闭时间过后,显然对宋律充满迫切的需求,事实上,费佐很吃惊他居然忍到30奈分前才有了开门记录。他以为这个新星期的塔克里人会在问诊时间结束后就立即找宋律叙旧,但奎斯似乎出人意料地富有耐心——至少在事前的等待这方面是这样的。

从奎斯下声骨不断发出的咕噜声快速又压抑,他覆盖在手套下的指爪急切地寻找着安慰和关注,而每当对方放在他身上的手有松开的意思时,他就会发出更迅速急切的咕噜哀鸣,抓住她的左手不让她撤离,哪怕那位体能数据不佳的外星平民看上去只是想稍微换一个省力点的姿势而已。

另一边,跪立在宋律右侧的沙法尔虽然因为进入了繁育期中期阶段而有些理智不清,但从他扶着宋律的头给她充分支撑的行为来看,或许医疗官的培训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哦,不对,他似乎只是想给看上去疲惫的活动伴侣喂一些奥诺奶而已。

毕竟它确实有提神快速补充能量等等效果,对于活动时间甚至可能持续数日的奥诺人来说,为疲惫的伴侣提供营养补充剂是一种本能行为,同时也会从其中获得哺育伴侣的满足感——或许比费佐当时喂宋律奶糕时感觉到的满足感更强。

然而宋律所在的文化里似乎对直接从外星人那里获取营养补充液有些说法,本来有些迷茫的宋律那耷拉下垂的眼皮在奥诺人把中间的哺乳袋送到她嘴边时陡然瞪大。她惊恐地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仰头发出颤抖嘶鸣的奥诺年轻人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脑袋压进了怀里。

虽然看不到宋律的脸,但她在沙法尔身侧慌乱摆动、不知道该抱紧还是推开的双手也给了费佐足够的线索去构想这位主要靠面部肌肉表示情绪的外星人她现在的表情,然后忍俊不禁地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可被惊慌失措的宋律甩开的奎斯笑不出来。他的喉音依旧可怜,然而他的上声骨奏出的哨音已经带上了对霸占了宋律全部的奥诺人的不满和呵斥。

“我只是在为她补充必要的营养和体力。”奥诺人常常多人协同进行性活动的习俗给了沙法尔更多的余力去关照活动中青涩的第叁方,“没有独占她的意思。”

被他这番话衬托得像是不会分享的幼稚塔克里小鬼,奎斯尴尬地呼噜了两下,欲盖弥彰地给宋律按了按肩膀:“我也没有……我只是想说她看起来确实有点累,想稍微暂停一下。”

“如果你想的话,我还有两个哺乳袋……”

“不用了,都给宋律吧,她今天肯定累坏了。”

话是这么说,但两个年轻人似乎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累坏”的宋律,哪怕在她被奥诺奶的甜蜜淹没的时候,他们也不忘用自己的标记液涂抹在这个人类的皮肤上,留下暂时的标记。

正当费佐有些不确定宋律是否过于勉强,自己又是否该内线告诫制止这俩年轻人过火的索求时——毕竟今天早些时候他已经把她推到了极限,以至于他甚至一度担心自己会不会把宋律吓到再也不敢接触塔克里人了——从白鳞奥诺人怀里抬头的外星人闪闪发光的眼神定住了他的手。

一扫之前的犹豫被动,她这回主动地吻上了面前沙法尔,红色的嘴唇轻轻抿住他那根蓝色的信子。当然,她也没有忘记身后的奎斯。人类一只手有五根灵活的手指,挠着把脑袋压在他颈窝里的奎斯脑后软皮的宋律把它们都用上了。

费佐知道奥诺奶中有提神成分,事实上,一些战场激素的原料之一就是奥诺奶提取物,直接摄取大量奥诺奶确实会对某些缺乏特殊分解酶的种族造成短暂的神经影响。他们过去把这戏谑地称作“醉奶”——当然,现在不能这么叫,这会引发一些涉及人身歧视的争论。

但他也知道,无论醉奶醉得多严重,都不能伪装出她严重那份热情和好奇。

是的,好奇。他能看出她对他们最重的感情是好奇和探究,甚至超过了喜爱。她认真地描摹临刻着他们的每一片鳞片和骨板,每一缕肌肉组织的走向和轮廓,指腹缓慢揉捻以感受记录不同种族的桅杆上的纹路棱脊的区别,着迷又严肃的表情就像一个外星生物学家。

费佐紧紧盯着投影屏幕里对着沙法尔眯眼弯腰的宋律,据他所知,她有视力方面的问题,只能看清近距离的东西,他不确定她是想看清楚那根淡蓝色的桅杆模样,亦或者是……

然后,就像很多科学家那样,她伸出她的钝舌,小心而谨慎地对那一根空置的操作杆进行了“舌尖实验”,不仅仅探索着它的质地、光泽、粘性,也探索着自己行为会对这些外星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是让一直旁观的塔克提斯船长忍耐的界线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解开密封链、拆开腔内的缚箍,放出一直被束缚在腔内的另一根杆子——以太退行症和它带来的羞愧和耻辱已经让他很久都没这么干过了。但是看着宋律毫无芥蒂地接受了奥诺族的双杆结构后,费佐也不由自主地期待着她能像这样坦率地接受自己,接纳他因为种族灭绝罪带来的天罚或者说诅咒。

靠着吞噬监控画面中宋律的动作获得攀升的食粮,费佐成功在他们的第一轮后解决了自己过激的情绪问题。看着显然没打算这么歇下的几个年轻人,他无奈地摇摇头,最后确认了一下宋律的状态:她在醉奶后显得格外积极主动,精力十足,全然没有一丝不乐意或者勉强的意思,这才放心地关上了监控。

简单收拾好自己后,心情大好的塔克提斯船长打开了回信界面,趁着这股劲还没消失,给征服号的船长、阴郁乖僻的塔克里引路者——瓦卡阿德·厄哈斯回了一份报告信。

【“……综合看来,这位名为‘宋律’的女性人类对于外界环境有着较强的韧性,适应能力强,爱好和平且极富同情心。然而强大的同理心让她平时情绪较为敏感脆弱,可基于她习惯性忍耐压抑自己的性格,她并不会主动说出不适之处,所以需要格外关注,避免对其造成生理或心理上的伤害。

此外,虽然来自一个有着‘性羞耻’的文化区并在与仙女座文明初次接触时有了不幸的遭遇,但宋律依旧对仙女座文明的族群保持着和平宽容的态度,且对跨种族性接触抱以较为开放的观念。我衷心希望在将来的文化交流中,我们能让她和她的种族继续保持这份友好。

费佐·塔克提斯】

打下结语的费佐活动了一下左肩略有些僵硬的义体链接,慢慢撑起身子打算在这午夜时分里浅眯几奈时,新邮件的提醒却打断了他的休息计划,迫使他无奈地点开了这封来自同样这个点还没睡的塔克里引路者的回信。

他这次的回信非常简短,只有“发送新物种外星人的影像文件”这一句。然而当费佐正准备强压对他傲慢的措辞涌起的不满和烦躁,将宋律的医疗影像记录发给这位引路者时,另一封补充邮件令他指爪停顿——

【“发送她和其他种族进行性活动的记录影像,对象为塔克里族男性优先。

瓦卡阿德·厄哈斯”】

复杂罕见的情绪冲上了这位矮星期塔克里人的两颗心脏。他眯起金眸,看着这封一如既往地充斥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式措辞的邮件——相比起他的兄弟,瓦卡阿德总是擅长用最简短的语句惹怒最多的人,费佐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天赋。他甚至认真考虑了一下是否要把这几封邮件转发给目前船上的二把手,也就是莫伊娜医疗官,让她代替自己回复瓦卡阿德这个操作,但塔克提斯的身份和矮星期的年龄还是让费佐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恶作剧,只是假装没收到后面的两封邮件,关闭了投影屏幕,伸着懒腰躺在了床上。

经过了一晚的“鏖战”,飞船随时间改变的生态灯光也没能叫醒酣睡的宋律,直到被按响的门铃惊醒——确切来说,是被陡然暴起把她护在怀里的奎斯大动作吓醒。

她愣愣地看着把自己圈在他结实的手臂肌肉和胸骨之间的塔克里小队长。后者俯压在她上方,没有抱住宋律的右爪哪怕被手套覆盖,也已嵌入了她头顶的床垫里,紧贴着她的胸骨振动着向门口发出低沉恫吓的呜呜声。

而比起他那口不加掩饰地呲开显露、威慑着门后对象的危险利齿,宋律更在意奎斯嵌在面板里的金色眼瞳——那里面黑色的瞳孔已经缩成了一条竖线,紧张又惊恐地瞪着闭合的舱门,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群士兵或赫罗斯破门而入把他缉拿在地、拖走处刑。

“奎-奎斯……?”宋律试探着开口把上方塔克里人的视线引下来,小心地抽出手臂,沿着他脸部坚硬的骨板一路摸到振动的骨笛,又滑到他后颈没有被骨板覆盖的软皮里舒缓地揉压,“没事的没事的,这里是你爸爸的飞船,很安全,没有坏人,也没人会来抓你,如果真的有,我也会拦着的,好不好?”

全身紧绷的塔克里人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放松,威慑的谐音也转换成了委屈哽咽的呼噜,随着他把坚硬的脑壳埋进宋律没有标记的一侧颈窝,他呼噜的振谐也将她完全包裹,让宋律心疼地加快了顺壳速度。

而被刚醒来惊恐症犯了的奎斯首先踢下床的沙法尔也总算确认了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结束了装死行为——他听莫伊娜医疗官说过战时有不少非塔克里的医务人员没有死在敌人手下,反而被那些刚恢复了行动能力脑子却不清醒的塔克里士兵在应激反应中打死的,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见到船上的塔克里人都想绕着走。

他先发出意的嘶声提醒床上的塔克里人自己的存在,在得到对方友善的谐音回应后,才谨慎地撑起身子巴在床边,查看被塔克里人抱在怀中的宋律情况。后者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外星人,格外尴尬,赶忙挣脱奎斯爬到床边,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也留下来了,因为你不是就住对门很近嘛,所以我以为只有奎斯留宿……你还好吗,沙法尔?”

沙法尔心说奎斯住得更近你咋不觉得他没留宿,但嘴上还是对她吐着信子道:“我比较习惯留下,因为在过去,奥诺人在剧烈运动后很容易失温,一起挨着睡比较暖和。不过如果我有打扰的话,我可以离开的。”

宋律心善,尤其在一个美丽的蛇人可怜巴巴地用瞪大的红眼望着她、跪坐在床边说出这么可怜的话时尤其心善,不由脱口而出:“没有打扰没有打扰!我身体很暖和的你啥时候来取暖都行。”顿了顿,好像觉得这话有点缺乏男女之间的距离感,她又赶忙拉着奎斯一块下水,“是吧,奎斯?”

莫名被cue的奎斯眨巴眨巴眼,实诚地说:“但塔克里人是变温生物,用我的话,保温效果或许不是很好。”

“……”

“啊,那我下次会记得把室内温度调高点的!”

再次响起的门铃打断了他们即将关于“下次”安排展开的讨论。沙法尔转头看向舱门:“我觉得那应该是来做例行检查的莫伊娜医疗官,或许我们应该给她开……”

他话没说完,宋律就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他们散落的衣物捡起来,一边催促他们赶紧去隔壁房间避难。而等她把所有衣服丢进脏衣收集口,回头看见还站在链接门边欲言又止的俩外星人,顿时急得吱哇乱叫,硬是不由分说地把他们进了相隔一门的奎斯房间。

不明白为什么宋律会那么着急、但想告诉她自己刚搬过来所以暂时没有备用衣物的奎斯和刚想说至少给自己留条裤子的沙法尔面面相觑,然后又默契地从彼此没衣服穿的身体上移开视线,或假装欣赏舱顶设计或假装审视地板材质,在有限的范围内给对方基本的礼貌。

“所以,咳,医生你是做什么的?”尴尬的奎斯没话找话。

在队友拖后腿的情况下,保持严肃是很难的

费佐在站定于球形星图投影仪前的莫伊娜身边驻足,正准备打开量子通讯投影的他余光瞥见后者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扭头提醒道:“这是小型会议室,理论上只是单人使用。所以通讯投影的扫描范围比较窄,如果你离得太远可能会无法捕捉到影像。”

“无所谓,让我的影像和其他塔克里人出现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话是如此,但阖眼的莫伊娜还是让自己往回蹭了一点点。

无奈地叹了口气,塔克提斯船长打开了通讯频道,让另外两艘参与试航任务的巡洋舰的塔克里船长半透明的投影出现在球体对面。

“啊,我们的塔克提斯船长上线了。”叁个船长中最年轻的塞勒特·卡沃什的站姿挺拔又标准,弯曲的上声骨奏出郎爽温暖的合音,“恭喜你和你的儿子发现了友好的新种族外星人,我一直想当面——嗯,至少亲口对你的投影说这个。”

“而我想说,作为会议的主持人,我觉得塔克提斯船长比其他参会者还要晚开启通讯频道,并不非常符合礼仪。”拉长的音调带着些许烟哑,就像极地海洋里的由高浓度盐水和海冰形成的“死亡通道”,阴冷低沉地给所有听到它的人冻上一层薄冰,“我们的时间是宝贵的,在向高阶军官发布紧急会议通知的时候,你就该做好会议准备,或者至少安排人员进行线上接洽。这些军事礼仪连雏兵都知道,难道我们的塔克提斯船长不知道?”

费佐看着球体对面的瓦卡阿德·厄哈斯的投影——他甚至没打算从椅子上起身,只是单手撑着下颚板,挑眼正对他的视线。

“啊,真是浪费人力资源的礼仪习俗。难道是塔克里的高阶军官会看不懂会议开始的时间吗?”虽然真的不喜欢费佐,但面对一个比他讨人厌一百倍的典型塔克里高官,莫伊娜着实憋不住自己。

瓦卡阿德从上声骨里吹出一声故作讶异的哨音,把细瞳斜向在投影边缘贝里斯人:“抱歉,但你是谁?”

“我是开拓号的首席医疗官,临时大副,莫伊娜·迷拉洋,我……”

“你原来的大副怎么了?”没等莫伊娜说完就把视线重新放回费佐身上,打断她的话的瓦卡阿德根本不在意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失礼,完美地践行了“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双标态度。

对触手发黑的莫伊娜抱歉地嗡嗡安抚着,费佐不得不优先瓦卡阿德的问题:“她因为没有交公共清洁费且导致了船内一级空气污染问题,被我以正常流程革职且遣返了。”

瓦卡阿德的投影动作和声音不正常地停顿下来。而没有暂停自己投影界面的塞勒特则直接不顾形象地笑弯了腰,撑着自己膝盖缓了好一会才重新直起身:“好吧,考虑到她的外貌,拒绝她的邀请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我必须承认她是我见过最俊美的女人——直到我见到了莫伊娜大副,您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高贵的贝里斯人。”

纯黑的眼瞳掩盖得了莫伊娜上翻的白眼,却无法掩盖她对这位轻浮的塔克里女性发出的响亮而嫌弃的谐音:“如果你们塔克里人浪费时间的文化结束了,可否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如我之前所说,我是开拓号的首席医疗官,也是宋律——那个新种族外星人的负责医师。她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我认为我们需要尽快进行长途曲泡跳跃返回科莱妮主星!”

“啊,我记得你们之前的情况汇报。”取消了影像暂停的瓦卡阿德阴郁的谐音再次充斥了整个空间,“修克斯寄生是吧。以她的体积,正常情况下全面寄生至少要90个恒星循环,我们哪怕按计划正常巡航也只会50个恒星年就能正常返回抵达科莱妮主星。”

“或许我们可以取消之后非补给性质的巡航计划,先汇合,然后以短途曲泡跳跃停靠在试航计划中补给性质的目标地的方式进行返航,这大概只需要20恒星年左右。而且也能算是完成了本次试航任务。”而塞勒特则给出了折中方案和舒缓的喉音缓和着贝里斯医疗官和塔克里引路者之间紧张的气氛,“长途跳跃所需的能量是指数级别上升的,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从宋律的寄生情况来看,都不需要如此操之过急。”

“不。”费佐坚定的笛音挡住了莫伊娜几乎脱口而出的苛刻指责,“这不是出于宋律的寄生问题,而是她的寿命。她种族的平均寿命只有80年,对应我们的时间大概是77.9个恒星年。”

“而她现在已经22岁,留给她和她家人的团聚时间已经不多。出于人道主义和《种族接触法案》,我要求立即返航!”莫伊娜补充道。

看起来最漫不经心的塞勒特和缓的谐音突兀地顿住,她红色的眼瞳垂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无论她思考的结局如何,她最后都没把它说出口或是暴露出任何情绪性倾向的谐音,只是将视线和回答权交给了试航任务的总指挥官——引路者瓦卡阿德·厄哈斯。

“……有些成长在低以太浓度低的环境下的种族转移到高浓度以太环境后寿命会有所增加。”也沉默了好一会的瓦卡阿德终于开口,“我记得医疗报告里她的细胞以太含量并不高,加上被修克斯寄生的宿主也有寿命增加的情况,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清楚,医生。”

“是的,我比你清楚,但我难以想象你会在这不确定的事情上下注。你知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宋律的生命,这决不能单纯地从概率、经济或者新型星舰试航任务的角度考虑!我们贝里斯人不会做出如此有辱莱特尔启明的恶毒之事!”

上声骨不屑地哼出了一声嗤笑,塔克里引路者讥讽地偏了偏脑袋:“真的吗?提醒我一下,医生,你们贝里斯人不是刚把你们接受光者恩赐的大氏族屠得一干二净了吗?这也就一百恒星年不到的事吧?还是说我记错了,毕竟我对贝里斯人的确实不熟悉,请务必‘启明’我。”

这话就像赫罗斯把一个原子反应堆直接丢进了会议室,让所有人的谐音都暂停下来,连看起来最轻浮最会打圆场的塞勒特的眼瞳都收缩成了一条线,哑口无言地看着瓦卡阿德。她知道这暂时的寂静下是难以预测的爆发在快速积蓄,而且即将抵达临界值。下声骨滚了滚,恒星期的塔克里船长先发制人,抢在反应过来的莫伊娜开口前说道:“我猜我们的引路者确实提前进入了矮星期,连贝里斯人尊贵的阿奎拉王子都不记得了。他可是贝里斯文明的一颗启明星——”

费佐开口插道:“既然你提到了阿奎拉王子,那么我建议我们可以在阿奎拉王子管理的艾涅玛斯大型空间站进行完整的补给,以备之后的长途跳跃。同时,艾涅玛斯具有相当的医疗技术和资源,尤其在治疗修克斯寄生方面具有相当的权威性。宋律可以在那里接受暂时性的治疗,直到补给完成。”

看了费佐一眼,莫伊娜也强压愤怒,接上了他的话——她的个人感受并不优先于宋律的性命,更何况如果能因此获得新种族外星人和贝里斯文明更多的接触的机会,那也值得了:“艾涅玛斯是为数不多的距具有给这个规模星舰提供补给能力的空间站,而且也离边境星系最近,理论上是最适合开拓号进行临时补给的停靠点。”

“但别忘了,那里是中立自由港。”自知失言的瓦卡阿德态度也没有之前那么坚硬了,“艾涅玛斯并不在仙女座联合安理会的管控范围内,带着一个珍贵的新种族大使前往边境星系的中立自由港,这真的明智吗?”

“虽然是中立自由港,但我相信它在贝里斯联盟和阿奎拉王子的联合管理下足够安全。更何况,哪怕不隶属于同一个管理机制,但我们依旧拥有共同的敌人,赫罗斯。”费佐说,“宋律是赫罗斯的高优先目标,开拓号虽然拥有充足的火力,但在试航期并没有配备足够的船员。如果随意停靠在其他具有大型星舰补给能力的边境补给站,风险或许更高。而就算以剩下的能量继续进行短途跳跃,也可能会在汇合前被活跃在边境的赫罗斯部队侦查到。”

瓦卡阿德斜眼向探索号船长塞勒特。探索、开拓、征服,作为叁艘星舰中主要负责勘察任务的侦察舰船长,塞勒特在这方面有绝对话语权。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塞勒特因引路者那烦躁低沉的喉音而停顿了一下,无奈地对后者嗡鸣了一声,“他可是传奇又英俊的塔克提斯将军,你觉得他会胡说八道吗?”

“你是个侦察兵。”瓦卡阿德·厄哈斯的喉音带着暗示,“你没有什么更专业性的建议吗?”

“我确实是,但从专业的角度,我也很难否定他的正确性,否则我就是不专业的侦察兵了。”塞勒特吹出一阵婉转的笛音,“如果你要我昧着良心说话,我就必须向你坦白:塔克提斯船长严肃忧郁的美人气场很和我胃口,而莫伊娜大副的忧郁高雅的外貌也正中我靶心,我真的不想因为你我的友情就破坏我在他们心中的美好形象,降低我和他们共度星夜的概率——或许还可能对日后我和那位新种族外星人的友好交流深入沟通造成不好影响,抱歉,朋友。”

骨板暗沉的厄哈斯吹出了警告的哨音。

接到暗示的卡沃什恍然大悟:“啊,对,抱歉,莫伊娜大副,我知道你银白的面纹颜色在你们种族代表你选择进入‘默欲期’,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不过如果你如果在某天选择离开默欲期,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转头对面板更暗沉的引路者眨巴眨巴眼,她压低了声音、但也没低到让房间里其他人听不到:“谢了,老兄。差点就要惹她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要试图跟我套近乎,卡沃什船长,我们没有那么亲近!”

仿佛塔克里引路者咕哝着的烦躁低音打动,恒星期的塔克里女性欢快地唱着歌安慰道:“噢~别这样,瓦卡阿德,我也喜欢你这副高高在上的乖僻模样,真可爱~只是我们关系太好了,我想你应该能为我的大业……嗯,床业,牺牲一下下?”

“我说了,不要跟我套近乎!摆正你的态度,塞勒特·卡沃什!我只是你的指挥官,我们没有那么亲近!”

“噢,我知道你其实是爱我的~”

发出更烦躁的低吼警告,瓦卡阿德撑着下颌的手痛苦地扶额。被没点正经的塞勒特瓦这么一搅合,气势不再的厄哈斯船长在这多方的压力中只得退步:“那么就在艾涅玛斯汇合,然后讨论之后的计划。以及,关于开拓号新大副的任命,塔克提斯,你推荐的人士是奎斯·塔克提斯——你的儿子,是吗?那我衷心你的儿子能比你的医生更胜任这一职务,塔克提斯船长。”

以不怀好意的挑拨离间作为结语,征服号的船长正准备关闭通讯,却发现系统被远程超驰,拒绝了他的离开。

“我还没有说会议结束。”手掌放在通讯面板上的费佐垂眼看着对方恼怒的投影,“我相信你欠我的大副一个道歉。”

“为了什么而道歉?”来自厄哈斯氏族的引路者拔高了音调,语气中讥讽更胜,“为了我说出的一个客观事实?”

“事实上,那不是事实。”闷笑着插口,留下来看热闹的塞勒特补刀,“你确实说错了关于她们还有个王子的事。”

瓦卡阿德锐利的瞪视和几近刺耳的哨音并没有让塞勒特的窃笑声消失,只是让它们转移到了谐音里。

恶狠狠地瞪着塔克提斯紫色作战面罩后的眼睛,厄哈斯怒极反笑:“非常好,塔克提斯。那么,请让我向你现在的临时大副致以歉意并更正:贝里斯人并没有把她们的大氏族屠戮殆尽,而是‘慈悲地’留下了最后一位王子,是我记错了。我为我错误的记忆表示抱歉。现在,厄哈斯,结束。”

用引路者的权限强行结束费佐的超驰,瓦卡阿德·厄哈斯关闭了投影。作为被抛下的船长之一,塞勒特对费佐“啧啧”了一声:“你明明知道他脾气的,而我猜你对你的大副脾气也有所了解——你是故意想让他们吵起来让你的谈判获得优势,还是你早就和你美丽的大副商量好了?”

不等费佐回答,哈哈大笑的侦察舰船长就已经继续道:“无论哪种都很精妙,我非常佩服。希望下次在艾涅玛斯见面时,我能向你多多讨教。直到我们再次相遇在光者的计划之中,塔克提斯船长,莫伊娜大副。卡沃什,结束。”

随着第二位船长的投影也消失,会议室里最后的船长叁个声部同时叹了口气,看向注视着自己的贝里斯医疗官:“在你开口质问之前,我想先为自己辩护一下,我……”

笑点太低许会成为外交难题

感谢由优秀的人外画师@叶子椰砸 画的男女贝里斯人身体结构展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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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了你的一些情况,所以做了个礼物想送给你。”在合适的位置打开穿梭机的自动驾驶,摘下自己紫色作战面罩的费佐转从胸前口袋拿出了一个折迭的小型透蓝色目镜,递给副驾驶座的人类,“这是便携式目镜,只要设定好,它就可以根据佩戴者的瞳孔状态调整屈光度辅助聚焦和视物。可以让我帮你戴上调整吗?”

不确定该不该收礼的宋律发觉摆在自己面前的选项并不是“收不收”而是“让不让他帮自己戴上”,不善拒绝的她也只能点点头,闭眼让塔克提斯船长凑近自己,把圆弧状的护目镜戴在自己脸上并细细做着她看不见的调整。

“好了。”后撤身子,费佐向紧闭着眼的宋律确认,“合适吗?”

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宋律对眼前终于清晰的世界惊喜地叫道:“非常合适!我来这边之后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谢谢您!”

“那就好。”下声骨唱着咕咕的颤音,塔克里人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开心的宋律,“很高兴你终于能看清我了。而我也真的很抱歉,有关之前假扮奎斯的事。请不要认为接受了我的礼物就意味着你需要原谅我,这仅仅是……”

“那个!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打断了他的道歉,年轻的人类感觉自己脸颊热度和即将说出口的话一样令她尴尬,“我——我昨天也跟奎斯解释了,事情是这样的:这不是您的错,因为我大概从中途开始就已经猜到您可能不是奎斯了,但……但是我不太愿意相信或者确认。因为一旦去确认,我或许就不能继续和您继续这样相处下去了,而我在这里能这么聊天的朋友并不多。所以……嗯……”

外星女性勇敢的坦白令矮星期的塔克里将军坚毅的眼神柔和下来:“在这一点上,我想我也是一样的。我……也很害怕跟你坦诚后会失去你这位朋友。毕竟你或许是我在这艘船上唯一可以这么放纵自我去对待的朋友。——甚至可能下了这艘船也一样。”

“什么!怎么会!您可是船长,又是将军,还是……呃,还是奎斯他爸,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费佐自嘲一笑:“是啊,为什么呢,或许是我的面纹太凶,谐音太复杂了吧。”

“那肯定是他们也误会了啦!只要你好好解释,他们一定会理解的!”见对方不置可否情绪低迷,宋律慌不择路口不择言,“还-还有!我的父母也肯定也会很喜欢你的!你们可以一起成为好朋友!”

“哦?真的吗?”郁郁寡欢的塔克里人的谐音总算来了点精神。

“真的真的!等我们回到我的星球,我们可以俩家人一起去迪●尼游乐园玩!我一直很想去但是总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如果有你们,我就可以说是带外星朋友参观地球文化,他们肯定就答应啦!”越想越美的宋律忍不住掰着手指抠搜搜地盘算起来,“我想想啊,到时候我们就是5个人,机票淡季会比较便宜,酒店的话两间应该够了。你和奎斯一间,我和我爸妈一间,到时候我可以把两张床拼在一起,跟爸妈一起挤挤就行。”

“那你弟弟呢?”费佐忽然想起了她之前提到的另一个亲人。

“啊,他啊,呃,他太小了,也就叁四岁,不适合去这个游乐园吧?不是说我不想他去哦,只是觉得动辄一小时两小时的排队什么的很麻烦,加上他学业上也很忙,毕竟马上要上小学了,不能输在起跑线之类的,对吧?”语气一下变得生硬尴尬,宋律干笑着配合夸张的手势和发言试图把对面外星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些可笑的表演上,不要评判她对自己弟弟疏离的态度。

年长的塔克里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迫,但也没深究,而是从善如流地顺着她说:“那就我和奎斯加上你和你的父母。我很期待能和你们家族成员见面一起共度愉快的假期。”

“我也……啊。”

“怎么了?”

突然面色通红地低头让她十根指头互相交叉缠搅,宋律支支吾吾:“就、就是,因为我父母比较……比较……比较保守?所、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那个……可能他们会不太想看到我和你关系那么亲密……什么的……?”

“啊。”会意地吹出一声干涩的笛音,费佐·塔克提斯低下了头,“和我在一起会让你丢脸,是吗?因为我是一个面板受损的矮星期塔克里人?”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的!”根本看不出这些外星人面板受没受损的人类闻言一下松开了交错的双手,急急地撑在隔开他们的中控盘上,“只是,就是,在我们那边,一般来说不会跟朋友的父亲……关系那么好的。”

“这真是太荒……”塔克提斯船长的话突兀地停顿,然后在对方更难堪前转移了话题,“那在其他地方呢?如果你父母不在场的话,我可以和你表现得亲密一些吗?”

“这、这个……应该可以……?虽然可能会被拍到一些照片,但毕竟我们人类基本分不出你们,我爸妈哪怕之后看到了照片,也只会觉得我在跟奎斯玩吧?”

“是这样吗?”垂眼注视着似乎没觉得自己这番发言有问题的宋律,塔克提斯将军低下来的谐音没有被认真思考各种暴露风险的人类女性察觉,“那么,对你们来说,什么才算‘亲密’?这样算过度亲密了吗?”

覆盖着黑色手套布料的长指搭上宋律扶着中控盘的左手,被精心修剪过的钝甲随着指腹的移动划在她的手背。思路瞬间被带偏的宋律咽了口唾沫,觉得其实就算没有手套,他的钝甲大概也不会划破她的皮肤:“这个程度的话,应该不算。”

“那,”四指张开,将她没戴手套的、就这么把无鳞的皮肤裸露在外的肉色软手拢入其中,费佐看着她显着增快的呼吸节奏和发红的面颊,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摸清了这位外星人外部情绪表达的塔克提斯将军下声骨发出“咕咕”的低笑,“这样呢?”

心脏跳动的声音充盈着宋律的耳膜,让她几乎错过了脖子上翻译器给出的翻译,但就算如此,她还是舍不得从外星人虚握的大手里抽出自己,或者说出什么会让他放手的话,只得努力给这个动作找着“不亲密”的解释:“握-握个手而已嘛!朋友握手很常见啦!我原来也经常和爸妈一起牵手去医院的,这个很正常啦!只要不是太长时间的话……”

——虽然那都是至少十多年前的事了。明智地没有提到“原来”的时间点的宋律心虚地想,然后欲盖弥彰地补充:“一般来说,只要没有抱抱或者亲亲的话都可以解释得通,大概!”

“那么,这样呢?”倾身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让自己的颈部软皮紧贴在她的侧脖颈上,塔克里人刻意强调着自己下声骨的发音,“这不是亲吻,也不是拥抱,这是交颈。这对你们来说算亲密了吗?”

宋律脑瓜子被脖子交接部位传来的嗡鸣震成了一滩浆糊,而对方压在她后脖颈固定位置的下颌也令她条件反射的害羞畏缩没有成功。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傻乎乎地发出被他震颤的喉袋带得波动晃荡的“呃呃”声。

“我们每一个发出的字带出的震动都会穿过彼此,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带上对方的谐波,我们为彼此共鸣,为彼此合奏——”哪怕注意到了宋律飙升的体温,感觉几乎要被她灼伤的费佐也没有退开,反而更兴奋地咕噜噜起来,“这就是‘交颈’。这会太过亲密了吗?”

宋律犹豫不决含糊不清的“可能有那么一点”就足够推开塔克提斯将军,但她下意识发出的饱含挽留和失望的叹音也足够冲刷老塔克里人对皮肤上暂时失去的暖意的遗憾。

“如果在你的文化中不能和朋友的父亲那么亲密,”单膝跪撑在隔开他们的中控盘上,费佐·塔克提斯的谐音唱着的旋律令宋律每个细胞都在发热沸腾,“那么你可以让奎斯成为‘你朋友的儿子’。毕竟,你们应该没有不该和朋友的儿子过于亲密的限制,对吧?”

宋律仰望着这个塔克里人,他后脑延伸出去的骨笛和他刻意展示的脖颈线条构成一道完美的曲线,而他随着每一次喉音收缩起伏的喉袋则引着她的视线向下来到费佐维度傲人的胸口——不像人类或者奥诺人,塔克里人并没有突出的乳腺结构,更类似于鸟类胸骨部位的龙骨突构造。但结合他们迅速收敛的腰腹,窄腰宽胸的形态也同样把人类大部分注意力吸引到了它上面,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但……奎-奎斯……”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重点,费佐跪在中控挡上的左脚挪动,脚后跟将方向盘轻轻一踢,然后在自动驾驶重新接管前,借着陡然转向的船身所带来的离心力顺势扑到了宋律怀里——当然,他有记住及时在她的座椅靠背上撑住自己,避免他的体重压垮这位软乎乎的无甲壳外星人:“噢!我很抱歉,一定是穿梭机撞上了含有爆炸元素的小陨石所以导致了船身偏移,你还好吗?”

“呃,”盯着调整姿势后费佐那几乎顶到自己面前的胸脯,下意识扶住他腰的宋律声音有点沉闷,“挺好的。”

“那就好。所以,”用老掉牙的伎俩加重自己的筹码重量,费佐咕噜噜地说,“你之前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宋律明白了费佐和奎斯最大的区别:前者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和魅力,而且并不会对展示或使用它们有任何犹豫或迟疑,后者则不然。

而现在,这位暂时放纵自己的老塔克里人正向她毫无保留地释放着魅力,试图争取本属于奎斯“朋友”的头衔,仅仅是为了她的一句“不能和朋友的父亲过于亲密”。

在宋律至今为止短暂有限的人生中从没有遇见过这个情况。她薄弱的社交经验和胆量甚至不足以让她在销售员热情推销两个商品时只选择其中一个,更毋提面前推销自己的“销售”是如此美丽、友好又渴望了。这几乎令她恐慌。

“我——我——”对奎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顶在宋律薄如蝉翼的脸皮下,阻止她顺着老塔克里人的引导说出一些可能会伤到奎斯感受的话;但跪在自己座椅上的费佐恳求的哀鸣和之前展露的脆弱和寂寞则让朋友同样不多的宋律感同身受,同样无法对他说出拒绝的话。

最终,她说:“我——我觉得我父母是个很开明的人,他们应该也不会特别介意我和你表现得那么亲密?”

“真的?”费佐喉音隆隆如雷鸣,可若细分,里面藏着的咕咕低鸣也不是很难听出,“你的父母不会介意你和一个面板受损而且已经入名了一个孩子的矮星期塔克里人那么亲密吗?”

“不介意不介意,我到时候跟他们解释一下就好了,反正这事和学习工作无关他们应该不会太在意的。”

上声骨挑起了困惑的短音,但塔克里人还是把话题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那么,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和我与奎斯一起与你……如此亲密的,是吗?”

“嗯嗯,不介意不介意,完全不介意的!”点头又摇头,宋律脑袋越晃越晕。

哑然失笑的费佐对不解的人类摆摆手,然后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玩得太过火了,这真的非常不应该。”

“玩、玩过火?”

“是的,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伎俩,用来占心软的人便宜并催他们答应自己请求或求爱的把戏。如果下次有人对你这么做,而你并不是很想答应他,就在他们用第二招——也就是‘穿梭机撞上陨石’的时候说‘那你应该更好地握住方向盘’,大部分人都会知难而退的。至于那些还不识趣的家伙,你也不需要给他们更多礼貌,直接拒绝就好。”

“哦……啊,是这样啊。”宋律恍然大悟,有些遗憾地低下头自嘲干笑起来,“原来之您前是在示范……我以为你是真的想——”

“什么?”正尝试爬过中控回到驾驶座的费佐回头,“抱歉,我没有听清,而且好像有点被卡住了,你可以帮我推一把吗?”

“好的好的。”赶忙出手援助,却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放在对方屁股上的人类女性犹豫了半天,还是保险起见选择了推他的膝盖窝,主打一个心到力没到,然后在费佐的二次追问中打哈哈道,“之前我也没说啥啦,只是觉得……呃,总之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想跟我用这些伎俩的。”

“为什么?”矮星期的塔克里人对她奏出一声好奇的笛音,“我就对你用了,不是吗?”

“你是想做个示范教我啦,不一样的。”扶着他膝盖摸鱼的宋律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比较礼貌的位置,以免自己趁人之危占了他的便宜。

“是这样吗?”费佐谐音里的调侃愈发鲜明,然后他抬手按下了一个按键,让“卡住”他的中控台直接降下,“还是说我是故意的,而且刚才又这么对你做了一次呢?”

会逃跑是成为一名幸存目击证人的关键

请各位看官们欣赏由优秀的人外画师@叶子椰砸 带来的贝里斯大统领和王子的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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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去华丽的罩袍,转而换上白色的医疗外套的阿奎拉王子认真看着眼前的数据板,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写画点按宋律看不见的屏幕,然后道:“从你分享的医疗记录和刚刚即时扫描化验的情况看,你已经利用船上有限的医疗资源将她的情况控制得非常好了。”

“但是在静滞舱里进行曲泡跳跃后,她身上的寄生末梢相比之前依旧有非正常下探趋势。”莫伊娜担忧地用触肢按压屏住呼吸的宋律柔软的腹部,让她皮下新蔓延的青灰色寄生纹展示得更明显。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猜想。你在医疗记录里提到了她的种族会有一种‘生理期’的现象,虽然对她们来说或许是正常体征,但本质上也是一种破坏重建的过程。所以修克斯或许将它也判定为受伤,加速了特定方向的寄生,试图修复创伤。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出血量会在一天内减少那么多的关系。”也来到宋律身边想将自己白色的触肢加入触诊的阿奎拉注意到紧闭双眼侧着头的人类通红的面颊和紧绷到轻微颤抖的肌肉,谨慎地收回了触手并看向莫伊娜,“不好意思,是我又做了什么冒犯她文化的事了吗?”

低头俯身与年轻的外星人小声交流了一下,莫伊娜无奈地对贝里斯王子道:“不,你没有冒犯她。她是在……害羞。她说在她原来的星球上她很少去医院,也很少让异性医生为自己检查,所以有点不习惯。”

“啊,可以理解,毕竟她种族在性方面比较内敛。”还在为之前两个中指把宋律吓出尖叫的事心有余悸的阿奎拉闻言松了口气,开玩笑道,“不过再这样下去,上面时刻关注您身体体征数据的塔克提斯将军可能就要急得打下来了。”

“对、对不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努力想放松自己的宋律喃喃道。

藏在白色手套里的长指轻点眼眶侧边,阿奎拉在一声若有所思的沉吟后说:“如果这能让你感觉放松点的话,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宋律小心翼翼地顺着他接了下去:“是什么呢,阿奎拉王子……?”

“请叫我阿奎拉就好,所谓‘王子’,也不过只是暂时为伟大的卡莉萨统领管理这个空间站的管理者而已,你不用那么拘谨。”触肢震颤着发出轻笑,阿奎拉说,“不过,我猜这个‘秘密’对多数人来说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情况了——我看到了您的眼神,它告诉我您也早就发现了:是的,我不在繁殖期,事实上,我从没进入过繁殖期。所以您无需担心或者害羞我会对您的性征有特殊看法。”

“但是,”对贝里斯人的生理有基本认识的宋律忍不住开口,“我听说贝里斯人只会在繁殖期有……想做那种事的需求。但你刚才在上面好像也——呃,那个……?”

“达到性巅峰的高潮状态了?”阿奎拉确认。

被他过分直白的描述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的宋律在对方好奇不解的注视中哼哼唧唧地点点头。

“您对贝里斯人确实颇有了解。确实如您所言,不在繁殖期的贝里斯人确实缺乏主动追求性的冲动,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感受不到生理上的刺激。在受到大量生理性刺激的情况下,哪怕不在繁殖期,我们也会产生正常的反应,比如说高潮和勃……”想起宋律之前对他直白描述的逃避反应,阿奎拉停顿了一下,改道,“——总之,虽然我可以做到这些,但或许精神和生理上感觉到的满足都不如处于繁殖期的贝里斯人,而且射出的液体中也缺乏能够孕育出生命的遗传因子。这也是为什么我与莫伊娜医疗官关系亲密。她曾经是我的私人医疗官,而且帮助了我很多。”

“我不知道哪里帮了你,我没能治好你,也没能阻止卡莉萨统领对你用如此低效又缺乏理论支撑的愚蠢‘生物’疗法——无论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你的情况和那些人不一样,但是她就是不听!”

阿奎拉的触手敏锐地捕捉到了到宋律对莫伊娜恼怒情绪的不安和紧张,哪怕这份恼怒并不是因她而起,她似乎也觉得自己应该为此负责,却又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缓解它而愈发焦虑。他不动声色地将谐音奏唱的曲调加速,又以几个轻快跳音把气氛活跃起来,让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前带上了些许俏皮诙谐:“事实上,这是我自愿的。毕竟没有多少人会把‘被一群美丽的贝里斯人环绕服侍’视作折磨,那就太不识趣了。”

“更何况,只要有任何希望能促使我进入繁殖期,我都会抓住它,只要能为伟大而仁慈的卡莉萨统领诞下具有优秀基因的子嗣。”

“阿奎拉,这里没有别人,塔克提斯听不到这边的,你没必要——”注意到垂下眼帘的贝里斯王子眼神所暗示的方向,莫伊娜才注意到天花板隐蔽角落多出的几个监控摄像头。生硬地咬住话头,外膜变得墨黑的医疗官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了一边的总控台前,用沉默和快速敲击键盘的行为抗议着贝里斯统领毫不在意基本人道主义隐私权的行为。

“莫伊娜医疗官总是太容易苛责自己,是不是?”乖乖背手站在原地的阿奎拉王子弯腰小声在宋律耳边说,“她这样有时候搞得我也好紧张。还好这回有你跟我一起,不然就太惨了。”

被他如学生暗地互相吐槽老师般的言行宽慰,一头雾水的宋律只是干笑着点点头,然后看着重新开始研究自己胸腹上的寄生纹的贝里斯王子,绞尽脑汁地给出自己拙劣幼稚的建议,只为博他一笑:“或许换一些音乐会有点帮助?”

用掌心植入的精密扫描检查着她腹腔寄生情况的王子动作一僵:“——什么音乐?”

“就是,您房间的这个音乐,我觉得听起来好像很难过很寂寞。在我们星球上有一种音乐疗法,据说放特定的音乐和声音能够治疗或者给一些疾病带来正面影响什么的。您或许可以换一些比较欢快的乐曲增加兴……”贝里斯王子突然扫来的粉紫色眼眸不再充满如丝般的魅惑柔情,而是冰冷锐利有如刀刃,在此之前,宋律几乎无法想象这个色泽的眼睛能有这般凌厉甚至凶狠的眼神,一时哽住了嗓子,好不容易才挤出发颤飘忽的嗓音小声道,“当、当然,我没有学过医也不了解你们的文化,或许这音乐对你们来说有不一样的含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而直身的王子眼神和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他警惕地看了看角落的监控,又看了看埋首于几个键盘和屏幕间触手飞舞的莫伊娜,确认不耐烦地对通讯系统对面的塔克提斯将军汇报情况的医疗官确实没注意到这边后,才重新柔下眼神和态度,看向台上瑟缩慌乱的新种族外星人:“不好意思,请让我扫描一下你的大脑可以吗?”

得到对方谨慎的首肯,阿奎拉将手掌悬在了外星人毛茸茸的脑袋顶端,垂眼解释道:“你听到的音乐是《迷渊拥抱》,它的旋律对贝里斯人来说属于欢快而且富有诱惑性的。但是如果在你耳中听起来很悲伤的话,我担心会不会是因为修克斯寄生压迫到了大脑神经造成的影响或者幻听。”

稍作停顿,身着白袍的王子语气带着刻意的纳闷,向这位容易随波逐流的年轻外星人施压:“奇怪,我这里显示你的脑神经没有任何修克斯寄生的痕迹……”

故意拖长的音调和尾音果不其然地令宋律主动怀疑了自己的品味:“呃,仔细一听好像确实也挺欢快,应该是我理解有误,对不起,对不起。”

成功把她引导到安全范围并间接确保了她不会跟其他人再提起这个事情,阿奎拉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自信愈发缺乏的外星人写在脸上的自我怀疑感到了些许歉疚:“音乐艺术的体验当然是多元且个人的,也会反应每个人当时的心境。我能理解,独身来到外种族的领地,身边甚至没有一位同类,这肯定会让人感到寂寞悲伤。”

震颤着温柔曲调的白色触肢随着他的俯身笼罩覆盖在人类陡然僵硬的躯干上,阿奎拉向努力屏住急促起来的呼吸的宋律轻声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分担它们,让你我二人共承情绪。虽不一定会让你从这份悲伤中完全解脱,但至少可以让彼此不那么寂寞。”

思想很不坚定的宋律想确认一下这个行为会不会涉及到下面部分的接触,然而对方却已经起身做出了接听来电的姿势。

“现在?但是……”按着类似太阳穴的位置听着内线另一头传来的指令,阿奎拉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还躺在诊疗台上的宋律。

大概猜到了呼叫他的人身份和来意,从屏幕前抬头的莫伊娜叹了口气:“去吧,反正今天也只剩下后面的剂量调整了,明天我们再根据宋律身体反馈数据调整用量。”

感激地对莫伊娜欠欠身,又对不自觉地用双手挡住胸口的宋律奏出歉意的弦音,阿奎拉向着虚空道:“我会在更衣沐浴后立即——穿这身?但……不,我没有不愿意,这当然可以,我马上来。”

目送再次对他们抱歉地欠身并转身离去的贝里斯王子快步走出医疗区,好奇心发作宋律有点想八卦。但她看看莫伊娜发黑的外膜,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只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明显强压对叫走阿奎拉的人的不满的贝里斯医疗官一边轻声细语安慰自己,一边用细长的针筒小心地刺进枝干状发散的寄生痕末端,注入新调配的抑制液。

可惜这份平静持续的时间只是刚好持续到注射观察期结束。又一个宋律听不见的内线呼叫直接打进了莫伊娜的系统,让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颜色的外膜再次开始发黑。她看了宋律一眼,选择走到隔壁房间里与这个来电者争论。年轻的人类并不能听到或者看到她到底发挥如何,但从走出房间的莫伊娜阴沉如墨的肤色看,她的辩论估计以失败告终。

“宋律,是这样的。”深吸了口气的莫伊娜触手在脑后抽搐,“阿奎拉王子希望你上去见他和另一位客人。不用害怕,他们只是对你好奇,想跟你聊聊天而已。”

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可以悄悄给你注射一点会让你看起来发绿但是不会有副作用的耐普液,然后说你有点并发症需要继续留观。你觉得呢?”

脸皮太薄会是社交难题

感谢由优秀的人外画师@叶子椰砸 带来的奎斯宋律亲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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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坐,让你自己感觉舒服一点。”在贝壳沙发上坐下,贝里斯大统领挥手示意拘谨的外星人和塔克里人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并让贝里斯王子为他们呈上绿紫的罗珀泡汁。然后在短暂的寒暄和对奎斯成为新大副半心半意的恭喜后,用位于后脑勺下部的嘴啜饮着低度莫里腌酒的卡莉萨终于切入了正题:“所以,宋律,跟我说说你的故乡。那里是怎么样的?”

“哦,呃,也没什么不同。就是一些……人啊车啊飞船啊电梯啊什么的。”为了避免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过快地暴露,成为一些好战外星人潜在攻打目标,宋律只能含含糊糊地敷衍着。

看了看眯眼的卡莉萨,贝里斯王子另起话题道:“说说你自己吧。我听莫伊娜说,你在你们世界是个语言学家?”

然而外星人依旧谨言慎行:“哎呀,这个,虽然也可以这么说,但是也没有那么厉害……”

阿奎拉颤着触手笑着奉承:“你也太谦虚了。拥有那么强大的奏旋共鸣能力,你一定在你们社会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不不不!哪有哪有!我真就是个很普通的人而已!”

“来吧,在这里的人都是懂身居高位的难处的,你可以放开说,没必要在我们面前那么拘束。我向你保证,在这里出口的话都只会留在这里,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看,我甚至都没叫修克斯来!”卡莉萨红色的触肢夸张地舒展着,“就只跟你们说,那些半植物半机械的家伙总让我有股子毛骨悚然的恶心。”

真的只是一个还没找到工作的毕业生、还被修克斯救了一命对这个种族好感颇高的宋律感觉社交压力更大了。

见对方只是干笑附和,没有套出什么有用情报的卡莉萨视线瞥向她身边的奎斯:“来吧,别害羞。跟我们说说你的生活,你一定被很多氏族争抢吧?那一定很烦人。或许年轻的塔克提斯也有过类似的体会?”

没想到话题会忽然扯到他身上,奎斯一愣:“我……”

并不是很有耐心听这位静默者的故事,贝里斯大统领的谐音带上了些许急促的快音:“是的是的,我听说过你的事情,那位塔克提斯将军唯一的儿子,而且还流着他的血脉。哇,这是不是很棒?优秀到足以入名氏族的孩子真的有自己的遗传基因,听听这个,阿奎拉,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同样的运气啊。”

哪怕被她莫名其妙的讥讽踩上一脚,白衣白膜的贝里斯王子依旧以大统领的感受为先,好声好气地安抚道:“我想很快便会有的。而且,您是否觉得或许有时候,您的要求太高了?有您血脉的孩子们不少已经很优秀了,至少……”

粉紫色的眼瞳余光轻瞥喉音明显紧张起来的奎斯,阿奎拉虽有迟疑,但还是顺着卡莉萨暗示的方向继续扮演好一个刻薄小气的王子形象:“至少他们不是个静默者。”

“阿奎拉!这也太失礼了!”做作地惊叫出声,卡莉萨用增高的谐音掩盖掉尴尬的静默者陡然沉默的复音带来的空洞,“很抱歉,塔克提斯大副,阿奎拉他有时候就是会不知轻重。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没……”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位新朋友知道什么叫‘静默者’吗?”不等奎斯说完客套,贝里斯统领就转向了宋律,但同样也没给想安慰塔克里人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外星人回答的时间,她就兀自继续,“这是用于称呼那些得到光者恩赐、可以使用奏旋控制以太的主种族里不具有这个能力的个体的代号。你们种族里也有这种人吗?你们是怎么称呼他们的?”

“呃,这、这个啊?”并不希望这些外星人发现人类的星球上没有那么神奇的能力,宋律只能结合实际瞎编,“应、应该是叫‘音痴’吧……?”注意到奎斯愈发暗淡的眸光,她赶紧补充,“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啦,毕竟一般行业也不会用到这些奏旋啥的嘛,所以就算是音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哦?你们一般不会用奏旋吗?”卡莉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

宋律霎时汗如雨下:“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唱歌厉害很好啊,但我们更看重别的,比如学习能力运动能力啥的……就算不会唱歌也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的!”

“啊,就像我们的奎斯·塔克提斯!”柔软地依靠在卡莉萨身上的贝里斯王子声线慵懒,“哪怕是静默者也可以被入名塔克提斯氏族,在军队里任职高位,对吗?”

卡莉萨斜了他一眼,本想从宋律非同寻常的慌张态度下手就此深挖的她被阿奎拉这一下岔开了话题。她不知道阿奎拉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为之,但这让并不想和新种族大使或塔克提斯氏族闹僵的贝里斯大统领只剩下扮演好人这一个选项:“而我想我们的奎斯先生一定为之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能从赫罗斯甚至一个威克提姆型赫罗斯将军的进攻中幸存,并保护好宋律,让自己全身而退?这证明了他和塔克提斯将军一样,是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时代传奇。”

稍作停顿,卡莉萨扫了一眼奎斯小腿的义体,终究还是没忍住自己恶趣味的本性:“——至少大部分全身而退吧。”

眼瞅着奎斯放在膝盖的爪子越捏越紧,也愈发心焦着急的宋律嘴一瓢,脱口而出道:“我有阅读障碍!”

“……什么?”黑红制服的大统领游刃有余的谐音一顿,显然没料到她极力掩饰的缺陷会是这个。

既然话已出口,宋律也只能硬着头皮手舞足蹈地说下去,希望这能成为一个好的笑料,把大家嘲笑的矛头从奎斯转到自己身上:“我-我,我没法正常阅读大部分文字,非常严重!小时候甚至有长辈劝我爸妈把我登记成弱智好再生一个的那种严重!但、但是就算这样,我不也选了语言类专业还成功毕业了嘛!虽然因为这事儿把我爸妈气得够呛,硬是重新生了个娃从头开练就是了。”

顿了一下,见他们没有用“你爸妈大号练废了开始练小号了”这类的调侃接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自己,在大官们面前本就慌张的年轻人这下更慌了,满头大汗地干笑着补充:“哈哈哈开玩笑的,他们只是看条件放宽了所以顺便再生一个啦!总-总之,我只是想说,其实奎斯是静默者也不会太影响啥的,连我这种阅读障碍都能成为……嗯,不那么厉害的语言学家。那奎斯其他方面那么优秀,只是不能用奏旋,肯定也不耽误他成为一个好士兵的。是吧?”

总算对她这狼狈的模样看不下去的阿奎拉接过了话:“啊,您说的是。我只是难掩好奇:既然塔克提斯大副不用奏旋就能做到这个程度,那如果他可以使用奏旋……”

“大概也不会做得比这更好了。”冷声开口的奎斯伸手按住宋律焦虑攥着医疗袍的双手,“在亲眼见过威克提姆型赫罗斯将军的奏旋能力后,有一点是非常确定的:我能活下来都是因为宋律的能力,如果没有她,赫罗斯早已将我们整个小队歼灭或变成它们的机械仆役,无论多一个塔克里奏旋使用者还是少一个都没有区别。”

“请别介意,阿奎拉王子他没有冒犯的意思。”卡莉萨统领试图挽回这走向不对的对话。

奎斯拉着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妥当的宋律起身道:“我并没有介意,但也请您不要介意我和宋律将因为一些临时的要事先行离开。”

“那么至少,让我代替我们的王子向你和宋律略表歉意,并尽到些许地主之谊。”见拉着宋律起身的奎斯去意已决,卡莉萨不再挽留,也起身来到紧握着这位新种族外星人的手的塔克里人面前,唱着音调放低的旋律道,“今晚我们会为你和宋律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既为宋律能加入我们而庆祝,也为我们的英雄——年轻的塔克提斯大副能得到他应有的晋升而举杯。”

奎斯本来冷硬的谐音旋律闻言暖了一半,更好糊弄的宋律甚至开始反过来面露内疚之色:“您不必如此的。”

“请一定让我们有这个荣幸。”阿奎拉也唱着略带歉意的合音来到卡莉萨身边,“拜托了,我保证,艾涅玛斯空间站都将会为你们闪耀。”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两个好说话的年轻人也只能同意。亲自将他们送到电梯口的贝里斯大统领友善的谐音只保持到房间门关闭:“之前那是什么意思?”

被她如烈焰般燃烧的红眸瞪视的阿奎拉有些仓皇地低头欠身:“我很抱歉,卡莉萨。但是正如您所注意到的,那位外星人显然对讨论她自己和她们的星球文化很抵触,所以我才想配合您的声东击西,以攻击她伴侣的方式让她失言……”

关心你身边的人,而不是屏幕里的影片

“亲完了吗?”

这句话让本已放纵自己沉溺于其中的宋律骤然惊醒,立即挣开了也放松了怀抱的奎斯站到了一边,狼狈地用手擦着唇边带着蓝色金属偏光的涎液:“是、是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一声纳闷的谐音从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的紫眼塔克里人喉骨里传出,随即被身边两位反应过来的塔克里船长联合发出的谴责谐音压过。而不等两位船长开口,揽住宋律肩膀地奎斯就坦荡地顶着瓦卡阿德冰冷的目光和被他护住的外星人震惊的眼神说:“还没有,但是我们会在别处继续。抱歉耽误了你们的行程,厄哈斯引路者。”

瓦卡阿德·厄哈斯正想张口回复,他身边的女性塔克里船长就大度地抢了白:“噢~没事的啦。你知道,就像那句俗话说的,爱是一切文明和光辉的基石,这可比多等一会电梯重要多了,你说是吧,老兄?”

“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塞勒特·卡沃什船长!我不是你的‘老兄’!”狠狠瞪了没大没小的船长一眼,瓦卡阿德把视线移到了新种族外星人身上。她虚握成拳的双手紧张地放在嘴边,遮挡着因为震惊呲开的牙齿,瞪圆溜的眼睛不断在他和奎斯·塔克提斯之间摇摆,显然非常不安。

这过分紧张害怕的神态给了瓦卡阿德一个提示:“你看起来很紧张,是因为这位年轻的塔克提斯亲你之前没经过你的允许吗?”

“?!我——” “厄哈斯引路者——”

“我没有跟你说话,塔克提斯。”用一句话堵死两个塔克提斯的发言,引路者双声谐音奏唱的旋律里容不下他人任何一个音符,而他暗色面板上格外显眼的紫色眼睛此时紧紧锁定着表情更加惊恐夸张的外星人,“外星小姑娘,你能听得懂我的问题吗?”

“我……是、是的,我可以听得懂!”赶紧合上几乎可以吞下拳头的嘴,宋律条件反射地伸手护在发出恼怒低鸣的奎斯身前,“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说,他问过我了!我同意了!”

“是这样吗?”塔克里引路者的谐音里滑过不易察觉的遗憾,但居高临下的态度依旧未变,“或许是你奇怪的态度让我误会了吧。”

“宋律的文化习俗不是很……推崇在人前与他人进行亲密的行为,所以她可能表现得比较不习惯。”用作战面罩观察着各人身体数据的费佐及时用笛音提醒心跳和血压数据都已经超标的奎斯,然后代替自己还处于新星期的儿子向瓦卡阿德解释。

“我知道,你的第二任大副,贝里斯医官在报告里称之为‘性羞耻’。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怀疑你的儿子强迫她:难道作为外星种族的第一发现人,他不知道她不喜欢这样吗?”

生怕奎斯又要被人带走调查的宋律赶紧抢白:“不不不,奎斯从没做过任何勉强我的事!我很喜欢亲他!是我主动要亲他的!他是个很好的外星人!”

“那我猜他脸上的面纹这个样子,也是因为他喜极而泣,而不是你们起了争执?”

“我没有哭!”大窘的奎斯下意识擦着脸反驳,然而这过于明显的嘴硬却引来了乖僻引路者之外的关注和嗤笑——塞勒特·卡沃什,这位在恒星期初期就爬到了比肩两位将军的地位、却一直未加入任何氏族,甚至还保持着取自卡沃什行星环的公共姓氏的独立特行者,此刻正努力但也没那么努力地让她谐音里的嘲笑不那么明显。

“噢~那为什么你的面纹那么花,小塔克提斯?”她的手指在空中慵懒地对着奎斯的面板画着圈,“你是故意把它画成这样的吗?不喜欢塔克提斯家的面纹设计?”

“不!当然不是!我绝对没有……!”奎斯下意识看向费佐,正撞见后者闭眼用二指揉压额骨的头疼模样,让他顿觉自己让塔克提斯家的荣耀受到了抹黑,一时喉音哽塞,感觉先前还没完全压下的泪意又在翻滚,“不是这样的……!”

“那是我舔的!”

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的费佐震惊地睁眼看向挺身而出的宋律,她通红的皮肤配上夸张的撇嘴几乎要逗笑没法做出这种表情的塔克里将军,但她绷紧的身体上压抑不住的颤抖却让他喉骨发软,泄出一声柔和的呼噜,让另外两位刚反应过来的船长又多愣了一瞬。而他也抓住了这难得的机会,抢声道:“既然宋律这么说,那一定是这样。我想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可能造成外交事故的问题需要确认了,可以让他们走了吗?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在身,除非我们有意因为迟到引起另一个外交问题——和贝里斯大统领之间的外交问题。”

“看来是这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作为叁人中有绝对权威的瓦卡阿德垂眼看着努力板着脸的外星人,握紧成拳背在腰后的双手松开,变成一只竖在对方面前的手掌,“瓦卡阿德·厄哈斯,塔克里的引路者。很荣幸能见到你,人类小姑娘。希望我们下次见面能够没有那么多……误会。”

“我是宋律,呃,”宋律对那只被黑紫色手套覆盖的手爪眨巴眨巴眼,想起了在那颗寒冷的星球上打死大虫子后费佐递上的庆祝击掌,心想这可能是外星独特的文化,也伸手跟坏脾气的外星人击了个掌,“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耶……耶!”

借着费佐送的目镜,她这回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紫色虹膜里错愕收缩的瞳孔,而他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旋律也终于出现了些许破音,让她不安地把手缩回:“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这么久都没教过你怎么握手吗?”斜了一眼试图说什么的塔克提斯将军,不在乎他们的解释的瓦卡阿德只是扯过宋律缩在胸前的手,然后顿住,“松手,小子。”

牢牢钳住他握住宋律的手腕,奎斯金色眼眸里瞳孔已经缩成一条竖线:“在你放开她之后,我会的。”

瓦卡阿德余光瞥向在场的另一位塔克提斯,然而后者不但没有阻拦自己僭越冒犯的儿子,反用低沉的副声加入了新星期塔克里人充满威胁的谐音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展开的角度则向塔克里引路者告示着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没有奎斯,现在抓住他的就会是这位将军了。

“啊哈!感谢光者的怜爱,我就知道我们的塔克提斯船长也已经和这位美丽的外星大使干过了!你还说塔克提斯船长不会那么冲动上头,听听这个谐音,比他们氏族的面纹还凶!如果要我说,他几乎都把这位宋律小姐当成伴侣了。”粗俗的话语和高昂的哨声打断了双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旋律,倚在电梯门框上阻止它关闭的塞勒特向翻白眼的引路人伸出了一只收张的手爪,“来吧,老兄,愿赌服输,你欠我的。”

“我从没跟你打过赌,卡沃什船长,或许我还应该为你在任务期间违规赌博给予处罚!”被宋律反射地摆手否定甩开的瓦卡阿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塞勒特,让她戏谑地收手抱胸重新成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接着看向还抓着自己的奎斯·塔克提斯,“现在,松手。”

确认宋律没有收到任何伤害的奎斯这才松开了钳在他手腕的利爪:“是的,引路者。抱歉如果我之前有所冒犯,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

“哦,真的吗?那会是什么工作呢?”

“保护她。”

“从只是一个想教她如何规范地握手的塔克里引路人手里?”

“或许是你该先向她学学如何用她们种族的方式握手,老兄。这样才公平,不是吗?”在容易冲动的奎斯说出什么会刺激到瓦卡阿德的话前,塞勒特锐利点评,然后对向自己投来感激点头的宋律眨巴眨巴眼,吹出一声轻浮的哨音,轻声道,“顺便一提,我是塞勒特·卡沃什,探索号的船长。就算不跟我握手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宋律小姐。”

瓦卡阿德增强了自己谐音中的低声部,强调着他对塞勒特非正统社交礼仪的警告和嫌弃:“是的,确实是这样——除非刚才她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她们种族的握手方法,卡沃什船长。”

“呃,其、其实那不是我们的握手。”竖起一根手指的宋律小小声地说,“那个是击掌,high five,是我们用来庆祝好事的。我以为我们是要庆祝一下,所以……”

“——好吧,人类的小姑娘,”施舍般把手递到宋律面前,塔克里引路者说,“向我展示一下你们是如何握手的。”

他屈尊俯就的态度和过分尖锐的眼神让宋律感觉如芒在背,而他宝蓝色的面纹也让她想起了另一个用这个颜色作为面妆涂料的塔克里军医。但看其他外星人——尤其是费佐都只得对这位蓝面纹“引路者”强压不爽的模样,她也能猜出这个头衔的含金量有多高,他的提议有多不容拒绝。

不过说实话她确实也没胆子拒绝就是了。

咽了口唾沫,宋律一边谨慎地观察着蓝纹塔克里人的举动神态,一边小心地将他被覆在手套之下的爪子调整好位置,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虚握的爪中,努力握着这只相比起来大了不止一号的手上下摇了摇:“我们的握手大概就是这样的。”

“就这样?”歪头审视着他们交握的手,瓦卡阿德好奇地回握住想要撤离的宋律,维持着她设定的敷衍频率摇晃着,“它有什么变体吗?比如面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握法?”

“这个,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当然如果太激动的话可能会用上两只手。”用双手包住这个塔克里人的爪子握了握,宋律趁他放松的空隙抽出手,干笑着在脸边挥了挥,故作开朗道,“就这样,耶,握手。”

“明白了。”瓦卡阿德点点头,重新将自己的手掌竖起,“那么,请让我向你展示一下我们是如何握手的,把你的手放上来。”顿了顿,他补充,“这次不要用力拍我。”

因他这个提醒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把手覆在他掌心的宋律感觉尴尬得脚趾都要抠穿鞋底了。

瓦卡阿德没有在意对方手掌传来的些微颤抖,甚至宛如啜饮着对方的窘迫般发出了几声隐秘的咕咕笑声:“现在,向右转动你的手。”

“像这样?”没注意到奎斯和费佐因此拉高的不赞同音调,涉世未深的人类胆战心惊地旋转自己的手掌,然后被对面外星人陡然压下的手爪牢牢扣住了手腕。

示意宋律也从下方握住自己的小臂,瓦卡阿德不紧不慢地说:“如果在你对面人的地位比较高或者先行示好,你就应该先旋转手掌,表达自己的恭敬。而对面如果同样想对你表示尊重,那他们就会在握住你的手后再翻转,让你的手臂在上——就像这样。”

被他翻过来的宋律看看那只曲着指头爪尖都要够到自己手肘的大爪子,又看看自己拼命伸直了都难到他小臂一半长的小短手,感觉自己在各个方面的气势都输了一大截。

车内交心时应考虑一下车外加班的保镖

宋律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早晨是怎么度过。

闹钟天气是多云转晴,自己心情是多云转阴,妈妈见到她的脸是晴转多云。

“怎么起那么晚!今天不是有面试?”

“有秋招啦。”已经穿好了衬衫西裤的宋律揉着眼拉开椅子在闹腾的弟弟旁边坐下,傻笑呵呵地接过爸爸递来的饭,“九点半秋招才开始,现在八点多,我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没事的。”

“你这人,做事没有点提前量怎么行?”对此投以不赞同的目光,宋律妈妈摇摇头,转头又开始逗弄自己的小儿子,“来,昇昇,妈妈手里是什么呀?”

“碗碗!”

“那‘碗碗’怎么写呢?”

“左边一个小石头,右边宝宝盖上头,下面有个……下面……”显然忘记了后面的口诀,宋昇在对面母亲沉下的脸色里抓耳挠腮起来。

看不下去的宋律一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大早上的,‘兹’饭就好好‘兹’饭嘛,考试以后有的是机会考。”

果不其然,她的扮丑让本来集中在她弟弟身上的火力瞬间转移到了她身上:“把饭咽下去再说话!没家教!”“女孩子家家的,怎么那么恶心!”

而从压力中解脱的宋昇似乎也终于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伸手用手指沾着炒青菜里的酱汁,在垫桌的废纸上刷刷地写好了一个歪扭的“宛”,兴冲冲地嚷嚷道:“右边是这样的!我想起来了!”

大喜过望的妈妈压根没被宋律嫌弃的“噫”声扫兴,捧着得意的宋昇脸颊就是一番好夸:“哎哟!我们昇昇就是跟姐姐不一样!”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宋律爸爸也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给足了情绪价值:“昇昇真能干!你姐姐6岁都不会写这个字,昇昇才四岁就超过姐姐了。”

“我叁岁半!没有四岁!”

“对对,昇昇叁岁半就比姐姐厉害了。”

哪怕这种踩一捧一的对比已经让她耳朵起茧,宋律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掐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才四岁就超过姐姐了’~那你们咋不叫他去找工作。”

宋爸闻言顿时皱起眉头,用筷子一指越过青菜夹起一块肉饼的长女,瞪眼谴责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跟小孩闹什么脾气!没羞没脸!”

“姐姐没羞没脸!”宋昇有样学样地甩手指向坐在左边的姐姐,却不料碰倒了桌面的豆浆,把还没放凉的豆浆泼上了她黑色的西装裤。

尖叫和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宋律母亲第一时间拉过被吓傻的宋昇双手检查有没有被烫伤,也防止他被吓到跳下椅子踩到玻璃渣,而她的爸爸则向慌张地扯着纸巾擦拭裤子的宋律呵道:“这样怎么能擦的干净!烫到没有?没有就赶紧去把裤子换了,快点,等下迟到怎么办!”

“秋招双选会哪里有迟到这个说法的,结束之前过去就行了啦。”白了躲在妈妈怀里的弟弟一眼,回到自己房间的宋律在衣柜里翻找了半天,才赶在等不下去的妈妈推门而入前找到了一条勉强能配自己衬衫的黑色牛仔裤套上。

“我给你装了两个你爸做的茶叶蛋,你等下路上吃了,别又在路上买小摊的东西,又不健康又浪费钱。”她一边絮叨着拉开宋律的包,一边把刚打好结的保鲜袋塞进了夹层。

“知道了。”宋律擦擦白衬衫底端的一点点豆浆渍,想想都给揣进了裤腰里。

“怎么感觉你胖了点。”皱眉端详着对穿衣镜涂粉底的女儿造型,宋律妈妈走过来把她的衬衫扯出来了些。

宋律摸摸肚子:“没有吧,应该是白色衣服显胖。”

“你就是胖了。几个月天天待在家里都不运动,不胖才怪。”她又把衬衫扯出来了些,还是不满意,再用力一扯便将整个衬衫都扯了出来,露出了下摆隐约的豆浆渍,“哎呀!衣服都脏了,都这样了你怎么不连上衣一起换了!做事总是不干不脆的!”

“最近几天降温,其他几件衬衫都没干。”正涂着口红的宋律顺势嬉皮笑脸央求道,“那干脆今晚你再带我出去买几件衣服嘛。”

“刚给你买了双白色的高跟鞋又想着花钱,赶紧找到工作拿工资自己买!”重新把衬衫给她塞回去,退后一步给女儿检查外貌的妈妈又皱起了眉,“口红太艳了,擦一下再走。”

“有吗?”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宋律还是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抿了抿嘴,这才跟着勉为其难地点头的母亲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穿上外套准备出发。

还在收拾碎掉的玻璃的宋律爸爸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就把扫帚靠在了桌边:“怎么穿牛仔裤的!那么不正式!”

“秋招没有那么严格的嘛。我看有人都穿运动服去的。”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们单位其他人的女儿,就那个小唐,还没毕业就考上编制了。你呢?真的你爸我出去都丢脸死了,女儿那么大还啃老。——外套穿厚实点的,最近降温了。”

脱下风衣外套换了一件厚呢衣的宋律敷衍地应着:“那是她厉害嘛。而且我也没那么夸张啦,毕业才几个月呀。我们班上现在还有一多半人没找到工作呢,正常的正常的。”

“这就说明你不该报考这个专业!就业方向那么少。”

“没有吧。外语就业方向蛮多的啦,你看我们连外交官都喜欢从外语系抽人咧。”

“就你这样还外交官!简直眼高手低,贻笑大方!”可算找到出气点的宋妈再次加入战局,“我们当时给你报师范类专业你偏不要,偏自己报专业,现在知道错了吧?字都不识的人去报考外语专业,你看中文都费劲,哪来的自信报外语?还想着外交官,呵,外交官!我看你抬头跟隔壁邻居打个招呼都不敢。”

打开鞋柜拿出那双刚买的白色高跟靴丢到玄关地毯上,宋律语气也有些生硬起来:“举个例子而已,又没说我真要去当外交官。而且假如我不识字毕业证咋得到的,我只是看字有点慢而已。而且要是真按你们说的,我不识字还去报考师范专业,岂不是误人子弟,害惨别人咯。”

“什么歪门邪道!大人说你闭嘴听着就是,还敢顶嘴?”“就你这态度,我告诉你,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要你的!”

宋昇突然爆发的大哭暂时拦住了两位大人之后的输出,让他们强压怒意转头好声好气地哄起了嚎哭的男孩,却没意识到“我们不是在骂昇昇,昇昇乖,和姐姐一点都不一样”会是引爆自己另一个孩子的开关。

狠狠拉上靴子拉链,在父母一如既往的“昇昇你可千万不能跟你姐姐学坏”总结里,忍无可忍的宋律不管不顾地高声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今天再找不到工作我就不回来了,成了吧?有完没完了!”

之后仔细一想,或许从各种意义上,她都真的不该说这句话的。

…………

“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过来了“什么叫塞勒特才应该是费佐先生的儿子?”

“噢,呃,”想起宋律对塔克里的文化一无所知,奎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得从最头头解释起,泪意顿时因为巨大的说明工程量消解了一大半,“是这样的,我们塔克里人的家庭组合或许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并不是靠着血缘组成家庭的——至少不单纯是靠这个。我们主要是靠入名来构成一个氏族的。”

“入名?”

“是的,在我们这里,通过自然受孕生产下来但不愿意或者因各种原因无法由个人养育的孩子和在行星环上体外孕育的孩子,都会由政府机构统一分发哺育修克斯,按标准照顾抚养至成年。而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孩子则会被冠以公共姓氏,比如‘叶尔沃特’、‘奥提维拉’,就是取自叶尔沃特和奥特维拉行星环。”奎斯以手抚胸示意自己,“像我的话,我原来的姓氏就是‘叶尔沃特’,和达蒂安一样。”

“啊,是因为你在叶尔沃特行星环上被那个什么——体外……孕育?——出来的吗?”宋律努力跟上,积极附和。

奎斯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喉骨的谐音因此发出了尴尬的杂音:“不,我是,嗯,我是自然受孕分娩的。或许也是因为自然受孕过程更为复杂,影响条件难控,导致我的基因出现了不可预计的错误,以至于无法使用奏旋操纵以太。不过无论如何,我之后也确实在叶尔沃特行星环上由培育修克斯照顾到了成年,所以他们分配了这个姓氏给我。”

察觉这个故事里的某个细节,宋律欲言又止:“如果你是自然生育的,你妈妈为什么……呃……”

宴会的主席位并没有那么舒适

“你还好吧?”宋律愧疚地看着捂着胸肋步履蹒跚的奎斯,“我都说不要打了嘛。最近因为莫伊娜医生时不时搞体测,我力气好像变大了一点的。”

被受到鼓励的外星人最后认真一拳猝不及防地正中破绽,塔克里人为了面子忍痛故作道:“没事,我只是暂时需要调整一下呼吸。”眼见对方闻言就要放开搀扶在他腰上的手,奎斯赶忙改口哼起凄惨可怜的嗡鸣,“但疼痛还是会影响平衡就是了。”

“哎呦!你看看你看看,我之前说啥来着!”宋律赶紧抬手抚上奎斯松手让步的位置,隔着衣服心疼地揉搓他胸前软皮,时不时还呼呼地吹两口气,用糊弄小孩的语气哄道,“不疼不疼了哈。嗨呀,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能随便打呢!下次我们不打这里了哦。”

“那其他地方还打吗?”奎斯紧张地追问。

“不打不打都不打——等等,你想我打吗?”

低头小心地观察着宋律的表情,奎斯提心吊胆吞吞吐吐地说:“有一点点……?因为我们塔里克的身体大部分覆盖着骨板,软皮部分很少也很难被关注到,有针对性的打击能让感觉更多一点、射速也更快一点,可以在同等时间里进行更多次的体验,所以在我们的性活动间挺常见的。当然是新星期的年轻人间比较常见,矮星期骨板里金属成分增加,虽然硬度有所增加,但是传递震动会更加敏锐,所以有点太刺激了。”

顿了顿,见宋律脸色不对,他又急急找补:“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各种感觉也够丰富了!不论打不打都很棒了!不如说如果你打我的话,我可能会因为需要同时处理太多刺激射得过快——”

一把捂住嘴的外星人表现让奎斯赶紧刹车:“等等,光者在上,你是不是对这个话题不舒服?深渊诅咒我,我忘记你们文化不喜欢这个话题了,对不起!dei bu chi!”

“不不不,继续,继续,我爱听。”捂着嘴不让自己控制不住夸张上扬的嘴角吓到旁边的外星人,宋律在奎斯发音总是有哪里怪怪的“对不起”里拼命摇头,“你们,呃,都很喜欢这种方式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我是说,这在塔克里人之间很常见,但是对无外甲的他族人士进行性活动的话都是让他们来作为施加方!除非他们自愿!”摸摸自己今早刚打磨好的面甲锋利的边缘,年轻的塔克里人突然有点为自己的骨板感到难堪,“虽然我们在身体结构上……‘尖锐’了一点,相对更容易划伤别的种族就是了。——你的房间到了,好好休息。”

相比起第一次为讨论性方面话题感到窘迫想立即转移话题的外星人,本应害羞的人类倒是显得意犹未尽、兴致昂扬,站在门口绞着手指扭扭捏捏地说:“那、那个,你要不要也进来坐坐休息一下?”

“噢,我……”

听出了奎斯谐音里的犹豫,宋律顿时此地无银叁百两疯狂找补:“不要误会也不要有压力,我只是说我们可以一起坐着聊聊天就好!不是说那个你一定要和我做的潜意思哈!”

“啊……我明……”

外星人难掩遗憾的叹息又让她立即掉转车头:“可、可是如果你真的想做的话,莫伊娜医生好像也说过什么我的寄生误会我生理期是在受伤所以帮我止血……总之先前我看好像也没啥……如、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那个……”

“我很愿意和你一起消磨时间,无论是做还是不做。”意识到自己不明确的态度给情绪敏感的人类带来的影响,新晋的临时大副赶紧拿出了稳重的态度和谐音,帮慌乱的宋律稳定下情绪立场,“我犹豫只是因为接下来我可能需要为今晚的宴会做很多准备工作,恐怕不能加入你。但是别担心!我叫了朋友来陪你。”

仓鼠外星人清脆可爱的叽喳声和蛇蛇外星人阴冷危险的嘶嘶声顺着打开的大门流出,经过宋律脖子上的翻译器转化成她能理解的语言:

“你还在等什么,沙法尔,赶紧把他们种族灭绝了!”

“什么?不要!我才不要因为几个坏蛋就搞种族灭绝!”

“别玩个还磨磨唧唧的!你那么软怎么不去当贝里斯人算了,让我来!”

“这是我的主档!你要种族灭绝就玩你自己的档……”“种族!灭绝!种族!灭绝!”

没料到哈蕾特和沙法尔会在等待一个新种族大使时玩《菈归鸟之纪》,还刚好在争执那么敏感的选项,奎斯胆战心惊地向身边的人类大使解释:“那只是个游戏,他们不是真的在……”

“我懂我懂,游戏嘛,做啥都行。只是我没想到哈蕾特小姐会,呃,”看着直接喊着“种族灭绝”爬上沙法尔脑袋的鼠鼠和为了不种族灭绝把手柄藏在怀里的蛇蛇,宋律在他们内容和声线完全不符的叫嚷里沉默了一下,“那么容易情绪激动。”

虽然猜到宋律原本想说的形容词大概不是这个,可奎斯倒也没有不识趣到点破这一点的程度:“她……她平时就很精力充沛。”

打闹争夺手柄的组合也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两人,并由最心直口快的哈蕾特脱口而出:“宋律,你脸咋回事?哭了?”

没想到她看得出来的宋律还没来得及害羞,就听身边的奎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道:“是我舔的!”还附带一个对她的眨巴眼,就像说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小暗号。

“什么?但、但是她现在处于生理期,我听她说这个时期不是很适合进行性活动。”身为医生的沙法尔顿时紧张得一个起身,把压在自己头上的哈蕾特掀翻在沙发,“你只是舔了,没有做别的事吧?我们对她的生理还不是特别了解,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就进行极限尝试。”

“我……我……”新星期塔克里人刚才意气风发的态度一下泄了气,支支吾吾地看看宋律又看看谴责的沙法尔和金属义肢展开的哈蕾特。

“他只舔了!没别的!”宋律赶忙解释,“而且我好像因为修克斯寄生的关系提早结束生理期了,没事的!不要怪奎斯!”

见哈蕾特半信半疑地收回了金属义肢,不受欢迎的塔克里人赶忙抓紧时间道别:“哈蕾特和沙法尔会帮你做好宴会的着装准备,我这边一旦准备好就会来接你一起去会场。”

“好的。”宋律点点头。

“而-而且我为你准备了惊喜!”被哈蕾特伸长的金属义肢推走的奎斯依依不舍地回头,“等着我,我会……”

“好了好了,走你的。”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大副推出门外,关上门的哈蕾特回头看向宋律,“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呃……”绞着手指的宋律不知道该从何讲起,“那个,我们之前在电梯里的时候遇到了奎斯爸爸和他的两个同事。有一个叫瓦卡阿德·厄哈斯的……”

“啊哈!我就知道!那个该死的塔克里引路者,他——”

及时冲过来捂住宋律的耳朵,沙法尔对怀里懵逼抬头看着自己的宋律尴尬地吐着信子。直到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指天骂地的哈蕾特终于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暂做休息,他才松开手,简短地总结道:“那位叫瓦卡阿德·厄哈斯的塔克里引路者不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小心。”

“哦、哦。好的。”

……

捧着盒子的奎斯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按响了门铃,然后对冲过来打开门的宋律背出了练习多次的台词:“你好,宋律,我来接你了。这个是你之前提到的的你母亲为你买的白色靴子,很抱歉之前被当做证物扣留了那么久,我帮你打申请要回……”

惊喜地接过突然失语的塔克里人手里的盒子,拿出那双干净如新的白色高跟靴,宋律在身后哈蕾特不赞同的“这根本不符合最佳的结构力学构造”的嘟囔里开心地换下了黑色的毛绒靴,抬头看向呆滞的奎斯:“谢谢你!我一直都想……想……”

总算回神的奎斯有点尴尬地用一声笛音掩饰自己的失态:“对-对不起,但是你太漂亮了,我有点愣神。”

也从奎斯这一身带来美学震撼中回神的宋律低头看看自己极简风的黑色衬衫牛仔裤配夸张风七彩毛绒外套的随性组合,再看看奎斯的黑红还带着格外华丽的金色装饰花纹的古典现代风军礼服装扮,欲言又止。她再回身看向自己的服装设计师哈蕾特和她的助手沙法尔,得到的只有四根骄傲的中指。

“我……我可以吗?”向她伸出覆盖着缎光布料的爪子,奎斯语调里的小心和期待打消了人类的疑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手放进其中。她匆匆和房间里的两位朋友摆摆手就和激动的塔克里人一起窃笑着小跑离去。留下一脸无奈和感慨的哈蕾特和沙法尔。

“唉,年轻啊,就是容易被塔克里人迷住。”把自己的毛染成了蓝绿色的哈蕾特叹息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容易栽在那硬邦邦的甲壳和爪子上,他们脑袋上那些骨笛确实是艺术。”

“嗯,哦。”敷衍地应和着,趴在沙发靠背上的沙法尔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扇关闭的门板上,“希望莱特尔的光辉保佑他们今晚顺利。”

“朋友,别求你那个光者宗·真了,”啮齿动物唧唧地咂舌道,“祂在这方面真没有我们的光者莱特尔靠谱。真的。”

“啊,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一点,年轻的塔克提斯。”

“厄哈斯引路者?”用自己手爪牵着宋律的奎斯和他兴致勃勃对走廊壁画上出现的星团解说陡然一顿。不安的感觉就像蠕虫爬进了他的骨板缝隙,让他谐音一时不稳低了好几个调,而身边同样紧张的宋律抓紧自己的力道则让奎斯在这位臭名昭着的引路者面前重新唱出了不卑不亢的强音,“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挥手收起投影在自己视网膜上的界面,靠在走廊尽头立柱上的塔克里引路者终于背手转身直面向他们。他漫不经心的目光仅在严阵以待的奎斯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放在了低头回避自己目光的外星人身上:“是的,你可以把她带过来交给我,然后一个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和你的父亲坐在一起。”

“什么?不!”揽着另一只手都被吓得捏住自己袖口的宋律后退一步,奎斯激动得谐音都有些破音了,“这是非常不妥的行为和发言,也非常缺乏恰当的礼仪!我不明白为何——”

“是这样吗?”不耐烦地打断他无趣的发言,厄哈斯引路者说,“那我建议你亲自向贝里斯大统领抗议,因为这是她的安排:你的座位在你的父亲旁边,她和我则要出列主座。你当然,就算你要抗议,也该是在宴会之后了。除非你的父亲没有教导过你适当的礼仪。”

“——这是大统领的意思?”奎斯一愣。

“但是卡利萨大统领说过是为了庆祝奎斯升职才办的这个宴会,怎么奎斯不能也坐在主座呢?”宋律急急地说。

“能够出列主座的人分别是我、代表新种族大使的你,以及代表空间站的阿奎拉王子和贝里斯族的大统领。”瓦卡阿德·厄哈斯的语气就像枯燥的书页一般翻过一页又一页,“现在,启迪我,年轻的人类小姑娘,你是觉得一个临时大副可以代替舰队指挥官的地位,还是觉得一个静默者比塔克里引路者更适合代表塔克里联邦?”

“这、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惊惶地在两个塔克里人之间游移视线,两边都不敢得罪的人类试图端水,“或许我们可以多加一把椅子……?”

“啊,你是说在身为主办方的贝里斯族都只能出席两位同种族高位者的情况下,你希望她们多为塔克里人加一个位席?去试试看吧,小姑娘,如果你成功了,务必让我代表塔克里族向你表达谢意。”

讥讽的语气和谐音刺激着奎斯的脑神经,哪怕竭力压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威慑的嗡鸣,庇护着身边显然也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嘲讽的宋律。

退而求其次的宋律支支吾吾:“那……那要不我和奎斯一起坐,呃,坐不是主座的位置吧。反正我……”

“好好想清楚,人类,这是一场外交宴会,你现在是你们种族的大使,代表的是你们种族的形象。如果你想自贬身价,随便你,但是你确认你想让人类种族的第一个外交宴会的位置就位于次席吗?”

这硕大的担子和责任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宋律头上,把她砸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另一边,以为她只是在担心自己感受的奎斯从内线和他的父亲确认了这个坐席安排后,也只能无奈地宽慰身边的外星人:“别担心,在跨席交际的时候我就会去找你的。谢谢你为我说话,但现在我们还是先忍耐一下吧。”

宋律僵硬地点点头,松开攥紧奎斯袖子的手,搅着手指来到这位身着黑紫色礼服的塔克里引路者面前,沉默地低头跟着他的脚步走着。周围的装饰愈发奢靡华丽,而塔克里引路者的手肘已经暗示地向她展开了很久,但她对此都已无暇关注,只是沉浸在自己即将代表人类出席一次外交宴会的紧张中。

“这不是我们的宋律小姐和厄哈斯引路者吗?”本和倚坐在扶手上的阿奎拉王子私语着什么的贝里斯大统领见到走进休息室的两人,触手立即震动着发出爽朗的笑声,同时起身迎上前去,“很高兴你们能加入我们。”

“这也是我们的荣幸。”礼貌地欠身行礼,瓦卡阿德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始至终都没让宋律挽上的胳膊肘,“谢谢你们的邀请,我相信今夜必然是被光者祝福的一夜。”

“一切还好吗,宋律小姐?”阿奎拉注意到了跟着点头哈腰陪笑的宋律过分紧张的神色,担忧地询问。

“嗯?嗯!”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宋律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那就好。”卡莉萨大统领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阿奎拉,向宋律伸出了一只竖起的手掌,“我个人真的很高兴今夜能有你坐在我身边,宋律。我想我们肯定会有开心的一晚的。”

看着那只手掌,宋律脑子“嗡”地一响:她知道这是这些外星人握手的起手式,但是她混乱空白的大脑根本想不起来那些转向和翻转的顺序,只是勉强记得第一步是把自己的手压上去……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和贝里斯人的领袖手掌相对,一动不动地对峙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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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宋律拳头的颤抖和皮肤的变色尽收眼底,但奎斯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异样,而是把话题重点引向了下方的舞台:“你知道这首贝里斯的《带来光的使者》吗?”

“不、不是很清楚……呢……!”双手握拳压在桌面上的宋律努力吸气平复呼吸。

“他们唱的是数万年前,光者莱特尔终于在贝里斯祭司的祈祷下,愿意降临于贝里斯人之中的故事。”奎斯用余光看着呼吸急促的宋律,手爪也不自觉地收紧成拳,“据说她给予了贝里斯人爱之光,为他们指引了进化之路。”

“哈、哈哈哈,这样哦。”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压抑不住喉音中随着宋律每次深呼吸而作响的呼噜,奎斯金色眸光也随她而闪动,“光者与这位贝里斯祭司交合,让自己的基因加入了他们。”

台上舞者歌声造成金色旋流中的一部分化成了模糊的人形,降到了浅粉色的章鱼星人面前。伴随着音乐的节奏,这个光人环绕着舞者跳跃飘浮着,宛如试探、又如在调笑,始终徘徊在舞者浅粉的触肢构成的怀抱。

而台下王子触肢也加入了他们缠绵醉人的旋律,和舞者旋转跳跃的触肢一般伸展探索着,试图在黑暗中捕捉那道代表幸福和满足的光。看书请到首发站:j iz a i8 .co m

而在两个贝里斯人的共同努力下,宋律呼吸和心跳愈发急促。她身边一直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的塔克里人似乎也被这画面和乐曲迷醉,用戴着手套握住了她攥紧台布的左手,谐音柔和地咕噜祈求着她的垂怜,并慢慢凑近了她。

眼瞅着愈发接近的奎斯即将发现桌台下的秘密,身体和精神却不由自主地被这过分惑人的音乐和舞蹈推向高处的人类拼命尝试转移自己注意,以免控制力因下一个冲击彻底绷断。她试图集中精力到背景里哀婉的音乐上以平复心情,然后——

然后她就真的完全冷静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悲伤突如其来,就像有十床梅雨天的湿棉被突兀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冰冷潮湿又黏腻,让她热气未散的身体猝不及防地倒吸进一口凉气,因另一个原因僵直了身体,指尖颤抖。

她迅速由红转白的脸色令本情迷意乱的奎斯如浇了液氮的刹车片,即刻冷却。他立马松开握着宋律的手爪,确保自己没有伤到她又或者会让任何路过的人认为他伤了她,小心而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宋……宋律……?你还好吗?”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宋律张嘴想解释,出口的却是变调哽塞的哭腔。她仍然可以感觉到阿奎拉王子的一举一动,下方的舞者舞姿也依旧妙丽诱人,但已然无法激起她的任何绮念。

宋律摇摇头,深呼吸想压下这毫无由来的情绪,却因为甩头震动让悬挂于眼眶的眼泪掉了下来。新星期的塔克里人见状谐音一冷,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他一把掀开了桌布,对下方的贝里斯王子说:“请停下,阿奎拉王子,我认为你可能伤到了她。”

“我并不这么认为。”中途便已经察觉到对方状态不对,悉心为宋律清理着装好的阿奎拉好整以暇地用口袋里银蓝色的手帕擦拭着触须根部,从善如流地起身否定,“从医学角度上,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些艺术感官上的刺激导致的。毕竟,《带来光的使者》这首奏旋,确实也暗含着莱特尔不得不与祭司告别,去他处传播光种的伤感低音。有些人天生对奏旋富有感知力,会对这部分旋律特别敏感有的人嘛……”

桃紫色的横瞳斜了一眼奎斯,阿奎拉掩着震颤地发出拨弦般的轻笑的触须摇摇头:“对奏旋则天生没有什么感知力。”

天生的塔克里静默者因这话攥紧了拳头,可无论是对方的身份还是现在的场合都不允许他冲撞贝里斯族最后的一位王子。

还好,被他掀桌布的举动惊得忘记难过的宋律及时地把掉在地上的下巴安了回去,插嘴扯开了话题:“等等等等!奎斯你啥时候知道他在下面的??”

“在、在我走上来的时候?”奎斯眨了眨眼,“从楼梯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阿奎拉王子钻下去……”

“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双手抓头的宋律几乎崩溃,“那为啥你不早说啦——”

“我……我觉得按照你们的性羞耻文化,在结束前先假装没看到,等你们结束之后再和阿奎拉王子打招呼会比较有礼貌。毕竟宋律你不是不太喜欢被他人看到这个过程吗……?”避而不谈自己那点“想看到她努力忍耐的神情”小九九,奎斯打出了最安全的解释,“还是说我应该一早就跟阿奎拉王子打个招呼?”

“事实上,你直到现在都没跟我打招呼,塔克提斯先生。”交叉双臂的阿奎拉用慵懒的语气状似不经意地提醒。

奎斯闭眼吸了一大口气,将手臂摊开在身侧,向白色的贝里斯王子深鞠了一躬:“您好,阿奎拉王子,能受邀来到由您和大统领举办的宴会实属荣幸。请允许我代表塔克提斯氏族向您和大统领致以深深的谢意,愿光者的光辉永远庇护你们。”

“也愿莱特尔的慈悲会怜悯你,年轻的塔克提斯先生。”对鲜红面纹的塔克里人略一颔首,阿奎拉侧头向显然对他们的暗暗较劲感到格外不自在的人类大使道,“刚好,现在也该到跨席交际的时间了。宋律,你是想和这位塔克提斯先生一起去……”

“我想和奎斯一起!”等不及他说完就做出了选择的宋律迫不及待地捉住了奎斯礼服的边角,随即又为自己的抢答感到了些许羞赧和抱歉。

又一阵轻笑,阿奎拉看上去倒是没因她这毫不犹疑的选择感到冒犯或不快:“那就去吧。愿莱特尔的慈爱让你的前路顺利。”

稍作停顿,看着欢天喜地地拉着塔克里人的爪子准备走下楼梯的人类女性背影,贝里斯王子在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到的哀奏里忍不住开口:“宋律?”

“怎么啦?”

折射着彩色光辉的纹路在阿奎拉纯白的皮肤外膜上一闪而过,阿奎拉触须尾端微微蜷曲,最终还是弯出了一个贝里斯人的礼貌笑容:“——别忘了我们之前说的那些悄悄话,好吗?”

虽然感觉有些许违和,但宋律还是感激地对这位纯白的章鱼星人点点头,和纳闷的奎斯一起走下了台阶。

“我们现在是要去干什么呢?”宋律的发问打断了奎斯的踟蹰,“阿奎拉说是要‘跨席交际’?这、这是外交任务吗?”

“哦,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只是去不同的席位打个招呼聊聊天罢了。父亲和他的同席都很期待见到你。”

——这还不严重哦!!

一想到一群和费佐一样地位的高官会在那等着自己,宋律的脚就有点发软。她扶着墙停下脚步,低头绞着手指对返身询问的塔克里人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就是,按照你们外星人的角度来看的话,最受欢迎的女性外星人是怎么说话的呀?”

话刚说完,生怕奎斯因为自己这话对她产生误解有坏印象,草木皆兵的人类赶紧补充:“是这样的,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习惯,哪怕在我家那边的时候,我对社交这方面也不是很……擅长。所以可能的话,我想先学习一下!以免冒犯你们!我没有……没有那种意思的!”

“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没明白她最后的“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但奎斯能看出她的窘迫,善解人意地选择了不追问,“虽然我觉得‘最’这个定义每个人都不太一样,但如果你希望找一些社交方面的学习对象……”

和奎斯一起躲在隐蔽的角落里,人类女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爪尖指向的对象,用气声震惊道:“哈蕾特?你是说哈蕾特是最受欢迎的??”

“是的。”也配合地用上气音,弯腰把脸贴近宋律的奎斯说,“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在时尚方面也小有名气。我听说老《列维塔》系列的电影公司曾经邀请她加入新作的服装设计团队,但因为当时的男主演爆出了对非决议种族进行种族歧视的丑闻,所以她拒绝了邀约,还在社交网络上发表了各种反歧视言论进行舆论施压,据说这导致了《列维塔》系列的重启。”

“哇……那么厉害。”

“是的。但就算排除这些因素,她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虽然对我有些敌意。”奎斯点按了几下虚空,然后把手掌放在宋律的目镜两边,“来,我帮你的目镜接通了她的翻译器内线,你现在应该可以听到她说的话了。”

宋律耳朵发红:“谢谢,但是这样擅自偷听,哈蕾特不会生气吗?”

“……应-应该不会?”话是如此,但奎斯的声音倒是又低了不少。

“我们在偷听谁呢?”弯腰贴在宋律另一边的女性塔克里人也用压低的声音说。

大惊失色地转身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的探索号船长,曾经与她竞争塔克提斯的入名权的奎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塞勒特!”

“嗨,年轻的塔克提斯,人类大使。”对他们发出招呼的笛音,有着金色面纹的高大塔克里女性一直起身便将周围人的视线吸引,“你今晚看起来真是容光焕发,宋律小姐。”

“你也是,塞勒特小姐。久仰大名,你身上塔克里风格的装饰很适合你。”抢在奎斯开口前,宋律就已经用平和冷静的语气和笑容开口。

【“金色非常衬你的皮肤外膜,但如果让我来搭配,我会选择更蓬松的服装材质让你的轮廓看着更有趣。”】

“金色非常衬你的……脸。但如果让我来搭配,我会选择更蓬松的服装材质让你的轮廓看着更有趣——当然只是个人意见。”直接用偷听到的鼠鼠星人语录现学现卖的人类模仿着对面塔克里人姿势挺高了胸膛,强迫自己直视着塞勒特那鲜红的双眸,希望她没发现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

“噢,这是你们那边的文化审美吗?多有意思啊。”饶有兴趣地吹出一声哨音,探索号船长随口向身边围聚过来外星人中的一位开口道,“噢,罗普尼先生,这位是宋律小姐,我们的人类大使。她显然在时尚方面有相当的建树,你想让她为你提供一些人类风格的着装建议吗?”

“哦,我可以吗?”没想到这位传奇的塔克里船长还记得自己名字的贝里斯人受宠若惊地上前,向宋律浅鞠一躬,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当然。让我看看——”故意拉长了音调,宋律等着哈蕾特那边能说出什么可以套用的专业点评,万幸,对方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再次开了口,给了她参考,“你的服装风格很严谨,但你……”

【“……但你像贝里斯屎一样的软弱弥补了这一点。”】

外星人的裤腰带是最需要保护的地方

“等、等下等下等下!!暂停暂停!!”惊恐万状地从对方爪下护住自己的裤子搭扣,宋律语无伦次,“直的!我是直的呀!!”

“‘直的’?什么意思?”塔克里女性的嗡嗡闷笑和她下滑的爪子一起直达人类小腹,“是说你这里也有一根要立起来的杆子吗?”

赶紧把她不规矩地走向百合pg18的手爪拉回来,宋律一边为自己先前对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敌意内疚,一边对自己岌岌可危的裤腰带完整性感到不安:“就、就是,我只是异性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女的异性恋!”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为此道歉,不过……”

耸肩的塞勒特咕噜了两声,放开她后撤了身子,给了宋律喘息的余地。可宋律这口气还没喘完,高大的塔克里人就把她抱起转了个身放在了洗手台上,并将自己的身体嵌入她膝盖间的空隙:“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在俚语中是用杆子的状态指代性取向吗?那如果你是同性恋怎么说?”

“那、那个一般叫做‘弯’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人类女性满头大汗。

“哦——那双性恋呢?”富有求知欲的塔克里女性饶有兴趣地追问。

“双、双性恋……咦,对哦,双性恋叫啥……?应该就是‘双’吧?”

见对方被自己的问题问倒,塞勒特哈哈一笑,让略显紧绷的氛围进一步暖化柔和:“这个倒是和我们挺像的。我们把单性恋叫单行道,双性恋称之为双向道。”

“你们不分异性恋同性恋吗?”宋律忍不住小声问。

“当然分啊!如果你是异性恋,那就是北向单行道,”撑着洗手台边缘,塞勒特垂下她灰色的面板,手指从宋律的肚脐眼开始上划,到她交叉在胸前的双臂为止,“而如果你是同性恋,那就是南向单行……”

眼疾手快地在塞勒特爪子南行到自己裤腰时抽出一只手护住腰带,人类尴尬地对抬眼的塔克里女性干笑了两声:“对、对不起……我是北向单行道。”

“嗷……这可真可惜。”故作可怜地发出一声长音,塞勒特对明显面露愧疚动摇的外星人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喉音,“不过哪怕是‘异性恋’,你确定你对其他种族的女性一点性趣都没有吗?‘异种族同性’,也可以算某种理解角度上的‘异性’吧?”

“呃,可、可是……这个总有点……”耳根子的软宋律意志摇摆。

“来吧,给塔克里女人一个机会,我保证我的技术会比奎斯更好。”

“不,不是,我之前也试过,但是出了点意外……”馋嘴的宋律疯狂动摇。

“我们可以互相深入了解一下,放,这会很有意思的。我可以在这期间告诉你更多奎斯的趣事,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你和奎斯的冒险。”把下巴压上她的肩膀,伴随着对方混乱的呼吸节奏,金色面纹的塔克里船长斜眼从镜中的倒影里看着脖子都红透的人类——她颈窝里隐约可见的塔克里标记咬痕让塞勒特红眸微暗,但还是继续唱着诱惑的谐音,“比如,你们刚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他是怎么让你这么害羞的女孩同意共同分享一个床垫的?——你们又是怎么从那个奥修斯将军手下幸存的?”

“……啊?谁是奥修斯?”差点就要点头的宋律陡然一愣。

通向厕所区的门忽然滑开,一个瘦长的外星人哼着小曲带着绿色的以太薄雾走进了化妆间。

仿佛完全没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般,这位有着紫色皮肤黏膜的外星人蹦跶着走到了她们旁边的洗手池,细细洗净双手后,才抬头用一双如蛙般巨大的眼睛和那一对位于大眼下方的小型复眼共同看向镜中暂停动作的塞勒特和宋律:“啊,我打扰到你们了吗?很抱歉,但我觉得我应该没听到这位新种族大使明确的性活动允许,还以为你们不打算做了呢。”

“帕拉丁教授。”听出了奈希普族教授言外之意,塞勒特退后一步,和僵直身体降低存在感的宋律保持了礼貌距离,并将双手摊在身侧以示和平,“有一阵子没见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您应该是男性?”

“噢姆!那可真是有好一阵子没见了,我上次繁殖期的显化性别是女性,最近一次显化男性还是在五个繁殖期之前了——要知道,我这年纪要进入繁殖期可不容易哦。”用奇怪的口癖和语调感叹着,帕拉丁教授胸腔的声囊依旧压缩着轻快的鼓音,把身边淡绿色的以太旋流带得起伏波动。

“‘上次’?也就是说,您现在应该不在繁殖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用词的微妙,塔克里女性咕咕一笑,侧头问道,“艾涅玛斯的宫殿里居然没有流性别厕所吗?”

“这个嘛,这么盛大的宴会,总会有不同性别的小年轻想要体验比较安静封闭、但又有刺激感的环境,所以不限性别的厕所总是第一个被抢占完,你懂的啦。”帕拉丁也呱呱笑起来,“毕竟你也和我们的人类大使来这里了,不是吗?不过征求对面明确的同意是很重要的哦,尤其是在有那么多贝里斯幽影守卫关注着这个卫生间的时候——他们应该很快也能注意到你的小把戏了,就像我一样。”

“嗯,我想也是。”自嘲地摇摇头,塞勒特挥手收回了悄悄放出的干扰无人机,并悉心为不知所措的人类大使披上了先前放在一边的毛绒外套,“看来我最好在被那些幽影守卫拖进深渊前离开为好。抱歉了,宋律,待会你可能要自己回去了。”

和连连摆手说着“没事”的宋律一起注目着准备离开的塔克里船长,背手站在原地奈希普族教授忽然叫道:“噢姆,差点忘了问,塞勒特船长?”

“嗯哼?”走到门边的塞勒特停下了脚步。

“你是怎么知道当时塔克提斯大副和宋律遇到的威克提姆将军叫‘奥修斯’的?”依旧维持着绿色的奏旋,奈希普族教授带着吸盘的手指摩挲下巴,“我刚刚在内置里反复确认了塔克提斯船长所提交的所有相关文件,里面没有一处提及了威克提姆将军的名字。”

塞勒特闭眼耸耸肩:“我的本职是侦察兵,帕拉丁教授。要是没有点特殊的情报收集能力,他们可不会让我当探索号的船长。”

“噢姆!那么,是什么样的情报收集能力能让你知道那位将军的名字呢?”

“如果我把我的秘诀告诉如您一般聪明的奈希普人,那我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请让我保留点秘密吧,教授。”

丢下这句话的探索号船长最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便吹着哨笛离开了化妆间。而留在原地的奈希普教授也终于停下了声囊的演奏,在逐渐平复散开的以太旋流里夸张地叹了口气,揉着肚子说:“呼,刚刚真是吓我一跳。必须承认,要是真打起来,我一个科学家可打不过塞勒特船长那样的士兵。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呃……”

“噢姆!瞧我真是!还没做自我介绍呢!”单手抚胸,奈希普族的教授不再压抑自己黏膜的颜色变化,让它自由地转化为了代表高兴的紫红渐变,“我是‘帕拉丁·利夫’,奈希普族生理学、哈姆生物学、社会学、考古学、天体物理学、语言逻辑学教授,你的翻译器的很多语言细节修正就是我做的;同时也是个业余的宗教哲学诗人——光者教会诗词协会的主席总是以‘叛道离经’为由拒绝我的入会。哼,我猜她就是怕我高超的文字艺术抢她风头!哦,对了,我也是征服号的大副,接下来如果我们要进行叁舰为一式的宇宙航行,我们就能经常见面啦。”

“——你是那位厄哈斯引路者的大副?”本来悄悄捏手指数着祂头衔的宋律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性格开朗活泼的外星人教授会是那个臭脸坏脾气塔克里大官的心腹,音调顿时高了几个度。

“不不不,我是‘征服号’的大副,不是瓦卡阿德的大副,这是有区别的。”自来熟地从水池里捞起那件都要被遗忘的黑色衬衫,将它稍一拧干就放进了洗手台下方的自动烘干箱里,然后夸张地瞪大了四只眼,“光者宗·理在上!这居然还是奈克斯牌的烘干箱?我都舍不得在公寓里买一个奈克斯的烘干箱!不愧是阿奎拉王子,真是大手笔。我要不要也洗个衣服体验体验呢……”

这带有市井气息的穷酸发言急速拉近了宋律和这个头衔多到惊人的外星教授的心灵距离,她看着摩挲着烘干箱外壳上外星奢侈品标志的帕拉丁的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哒哒哒!烘好啦!看看这平整度!看看这恰到好处的烘干度!噢姆,还有些许寒草的木质香呢!真不愧是奈克斯的烘干机,贵有贵的道理!”情绪高扬地为被逗笑的人类穿好衣服,和她一起结伴走出洗手间的帕拉丁教授兴致勃勃地说,“自我阅读了所有你储存在便携式计算机里的资料后,就一直很想和你聊聊。尤其是里面描述的一个物种,我非常非常感兴趣!”

想起自己手机里储存的那些80%以上都不太可告人的“资料”,宋律笑容顿时僵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而习惯性将她的脸红解读为开心的表现,奈希普教授兀自继续道:“所以,‘椰子’是什么样的生物?”

“……啊?”以为要面对那些外星人建模小电影的宋律放下了捂脸的手。

“椰子,ye zi,coconut,co——co——nut——?奇怪,不是这么发音的吗?”

“不不不,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只是……只是不太了解为啥你对它那么有兴趣。”

“因为他们和我们奈希普人在生物学上有似乎有很多相似之处!”

“??”

“噢姆,”帕拉丁的声囊收缩着发出了恍然大悟的鼓音,“你不是很了解奈希普人的生理,是吧?”

宋律点点头:“嗯……嗯,只是刚刚听到了一些,就是……你们可以在不同时期变男变女?”

“不太确切。准确来说,我们奈希普人会在繁殖期根据种族繁衍的需要,随机显化一个性别。”

“哈?”夸张地瞪大眼睛,宋律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又迅速被理智拉住,欲盖弥彰地放在了天花板上,“这、这是靠你们自己想着决定的吗?这个繁殖期变男还是变女?”

“大部分是随机的自然分化,但是自光者传授了我们基因技术后,我们就可以在特殊时期——比如战时——用药剂更为准确地调节繁殖期的男女比例,以便及时调整人口数量了。”以为这是新种族文化中什么特殊的社交礼仪,帕拉丁教授也跟着仰头看向天花板,“也有极少部分奈希普人选择固定住自己的性别,非常有趣,值得尊重,但不理解。”

从生下来就只有一种性别的人类女性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所以,呃,你们平时,就是,不在繁殖期的时候……”

“没有性别。”回正脑袋的奈希普教授补充,“就像你们的椰子!”

“对不起,从刚才开始我就有点没明白,为什么你觉得我们的椰子没有性别——虽然说它们的确、应该、可能是没有性别的,但是……”

“因为他们的奏旋里是这样说的呀?”见宋律还是一脸懵逼,帕拉丁清清嗓子,干脆直接唱了出来,“‘ i039;m not a girl?? i039;m the coconut hen’??”

爆发的绿色旋流充斥了整个走廊,引来廊道里休息的外星人的频频侧目,吓得宋律赶紧拉住还在开心地“coco-coconut”的外星教授袖子叫停:“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但是这首歌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椰子在我们那里是一种植物,就只是纯粹的植物,长地上不会动的那种植物。植物不是不分雌雄,或者说本身就有雌蕊和雄蕊嘛,所以这首歌就用椰子来代表那些,嗯,特殊性别的人士——应该是这个意思,大概。”

“原来如此,那对你们来说,什么是‘特殊性别’?男性?女性?”

“这……这我了解不太多,可能是那些身心性别不一样、没有生殖系统、或者有两套生殖系统的人吧……?”

奈希普科学家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四个眼睛同时盯住了宋律的裤裆:“噢姆!你们也有同时具备两套生殖系统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不在繁殖期的时候也有吗?主要器官是如何分布的?”

MyGreenLight

举着造型复古的观剧镜,苍白的贝里斯王子透过智能放大锁定目标的镜片观察着下方角落里的宋律和奎斯等人。虽然无法听到声音,但人类大使在塔克里人配合的捧场和鼓励下愈发激动、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的解说依旧极大地娱乐到了阿奎拉。

当看到宋律最后一时兴起用一个高举手臂的欢呼作为结尾,却忘记了还夹在胳肢窝里的哈姆人,让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她猝不及防地以脸着地时,白膜的王子终于忍不住颤着触手咕咕轻笑出声。

“所以,不仅抛下贝里斯族的王子跑去和一个塔克里静默者卿卿我我,她现在甚至还和一个静默种族的啮齿动物打得火热了?”一只手撑在阿奎拉肘边,直接用左眼内置的辅助系统捕捉到新种族大使位置的大统领卡莉萨后脑触手拉伸着奏出百无聊赖的弦音,掐断了王子的轻笑,“这位人类大使还真会自贬身价。”

“这位‘塔克里静默者’毕竟是塔克提斯氏族最年轻的一代,日后大概率会代替费佐·塔克提斯成为氏族的领导者。”阿奎拉王子忍不住说,“至于那位哈姆族的女士则是哈蕾特博士,她……”

“说到哈姆族,我倒是想起了她们的一些趣事。”不客气地打断苍白王子的话,贝里斯大统领的谐音带上了几分讥讽,“很久以前,在光者和他们的科技力量消失的大黑暗时期,哈姆族还是贝里斯族的附庸种族的时候,有一个哈姆族王子以分享君权为饵,联合军阀,让他成为了哈姆族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男性君主。”

知道这个故事会怎么收尾的阿奎拉王子最里面的一根触手末端抽搐了一下,但其他触手如常演奏的平静谐音则联合起来掩盖了这道变音:“是的,我也听说过,我记得他的名字是‘沃米索尔’,是吗?”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家伙上任后便不知感恩地趁着大黑暗的混乱,联合哈姆军阀和塔克里野蛮人切断了和贝里斯族的附庸关系——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男性统治者来说,他干得还算不错。”阴冷无情的音符和她的触手一起爬上了贝里斯王子的脖颈,卡莉萨大统领伏低身子凑到没有动作的阿奎拉脸边,“但他的结局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吧?”

白衣王子垂下了那双粉紫色的眼眸:“是的,他在试航星舰的时候连同军舰一起下落不明。官方公布的调查结果是他们意外被卷入了以太空间里的乱流,惨遭不幸。”

“一艘汇聚了当时最高科技的军舰,还是作战军舰,就这么倒霉会被卷入以太乱流?呵,他如果够聪明就该远离那些军阀给的飞船。毕竟如果是我,我就会在他们的飞船上装上炸弹,让他们引擎失灵,并确保大众会以为这只是个‘意外’。”讥讽地冷笑着,卡莉萨收紧了缠绕在阿奎拉脖颈的触肢,“在光者这个靠山消失后,只靠血缘而不是能力获得的地位终有一天会被更有力量的人推翻。你说是吗,阿奎拉王子?”

“您所言极是,卡莉萨统领。”

“而哪怕是一个哈姆君主,也只会落得这个下场。你觉得下面那个哈姆博士比他更有资格和我们并肩吗?”

“不。”

“那么曾经与我们同座的新种族大使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在自贬身价?”

“当然,卡莉萨统领。”已经感觉呼吸困难的阿奎拉谐音终于带上了些许急促不安,“抱歉,之前我并没有反驳您的意思,我只是——那位新种族的大使曾经说过她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还有在她们文化中影响极大的阅读障碍,所以,我只是觉得,或许对她来说,那些静默者才是她所属的阶级,或许她的奏旋也没有那么厉害!毕竟塔克里人奏旋能力不如我们,他们的记录……总、总会……夸张……!”

“嗯——你说的倒确实有几分道理。”松开挤压在阿奎拉喉咙的触肢,转而卷起桌上装着莫森血酒的海螺杯,在对方因缺氧而乱成一团的谐音里,心情稍好的卡莉萨一边低头俯视着下方的乐池,一边顺势将血红的液体倒入位于后脑进食口。

小心观察着她外黏膜颜色,阿奎拉轻轻开口:“您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是那位厄哈斯引路者技术不好吗?”

被他一语中的,卡莉萨顺势抱怨起来:“嗤,我以为他身为塔克里人中的佼佼者能有多厉害呢,结果也只是比其他人好那么一点。他是不是已经进矮星期了?”

“据我所知他还在恒星期,不过已经到了末期,可能提前进入了矮星期也说不定。不过,您也知道,这世上能与您匹敌、足以让您满足的人本来很少,更何况您还是刚进入这次繁殖期。或许下一次,调整好状态的塔克里引路者会勉强满足您?”

哼出不屑又得意的冷笑,卡莉萨斜眼向下方的舞池:“或许吧。”

看出了她的暗示,起身行礼的阿奎拉王子毕恭毕敬地说:“那么,请容我用另一种方式为您带来一些小小的娱乐。”

和宋律一起手忙脚乱地安抚好震怒的哈姆工程师,期间一直小心打量着人类女性表情的奎斯耐心等着姑且消气的哈蕾特离开给他们一点二人空间。可抱着宋律拿来的饮料嘟嘟猛灌强压火气的哈蕾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用激烈的磨牙声吓退每一个想来搭讪她、宋律或者奎斯的外星人。

没有办法,奎斯只得硬着头骨,顶着哈姆人那审视的目光转身向宋律:“宋律,我……”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吟唱打断了塔克里人的问话,也让宋律和其他人的视线投向进入舞池中央的贝里斯王子。他苍白的触须向空中舒展,震颤着激起一圈圈蓝色的光旋,这些光旋在空中旋转、扩散,仿佛有生命般环绕着他,完美地融合于他旋转的舞姿之中。他的舞步轻盈而飘逸,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异星的风情,他的手臂伸展如翼,身体旋转如风,触须则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包括宋律在内的所有人目光牢牢吸引。

被所有人瞩目的阿奎拉王子的视线只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位高台上的大统领。他的眼中带着恭谦甚至卑微的请求,而他的舞步和旋律亦在渐渐放缓,仿佛在等待着灯塔许可的客轮,又像是在期盼恋人回信的守塔人。

终于,贝里斯大统领被他的诚恳和低姿态所打动,谐音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她缓缓起身,走下高台,硬挺贴身的黑红色军礼服上的花纹折射出冷酷的金属光泽,与阿奎拉王子闪烁着星光般柔和碎闪的蓝白宽衣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刻意放慢脚步的卡莉萨大统领好整以暇地走到王子面前时,久候的阿奎拉并没有丝毫不满,只是微微躬身并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猩红统领傲慢地将手放在苍白王子的手中。两人的手刚一接触,不再压抑的蓝色光旋便骤然增强联合着卡莉萨鲜红的以太旋流一同充斥了整个舞池,邀请着其他舞者的奏旋加入。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池,悄悄用余光偷瞥眼睛被舞池里各色旋流照得闪闪发光的宋律的新星期塔克里人也愈发按捺不住。他正踟蹰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就看见自己父亲那挺拔显眼的身影走下阶梯向这边走来。来不及细想,奎斯赶紧趁着费佐停下脚步婉拒别人邀请的空隙,转身向还没注意到他的人类女性直截了当道:“宋律,可以请你和我一起跳一支舞吗?”

“啊?咦?对、对不……可是我没怎么跳过舞。”被身边的哈蕾特轻咳提醒,宋律生生咽下说到一半的道歉,谨慎地选择了措辞,“万一踩到你或者让你出丑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很耐踩的!”眼瞅着紫色面罩的塔克里将军用威严的谐音吓退还想纠缠的钦慕者,生怕他抢走自己机会的奎斯情急之下直接握住了宋律的手腕,不顾周围人群瞬间锐利起来的视线和暗处蠢蠢欲动的幽影守卫,喉音咕噜着哀求道,“求你了……?”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宋律自然也毫无抵抗地点头同意了。毕竟她看见已经有人担心这是一起塔克里暴力事件而侧头低声呼叫警卫,她担心自己再晚一步点头奎斯就又要被抓走了。

但在被欣喜的奎斯带进舞池之后,宋律看着向自己认真行礼的奎斯,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想和自己跳一场外星国标交际舞而不是酒吧那种舞池乱蹦的人类突然汗如雨下:“那、那个,有件事我想先坦白一下……”

“是的?”

“我、我其实只跳过广播体操,”忍不住低头看着地面的宋律面色涨红,声音微弱,“我从没跳过什么正式的双人舞,对不起,我以为我们只是随便蹦跶一下就行的……就像那位帕拉丁教授一样。”

“噢。”顺着宋律示意的方向看去,奎斯因为独舞的征服号大副那令人赞叹的高空弹跳震憾得停顿了一下,“事实上,帕拉丁大副跳的是奈希普人的传统祭祀舞,并不是随便蹦跶。”

眼瞅着人类女性闻言更加僵硬紧张,奎斯忙安慰道:“但我们可以一起随便蹦跶一下,之后有人问起,我们就说这是人类的正式舞蹈,好吗?”

宋律讶异地抬头看向奎斯,他嗡嗡轻笑着改变了正规的起手势,并狡黠向自己眨了眨眼。总是正经拘束的奎斯难得露出的这副狡猾模样让她想起了另一位年长的塔克里人。

对方疑问的谐音提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类,她不好意思地对久候的塔克里人一笑,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大大的爪子里。不知名材质的手套触感柔滑,令宋律不由自主地在手上加力,生怕一不小心被他滑走。

幽默是化解杀意的良药

“no one gave birth to me.no, i came from a tree.”猛地从没反应过来的塔克里引路者手里抽出双手,脑袋嗡嗡作响的宋律高举双臂在空中转着花手,“no one gave birth to me.i;m a five-year-old swede hoho~”

“sure, i got a bu-u-utt~but i039;m a no gender swede~”

在船上研究宋律随身设备里的数据时听过这首奏旋的费佐比僵硬的贝里斯大统领先回过神。他看着身披彩色毛茸茸外套对难得不知所措的塔克里引路者扭屁股的宋律,下声骨隐秘地震颤着咕噜了一声,随即用一个拍手起势,用比奎斯还要不标准的发音接着唱道:“iks vaks ze kintarkarten lati zat sait tu mi,iks vaks ze kintarkarten lati zat sait tu mi.”

“that i;m not a boy~”卡莉萨大统领的眼角外膜在这诡异的节奏和面前将军活泼的扎卡踢踏舞的步伐中抽搐。

“and i;m not a girl~”从显然是胡编舞步的人类身上收回视线,看破她的伪装的阿奎拉王子低头轻笑了一声,拉着面前不知该适配哪种舞步的哈姆工程师轻快地转起了圈。

“i039;m the coconut hen!”

随着越来越多的合声加入,本来只是用恶搞缓解压力的人类也有点懵逼。她满心以为自己会被立即叫停,理所当然地在哄笑中被轰下台,但没想到这些外星人根本没看出她在瞎胡闹,反而和她一起唱跳了下去。

然而这群魔乱舞式的合唱乱舞反而在另一个层面上稀释了她的紧张。或许就像贝里斯王子说的一样,这些外星人都是眼瞎……

“你根本不会跳舞,是吧。”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腹,俯身将下颌压在她软绒绒的外套上的瓦卡阿德用肯定句的语气说道。

他的下声骨嗡嗡直响着她理解不了的谐音,震得宋律好不容易稳定的唱调瞬间虚弱变调:i;m a coconut, coconut……?”

斜眼看着面色瞬间涨红满头大汗的舞伴,宝蓝色面纹的塔克里引路者下声骨又是一阵不明意义的嗡响。在他们的动作引起太多怀疑前,他直起了身,扯着宋律的手用一个旋转让她重新面对自己,然后一边配合引导着她胡乱的舞步,一边摸索着她奏旋歌词的大概发音,高声唱道:“i039;m a kox-nukt!”

突兀地发出一声怪音的宋律令塔克提斯将军警惕地看向塔克里引路者的方向,瞬间锐利的谐音和变为进攻态的以太旋流因为人类女性压不住的笑容而软化放松。

意识到自己抓住了这位号称完美的传奇将军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弱点,贝里斯大统领拉奏着配乐的触手瞬间绷紧,百无聊赖的乐符也紧凑了几分:“你看起来很在乎那位新种族大使。”

紫色目镜迅速标注出面前贝里斯女性改变的触手拉伸方式和谐音可能代表的含义,费佐收敛了自己的喉音,谨慎地回应道:“当然。她是我们船上的贵客,也是新种族的使者,于情于理,我都有保护她的责任。”

“就只是这样吗?”

“我恐怕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卡莉萨统领。”

塔克里将军的拒绝并没有浇灭卡莉萨的兴趣:“我听说她将来的同行者大概率会是塔克提斯的时候,我以为那位‘塔克提斯’一定会是你,将军。”触手和手指一起缠上舞伴的腰肢,卡莉萨大统领若有所指的话语暗藏的恶意调侃并没有被费佐错过,“但从我的角度看来,她似乎更中意另一位塔克提斯。”

“她和我的儿子——奎斯·塔克提斯的关系确实密切,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最久。至于宋律对于同行者的选择,我想她之后自有定……”

对他官方的说辞失去耐心的卡莉萨突然手上施力,将费佐扔到了半空。后者则及时调整了自己的重心和姿态,以一个无可指摘的标准塔克里军仪式稳稳落地:“——下一次,麻烦您在抛举前告知我一声。”

“噢,我以为莱特尔早已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无需多余言语,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呢。”毫无诚意地道着歉,卡莉萨将手伸向费佐——她知道哪怕他现在不乐意也无法拒绝,毕竟这是他自己之前强行选择的舞伴,“我可真是失礼,下次一定提前告知。”

“那便再好不过。感谢您愿意顾虑已经步入矮星期的老塔克里人的身体状况。”不计前嫌地再次握住贝里斯大统领递来的手,费佐金色的眸光微微暗下,“卡莉萨大统领,据我所知,艾涅玛斯空间站是卡里斯悬臂附近最大的中立空间站。那么请问近期是否有一位名为‘沃依德·泽拉修斯’的塔克里逃犯申请进入空间站?”

“这个嘛……我必须得承认,这个空间站的管理者是阿奎拉王子,我对这种细节事务并不清楚。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会叫阿奎拉帮你留心的。”

“感激不尽。可以的话,这件事我希望能用私人频道沟通,单独处理。”

塔克提斯将军有一丝变调的谐音激起了卡莉萨统领的好奇,触肢末端的粉色也在逐渐蔓延:“这当然不是问题。但如果不介意我多问一嘴:一个逃犯做了什么事能让伟大的塔克提斯将军如此上心?”

在紫色目镜遮挡下,塔克提斯将军的视线再次投向了正与瓦卡阿德共舞的宋律。她蹦跶着复杂活泼的外星舞步的开心模样反而让他的两颗心脏都微微刺痛,语气也稍为生硬起来:“我只能说,他犯下了背叛整个塔克里族的罪行。”

银白色军靴从租赁穿梭机上踏下,塞勒特看着守在开拓号链接港外的两位留船守卫,悠悠点上了一根洛桑细烟,深吸了一口,让它充盈满自己的四个肺腔,才向抱怨不止的守卫走去。

“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贝里斯二等科技兵欧维德已经蜕为淡粉色的皮肤外膜被愤怒的墨黑覆盖,“当初受惩罚的明明是四个人,凭什么只有我们被要求担任留船守卫?!那个哈姆工程师和奥诺医生可不是什么大氏族成员,军衔也不如我和你,为什么被留船的是我们,而不是静默种族的他们?!无法使用奏旋的他们参加舞会有什么意义?你说呢,拉克瓦?”

“要我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就是你这个种族歧视的态度才导致我们被留船的?更何况沙法尔他……”无奈地看着愤怒地打断自己的搭档,塔克里工程师拉克瓦对贝里斯男性无理取闹的指责敷衍地点着头,然后在一阵磁性的轻笑里警惕地把他挡在身后,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的塔克里女性。

但下一刻,内置识别出来者面纹的贝里斯通讯兵就撞开了她,触手乱舞着激动道:“卡沃什船长!莱特尔的慈悲庇佑我,请问为什么您会在这个良夜屈尊造访?”

“舞会那边的气氛太热闹了,我想到安静的地方透透气——顺便应塔克提斯将军的邀请,来参观参观他的飞船。”对他们吹出一口紫白色的烟雾,塞勒特顶着另一位塔克里女性不赞同的谐音,继续向粉色触肢的欧维德笑道,“但要是我早知道这里有这么一位和阿奎拉王子一样闪耀的贝里斯启明星被遗忘在这,肯定……”

“不好意思,”用生硬的语气插嘴的拉克瓦不顾欧维德勒紧自己大腿的触肢和抗议,强行挤进了两人之间,“无意冒犯,卡沃什船长,您是说塔克提斯船长邀请您来参观开拓号?但我们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塔克提斯船长的消息,我恐怕不能放您进去。”

塞勒特鲜红的竖瞳倾向新星期的塔克里女性,让她下声骨不自主地颤出一阵发憷的鼓音:“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拉克瓦,对吧?老塔克提斯跟我提起过你,你就和他说的一样认真尽责——来支洛桑?”

“谢谢,但我现在正在执行公务……嗷!”

被欧维德触手一戳后腰那个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软皮点,委屈转头的塔克里工程兵刚准备说什么,就被急得黏膜发紫的欧维德揪着骨笛附在了他气得抽抽的触肢边:“快接下!那是贝里斯最昂贵的特产,光一根洛桑细烟的价格可以抵得上我们在右舷休息区搞二十次的公共清洁费了!”

“那么贵?!你们不是在海底生活吗,怎么会生产那么昂贵的烟?!”

“你可以用它沾着钛氦粉在水底点燃试试,那效果绝对是梦幻的。”塞勒特笑着解释,“再考虑到我手里洛桑烟是特供给贝里斯王子和大统领的极品,它的价值可不是能在市场上流通的。这一根可能就够你们在休息区开至少五十次塔克里式多人派对的公共清洁费了。”

从烟盒里倒出几根细烟放在下意识伸出双手捧住的塔克里女性手心,塔克里船长又大方地给贝里斯男性手里倒了几根:“不过好东西就应该要分享,是吧?话归原题,在我离开的时候,老塔克提斯正和那位新种族外星人打得火热,估计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忘了通知你们我要来参观。你们可以现在跟他确认一下,但老实说,我难得见那位塔克提斯那么热情,毕竟矮星期的塔克里男人很难……你懂的。我不会想在这个时候打断他,你们觉得呢?”

和自己搭档对视了一眼,拿人手软的拉克瓦也确实不敢打断贵为将军的矮星期男性难得的快乐时光,只得犹豫地为探索号的船长让开了位置,并给予了她普通通行权限:“我猜让您进去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请您只在通行权限的范围内行动——以及,船内大部分区域是禁烟的,请不要在非吸烟区吸烟。”

“当然。”最后吸了一口,塞勒特凑近了紧张的塔克里女性,在她混乱的谐音里打开脸颊两边的隔离软膜,让自肺腔溢出的烟雾缭绕在她们身边,并顺势将手里剩下的半根细烟塞进她无措的指爪间,“麻烦你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帮我处理它了,好吗?”

“好、好的,我很乐意。”磕磕巴巴的塔克里工程师和满脸羡慕的贝里斯科技兵一起目送这位奇迹的塔克里船长走进链接港。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拉克瓦才收回视线,与对面搭档面面相觑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单手抱住扑进怀里的贝里斯人,另一只手则挫败地把那半根细烟放进了自己的唇板里。和触手勒紧自己的欧维德一起分享这昂贵的烟雾,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暂时玩忽职守的拉克瓦认栽道:“该被光者诅咒的家伙,我就知道那个塔克里女人是个麻烦鬼。”

轻哼着缺音少调的外星歌谣,将它维持在刚好不会引起以太共鸣的程度,塞勒特一边走在空无一人的飞船廊道里,一边黑入了飞船系统,关闭了路上包括烟雾报警在内所有的监控系统,然后停步在医疗区的门前。

普通通行权限并不允许她打开这扇门,但显然这对于塞勒特来说并不是问题。简单的几下操作后,门上代表封锁的红光转化为蓝光,丝滑地向这位塔克里侦察兵敞开。点燃一根烟,红眸的塔克里人径直向医疗中心的主操控台走去,却被一道未褪去紧张和生涩的声音叫住:“你是谁?谁给你的权限来这里的?这里不允许吸烟!”

动作一顿,塞勒特看向刚出储药间的白色奥诺医生,眯起了红眸:“——我以为除了那俩守船的倒霉蛋之外,开拓号所有的船员都获得了舞会邀请。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是的,但是阿奎拉王子慷慨地给了我他关于修克斯寄生最新的研究数据和很多稀有的医疗物资,我觉得这对宋律……现在是我在问你!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还有,这里是禁烟区域,不允许吸烟!”一不小心就被她的气场带跑的沙法尔在最后一刻咬住了话头,停止了自我解释,随即面纹识别程序识别出的结果吓了一跳,嘶嘶声稍事收敛,“卡沃什船长……?我、我没有收到您要来的通知,而、而且这里是禁烟……”

“——是禁烟区域,不允许吸烟。我知道了,你都重复叁遍了。”摆摆手的卡沃什话是如此,但依旧没有灭烟的意思,“我记得开拓号只有一位奥诺人,你是沙法尔,对吧?”

“是的。”再次确认了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循规蹈矩的实习医官努力挺直脊椎,扩张脖颈的肉翼,让走向塔克里船长的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这里是医疗区,外船人员未经船长或莫伊娜医官的许可不得入内。请您立即熄灭香烟离开,否则我恐怕得按照规定程序联系安保人员请您出去了。”

“莱特尔的慈悲!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知道不该给她通行许可……卡沃什船长,这里是禁止参观的区域,请随我离开。”

突兀地出现在门口的两位留船守卫放在平时会让沙法尔头疼不已,但现在则让他感觉如光者降临:“感谢光者的庇佑,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准备通知……”

高兴地吐着信子,沙法尔正想上前,便被身边的塔克里女性用取下香烟的手拦在胸口。

“欧维德和拉克瓦,我在门口见过他们。”似笑非笑地隔着紫白色的烟雾看着门口的两位守卫,塞勒特说,“我向他们吹了不少烟,以防万一还给了他们一些——医生,你知道洛桑烟的一大特征是什么吗?”

“呃,贵?”一个恒星循环的薪资都买不起一根的沙法尔迟疑地说。

“哈!确实。而它另一大特征是气味粘着性很强。”鼻膈膜收缩,塔克里侦察兵看着对面收敛夸张的表情和谐音的两人道,“但你们二位身上的气味干净得不可思议,是在来见我之前洗了个澡吗?”

父与子

目送塔克里引路者撞破穹顶的奎斯在第一时间冲到了宋律身边,并将她紧紧地压在了怀里,用身体从落下的天顶碎片里护住这个没有外甲壳结构的软绵绵星人。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毕竟在这个被以太旋流充斥的大厅里,危险的碎片还来不及落下便会被各色旋流阻拦包裹,平稳地安放到角落,被工作人员迅速处理妥当。

“那可真高。”中止了舞会的卡莉萨大统领也来到了他们身边,仰头看着被塔克里引路者撞出的大洞,触肢抖动地沉声道,“他不会进入卫星轨道了吧?”

匆匆赶来阿奎拉王子闻言按着眉骨通过内置调取了环空间站的防护无人机监控数据,松了口气:“他没有到达那个高度。厄哈斯引路者的意识应该清醒,没有大碍,因为现在他正在减速下降,预计在13奈秒内……”

被奎斯压在怀里的人类女性陡然发出一声惊叫,推开了被自己吓了一跳的塔克里人,慌张地抬头东张西望并伸出手臂,试图徒手接住逐渐下落的蓝色流星。

“她不会用以太接吗?”指着和她一样兵荒马乱、左冲右撞却迟迟无法凝聚成型以太旋流,卡莉萨向被推开的奎斯问道,“还是说她根本不懂怎么操纵它?”

不希望暴露宋律任何弱点的奎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他内线里突然响起了引路者咬牙切齿的紧急通讯,给了他回避问题的理由:【“拉开那个人类!就现在!”】

从天而降的塔克里引路者携卷着蓝色光旋撕开稠密的金红色旋流,以超级英雄的姿势重重地砸在被拉开的宋律面前。缓缓抬起深灰色面板看向罪魁祸首,瓦卡阿德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衣角袖口燃起的几个小火花打断。

“着火了!”宋律尖叫着脱下自己的毛绒外套劈头盖脸地拍打在瓦卡阿德身上,却不曾想这材料易燃的毛绒纤维被这火星点燃,烧起来比对方的外套还声势浩大,甚至反让他身上多了几个着火点。六神无主的人类只得把外套丢在一旁,嗷嗷叫着踩在震惊的塔克里引路者身上。

注意到那衣角是被暗红色的奏旋隐秘引燃的阿奎拉错愕地看向无辜背手的塔克提斯将军,后者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只是略一颔首,暗示地转头闭上了眼。

心中掂量了一下这个之前没能让卡莉萨满足导致自己被迁怒的塔克里引路者和这位儿子与宋律关系密切的塔克里将军的份量,综合考虑下来决定卖费佐一个人情的贝里斯王子也故作惊慌地喊叫起来:“一定是他落下来的时候擦到了穹顶的高压线路网!快来人灭火!”并提起白色的长袍和宋律一同把反应过来的塔克里引路者的抗议和火苗一起踩了下去。

或许是贝里斯王子和新种族大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起疯狂踩踏塔克里引路者的场面过于超出想象,直到卡莉萨大统领一杯酒喝完,从目瞪口呆的侍从托盘里拿起冰桶浇在意外沉默的瓦卡阿德身上,这场闹剧才暂时宣告结束。

“啊,终于结束了。我还好奇你们会向我展示多久贝里斯空间站令人困惑的灭火程序呢。”拍拍身上的烟灰,面纹被冰水浇化的瓦卡阿德向宋律伸出手爪,示意她拉自己起来,“如果你们一定要人工灭火,打印灭火毯是个好主意——在光者消失之前,这项技术就已经被传授给了塔克里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免费传授给您,阿奎拉王子。”

人类忙不迭地握住他湿漉漉的手爪将他拉起,而被讥讽的贝里斯王子只是发出了刻意的羞赧笑声:“实在抱歉,不像厄哈斯引路者或者卡莉萨大统领,我从未上过战场,也从未遇到过如此危急的情况,所以一时慌了神。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无措。”

见不得这位好心眼的王子因为自己的原因被骂,宋律赶忙转身安慰触手都难过得蜷曲纠缠的阿奎拉:“这也难免的嘛,我也被吓……”

收紧的手爪上传来的力道和塔克里引路者眯起的紫色眼眸提醒了被贝里斯王子粉色眼眸勾走注意力的人类女性,让她僵硬地回身低头道歉:“对、对不起,这都怪我,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瓦卡阿德压抑的谐音让他眼眸里如暗流翻涌的情绪更难判别,而他抓紧宋律手爪没有一丝放开的迹象。

问心有愧的宋律也不敢挣扎得太用力,给对方留足了面子:“那就好那就好,刚刚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是因为你说你把自己锁住,说要我全力扔,我才那么用力的……”

“总之,厄哈斯引路者没事就好。”调取了瓦卡阿德之前改动的磁力系数的卡莉萨金色眼瞳在诧异中眯起,后脑触肢上的粉色则在兴奋中蔓延,哪怕内线里两名幽影守卫所汇报的潜入行动成果并不完美,也不能阻止她好心情地开玩笑,“还好你没有让我们的厄哈斯引路者进入卫星轨道,我可不想用这种方式多一个塔克里卫星环绕在我们的太空站上。”

“尽管我猜那会吸引很多厄哈斯引路者的崇拜者来此旅游消费,可如果要长留如此伟大的塔克里人在我的空间站,那我希望会是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更为舒适的方式。”听出奎斯等人谐音里的异样,阿奎拉赶紧为自己大统领恶趣味的玩笑找补,并尝试缓和气氛,“不过话说回来,若我没有记错,在塔克里文化里,女性将男性舞伴抛举的高度与她对他的爱意成正比。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宋律小姐对厄哈斯引路者可谓是喜爱非常了。”

“是这样吗?”作为被调侃的中心,以性格乖张出名的塔克里引路者到目前为止都意外地展现了惊人的肚量和耐心,既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对面前不知如何接话的人类说一句重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直到把干笑的宋律盯到心虚挠头,瓦卡阿德才在两个塔克提斯那已经带有警戒威胁含义的谐音中松开了她一直被自己紧握在手心的右手,后退一步,浅鞠一躬道:“你说的没错,是我让你全力以赴的,而我非常感激你让我见识到的……奇观。”

“哪里哪里,您不生我的气就好。”总算呼出了一口憋得太久的气,宋律也连连向这位似乎比奎斯他爸官衔还大的外星高官点头哈腰,然后傻笑着抬头看天,“我也是第一次见有人能直接撞破天花……板……”

“怎么了?”仔细观察着这个毛乎乎外星人一举一动的贝里斯大统领见她慌张地瞥了自己一眼后又开始低头绞手指,饶有兴致地主动开口询问。

“多、多少……”声小如蚊呐的宋律脸红得快要媲美卡莉萨的皮肤外粘膜了。

“什么?”配合地俯身凑近躲躲闪闪的外星大使,摆出倾听姿势的卡莉萨几乎要把自己的脸贴上她赤红的面颊。

“多少钱……?那个天花板被我弄破的地方,要多少钱才能修好……?”

大统领后脑的触手瞬间抽搐拉伸,又立即互相纠缠扭曲,避免她爆笑的谐音过于放肆无礼,同时故作严肃地摩挲着下巴思躇道:“嗯——这个嘛,当时它确实花了不少钱,要修复的话到底要花几十万还是几百万呢?”

“几、几百万……?!”没想到身上陡然要背负那么大一笔债务的宋律眼神空洞、面无血色,恨不得自己被丢进太空成为环空间站卫星。

费佐见状立即一扫之前拉着奎斯旁观瓦卡阿德被狂踹的冷漠态度,趁卡莉萨还在欣赏自己的恐吓成果,上前低声道:“卡莉萨大统领,关于这笔费用……”

“全部由我个人承担。”狠狠瞪了一眼总算不再隔岸观火的老将军,瓦卡阿德在宋律惊讶感动的眼神里昂首挺胸,“这毕竟是我的计算出错所致,与她无关。”

“这、这怎么好意思都让您承担……”着实感觉过意不去的宋律扭扭捏捏。

“那你有多少钱?”厄哈斯引路者反问。

“呃……”虽然明知自己身无分文,但人类女性还是做足了翻口袋的表面工作,将每个空空如也的口袋都扯出来给他看过,才垂头丧气地对挑起一边眉板的瓦卡阿德说,“对、对不起,我钱包落家里了。下、下次我回家了请你吃饭……?”

“很好,我很期待一顿价值数十万的人类晚餐会是什么样的。”

“不,也不至于那么贵……”分不清这位引路者到底是在逗自己玩还是认真期待一场超规格满汉全席,囊中羞涩的宋律满头大汗。

“作为艾涅玛斯空间站的管理者,我可以说句话吗?”看出她窘迫的阿奎拉王子介入道,“各位不需要为这些小事如此烦扰。这栋建筑的所有设施都有保险覆盖,哪怕这是上千万的高透墨晶甲壳制成的天穹也一样。”

哪怕宋律迅速用双手捂住了大张的嘴,卡莉萨也能看到她面容被这个金额吓到扭曲的可怜模样。有着压倒性强大的以太呼应能力的外星大使此时却如此狼狈可怜,光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她的外黏膜彻底转为粉红。

一把扯过疯狂向阿奎拉道歉的人类女性,卡莉萨后脑的触肢迅速缠上她僵硬的身体:“别太放在心上,这样更好。毕竟正如我之前所说——”

以一个高昂的弦音熄灭了整个会场的灯光,将自己的磁力系数调到负值的贝里斯大统领带着压抑着惊叫的人类一跃而起:“今晚,整个艾涅玛斯空间站都会为你闪耀。”

整个大厅的墙壁被夜空投影覆盖,它们与上方透明还破了一个大洞的天穹所呈现的星空无缝相融,就像他们突然被这浩瀚的星夜吞噬了一般。而被卡莉萨包裹在触手里的宋律瞪大了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片夜空,以及那两颗悬浮于空间站两侧的巨大陨星。

费佐赠送的目镜让宋律能清晰地看到两颗陨星表面所覆盖蜂巢状的开采凹槽和巨大的工业投影标记,显然它们上面富含着矿产资源,并通过多条与空间站相连的运输管道将开采到的资源输送于此。

然而或许是因为投影放大了这两颗陨星比例的关系,宋律感觉它们就如囚犯脚上的球链一般拖拽着艾涅玛斯空间站,以至于胸口一阵发闷——但很快她便发觉这并不是她的错觉,而是落回主席区的卡莉萨触手真的已经层层缠裹上了她的前胸。

主席位的桌椅不知何时已经被更换为了舒适柔软的大型贝壳床,带着宋律降落在其上的贝里斯大统领用一根粉色的触肢点在惊慌地回头想要说什么的人类唇上:“别着急,表演还没开始呢。”

话音未落,乐池里悠扬的乐章突然一改舒缓的节奏,用快速如急行军的鼓点切入了另一首行军曲。而伴着这瞬间高昂起来的曲调和宏大的和弦起飞的上千台无人机则悬浮在城堡的天顶之外,迅速列阵,用机身拼成了贝里斯战舰和它们最经典的突击阵型。

“这是在致敬卡莉萨大统领当年指挥乌特会战的场景。”也落在床垫另一头的阿奎拉对被震撼的宋律道,“当时卡莉萨大统领率领着一支小型突击舰队伪装成彗星群,释放了虚假的引力信号,诱使赫罗斯舰队分散了巡逻部队。然后悄悄地、悄悄地……”

伏低身子,慢慢爬向两人的苍白王子触肢小心试探着缠上卡莉萨和宋律的小腿,柔软地缠绞揉压着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她们潜入了这支赫罗斯大型巡逻部队的后方,并潜伏等待着最好的时机,直到——”

由闪耀着红光的无人机组成的12架小型贝里斯战舰突然加速,弹射俯冲进对面的舰队,高速带出的红色彗尾拖拽出宛如牢笼的轨迹。以蓝光代表赫罗斯战舰的无人机则着模拟那些敌方舰队被伏击的混乱——它们互相碰撞,擦出蓝白色电弧,化作燃烧的流星雨坠向远方。

“唉,虚拟爆破?这也太假了。我怎么跟你说的,阿奎拉?”缠抱着人类的贝里斯大统领强行接入了无人机和城堡防御系统,操纵着它们直接撞向高空防御矩阵,“宋律大使是我们最珍贵的贵客,我们要给她最完美的表演。”

数百架无人机前赴后继地撞向半透明的蓝色防御矩阵,坚固的外壳在电磁网格中扭曲剥落,因此暴露出来的内部零件和燃料系统更无法承担后续的冲击,被高温点燃成绚丽的彩色焰火。但哪怕被如此轰炸,看似薄弱的防护网也只是被激起一圈圈涟漪,没有分毫虚弱破损的意思。

外星复杂的家庭关系同样需要调解

奇怪的声音将宋律从美梦中挠醒。她迷迷糊糊地盯着陌生的房间和把脑袋埋在自己肚子上的塔克里人半晌,才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睡前又干了什么。

摸了摸这个在自己怀里缩成一团的塔克里人后脑勺的骨笛,没有任何豁口的光滑质感让宋律确认了这个是奎斯,但他的父亲却从另一边的床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房间另一头的盥洗间留着一条小缝的半透明磨砂门里隐约透露出的暖光。

她小心翼翼地从奎斯怀里爬出来,虽然从这位酣睡的塔克里士兵完全没被这声音打扰的样子看,这如磨刀般的杂音应该也不是多危险的信号,但看多了片的人类还是穿上了放在一边椅子上的睡袍,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声音来源——盥洗间门口,扒着那一条小缝悄悄观察。

“啊。”敏锐地从镜中倒影看到了从门缝中偷看的宋律,年长的塔克里人放下了手中的小刀,转身叹息道,“是我没关好门吵醒你了吗?抱歉,我本来不想被你发现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的宋律有些尴尬地对过来把拉门全部打开的费佐眨眨眼,他的浴袍和小刀一起放在梳洗台上,向她坦坦荡荡地展示着昨夜被她确认过无数次的冷硬鳞板。

看着脸“腾”地一下爆红、迅速朝另一个方向别过头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对自己的骨板投来一瞥又一瞥的外星人,费佐没想到经过了那么多次坦诚相待,她还是那么容易害羞,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进来说话吧,不要吵醒奎斯。”回到梳洗台前的费佐一边拿起浴袍将它们的袖子打结以简单地围在腰间,一边示意宋律跟进来,“他最近很累,我想让他多休息一下。”

依言把拉门关上的宋律闻言又回头反复检查了几次,确保它彻底关上之后,才放轻声音问道:“请问,费佐先生之前是在……?”

“我在抛光我的骨板。”费佐解释道,“不像新星期的塔克里人,我已经是矮星期的老人了。随着日积月累,我们塔克里人骨板里会沉积掺杂越来越多的金属杂质,这会让它们变得粗粝不平,也会在一些局部出现坑洼凸起,使轮廓线条变形。因此我需要更加频繁的打磨抛光,以免影响美观。”

“噢,原来如此。”没戴目镜着实看不出多大区别的宋律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这个过程需要很久吗?所以您才那么早起床?”

“倒也不需要那么久。”老塔克提斯有点不好意思地发出了咕咕的喉音,“矮星期的塔克里人睡眠时间会下降,而且……我也想在你起来之前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粗糙难看。”

“不会不会!您无论打不打磨都很好看的!”没想到会成为让对方早起那么多的原因,人类急急表态,“而-而且那把刀好像很利的样子,刮起来会不会很疼啊……?”

“这个?”拿起桌上的小刀,打开开关的费佐笑着摇摇头,“它并不锋利,主要是靠高分子震动对骨板进行大致打磨。一旦骨板层过薄或者接触到软皮导致反馈频率过低,保护就会立即制停——就像这样。”

用左手指尖爪垫抵住瞬间停止震动的小刀,他对吓了一跳的宋律伸出完好无损的指垫:“看,不会伤到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确认了他手指没有一点刮伤的宋律长舒了口气,视线悄悄瞥向梳洗台上那些没被介绍的物件。

“至于细节处理和抛光的话,我们会用不同规格的抛光粉进行打磨。”看出人类女性对他身后瓶瓶罐罐的好奇,费佐也乐于向她挨个展示这些包装精美的高档抛光粉,并将它们挨个打开捏出一点放在她的手背,以指垫压着轻轻打圈,好让宋律感受到它们的质感,“比如这款钻石基底的抛光粉颗粒感较大,适用于最开始的打磨。而这款则基于墨晶壳,颗粒较小,适合后续的精磨或者面板状态较好时候的基础护理。”

“那,那边很漂亮的大瓶子是……?”

“是用来柔润骨板避免骨裂,同时缓解下面软皮层因为过度震动和打磨升温导致的敏感肿痛的护理水。”给人类大使被抛光粉磨得有点泛红的手背喷了一点,没考虑到对方外皮那么脆弱的老塔克里人有点自责,又赶忙拿起一个外壳闪烁着细密珠光的小方盒拧开,为她小心地涂上了一层,“它一般会在最开始和最后收尾时和这个修复霜配合使用。抱歉,弄疼你了?”

“没有没有,这正常的啦!我洗脸搓用力了也会泛红,过一下子就好了!”宋律迟疑了一下,忸忸怩怩地说,“不过……虽然这个护理过程很有意思,但-但我觉得您其实没有必要那么努力——啊,我不是说您不能或者不应该打扮护理您的面板,只要这个能让您开心就好!您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只、只是您没有必要起那么早就为了在我醒来之前打扮完。我、我毕竟眼神不好……我是说,您可以多睡一下,没关系的!等我起来之后,我可以帮您共同护理您的骨板!因为这个看起来真的很有意思嘛!”

看着这个人类努力斟酌措辞的模样,忍俊不禁的费佐赶紧点点头背过身,用收拾瓶瓶罐罐的声音遮掩自己咕咕的喉音,以免让本就不好意思的宋律更加尴尬。

从镜中倒影里悄悄观察着背后的外星人,矮星期的塔克里人犹豫再叁,还是轻声开了口:“你知道以太退行症吗?”

被他突然抛过来的问题砸中,人类紧急检索自己脑中的外星人词汇图鉴:“呃,我听沙法尔说过一点点,好像是下面有两……我是说!属于比较偏门的疾病,对物种关系比较敏感,什么的……?”

“确实。因为这种病症多数只出现在一种塔克里人身上。”费佐抓紧了桌台,“参与了毁灭威克提姆母星并成功逃进了以太空间的塔克里军人身上。”

“……哎?”

“在以太空间里,时间并不是一种稳定的数值,甚至有种理论是以太本身就是一种因为悖论产生的能量。因此,当我们轰炸瑟可丝星的时候,爆发的以太能量辐射扭曲了很多塔克里人的基因编码,甚至导致它出现了退行现象。”曾经驾驶暴风雨号对瑟可丝星进行了近距离投放任务的塔克提斯将军声音低沉。

“不像那些大黑暗后离群的塔克里原始人,留在科莱妮主星和附近星团的塔克里人是不断受到光者留下的基因编码程序逐渐进化的。而以太退行症则让我们在一些方面出现了快速退化,有些塔克里人长出了尾巴,有些则变成了静默者,有些甚至……”

“那里有两根?”着实憋不住的宋律小声说。

费佐的下声骨动了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显然他要比宋律能憋:“是的。而多数塔克里人会以此为耻,用手术等医疗手段尽可能切除这些异……”

“呀——”不存在的部位陡然一痛,已经猜到老将军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的宋律急得叫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说,“不-不要这样嘛!多疼呀!啊,不过如果这对你来说确实造成了太多影响不便,或者社交压力的话,切除也确实没什么不好啦。但、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我……因-因为阿奎拉王子说外星人都是眼瞎嘛!我也眼瞎,我觉得您不管多几条尾巴、几根……那个东西,我都一样喜-喜-喜……您懂的啦!”

她越说越害羞的模样令回过身的塔克里人玩心突起,下声骨咕噜咕噜地说:“我不懂,可以请你说出来吗,宋律?”

“哎,这、这种事不好意思说的啦……”

“这样吗?那我们来交换吧。”费佐解开了长袍缠搅在一起的袖子,在它落地的咚唦声里向条件反射地双手捂眼、只敢从手指缝里偷看自己的宋律道,“我向你坦白一件会令我非常不好意思的事情,用来交换你的这件事,可以吗?”

“可-可这……”

“我得了以太退行症,身体的多处部位均出现了返祖现象,因此进行过尾部切除手术。但是,”不等宋律说完,靠在洗手台上的费佐就已经兀自吐露出了那个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放在胸口骨板的手爪顺着意味深长的尾音下滑到了那块可以分开的股腹板上:“有另一个出现返祖现象的部位,我并没有做切除手术,只是用缚箍限制,避免和我有性活动的对象发现。”

宋律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润滑干燥过度的嗓子:“那-那个地方是……”

上下声骨用低沉的音符敲击着人类女性的防线,费佐伸出一根指爪勾住她的手腕,慢慢引着她来到自己的腹板:“如果你愿意打开它,你就可以亲眼看到了。你愿意吗?”

嘴里久久忘记下咽的唾液令宋律生怕自己一张嘴就流一地的口水,只敢狠狠地点点头,并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的股腹板上。

经过昨夜的“锻炼”,技术大增宋律熟练地利用自己手指肉多的优势,把它挤入骨板之间的缝隙里,直接刺激着那相对敏感薄弱的软皮层。而当她蹲身亲吻上已经略微分开的褐色骨板,一直发出压抑的呼噜声的矮星期塔克里人的板子终于彻底打开,放出了那根期待已久的主杆。

及时把她的脸稍稍推开,以防被弹出的桅杆打到,费佐用两根指爪伸进腔内,搅动摸索着,直到勾取出一个透明的套环,并带出了另一根一直藏在腔里的杆子。

“虽然佩戴和取出时不会有太多不适,但我……但我最晚需要在……第二天时更换缚箍。否则会对身体造成不必要的损伤。”盯着他的两根桅杆、呼吸急促的宋律带得老塔克里人气息也有些混乱,“而且它在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啊……会有一点不适。毕-毕竟再怎么说,它也限制了一些正常的……现象。”

在“爱与和平”之中,有些外星人只想要“爱

自到了这个空间站之后,宋律已经有足足5天没踏出过这个房间、见到莫伊娜医疗官甚至任何贝里斯人了。

结合每天代替莫伊娜来替自己检查的沙法尔和奎斯在角落的窃窃私语,以及奎斯和奎斯他爸偶尔投向自己的凝重眼神,宋律不得不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哦?那会是什么呢?”

空灵轻盈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身边浮出,把撑在室内庭院溪流边努力思考的人类吓得差点栽进水里。

“阿-阿-阿奎拉王子!”赶紧拍拍裤子站起来的人类对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的白衣王子点头哈腰,“怎、怎么您来了也不说一声,哎呀,你看我这啥都没准备的,多不好意思啊。”

她诚惶诚恐的模样逗乐了这位苍白王子,触手抖动震颤出一阵悦耳的弦音:“虽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准备或者不好意思的,但如果你真的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可以告诉我让你那么害怕的结论是什么吗?”

见人类大使面露难色,阿奎拉卸去了王子优雅的架子,故意把手挡在触手根部,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道:“别怕,我保证不会把它告诉任何人,只有你和我知道,好吗?”

“不,倒也不是什么那么需要保密的东西啦。”宋律绞着手指,吞吞吐吐地向这个空间站的拥有者小声说,“就……是不是我之前弄坏的天顶,保险他们找理由不赔,所以让你们因为这笔维修费的事和奎斯他们吵架了啊……?”

纵使是贝里斯最后的王子阿奎拉,在听罢宋律这个猜测后也愣了好几奈秒。

然后在庭院不远处塔克里守卫们警戒的目光中,他毫无形象可言地捂着肚子爆笑出声,触手抽搐颤栗地缠搅在一起。

“这、这个?这就是让你害怕成那样的终极结论?”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阿奎拉难以置信地向尴尬的宋律确认道,“只不过是百万的维修费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多有价值吗?”

对方不知所措的支吾道歉让阿奎拉收敛了自己,重新摆出王子该有的样子:“抱歉,我只是太惊讶了。毕竟对于一个拥有如此强大的以太呼应力在手的人来说,你表现得实在是过分谦虚了。无论如何,天顶的维修费没有任何变故,我们并不是因此和那些塔克里船长产生龃龉的。”

察觉到自己失言,贝里斯王子抢在敏感的人类大使问出“那是什么让你们不合”这个问题前继续道:“但我以为你担心的会是你的修克斯寄生问题,你不害怕吗?”

宋律下意识用左手挡住了右手手背的寄生痕:“我……我听说正常情况全面寄生要90年这样,那到时我估计都老死了,所以倒也不是很担心。”

“噢,但是你也知道修克斯寄生会提升宿主的身体机能,对吧?这或许会让你的寿命延长到那个时候也说不定哦。”

“哈哈哈哈,如果真是那样我也七老八十了,它想干嘛我也无所谓了啦。”护着自己右手寄生的修克斯的宋律生怕自己说错话,语气格外迟疑,“而且,梭巡它是为了保护我才寄生的,所以,怎么说呢,我……我不觉得它的寄生有多可怕。”

诧异地看着抓耳挠腮的人类,皮肤外黏膜闪过一片宝石般的闪光的贝里斯王子似乎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却被层层触手拦住,最后只是问出了一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还能听到那个让你觉得很悲伤的音乐吗?”

“?一直都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瞥了旁边监听着他们对话的守卫一眼,阿奎拉稍作犹豫,低头笑道:“不,只是我把这个地方的音乐音量调到了最小,如果你还能听见,说明修克斯寄生给你带来的身体的提升非常惊人。我确实听过一些人会暂时借用修克斯寄生达到一些……成就。但像你这般大面积寄生,带来了超幅提升的同时却还能保持清醒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或许这也是你的天赋也说不定。”

“咦,这样子吗……”

“无论如何,今天是你们停靠艾涅玛斯的最后一天,我希望能给你带来些特殊的体验。”见多疑警惕的塔克里士兵有走来介入的意思,贝里斯王子赶忙转移话题到更为安全的主题上,“我能问一下,在你原来的星球上,你平时出去玩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吗?”

年轻的人类不疑有他地顺着他抛出的问题接了下去:“我吗?我出去的话,呃,大概就是逛商场吧?可以吹空调,买各种好玩的小东西,又热闹,馋了饿了就买点小吃饮料什么的,如果能抢到特惠电影票的话就去商场附近的电影院看个电影。很开心的!”

“噢,这样啊……”余光观察着监视者的动向,阿奎拉的触手若有所思地拉出了悠长的弦音。

这声音让宋律听着心中发慌,以为这位高贵的王子嫌自己的爱好太肤浅庸俗,匆忙补充:“呃,主要是去逛商场的话就算什么都不买也能走一天,比较健康!我-我也有去逛图书馆的时候,至于音乐会歌舞剧这些的话,因为我住的城市很少有这种活动,所以不是我不乐意去……”

“噢,不不不,我不是在评判你,只是我不太有这样的体验,所以很好奇。”连连摆着触手,阿奎拉解释道,“毕竟我要的东西都会直接送进来,我很少为了看什么买什么而出去。”

知道对方没有嫌弃自己,来自普通家庭的人类松了口气,然后努力用自己瘠薄的社会阅历和生活经验接话:“啊,我懂我懂,就像快递外卖,很方便嘛!我也很喜欢外卖点奶茶的!”

“确实,不过这样可能就没有你说的那种逛街的乐趣了。”将纤长的手指按在额骨边缘,闭上那双粉色眼眸的贝里斯王子沉默了一下,大概是通过内线在跟他人说着什么。

等他再次睁眼对上人类大使惴惴不安的视线时,他的弦音变得格外轻盈:“好消息,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我们可以去逛一下核心区的商业街。毕竟这是你待在艾涅玛斯的最后一个星循环,我真心不希望你的艾涅玛斯之行就这么草草结束。”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那么费心呢,其实只要和朋友在一起,在哪里都很开心啦。”

“不用担心,你的朋友们也可以一起来。比如那位奥诺医生、哈姆工程师……”故意稍作停顿,阿奎拉王子注视着欲言又止的宋律,就算物种不同,她的小心思也过分好懂了,“当然还有你最喜欢的塔克里朋友,我都发出了邀请。我们会有一段好时光的。”

这才松了口气的宋律羞涩地向轻笑的贝里斯王子表达了感激。

然后在那位背手俯视着她的塔克里引路者难辨喜怒的眼神中,宋律和沙法尔一起躲在升高金属附肢的哈蕾特身后,绞尽脑汁想不明白阿奎拉是如何把瓦卡阿德和她“最喜欢塔克里朋友”这个称号沾上边的。

“塔克提斯和卡莉萨大统领以及塞勒特船长她们还有些重要事宜需要详谈。”被哈姆工程师瞪视的塔克里引路者上声骨吹出不加掩饰的烦躁哨音,但还是看在人类大使的面子上屈尊俯就地向她和她身后的宋律解释道,“所以由我代替塔克提斯来陪你参加这次……具有安全隐患的非必要娱乐行程。”

“我们已经为宋律大使进行了提前清场并执行最高等级的安保措施。”也没想到会是这位塔克里人赴约的阿奎拉忙上前表态,“作为艾涅玛斯的管理者,我向各位保证本次行程是绝对安全的。”

塔克里引路者冷笑一声:“很好,我们现在有了贝里斯王子的保证,只可惜不知道贝里斯大统领意下如何。”

没有任何实权的阿奎拉早已习惯他人对自己的明嘲暗讽,但突然开口岔开话题的宋律显然对此并不习惯:“那、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先去哪家店呢,阿奎拉王子?哇,我第一次逛外星人的街,真的超期待呀!”

阿奎拉温和地注视着主动来到自己身边、仿佛想从物理上挡住塔克里引路者唇枪舌剑的宋律。她努力用夸张到变调的声音隐藏着自己的紧张,然而下面的十根手指都怕得缠在了一块儿,让只有六根手指的贝里斯王子的触手也跟着缠绕抖动,奏出格外柔软的谐音:“我也好期待呀。宋律想先去哪家店呢?”

“咦?我吗?我的话……”宋律无措地看向前方。已经被彻底清场过的商业街没有一点热闹的气氛,只剩下必要的安保人员和每家店门口毕恭毕敬地准备迎接贵客的店员。

然而在这些店员中,有一位站在紫金色调的店门口的塔克里人格外吸引人类大使的目光。

准确来说,是她背后疯狂摇摆的尾巴在一众优雅高贵、矜持有礼的店员里分外醒目。

莫名想起了费佐的以太退行症,宋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对上她目光后尾巴摇晃得更使劲的塔克里店员:“你们想先去那家店看看吗……?”

“啊,卢米埃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的塔克里引路者下声骨狐疑地震动着,“它不是奈希普人的牌子吗?”

领着众人来到这家店前的阿奎拉解释道:“我们艾涅玛斯空间站一直致力于践行光者莱特尔平等博爱的理念,最近更是推出了鼓励雇佣非决议种族和塔克里原始人的减税方案——看来卢米埃尔响应得最为迅速。”

“是的,我非常感激诺尔店长能雇佣我!”红棕色面板的塔克里原始人沉不住气,兴冲冲地说,“我是珂菈卡,卢米埃尔的实习店员,很荣幸今天能为诸位尊贵的客人服务!”

“实习店员?你们店长呢?”

“她和其他店员不巧染上了奈希普的共传病,目前正在居家隔离,暂时不适合面客接待,只能由我暂时负责店内的接待。”

瓦卡阿德咂了咂舌:“所以,卢米埃尔居然让一个实习店员单独接待塔克里引路者和新种族大使?你知道,闭店这个选项永远在可选范围内。”

“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啥,要逛就快进去。”对这种打压他人屁话着实没有耐心的哈蕾特不顾身后沙法尔惊恐的阻拦,直接拉着不知道该如何帮店员说话的宋律越过贝里斯王子和塔克里引路者,走进了卢米埃尔的门店。

不似其他商店那般开门见山,印刻着卢米埃尔标志的磨砂大门后是一道回响着神秘悠扬乐曲的隧道。跟在轻车熟路的哈蕾特身后,宋律忍不住悄悄问:“哈蕾特,这家店是卖什么的呀?”

“你不知道就选它了啊,我以为你早从那些有钱的大氏族那里用过它们的产品才选它的呢。”领着人类大使在隧道尽头的隔墙拐弯,哈蕾特对停住脚步的宋律说,“他们是卖全星系最奢侈豪华的成人用品的牌子哦。”

“虽然有用过卢米埃尔的商品,但他们的店我还是第一次来。能如此直接看到那么多商品可真是有趣。”注意到皮肤颜色骤变、悄悄往角落缩的人类大使异状,想起莫伊娜之前说过的关于人类种族“性羞耻”的事,阿奎拉对跟在身后的安保部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入隐匿模式,随后转身向实习店员道,“我们想要先各自随便看看,如果有讲解的需要,会告知你的。”

“当然没问题。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叫我。”

趁他们对话的时候一点点地蹭到了一个展架边缘后,宋律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其他人的情况:白色的章鱼王子正忙着和同样白鳞的蛇人医生开心地讨论把玩奇形怪状的玩具,而哈蕾特则向新星期的实习店员叽叽喳喳地询问各种她听不懂的产品原理,背手站在入口处塔克里引路人似乎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是在打发时间。

比起卡特茶香的晶泥油更喜欢你

众所周知,大型军舰进行曲泡跳跃时进入以太空间和离开以太空间的那几天是最让人紧张的,尤其是这叁艘机型属于星舰行列的超大型飞船还要进行前所未有的合体式曲泡跳跃。作为被破格提拔的临时大副,已经整整一个周循环没有自己私人生活的奎斯在回到和他目前的职位完全不符的房间——由宋律的房间分隔出的小套间——后,几经犹豫,还是决定要劳逸结合、偶尔放纵一下自己,遂试探性地敲响了通往自己人类朋友房间的隔离门:“宋律……?你睡了吗?”

“等一下下哈!”生怕自己晚来一步奎斯就要放弃的宋律人未到声先至,甚至等不及穿上拖鞋或者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数据板,匆匆按下门边的开门键的人类大使望着一周都没怎么见上面的开拓号大副,眼睛闪亮亮,“奎斯,哎呀,怎么这么晚过来呀——啊,我不是说你这么晚来不好!反正我一天都没啥事的,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都很欢迎!我只是担心打扰到你休息,听说你最近很忙很忙嘛……”

“是的,因为相较于其他一开始就登舰的船员,我确实还是新人,需要多花时间熟悉各项事务。”还以为会得到一个激动拥抱的奎斯有点点遗憾,“我……我房间那边的淋浴间好像出了点问题,热水不是很热,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宋律不疑有他,连忙将累了一天的奎斯迎进门来:“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好像最近船上大家房间里的热水器经常出问题,还好我这边运气好,没出什么事。”

“这样啊。”一路偷瞄着宋律交叉抱着数据板的手,没找到牵手的可趁之机的开拓号大副谐音里委屈的音符更多了,“那就太好了……”

“嗯嗯!但是可能你需要等一下,我浴室里面暂时有人。你想先喝点水吗?还是吃点东西?我这里还有阿奎拉王子送我的一堆零食土特产还没拆哦。”

“都行……等等,谁这个点还在用你的浴室?”一直寻找着合适的理由摸摸这位软乎乎外星人的塔克里人心不在焉的语气陡然一凌。

“呃,”也被他突变的语调吓了一跳,宋律有些不安地抱紧了怀里的平板,“是你爸爸呀……?他房间里的水管也坏了,这几天一直在修呢。”

“宋律?出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敏锐地察觉到了外面异常响动,打开淋浴间门走出的塔克里将军威严警告的谐音力压开拓号大副锐利的笛音好几个头,让年轻的塔克里人上声骨不自觉紧绷戒备的笛音软化成虚弱示好的嗡鸣。

“父亲。”瞬间立正站好向塔克提斯的氏族长行礼的奎斯态度明显影响到了宋律。让光顾着从指缝间偷看显然是匆匆结束淋浴、只搭了一条毛巾就冲出来的塔克里人滴水骨板的人类大使也放下了挡在目镜前的手,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向开拓号的船长鞠了一躬。

上前扶起紧张不安的人类大使,费佐下声骨冲把她带偏的儿子哼出一声不赞同的喉音:“我说了,私人时间里无需如此拘束。”

“我……我很抱……”

“所以,时间已经不早了。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费佐过于生硬的措辞终究是引起了宋律不安,急急地替支吾的奎斯解释:“他房间里的热水器也坏了!所以想借借我的浴室。”

“是这样吗?”金眸盯着视线躲闪的新星期塔克里人,费佐谐音难辨喜怒。

用力点头试图缓和父子间诡异气氛的人类非常努力地想做些什么以匹配上自己“大使”这个头衔:“是呀是呀!虽然你们浴室都坏了,但换个角度想,试航期就发现洗浴问题也是好事,试航之后就可以趁早改进了。而且怎么说,你们父子俩的浴室多巧才能一起坏了,这也是缘分的一种呀!是吧?是吧……?”

被左右摆头的人类投以求助的目光两位塔克里人也非常给她面子:“是的,如果是战时才发现这种问题,想停靠船港得到专业的管道改造维修是很难的。”

“没-没错,”相对于费佐,问心有愧的奎斯显然要欲盖弥彰得多,“这……这可真是巧啊。不过我听说六光战争博物馆里有一个3发刚好碰到一起的子弹收藏,所以无论多巧的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更何况是飞船上的浴室同时坏了两间,是-是吧?”

看不下去的费佐揉了揉额角,岔开话题道:“奎斯,你刚才说想借用宋律浴室是吧?时候不早了,赶紧去吧。”

“噢,好的。那您……?”

“我在宋律衣柜里有存备用的衣物和护理用品,今晚会借住在这,不用担心。”用搭在肩上的毛巾随意擦去面板上的水珠,轻车熟路地来到衣柜前拿出睡袍和大浴巾的塔克提斯将军瞥见自己大副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在他和宋律之间游移着视线,眉板微蹙,谐音收紧,“去。”

“是的,船长!”

“等等奎斯我还没帮你拿毛巾——”

“里面还有我之前没拿走的大浴巾,够他用了。”爪子勾住想追过去的人类宽松睡袍后领,费佐的谐音在奎斯的身影消失在浴室拉门后的那一刻彻底转为咕噜咕噜的喉音,“宋律,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可否帮我一个小忙呢?”

“呃,”难掩担心地看了一眼几乎是躲进澡间的奎斯离开的方向,宋律终究还是被响起的水声和老将军的呼噜声一起拉回了他身边,“可以呀,什么忙呢?”

“还记得你之前说愿意帮我护理骨板的事吗?”来到她床边的费佐熟练地将被子迭到角落并在中间的位置上铺好了隔离浴巾。

“记-记得呀。”已经猜到他要自己帮什么忙的人类激动得语气都有点发抖,可还是装模作样地帮忙扯着浴巾边角反问道,“这个怎么了呢?”

“我后背的鳞板需要定期涂抹晶泥油进行软化和粗略打磨,但我一个人有些不方便,”从宋律的床头柜下层拿出自己的两瓶晶泥油,费佐招呼还羞赧地站在床尾的宋律过来,“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这里有墨松木香系和我在艾涅玛斯上新买的卡特冷茶系两个香型的晶泥油,你看喜欢哪种。”

闻嗅着费佐依次递来的瓶口,宋律隐约觉得第二个瓶子里清甜的香味分外熟悉,遂点了点第二个仿佛由整块蓝宝石原石雕琢打磨成的瓶子:“我比较喜欢这个。”

难掩得意的咕咕声从他的下声骨溢出,把另一个瓶子放回柜中的塔克里老将军骄傲得就像刚打完了一场关键的胜仗:“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味道。我听奎斯说过你很喜欢卡特叶冷泡茶的味道,所以我想如果是卡特叶茶香的话,你至少不会讨厌这个气味。”

因此想起了宴会上把自己吓出尖叫的“茶叶+活虫蛋”的组合,宋律嘴角抽搐,干笑着接过费佐交给自己的瓶子。沉甸甸的重量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会被闪到的切工让她明白这一瓶外星护理用品必然价格不菲,而当她把里面包裹在精油之中的蓝紫色晶泥倒在手心之后,那细腻的质感和华丽的碎闪更是令人类肃然起敬,抠抠搜搜地把一半又给悄悄倒了回去,生怕事后被对方怪罪用量太多不会省钱。

“所以,”单手捧着着晶泥油,另一只手把开盖的瓶子放在床顶柜上好随时取用,跪坐在已经在浴巾上趴好的费佐身边的宋律仗着进入了对方视觉死角,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他棕色的骨板上,“我该怎么做呢?”

“只需要把它涂在我背上就好了,不用担心它会流到我的软皮层,它本身也有养护滋润软皮层的效果,会自然吸收。”乖乖趴在她面前的塔克里人整个身子都期待地震着隆隆声,“当然,如果不会让你的手不舒服,多帮我稍稍用力摩擦一下会让打磨效果更好。”

顿了顿,扯过枕头垫住下巴的费佐又补充了一句:“我选了颗粒最细的晶泥油,应该不会磨伤你的手,但是也不要太勉强。”

宋律的嘴角因为他贴心的补充化出轻柔放松的笑意,同时双手搓油,暗下决心要帮这位好心温柔的老将军好好磨个背的人类在淡蓝的精油流下来前气沉丹田,“喝”地一掌拍上费佐的后背骨板,硬是把下面身经百战的塔克里人拍得浑身一震。她紧跟着一顿闷头猛搓,逼得费佐不得不单手爪子隔着浴巾抠住下面床垫,以免被劲头上来的人类搓翻过去。

“宋-宋律?”

“怎么了,费佐先生?”经过定期的体能检测和非常规的“锻炼”,体力好了不少的宋律脸不红气不喘,“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不,没有没有。”她语气里的畏缩和犹豫让费佐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转而用了更婉转的措辞,“只是我有点担心……你的手会不会疼。我因为战时受伤的关系,骨板有很多裂痕,最近又有些疏于后背的打磨,裂痕边缘可能累积了一些金属颗粒,更加粗粝割手。你的皮肤相对于我们来说也更为薄弱……”

“噢,”因为他的话注意到了那些裂纹,宋律心疼地用指腹描摹着它们,随即更用力地狂搓起来,“别担心,费佐先生!我手糙,不会疼!我会好好帮你把它们都搓掉的!”

用双手爪子固定自己的费佐没想到自己一番话引起了更大的狂风骤雨,虽然这力度对于他来说确实正好,但是老塔克里人更怕对方这次累过劲伤到手,冷静下来之后就不想帮自己再次打磨骨板了。无奈之下,他只能想办法挑起话题,希望转移她在这方面过分投入的专注与热忱:“你还记得厄哈——噢,光者在上,那个地方,请再揉一下那个点。是的,就是那里,谢谢,我最近一直觉得那两块骨板之间很酸疼。”

随着人类把她相对于塔克里人来说纤细得多的软手指再次探入其中卖力揉压,费佐发出了一阵让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颤音。伴着她放松宠溺的轻笑,塔克里将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刚刚说到哪了?对,你还记得厄哈斯引路者吗?”

果不其然,这话就像一道横亘在路上的电子减速带,宋律的手速和语速都慢了下来:“啊……嗯,那位蓝色面纹紫色眼睛的塔克里大官是吗?记得的。”

“他想知道你在同行者方面有没有意向的对象——当然,只是为了航行记录,并不是正式的确认。之后你依旧可以更改。”

“对不起,但我不知道‘同行者’是什么意思……”

无论多好的关系也会有吵架的时候

“——什么?”万万没想到塔克里引路者会说出这句话的奎斯甚至有几奈秒没反应过来,直到被宋律陡然抓紧自己小臂的力量惊醒。

“奎-奎斯说他会保护我,我、我觉得这就够了!对不对,奎斯?”声音都变调的人类在0.5秒内没得到被自己点名的外星人附和,瞬间不安爆棚泪水盈眶,“对不对,奎斯……?”

“对,对!是的,当然!我当然会誓死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奎斯赶忙回头急急地对哀求地望着自己的宋律表明态度稳定军心,又将质问的哨音刺向对面的引路者,“这到底是为什么,厄哈斯引路者?转移宋律理应要经过的讨论和报告,我和父亲——塔克提斯将军都没在事前收到任何通知!”

“噢,很好,你还记得我是‘引路者’。那你肯定还记得在这次试航任务中,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都要绝对服从我这位总指挥官的指令吧,塔克提斯大副?还是说你也想学着你们之前那艘小飞船上的方式来一次军变?”瓦卡阿德不屑地哼出一声讥讽的哨音,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话是否会过度刺激到这个新星期的雏鸟。

但在对上抱紧奎斯挡在她身前的手臂的宋律和她惊恐不解的眼神后,征服号的船长还是咂咂舌,勉为其难地做出了解释:“我做出这个决定自然经过了层层考量。首先,艾涅玛斯上开拓号的入侵事件证明了你们飞船上可能存在安全漏洞——”

“艾涅玛斯的入侵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而且经过那次事件后,所有系统和安保措施均已修复调整,对宋律的保卫也已经加倍。我们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不等对方说完,军衔远低于对面的新星期塔克里人就急不可耐地出声打断,哪怕他明知这只会换来更多的冷嘲热讽。

果不其然,厄哈斯引路者对此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哈!要是再有同样的事发生,那别说你们塔克提斯,整个塔克里族都会像个笑话!堂堂一位大氏族领袖,军功显赫的塔克里将军,居然会让同样的入侵事件发生两次?”

“我……我的父亲……”

“更何况,安保和系统漏洞可以修复,但敌人的追踪算法不会失效。那些赫罗斯的光学镜头已经锁定了这位奏旋能力超群的人类大使,他们擅长潜伏和渗透——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开拓号上。我想在最终抵达科莱妮主星之前,对人类大使的防护措施再多几重保险都不为过。还是说,你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执意认为给大使多一重安全保障没有方便你个人的私情更重要?”

一时哑然的奎斯和抱紧他手臂的宋律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那么,根据《仙女座初次接触法案》第17条,同行者有权在任何情况下优先履行守护职责。如果您坚持让宋律留在您的船上,那我也必须一同驻守。”

“我没记错的话,你只是她的‘意向’同行者,而你身上已经确定下来、并非‘意向’的职责是开拓号的大副,对吧?你的船长父亲给你分配的工作量有那么少,以至于你觉得可以闲到在通讯特别静默期驻留在别船吗?”

“那我可以辞去开拓者大副的职位!”

本来焦急恐慌地点头附和奎斯每一句话的宋律突然如被一盆冷水泼中脑门,瞬间冷静下来。她惊恐地看着似乎没打算收回自己话的奎斯,一个跨步上前越过挡在自己面前的塔克里年轻人,直接对管理着叁艘舰船的总指挥官扯着发抖的声线摆手道:“不是不是,他开玩笑呢,您别当真!”

“我没有开玩……”

用力一扯还想嘴硬塔克里士兵手臂,宋律尴尬地向塔克里引路者请求让他们私下讨论一下。而乐于见到他们闹翻的瓦卡阿德也礼貌地对他们做出了自便的手势,自己则退步坐回窗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欣赏着这对之前如胶似漆的搭档吵架的样子。

“拜托别冲动,奎斯。”双手用力绞在一起,以至于指尖微微发白的人类声音也有些苍白无力,“回去好好跟你爸爸商量一下。不要乱辞职,好不好?”

“我没有冲动,宋律。”抬起一只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手爪下压,开拓号年轻的大副唱着低沉的谐音示意她冷静,并试图上前分开她几乎要绞断的双手,“没事的,我的父亲肯定也会支持我的。”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后退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爪的宋律无声的拒绝:“不不不,你真的冲动了,不要因为我就打断你的职业规划呀!我在这里一段时间也没关系的啦。”

“宋律,我是个塔克里军人,我很清楚我每句话代表的意义。确实,能在开拓号上任职大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但这并不是我的职业规划或者人生的必须项,保护你才是。”

“我在这里又不会出事!没事的,你就算不陪着我,我也一定会选你作为我的同行者,所以……”

“虽然征服号很安全,但我还是不希望有任何万一出现。而且,我不是为了确保你会选择我作为同行者才需要留下的,我是为了……”

“你们不要每次都说是为了我才辞职或者拒绝升迁的好伐!”忍无可忍的宋律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也是,我妈也是,总是说是为了我才这样,但是总是不顾我的意愿——我不想你们为了我做出牺牲,我希望你们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好好工作升职,不要之后又来怪我!”

“我……”没想到会被她突然怒吼的奎斯错愕而受伤地后仰了身子,下声骨哼出几个可怜的弱音,“我不会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怪你呢?”

“你现在不会,因为你现在年轻气盛,觉得我很重要,是你的一切,没有什么比我更重要。但等你到了叁十多岁四十岁就会知道后悔了,因为我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要!我没法带给你更多的成就了,我没有那么厉害,我只是个普通人——可能平均水平比普通人还差劲一点的那种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类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拼命从哽咽的嗓子里挤出声音向面前的外星人控诉着,“所以你肯定会后悔的!你会一直说你没能成为更厉害的大官是我的错!根本不管我是不是想要你们这么牺牲。你们就算不做这些,我以后也一定会帮你们的呀……!”

看着这样的宋律,奎斯难过得也想掉眼泪,他的上下声骨唱出的谐音都如被主人一脚踹下山坡的利珀尔一样虚弱可怜:“我不是为了你将来可能带给我的什么成就或者利益才……我……我知道无论现在的我怎么为将来的自己保证承诺,你都不会相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不会因为我自己的决定责怪你,永远不会。因为我做出这个选择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够不被你受伤的恐惧和担忧淹没,为了我自己的安心才这么做的。”

“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提前因为现在还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发生的事责怪我——顺便一提,我已经87岁了,已经过了叁四十岁的阶段,足够清醒,也足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这些不是重点……等等,你说你多少岁?!”

眼见气氛被打断甚至有缓和的迹象,一直撑着脑袋作壁上观的瓦卡阿德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无意义的争吵已经够了。塔克提斯大副,虽然我很愿意帮你一把,批准你的离职申请,但就像人类大使说的那样,或许你需要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和你的父亲商量讨论再做决定。”

“是、是啊,就算不辞职也没关系。反-反正叁艘船现在连在一起了,大家折中一下,你有空的时候过来看看我就好啦。”抽哒哒的人类大使自上船后第一次附和了塔克里引路者的话。

“当然。年轻的塔克提斯完全可以在不影响自己大副工作的前提下访问我的征服号。”得到宋律的应和,瓦卡阿德的下声骨滚出自得的喉音,“在我这位船长核准同意之后。”

“你会同意吗?”听出他谐音里的暗示,奎斯冷冷地反问。

“我会考虑的。更何况,”塔克里引路者戴着覆甲手套的手爪搭上抽噎的宋律肩膀,瞬间把她吓得嗝都打不出来了,“我想宋律目前的状态也不适合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如果你够尊重她的意愿的话,肯定也会得出相同结论的。”

新星期的塔克里人悲伤地看着宋律,后者则面色惨白地盯着那只搂着自己肩膀的手爪:“……我们会给您递送正式的函件的。”

“而我会在这里等着的。毕竟,现在叁艘舰船都已经链接在一起了,我也跑不到哪去,不是吗?”配合着悄悄下蹲的宋律动作下压着爪心甚至屈膝矮身,确保自己能抓住她的塔克里引路者用内线叫进门口的守卫,“护送”走这位谐音尖锐冒犯的新星期塔克里人,才收回手直接蹲下来向这个缩成一团人类大使问道,“你在做什么?”

人心难以用计划安排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计划。

让那个塔克提斯家的静默者上船——带着他和人类大使一起参观征服号的各个训练场——在这个过程中和自己的帕拉丁教授配合,令过于腼腆害羞的人类放下心防——最后在训练场上狠揍长相和费佐那个假正经的混账格外相似的塔克提斯一顿。

待人类大使亲眼目睹她选择的意向同行者在自己面前有多羸弱不堪、无奈求饶的狼狈模样时,不用瓦卡阿德多说,一切猜忌犹豫和钦慕心动都会在她心中埋下种子,就等下一个机会催化以开花结果。

然而当计划真正开始执行,塔克里引路者才意识到新种族的大使难搞程度是一等一的。

自奎斯上船后,宋律关注的人就只有塔克提斯家的雏鸟。无论瓦卡阿德和奈希普族的教授如何努力地将话题抛给她,得到的都只是她无措尴尬的敷衍或者“奎斯你怎么看”的传球,生怕对方被冷落一点似的。

不过没关系,只要瓦卡阿德继续按照计划,把这个新星期的雏鸟按在地上揍到求饶,宋律的焦点必然会——

【“船长?有趣的事实:新种族大使似乎更关心处于弱势的一方,而不是胜利者,而且对炫耀性的暴力并不感兴趣。”】来自奈希普僚机的内线通讯打断了以绝对的优势压制对手的征服号船长的美好设想,【“所以,如果你的目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和好感,而不是拿塔克提斯家的小伙子撒气的话……”】

【“你是在建议我输给这个新星期的静默者?!”】向极力防守、硬是不肯认输的奎斯疯狂进攻的瓦卡阿德气急败坏,【“你疯了吗?!”】

【“只是按你之前的要求给你汇报我所观察情况,船长。”】

阴暗的紫色眼眸迅速扫过站在台下自己大副身边的宋律,正如帕拉丁教授所言,双手捂脸从指缝里看着他们的人类女性面色和眼神绝说不上是兴奋或者钦慕,只有惊恐和忧虑。而且相较于自己,她聚焦也更多地放在被他压制的塔克提斯身上,或许她的癖好就是那种娇弱的男性。

下声骨卡出一阵如缺乏润滑的齿轮卡顿般的刺耳声,瓦卡阿德没有给面前的奎斯太多疑惑反应的时间,故意露出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破绽。这位年轻的塔克提斯也确实没有差劲到捕捉不到这个机会,趁机提膝给了他一个猛撞。

他带有提升效果的小腿义肢给这个膝撞带来了更多的动能,以至于瓦卡阿德也忍不住被逼出一声闷哼。而完全没空想太多的塔克提斯紧跟着一个扫腿,将快迈入矮星期的塔克里引路者扫倒在地。

生怕被实力经验远超于自己引路者抓住机会反攻,上头的奎斯骑在瓦卡阿德胸前的龙骨上,疯狂向那张灰白色面板挥下拳头。那上面用宝蓝色涂料画出来的厄哈斯大氏族的族纹并不能让塔克提斯家的新秀冷静迟疑,只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位面板和面纹颜色相似的塔克里叛徒,导致落拳的速度更为疯狂激动。

本来用双臂格挡的瓦卡阿德猝不及防地被奎斯反手从空挡处抽了一拳,别向一边的脑袋正好对上了宋律的目光:她从脸上放下的双手紧张地抓着擂台边缘,曾经躲闪的黑眸此时全心全意地盯着他,连带着里面满满的关切、担忧,全部都属于他。即便她喊的依旧是那个静默者的名字,但语气和内容已经不再是加油或担忧,而是犹豫紧张的制止——这都是为了他。

瓦卡阿德在尊严刺痛和羞耻恼怒里感受到一股病态的满足,它带来的颤栗甚至令他手臂卸力,让自己面板上又结结实实挨了塔克提斯家的小子一拳。

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的痛苦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塔克里引路者上下声骨的轰鸣。然而宋律的尖叫却加剧了那股让他无力的愉悦,乃至他非但没有反击,反而放下了双臂。

用谐音唱着《塔克里黎明》唤起蓝色的以太薄雾,瓦卡阿德对压在自己上方的新星期雏鸟狞笑道:“看来你不但是个静默者,还是个糟糕的塔克提斯,你的父亲就算不用奏旋也比你厉害多了。”

容易被煽动情绪的塔克里雏鸟动作一顿,随即爆发出了足以让整个训练场的人都停滞的嘶鸣。

不顾已经叫停的裁判、甩开不是很积极地上前制止的士兵,他的拳头狂风骤雨般落在引路者以太薄雾组成的防护层上,直到从旁扑来的人类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那张画着蓝色面纹的面板,他暴走的情绪和拳头才被踩了刹车,紧急制停在半空。

“宋、宋律,”看着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团在塔克里引路者脑袋上的人类,被两个姗姗来迟的塔克里女性船员卡住双臂拉起来的奎斯结结巴巴地说,“抱-抱歉,我吓到你了,我不是……你-你还好吗?我没有打到你吧?”

而另一边,塔克里引路者也向压在自己头上的人类大使开了腔,埋在宋律肚皮里的面板嗡嗡震得宋律大脑酥麻:“小姑娘,趴够了吗?”

“哇!对不起对不起!”手脚并用地从他头上爬开,宋律忙不迭地替被控制的奎斯向这艘船的船长疯狂鞠躬道歉,“您还好吗?要不我们先去医务室看看?对不起,奎斯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冲动,拜托您不要怪他……”

用指腹擦拭着从鼻膈膜流出的黑色血液,将它们抹进灰白骨板的缝隙之中,曲起反折的膝关节坐在地上的瓦卡阿德挑眼看着仿佛是她做错事的人类,阴暗的想法和念头几乎要从谐音里满溢而出。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以那个雏鸟为饵,无论向她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和玩法她都会同意——

“船长,”代替因为引路者难辨喜怒的谐音和裤子上鲜明突出的“大包裹”不知是否该上前的医务人员,帕拉丁教授来到了他身边,用简单的身体扫描和隆隆的鼓音提醒了沉浸在思绪想象中的征服号船长时间和场合,“你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是鉴于新种族大使的特殊性文化,我建议你稍微遮挡一下你的股腹板。”

“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为什么……”瓦卡阿德的辩解被宋律短促的惊叫打断。看着似乎刚因为征服号大副的话注意到了他那个“大包裹”的人类大使满面通红、心虚望天的模样,塔克里引路者忿忿地咕哝了两声,还是在起身时接过自己大副递来的粉色浪花纹围裙围在腰间,希望用这贝里斯风格的花纹和他们繁殖期特有的颜色,给这个不解风情的人类带来一点暗示。

但是从她抿紧成一线、边缘还在不断抽搐跳动的嘴唇来看,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

“没关系。”瓦卡阿德终于对宋律开了口,“这本来就是军事化的格斗训练,就该如此拼尽全力。更何况,相比起我,塔克提斯家的孩子可能伤得更重。”

宋律刚在内心感慨这外星人大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脸都被打裂了还在这客气,就被身后狰狞痛苦的呕吐声吸引了全部注意。

对毫无形象地在人类大使面前吐得一塌糊涂的奎斯报以讥讽的谐音,瓦卡阿德嘴上依旧假惺惺地向过度紧张的宋律解释着:“只是一点用奏旋让他的半规管失调的小把戏,不用太……”

迎面扑来的金红色以太浪潮堵住了他剩下的话,令塔克里引路者只能哑然地看着人类大使——她毫不犹豫地对奎斯使用了同律,就像她当时毅然扑过来保护他一样,哪怕这会让她在下一瞬间就和年轻的塔克提斯一起吐得一塌糊涂。

尖锐苛刻的哨音惊醒了其他沉浸在这片汹涌的以太之中的船员,尤其是被自己船长阴狠的目光瞪视的医务人员,让他们匆匆依照自己船长的指示将两人送上担架。

目送他们离开的瓦卡阿德将鸦雀无声的训练场环视了一周,高声道:“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为了你们的懒散无为,增加四次高难度体能特训,在此次月循环结束前完成。有任何异议吗?”

一片沉寂。

“我想也应该没有。”将挫败迁怒于船员的船长冷哼一声,挥开自己大副递来的手帕,拂围裙而去——他有很多“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

坐在奎斯对面的病床上,早就恢复状态的宋律紧张地交迭缠搅着手指。这是他们之前吵架之后第一次单独相处,而朋友稀少的人类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从对面的沉默来看,或许这个硬邦邦的外星人也是如此。

“说来,这次航行无论是奎斯你们的开拓号还是这艘征服号,大家都把窗户遮住了呢。”实在受不了这份尴尬的沉默,宋律看向小型治疗室窗户外的遮挡板,努力没话找话,“有点点可惜,我本来还期待着能看到各式各样的星星的。”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进入了以太空间。”也松了口气,奎斯解释道,“在这里面存在着一些……不好的生物,我们称之为‘湮灭’。船舰越大,就越容易吸引它们,而若是舰船内有生物的肉眼观测到湮灭,它们甚至可以直接穿透船体进入船内。”

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的宋律头冒冷汗:“它、它们进来之后是想做什么呢……?”

闻得出对方脑门渗出汗液里的恐惧,年轻的塔克里人沉默了一下,选择了较为委婉温和的说法:“我们对湮灭的研究不多,因为它们从未被捕获,死亡后也会彻底消失。而鉴于每次遭遇湮灭的船只情况和幸存者的记录,只能说这些生物不怀好意,且无法沟通。因此最好别让它们上船。”

人类女性惨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指尖令年轻的塔克里人紧急刹车,手足无措地跳下自己的治疗床,赶到害怕的人类床边安慰道:“不、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只要不以肉眼观测,它们也对我们的飞船防护束手无策!”

“真的吗?”挪坐到床边贴近这位外星士兵,宋律不安地向他确认。

“真的,这就是为什么进入以太空间的船只必然会降下遮挡板,避免直接看到湮灭。”

勉强冲关切地注视着自己的外星人笑了笑,对这些未知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宋律稍作停顿,低头小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看着格外忸怩的软绵绵星人,奎斯迅速反应过来她是在为之前吵架的事情道歉。下声骨呼噜呼噜地响着,硬邦邦的塔克里人贴着软绵绵的人类,慢慢坐在了她的床沿:“没关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毕竟再怎么说我也处于新星期,平时的表现也有些情绪化,会给你带来我还不够成熟到做出这么大的决定的印象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不不,没有的事!我才是,因为我总是表现得不太独立,所以才让奎斯你觉得我一个人在这艘船上会有问题,对吧?”

宋律预期中奎斯礼尚往来的礼节性否定并没有出现,而是无声的扭头不语。这令难得打开心扉的人类满脸通红,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事实上,我猜我真正担心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奎斯再次开口,低沉悲哀的声线让四处找地缝的宋律脸红褪去,“回船之后,我也冷静思考了很久。我……或许正如你所说,我害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会被更优秀的厄哈斯引路者所吸引,不选择我为正式的同行者,离我而去——当然,你可以去任何地方,选择任何你喜欢的人作为同行者!我没有限制你的意思!”

每一口外星美食都值得你的谨慎相待

不像惯例给人类大使端上最保险的密尔草炖沙韦肉,塔克里引路者为这次晚宴准备的菜品显然是更符合他们口味的外星饮食。无论是作为前菜端上的荧光黄海藻和上面抽搐收张的菇状花苞组成的沙拉,还是不知道取自什么生物的半透明胶质卵泡做成的酱料刺身碟,都在外形上让宋律难以下口。

勉强看起来在她接受范围内的,只有作为主食的透明带馅面条、红色浓汤以及一根她都不知道该从哪吃的螺旋状海螺。

用叉子挑起一根外皮如同果冻一般q弹透明的外星面条,宋律谨慎地咬了小小一口:深绿色的咸味酱汁带着些许腥辣,但冰凉的表皮倒是如它看上去的外表一样冰凉甜糯,用若有若无的青草的清甜香味中和了馅料的腥味,把面条拉到了还算能吃的范围内。

“这个面我很喜欢!”为了让自己的话有更多的可信度,宋律又多塞了一口面条塞进嘴里,不断点头赞许着咽下肚内,“口感有点像我们的凉面,但是我们凉面里一般不加馅,是靠汤汁调味的。请问这里面加的馅料叫什么呢?”

“我们不需要往里面加,它本来就在里面。”优雅地用专用的宽口面条叉卷起自己面前的透明面条,瓦卡阿德的谐音因为人类大使不合礼仪的餐具使用方式带上了些许嘲笑,“这是奈希普特色料理,帕拉晶面。它选取只食用科瓦树莓的高品质诺瓦蠕虫,用磁震分子料理法做成。在特殊频率的磁震下,这些虫子的表皮会变得透明,而内部脏器和未消化的树莓则会变成层次丰富、风味独特的‘馅料’。你瞧,我个人对外种族文化是非常……”

毫无礼仪可言地把嘴里的“面条”原路吐回盘子里,疯狂用水漱口的宋律只能含泪拉住拍案而起的奎斯,压下他对引路者轻易为她提供没尝试过的异域蠕虫料理的指责。

“如果你们种族对特定的食材有避讳,你或者你的意向同行者应该提早告知我。”甩手让角落待命的随船修克斯收走宋律面前她明显不会再碰一下的帕拉晶面,瓦卡阿德不悦的谐音在人类大使把进食兴趣转放到红色浓汤上时有所缓解,“再来一碗?”

“好-好的,谢谢。”对依旧黑着脸的引路者艰难地扯出颤抖的笑容,宋律尽力让自己表现出对其他外星料理的热情,“其实我们文化里也有一些用虫子作为食材的佳肴。只-只是我吃的比较少,所以暂时有点难接受。而且我肚子也不是很饿,能把汤和这个……这个海螺还是啥的吃完大概就已经差不多啦。”

“既然如此,那请你一定要多喝一些。”欣赏着对形状奇怪的餐具和多罗深海响螺无从下手的人类窘迫的模样,塔克里引路者摇晃着酒杯里鲜红的莫森血酒开口,“所以,宋律大使,你介意我问一个可能会在你们里有冒犯性质的问题吗?”

将装着螺旋状金色海螺的盘子和如开酒器一般的餐具推给主动提供帮助的奎斯,捧着杯子啜饮着里面带着海盐咸味的拉瑞甜茶缓解尴尬的人类大使被这冷不丁的发问吓得从年轻塔克里人娴熟的拆壳表演上收回视线,堆起谄媚笑容看向对面的塔克里引路者:“可……咳!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您想问什么呢?”

也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鲜红的血酒,就像随意挑起了一个寒暄话题一般,瓦卡阿德的语气装似不经意,但酒杯里过深的漩涡还是暴露了他的急迫:“你的繁殖期在什么时候?”

“——”透明的甜茶差点从鼻腔里喷出来,宋律拼命把噎在嗓子眼的茶水咽下去,“大-大概在20到40岁吧……?虽然好像听说过有些女性到了60也能怀孕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问的不是你的可孕期。”放下酒杯,塔克里引路者不顾手抖钻碎海螺的奎斯手里明晃晃的钻刀和警告制止的谐音,以撞了墙也要把墙撞破不回头的决绝,用更直白的词汇道,“我是在问你什么时候最有进行性活动的冲动。”

宋律支支吾吾:“我……这……呃……?”

“换个说法吧:你们种族的性致是和贝里斯或奈希普人一样周期性的,还是和我们塔克里人一样长期固定的?如果有周期性,你的周期到了吗?”

看出了捧着杯子满脸通红的人类伴侣的窘迫,奎斯一边将拆出的海螺肉切片放进她的汤碗里,一边岔开话题:“宋律,你之前应该没有尝试过多罗响螺配浓汤吧?我很喜欢这种搭配,你可以试试。”

“你的父亲没有教过你不要打断引路者和大使的谈话吗?如果你不懂基础的社交礼仪,那或许你会懂得如何保持静默。”斜了一眼被自己气得谐音颤抖的新星期静默者,瓦卡阿德重新将目光锁在拿着勺子不知道该不该下口的宋律身上,抬手做了个“轻便”的手势,“不过这道慕拉浓汤里确实按我的口味增加了一些其他种族的配料,或许和常规的口味不太一样,希望你能喜欢。毕竟,我是一个非常开放宽容的人,并不会排斥其他种族的文化和习俗,也非常善于配合或接纳他们——如果你能懂我的意思的话。”

“哇塞,真的超好喝!”只顾着忍耐汤里面奇怪的酸苦后味,完全没察觉到他话里暗示的宋律努力对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又迅速回想起外星礼仪换成了中指,用朴实接地气的语言夸赞着塔克里引路者的品味,试图和缓餐桌上紧张气氛,“真、真的超好喝!我从没喝过那么好喝的慕拉汤!奎斯你也喝一点看看。”

无奈地叹了口气,奎斯还是顺着宋律的话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汤,随即讶异地用上声骨吹出了一声笛音:“这确实很好喝,我一次喝到这种调味风格的汤。请问这里面加了什么调料?”

“你们喜欢就好,至于调料,我恐怕那是我的秘方。”敷衍地应付过奎斯带着示好求和意味的提问,塔克里引路者只是爪尖敲敲桌面,示意待命的随船修克斯帮宋律见底的浓汤重新加满。

好不容易把第二晚碗味道诡异发苦的汤喝见底的宋律疯狂摆手客套拒绝,却不能给只服从船长命令的机器人带来微微一顿之外更多的阻拦。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重新给满上的红色浓汤,愁眉苦脸地用勺子在里面划拉着。

而挥退把桌面收拾干净的修克斯的瓦卡阿德·厄哈斯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愁容一般,兀自继续挑起新的话题:“我听说你很喜欢列维塔系列。我有跟你提到过,主演列维塔的是卡莉拉·厄哈斯,我名义上的母亲吗?”

“什么!真的吗?!”捧着汤碗打算将它一饮而尽的宋律闻言一扫愁容,两眼发亮,“那么厉害啊!”

“是的,尽管她现在已经息影将重心放在议员工作上,但依旧会作为荣誉委员应邀出席各种电影节评选会。”哼出得意的高音,瓦卡阿德瞥了一眼奎斯——这位殷勤的塔克里人看出了含着汤半天咽不下去的宋律难处,遂将汤碗接过,打算帮她代劳,企图把人类大使的注意力重新引向自己。

对新星期雏鸟的幼稚行为不屑一顾,收回视线的塔克里引路者打开了桌面投影:“顺便一提,如果你看了老版的列维塔,你可以发现我在里面也有客串。我甚至凭此得到了六光电影节的最佳配角提名。”

*外星社交的棋局总会不断翻转

瓦卡阿德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只是审视地看着对面的人类大使。

果不其然,这位之前自信膨胀的外星人迅速在他的沉默中泄了气,惶惶不安地用繁琐的絮叨和过度的解释填补塔克里引路者的无言所带来的空白和尴尬:“当-当然,您不愿意也可以啦!我、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比较安全,奎斯心情也会好一点。做这种事就是要开心的嘛,是吧……?”

欣赏够了她慌乱无措,感觉这和之后预定好的活动安排加在一起足以弥补他暂时的低头所带来的烦闷,瓦卡阿德夸张地叹了口气,在他们都能看得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然后抢在奎斯的安慰即将出口的前一奈秒,塔克里引路者屈尊俯就地向宋律开口:“既然新种族大使如此坚持,那么好吧。——年轻的塔克提斯,无论我之前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不快,我都诚心感到抱歉。希望带来慈爱的光者宗·理能庇佑我,也让你在祂的光辉中原谅我。”

强行压住过分傲慢得意的哨音,看着终于对他们低下那颗烦人的脑袋的厄哈斯引路者,奎斯向询问着自己的伴侣点了点头。

得到奎斯的确认,终于确保了今晚能吃到夹心大餐,也不用担心如果塔克里大官不道歉也不离开她要怎么想办法把他推出去,宋律暗自松了口气:“那……那可以麻烦瓦卡阿德先生帮忙找一下口塞吗?我不太清楚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依言起身的瓦卡阿德轻车熟路地从她的置物柜里拿出了他亲手放入的两个口塞,正准备返回,就听宋律用吞吐青涩,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坏心眼的语气继续道:“嗯……如-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请您爬过来把它们叼给我呢……?”

“——她真的这么说了?”已经许久没有在用于记录的数据板上做下批注和校对的沙法尔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

哼唱着骄傲的谐音,奎斯点点头:“以奠定真实的光者宗·真的名义发誓,千真万确。她非常努力地模仿了电影里的那些操作,展现了极强的接纳和包容性,哪怕两根同时也……”

“等等,什么两根。”莫伊娜警觉地绷紧了触肢,尖锐的弦音让在场另外两名有两根的外星人及时压住了自己不妥的谐音,“你们不会让她同时接纳了两根吧?!”

“我、这……可是当时我们都带着手铐,是宋律主动……”费佐的谐音提醒了奎斯,让在这位特殊的贝里斯医疗官面前总是容易莫名心虚紧张的新星期的塔克里人冷静下来,以更官方正式的措辞重组语言,“我是说,当时宋律展现了绝对的主导权。无论是语言、行为还是表情,她都并未对此安排表示出不赞同,我很确定她同时接纳两根是出于她本人意愿。”

“她没有谐音,又像我们贝里斯人一样是无甲壳的物种。我们这种人用于表示情绪的表情,相对于你们这些有甲物种来说,是很精密细微的。你真的确定她当时的表情没有别的潜层含义吗?”看着一时陷入沉默、努力回忆的奎斯,莫伊娜分出一根后脑的触手按压着发疼的额心,“鉴于你的自我汇报里,和无甲物种的性活动经验着实缺乏——准确来说,只有宋律一种。我强烈建议你多增加一些和其他无甲物种的性活动交流,增加经验,避免误读很多信号。”

“我-我受宠若惊,但、但是在宋律她们的文化里,大部分已经有伴侣的人不能在未经过另一方伴侣的许可下和他人进行性活动。”再一次误读了信号,以为这位贝里斯医疗官终于要为了宋律的福祉决定结束自己的默欲期亲自下场教导他这位新星期塔克里人,奎斯上声骨奏着错愕的笛音向触手抽搐的莫伊娜解释着,完全没注意到在场其他两位男性因此顿住的谐音,“鉴于现在两船之间的通讯隔离,我恐怕要等下一次厄哈斯引路者允许我与宋律直接通讯,取得她的许可才能和您……”

“我感觉这场对话之中你对我持有极大的误会,所以我必须打断你的无稽之谈,并且重申一下:贝里斯人选用银白金属色作为面纹颜色时,代表她们选择进入无性活动的‘默欲期’。”莫伊娜抬起脑后一根触手指了指自己的面纹,“现在,塔克提斯大副,告诉我,在你眼中我的面纹是什么颜色?”

“呃……银白色?”

“很好。我差点以为你连色盲测试都没通过就上船了。”

“我想这部分的闲聊已经够了。”坐在椅子上的塔克提斯船长终于开口,沉声打断了首席医疗官对自己儿子的挖苦,“我们应该把关注点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是的,船长。”

“很抱歉,父……船长。”

略一颔首,接受了两位高阶船员表现出来的态度,费佐说:“奎斯,详细说一下宋律文化里需要伴侣同意她才能和他人发生性活动的部分。这代表以后若有人想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与她进行性活动,除了征得她个人的同意,也需要向你取得同意吗?”

莫伊娜为自己居然期待这些随时随地都在繁殖期的塔克里人能聪明严肃那么几秒感到羞耻:“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的,船长。”

“我-我觉得这有点重要。”沙法尔唯唯诺诺地开口,提醒了贝里斯医疗官这里还有一个正处在繁殖期、而且理论上和她一边的外星人在场,“我跟她相处过,知道她是个很内敛的外星人,万一宋律其实是受这些规则所困……”

“啊,这方面我也考虑过——毕竟我和她相处得最久,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是个容易害羞不敢把需求说出口的外星人。”假装不经意地强调自己在相处时间上的优势,新星期塔克里人用飙高的谐音暗暗炫耀着自己的未雨绸缪,“所以我在分开前也和她聊过了。我觉得这种规定是为了让伴侣和她们的家人开心满意,所以虽然我会遵守她的传统习俗,但并不会以此要求她。”

“那如果她其实是希望以你和这个习俗为借口,躲避征服号上的求爱呢?”莫伊娜还是没憋住,“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船长原因,那艘船上不懂节制的塔克里人占了95%以上。若宋律其实是希望以此为借口规避他们的求欢呢?毕竟,我们都知道她是个容易心软、不擅拒绝的人。”

“但是宋律她当时看起来挺开心的……”

“我再说一遍,无甲壳的生物在表情方面是很纤细微妙的,而我很怀疑主要靠谐音和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表达分辨情绪的塔克里人能准确辨别它们。”

与语塞的奎斯有着相同面纹的老塔克里人无奈开口:“鉴于塔克提斯大副与宋律的私人关系,我认为他至少在分辨宋律个人的表情情绪上是相当可靠的。否则宋律也不会选他作为自己的同行者以及伴侣了。”

“‘意向’同行者。”贝里斯医疗官纠正。

“正式伴侣。”费佐强调,“而我想哪怕是出于对宋律这一决定的基本尊重,也应该对塔克提斯大副的判断报以基本的信任,而非出于先入为主的种族观念,怀疑他的所有发言。”

“……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您想必也明白身为宋律的责任医师,为何我会基于一些固有的种族观念提出质疑。”

“我能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和沙法尔能基于这方面理论和宋律的生理数据、种族习俗等方面出具一份报告,证明她不适合在单一种族倾向严重的征服号上滞留过久。”起身背手的费佐拿出了开拓号船长和塔克提斯将军不怒自威的气势,压下了开拓号首席医疗官可能提出的所有质疑,“而我希望这份报告能尽快到我手上,这样或许我们能在结束这次曲泡跳跃并离开以太空间后,立即将宋律接回开拓号。”

“明白。”“我-我会立即着手准备的。”

颔首解散了这次在船长室内举办的小型内部会议,费佐叫住了跟在沙法尔后面准备离开的奎斯:“你留下。我还有些细节需要向你确认。”

和向自己投来同情鼓励的嘶声的沙法尔对视了一眼,奎斯压住想奏出犯怵鼓音的下声骨,从关闭的门边走回了原位,不安地看着在船长室特有的吧台里背对自己的塔克提斯船长:“船长,请问还有什么细节需要我交代……需要我说明的吗?”

“是的。”在两个杯子里都倒上自己特调的甜味果酒,返身的老塔克里人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自己的儿子,“不如就从‘两根’这个话题开始吧。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宋律是怎么做到的?”

受宠若惊地接过塔克提斯氏族长递来的酒杯,新星期的塔克里人不疑有他地向费佐坦白了全程:“那时大概是因为莎墨花瓣干料导致我注射的抑制素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给宋律打了个结。”

见多识广的塔克里将军理解地点点头:“确实,它会让一些对其成分过敏的塔克里人激素失控,这属于意外。不过我相信你一定征求了宋律的同意吧?”

“是-是的!我有好好把自己铐在床头柜上!我想要——我跟她说最好让我退出,但她不让我退出。而当我的结稍微小一点勉强可以扯出来的时候,一直被铐在床尾,只能被迫旁观的厄哈斯引路者可能有点急躁,而宋律当时可能也有些激动意乱,就……”就算是性开放的塔克里人,此时也对描述这段内容感觉到了些许犹豫。

生怕费佐像贝里斯医疗官一样因为过于刺激的描述而误会自己,奎斯认真考虑着措辞,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叙述道:“——就引着厄哈斯引路者一起进来了。”

老将军向来平和稳定的谐音里此刻也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颤音,下声骨不自觉地震颤摩擦出一串咕咕的喉音:“那宋律可真是天赋异禀。你确定她没受伤?你的身高和尺寸的比例在……?”

“我-我的体型比例绝对在塔克里男性的平均标准之上!而且之前确实也完美填充满足了宋律的需要!没有空隙!”新星期的塔克里人急切地为自己的身体数值正名,“可她确实也完全接纳了我们两个,这一定是慈爱的光者宗·理保佑。关于受伤……至少我没发现,她当时和事后也没有任何疼痛的表示。”

“你们之后有对她做详细的医学检查吗?”

内忧与外患

瓦卡阿德看着半透明投影里威克提姆型赫罗斯那张半透明结构的面甲,那里面翻涌的光点就像半夜反胃时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莫森血酒,让他作呕。但身为船长和塔克里引路者,他还是压住自己的情绪,向投影里的威克提姆将军开口:“这真是一场缺乏预见性的会面,奥修斯将军。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瓦卡阿德·厄哈斯,塔克里引路……”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不在乎。为了新种族外星人的感受,我已经给了你们机会,也尽到了告知义务。照做,或者我会从你们的尸体上带回她。奥修斯,结束。”】

奥修斯将军毫不犹豫地掐断了通讯,也因此避过了以坏脾气出名的塔克里引路者暴怒的谐音咆哮,但几乎在他挂断的同时接入通讯的两位塔克里船长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看在光者宗·理的慈爱上,冷静点,瓦卡阿德。”】哪怕面临如此绝境,投影里女性塔克里人的声音和神情还是如此玩世不恭,【“他们还没发动攻击呢。”】

“是‘它们’!”瓦卡阿德的利齿在呲开的唇板间摩擦着发出让躲在他背后的宋律心惊的杂音,他向塔克里中最优秀的情报兵质问,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迁怒,“它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此离开以太空间的?!它们的舰队规模有多大?!”

【“没头绪。别说这些赫罗斯,就连我们都不确定会在这脱离以太空间——三个备选地点,最终决定权在你手上,我们只是跟着征服号的指挥走。记得吗,总指挥官?”】卡沃什弯曲的上声骨吹出一声爱莫能助的笛音,【“至于对面舰队规模,根据探索号初步探测结果,无人机母舰6艘,侦察舰20艘,护卫舰10艘,突击舰15艘,歼灭者级战列舰8艘,裁决者星舰1艘。按惯例它们应该还部署了复数难以侦测的潜伏者级隐形舰,真是大手笔。”】

【“哪怕我们是融入塔克里和仙女座最新科技的奈克斯系战舰,也难以抗衡这等规模的舰队。况且目前我们正处于试航期,并未配备充分的作战人员。一旦减员,便难有顶替。”】投影里功勋显赫的塔克提斯将军并没有说出什么能逆转战局的绝妙战策,而是冷静甚至冷酷地阐述了已成定局的事实,并提醒恼怒的塔克里引路者他可能忽略的主要任务,【“厄哈斯引路者,如果你想背水一战,也要记住:我们当前最重要的目标是护送宋律大使回到母星科莱妮。”】

手爪摩挲下颌骨板,卡沃什船长哼出了一段婉转的小调:【“所以,塔克提斯船长言下之意是要我的探索号和征服号光荣牺牲,为你的开拓号争取撤离时间?”】

费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向攥拳沉默的塔克里引路者。

“不,”松开几乎要刺破手套前端的手爪,调整好情绪的瓦卡阿德阖眼沉声道,“宋律大使在我的船上。”

【“等等,宋律大使在征服号上?!”】这位一直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女性塔克里人醇厚调侃的谐音突然出现了锐利的破音,【“光者的屁股啊,瓦卡阿德老兄,你连这点时间都忍不住吗?!你不是才和贝里斯大统领发泄过吗?!”】

“注意你的措辞,卡沃什船长!这是战术策略,不是什么以公谋私!”

【“所以你没跟她做?”】

“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战术策略起效了,敌人以为她还在开拓号上!看在光者的屁……光者宗·真的庇佑下,严肃点,卡沃什船长!”

“那个,”察觉到对话即将滑向某个她不愿细想的策略,秉持着遇到啥可能引火烧身的事就当缩头乌龟信条的宋律此刻硬是打破了自己的信条,尬笑着从背手的瓦卡阿德臂弯里探出了半个脑袋,挤进了他的投影捕捉范围,“既-既然我们打不过的话,不如一起赶快逃吧?就像之前那样,三艘船一起进入以太空间躲躲?”

【“好主意。”】被她的探头打岔提醒,卡沃什压下了过分尖锐的谐音,笑道,【“但是不行,根据探索号粗略扫描结果,敌方在半径0.3光秒内部署了至少47门已经完全充能、随时可以发射的轴基粒子炮。”】

“呃,0.3光秒大概是多长的距离啊……?”

叹了口气,瓦卡阿德翻了个白眼,干脆抬起胳膊让她的整个脑袋都进入投影范围:“你只要知道,那是侦查到我们以太引擎启动后,赫罗斯一开炮就会命中我们的距离就够了。”

【“更重要的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二次启动以太引擎,需要至少基准值180%以上的瞬时以太灌注才能让引擎完全充能。而上次跳跃后我们的残余以太燃料量仅剩12%,不足以制造可让三艘舰队通过的以太奇点爆发进行曲泡跳跃。”】看到宋律,费佐的谐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很遗憾,宋律,除非现在有光者显圣,奇迹般地出现能够让三艘船舰的以太引擎瞬间超载的爆发式以太洪流。否则当下最好的办法,确实是由开拓号吸引这些赫罗斯的注意,给其他两艘船争取到撤离的机会。”】

最坏的预测成真的宋律头顶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努力用装傻试图拖延那个不可避免的判决落在奎斯所在的船上:“那等他们发现我不在你们船上,生气对你们出手怎么办?是要我现在过去吗?”

“哈!”阴沉的冷笑终于从忍无可忍的塔克里引路者下声骨里蹦出,直接说出了宋律最害怕的结论,“别犯傻了,人类小姑娘。我们一开始就不指望那群赫罗斯会遵守什么承诺不对我们出手。开拓号要做的只是吸引火力,给我们争取到撤离的时间和距离罢了。塔克提斯船长,我相信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有,别忘了《塔克里总军事法》第四十四条。”

费佐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明白。请求转移非必要作战岗位的船员。”】

“拒绝。转移船员需要的时间越久,就越会让赫罗斯起疑,或许会直接攻击三艘船舰。现在立即准备进行船体分离程序。”

……

或许他们之后还对彼此说了些什么,或许他们还对她说了什么,但低头嘟囔自语的宋律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心跳被她自己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吓得如鼓点轰鸣,嘴唇发抖僵硬,流经全身的血液冰冷刺骨,可它在脸上时又灼热得要命,以至于蒸发掉了她眼眶里蓄满的眼泪。

“……why are …… leaving ……”

瞥了一眼似乎已经彻底崩溃的人类平民,塔克里引路者向前走了几步,让她离开自己投影捕捉范围:“那么就这么定了。开拓号作为诱饵,探索号掩护,不惜任何代价都要确保带着宋律大使的征服号撤离到安全区域!”

【“收到。卡沃什,结束。”】

费佐瞥了一眼瓦卡阿德的臂弯空隙,那里曾是宋律脑袋突然窜出来的地方:【“收到。——愿我们再次相逢在光者的计划之中,塔克提斯,结束。”】

终于在这一刻找到曲调和节奏的宋律深吸了一口气:“‘show me your heart,i see the brightest star’……!”

【“‘向我展示你的心,我看见了最明亮的星星’。”】*

她的嗓音因为害怕和紧张而孱弱,乃至她脖子上翻译器的声音似乎都超过了它。可就是这微弱颤抖的声线,却唤出了最强大的金红色以太旋流。它们如同超新星爆发般以她为原点喷涌而出,仅在瞬间便充斥了整个舰桥,并向船上的其他通道涌去。

“你在做什么?!”震惊回头瓦卡阿德厉声喝道,带着被挑战权威的惊怒和难以置信,“开拓-001号,开启她的抑制器!”

“船长,她并没有佩戴抑制器。”随船修克斯回应,“她的脖带式翻译器只有翻译功能。”

“塔克提斯那个疯子居然让她不戴抑制器走在船上那么久?!”瞥见被人类大使背后被她的以太爆发震住的年轻塔克里士兵张大的嘴,瓦卡阿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阻止她!!”

这才恍若初醒的塔克里守卫立刻扑身上前,却被转身的宋律用笨拙夸张的手势指挥着那奔流的金红色能量,以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道推开,仿佛撞上了一堵充满弹性的温暖水墙,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i;ll give you my heart,let me be the one’.”

【“‘我会给你我的心,让我成为你的唯一’。”】

无法近身的士兵们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指向表情惊恐嘴上倒是不带停的人类,可他们的船长却再次怒骂出声:“不要用枪,她不知道调整以太屏障的阻隔频率!你们想杀了她吗?!”

见自己士兵因为这话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瓦卡阿德上声骨因愤怒而嗡鸣,让他副声道演奏的《塔克里黎明》宛如毁灭日一般充满压迫:“和平时期真是教出了一群没用的废物!滚开!!”

他猛地抬起双臂,将蓝色的以太灌注进他双手手腕佩戴的作战手环中,它们忠诚执行了转换任务,将这股能量迅速重组、延展、塑形,在他前臂外侧凝聚成两把嗡嗡作响、边缘剧烈震动的臂刃。

湮灭

几乎在瞬间被拉向裂缝的人类伸出的手臂被瓦卡阿德及时抓住。飞船内填充的高压空气混着金红色的以太从裂口泄出,强大的负压让扎在瓦卡阿德体内晶板碎片吸出,撞上风中漂荡的宋律。她脸上的目镜幸运地为她挡下了足够令她失去一只眼睛的冲击,但也因此和这些危险的碎片一起,卷入船外真空。

“别、别放手!”宋律视野顿时陷入了模糊,甚至看不清抓着自己的外星人此刻的眼神。无法确认对方情绪的人类女性爆发的求生欲让她反手握紧了塔克里人的手腕,在稀薄的空气和对方喷涌而出、飞溅在自己脸上的黑色血液里拼命哀求,光速跪滑,就怕这位脾气古怪的外星人想起不久前的愤怒和争吵,借故松手,“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求你了,别放手,求你了、求求你千万千万别放手……!”

“闭嘴……!”耳膜因为失血和她的尖叫嗡嗡直响,塔克里引路者用左手作战手环释放的防护立场和氧气罩保证了他和宋律的基本呼吸不会受影响,同时用右手的手环给受伤最严重的侧腹喷上了医疗胶,咬牙切齿地说,“我没这个打算!所以闭上你的嘴省点力气,抓好我!——征服-001号,汇报情况!”

“船长,征服号中度受损,领航员和通讯官倒下。”随船修克斯忠实地汇报了情况,并迅速将最主要的驾驶权限接过,“我暂时会负责操纵船舰,船长,请指定替补通讯官并给出下一步指示。”

“帕拉丁!”两只手爪箍紧人类过分纤细的手腕,瓦卡阿德已经顾不上这会不会折断她脆弱的手骨,“顶替通讯官,联络开拓号和探索号!”

“明白!”在气流中努力给身边其他重伤的船员做基础稳定的奈希普大副努力拖着被强磁固定的作战靴来到了通讯官的控制台,“已重新接通和两艘船舰的链接,塔克提斯船长上线,卡沃什船长上线!”

“塔克提斯,卡沃什,汇报情况!你们的以太引擎充能达到了多少?”

【“开拓号未受损,以太引擎充能达到79%!”】

【“探索号轻度受损,以太引擎充能达到83%。光者宗·理的庇佑,看来他们确实认为宋律在开拓号上,只攻击了探索号和征服号。】

注意到了探测仪的异常读数,开拓-001号身上的光条变为了急迫的鲜红:“赫罗斯下一轮的攻击马上便会抵达。船长,指示?”

“——叁艘船舰现在立即超载以太引擎,制造奇点爆发!我们要强行进行曲泡跳跃!”

他的奈希普大副及时发出了警告:“船长,强行启动超载会直接熔断屏障发生器,让屏障在短时间内彻底失效!更别提反应舱内核熔毁了!以太燃料会因此逆流,造成船舰自爆!”

【“将你们逆流的燃料疏导转移到开拓号。”】尽管双手不断在虚空点按操作着从投影中看不见的页面,塔克提斯投影的上半身依旧保持着极致的稳定,【“开拓号船体线路管道均完整,我会尽力疏导絮乱的以太燃料。”】

“太冒险了!一艘船的絮乱燃料已经很难疏导,哪怕你们船体完整,要同时承担叁艘船舰的逆流燃料也是……”

“留在这里也只会被赫罗斯击毁或者俘虏,《塔克里总军事法》第四十四条,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赫罗斯的俘虏!”打断自己奈希普大副,瓦卡阿德直接向随船修克斯下令道,“征服-001,屏蔽所有安全协议,我要在叁奈秒内看到空间结构撕裂!执行!!”

“收到。”

叁艘星舰的以太引擎同时迸发出和临时填充进燃料仓的金红色以太同色的脉冲,如同叁颗濒死恒星最后的喘息。它们前方的空间随之坍缩,形成一个不断吞噬光线的扭曲空洞,边缘则跃动着危险的幽蓝色电弧。

哪怕是对这些外星人宇宙航行技术一窍不通的宋律,也知道这绝不是该在飞船破成这样的时候冲进去的地方。

从飞船彻底失效的屏障和因此扩大的舷窗裂口收回视线,在被彻底吸入外太空边缘徘徊的人类女性惊恐地看向目前自己唯一的锚点,稀薄的空气和强风让她声音如风中残烛般飘忽虚弱:“瓦、瓦卡阿德先生……”

但锁紧她双手手腕的塔克里船长并没有看着她:“就是现在,全速推进!”

追随着他的指令,紧紧连接在一起的叁艘船舰如同被无形巨手投掷出的长矛,义无反顾地扎向那片混沌。

没有撞击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船体被强行研磨的噪音,没有防护罩保护的星舰被空洞吞噬。舷窗外不再是宇宙,而是无法理解的色彩风暴。泄露出去的金红色以太余旋在接触到外侧的以太空间后骤然扭曲狂暴,宛如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它猛然沸腾、激增,从相对稳定的流束炸裂成无数狂舞的、闪电般的枝杈。无视了任何人类所知的规律和守则,这些枝丫可能会在瞬间消失,却又会在下一秒的远处炸现,本来就不太了解这些亮闪闪玩意儿的宋律这下更加无法控制这些神秘的物质了。

这狂乱的以太絮乱导致泄露的气旋激增,增强的吸力和瓦卡阿德随着时间推移消退的肾上腺素作用,让处境本就岌岌可危的宋律愈发被卷向舰桥舷窗的破洞。

“瓦卡阿德先生……!!”

尽管拼尽全身气力抓握,塔克里引路者依旧在这与以太空间的直接对抗中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看着控制不住情绪向自己哭喊的人类女性和她身后试图将她吞噬的以太空间,瓦卡阿德张嘴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在发现窗外隐约扭曲的黑点时迅速闭上了眼,高声进行了全船通告:“全体船员,无论发生了什么,绝对不要看窗外!我重复,绝对不要看窗外!!”

可惊恐状态的人类平民因为这话反而回过了头,想要用无法看清远处的近视眼确认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什、什么,窗外面有什么?是湮灭吗?!它们真的来了吗?!它们会做什么?!”

从她声音的变化猜出了她的动作,瓦卡阿德上下声骨齐奏出尖锐的爆鸣:“别回头!看着我!宋律!不要回头!不要看外面!”

“但、但是我要坚持不住了……!瓦卡阿德先生,我好怕,我不要,我不要掉出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不要睁眼!不要用奏旋!绝对不要看!宋律,不要看!不要看!!”

“不、不要,不要松手,我不要!救救我,瓦卡阿德、瓦卡阿德、瓦卡阿德——”

敌人的敌人也不算是你的朋友

四肢冰冷麻木,宋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中抓挠搜寻着什么,让她眼前被雪花噪点般的图形充斥。她无法理解为何湮灭会做出这种行为,但她尝试去理解,她想要理解,她决心要理解——

她的思想和入侵的湮灭交互融合,黑雾组构的钩爪在她的大脑里抓取翻找着每一个角落沟壑,而她也努力拼凑排列着那些无法理解的语言和图像信号。

这简直无异于在黑暗中拼凑一幅根本不知道内容的拼图,可或许是那些融化在她的脑液里的黑雾带来的副作用,又或许是宋律唯独在听力理解方面格外突出的语言能力发了力,她的大脑居然硬是将它们重组成了不断变化、却依旧能大致被她所认知的混乱场景。

“慈悲——您——请求!!”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了难辨男女甚至种族的声音,用混乱的语序和支离破碎的词组向对面的对象哀求着,“伤害——没有—任何人!只是——帮助……!”

而站在她——又或者是祂——对面的人的形象和声音亦在不断变化,塔克里人的骨笛可能会和贝里斯人的触肢一起从本应该是眼睛的部位戳出,而下一秒它们又会变成奈希普人的复眼和人类的嘴唇,让宋律晕眩又恶心:“副舰长—军变—你—和—后果。”

但是渐渐地,随着她和侵入体内的湮灭双向融合,宋律似乎已经也理解掌握了祂们的语言逻辑,“自己”说出口的话语也逐渐流畅正常:“只是想拯救……我们的舰队!求求您!总舰长!”

而对面人的形象也逐渐稳定,就像找到了哪些地方的贴图应是眼睛,哪些地方的贴图该是嘴巴,只不过祂们还未确定哪些眼睛和嘴巴是适配的,或许也不清楚皮肤和骨板或者鳞片的区别:“你有两个选择:死刑或流放。”

“流放!我选流放!无论哪个边境星球都可以!我向您发誓,我这次一定会辅佐引导好那些——”

“你不需要引导或辅佐任何人。”前方的人站起了身,在祂身上投下变幻莫定的阴影,“因为你的流放之地里只有虚空。”

“什……”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而这就是结果。或许形态会改变,或许理智会无存,但你们会活下来的,痛苦而煎熬地活着。”

“不不不,求求您——总舰长,请原谅——”

“……或许有一天我会的,如果你们能重新想起并坚持那份信条——那份我们共同选择的信条。我们应该保护和引导,而不是毁灭和支配,而你们背叛了它。”对面人的声音逐渐稳定,变得令宋律产生了几分诡异的熟悉,“无需继续求情,我不会让我的仁慈成为我的坟墓。准备关闭防护立场,流放叛徒。”

“总舰长……!”似乎意识到求情无望,从宋律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恶毒阴狠,“总舰长,你对副舰长——你的血亲也这么做了吗?还是只有我们?”

“你不会想知道副舰长遭遇了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的下场比这更为凄惨——如果你是想怀疑我对他有区别对待。”即便如此,总舰长分外耳熟的声音还是平稳到冷酷,宛如早已预料到这番话一般,“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们能再次想起自己的使命,总有一天,我会原谅你们,宽恕你们,让你们再次回归。但如果你们再一次遗忘了它,再次辜负了它,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给予你们比这流放更痛苦残酷、无法解脱的惩罚,叛徒。”

“直到那一天到来,直到我们再次相会在伟大的计划之中。”

就在这一刻,就在宋律——这个与宋律分享记忆的湮灭——被投入这片虚空的这一刻,那位舰长的脸终于固定了下来。

那是她的脸。那是她的声音。

这真是不可思议,宋律从未想过自己的脸能摆出如此冷酷无情又决绝肃穆的表情,自己的喉咙能发出如此铿锵坚硬又不容置疑的声音。

而她也总算明白,当初为什么奎斯没有说出后半截关于湮灭的故事了。

湮灭就是那些曾经被流放进入混沌星彩之中的外星人,而祂们早已陷入了疯狂,甚至可能也是因此蜕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祂们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的模样,也不记得流放祂们的舰长的模样,残留在祂们体内的只有对舰长的恐惧、愤怒、仇恨,并选择将这些发泄在每一个进入以太空间的生物身上。

祂们会把任何一个看见祂们的人当做祂们的舰长,祂们的仇人,祂们的痛苦之源。

——比如现在的她。

身体僵硬而麻木,宋律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和这种已经全然疯狂、由愤怒和恐惧组成的生物沟通,祂们的目的也绝非友好。她必须想办法脱身,但是别说挣扎,现在她就连动一下小指都无法做到。

有什么办法,只要能让这些湮灭分心退缩一瞬间也好,她不会再让祂们进来,她不会再心软,她不会让仁慈成为她的坟墓——

那张由自己的五官和皮肤拼凑而成的总舰长绝情的脸在宋律脑中一闪而过,丢给了她那根最后的稻草。

“想……”竭尽全力蠕动着颤栗抽搐的嘴唇和舌头,宋律艰难地从咬紧的牙缝里含糊不清地挤道,“想试试比流放更凄惨的惩罚吗,叛徒?”

让她四肢发麻的寒冷陡然从她身体里褪去,趁机夺回控制权的人类女性急切地回身向来时的方向看去——然而那三艘曾经巨大到让她把握不住距离感的船舰,此时已经小得让她绝不会误会它们与自己之间遥远的距离。

她被抛弃了。

她被流放了。

就像这些外星人一样,她要永永远远地游荡在这个空间里,变成一团不定形体的黑雾。

—但是还有另一个办法—

一个侵入性的想法忽然浮现在她脑中。

—告诉那些湮灭,那个让她掉出来的缺口在哪—

奎斯说过湮灭无法穿透密封的船体,可如果船体并非密封呢?

—让那些填充在船体里阻碍祂们的以太散去—

从瓦卡阿德和奎斯他们的态度上看,如果让湮灭进入船内,哪怕是塔克里引路者也无法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只要有她的引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或许三艘已经受损的船舰都会因此完全滞留在这个空间之中,和她一起被湮灭同化。

—再一次引导我们吧,舰长—

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宋律从几乎已经看不到影的舰船方向收回视线,然后回身直面向那片她曾想要逃离的黑雾,并紧紧闭上了眼:“——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假设你们的总舰长会如此愚蠢地听信你们的谗言,与你们这群不知廉耻的叛徒同行?”

那些如塞壬歌声般富有极致诱惑性的念头陡然一顿,印证了她的猜测——她还与这些湮灭相连,而祂们不仅要将自己拖入深渊,还想让她成为将奎斯他们拉下水的帮凶。

彻底放弃自己能返回船上的侥幸想法,转而将绝望和自己差点要被诱骗伤害奎斯所带来的怒火全数投于这些湮灭身上,紧闭双目的宋律努力绷出她最凶狠冷酷的表情,希望它能更加贴合那片幻境中给“湮灭”带来流放的舰长那张脸:“军律涣散!目无法纪!你们怎么敢向我提出这种建议?还是说你们忘记了舰长的声音,忘记了你们舰长的为人,又或者是认不出你们舰长的脸了?!那就给我好好睁大你们已经被虚空同化的眼睛看清楚我的脸,看清楚我是谁!

“我是你们的舰长!!那边飞船在我的保护之下!如果你们没有忘记你们该坚持的使命,如果你们还希望得到赦免和宽恕,如果你们不想得到比这无止境的流放更残忍的惩罚,就给我放弃任何袭击他们的打算!这就是你们在那么久的自省后能展现出来的最好状态了吗?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你们让你们种族在其他种族面前蒙羞!”

一边回想着奎斯和费佐训斥船员时的语气和姿态,一边向停滞退缩的黑雾不计后果嘶吼着,宋律不再寄期望于那几艘已经过于遥远的飞船,也不再害怕激怒这些缠绕上自己躯体的黑雾的后果——因为她不打算苟活到祂们反应过来她的虚张声势、对她真正施以折磨的时候。

在她掉出来之前,塔克里引路者给她了两个忠告:一个是不要睁眼,一个是不要使用奏旋。

前者是为了避免招来湮灭,而后者,从之前她的以太旋流接触到这片空间后的狂乱甚至爆炸来看,想必他在让她避免被自己以太炸死的惨剧。

可再怎么说,这也比被这些湮灭撕成碎片或者被他们同化好。

拉扯撕咬着她的旋风即将耗尽瓦卡阿德的手环所投射的防护立场,聚拢在她身侧的黑影则疯狂地用与她相连的那一点雾气和次声在她大脑中嚎叫着“舰长”和“慈悲”,炸裂的强烈白光哪怕隔着眼皮也能隐约看见其频闪的,而宋律也发出了终曲的第一个音符——

好机器人&坏机器人

征服-001号的金属五指深深钻进开拓号的装甲裂缝之中。从难堪重负的防护罩缺口灌入的气流如无形的锉刀,疯狂地刮削着它的装甲外壳,迫降产生的震动则持续不断地通过他与船体相连的肢体传遍机身。

然而他更担心的是在这厚重的船甲下隐藏的另一种频率。

他能感觉到狂躁失控的以太燃料在船体中疯狂冲撞,哪怕费佐·塔克提斯船长将其引流到尚且完好的开拓号船舰的管路中,濒临过载的以太引擎也在发出核心温度超越阈值的熔毁警告。

以太燃料失控导致的临界絮乱、引擎过载导致的熔毁爆发、重力超载导致的船体结构疲劳——悲观的情报数据不断迭加在他的处理器深处,最终被在他机体内跳动的人类心脏坚强又脆弱的频率引燃。

尽管在根系缺乏的情况下难以长时间高效率地使用推进器,坠毁风险极高,但即便如此,他带着人类大使单独弃船逃生的生存概率,也比留在三艘即将引爆的飞船上要高12%.

征服号的随船修克斯花了一奈秒确定弃船方案,一奈秒检查机体内部人类大使的状态,然而就在他即将执行脱离计划的第三奈秒到来之前,来自上方赫罗斯的裁决者级星舰的那发充能完毕的超限脉冲炮让一切都陷入了寂静——无论是开拓号尾部那狂暴的尾焰,还是星舰内部的灯光、又或者是征服-001号背后预热的推进器,都整齐划一地陷入了沉寂。

那是足以让所有机械系统都强制停机下线的脉冲波,它阻止了三艘星舰引擎的过载爆发,却也令作为机械生命体的征服-001号的处理器熄灭。

在处理器完全下线前,征服-001号将钻进船体装甲的指关节进一步锁死固定,同时将剩余的根系全数覆盖包裹在机体内部的人类构架起一个最后的防护区。然而随着这块船甲因为船身落地的巨震从船体上崩析剥离,他做的这些努力似乎也即将随之付诸东流。

“征服-001号?”非同寻常的震荡和身周异常的沉默让宋律察觉到了反常,“怎么了?你还好吗?征、征服-001号?哇!!”

包裹着人类的随船修克斯和金属板一起重重地摔落在地,即将被卷入逐渐倾斜倒压的船底。

“征服-001号,哎哟好痛……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快起来呀,征服……征服-001号!”听着外面逐渐增大的不详轰鸣,被困在锁死的机器人体内的宋律胡乱地敲打拉扯着裹在身上的藤蔓,却得不到任何反馈,最终只能绝望地抓着它们闭上了眼,“梭巡——”

寄生在她右手的修克斯寄生痕向外延伸和她攥在掌心里的藤蔓融合,短接了线路,令征服-001号在一个小小的火花里重新上线。来不及纠正人类大使对他的称呼问题,他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金属板,急速开启腿部推进器,翻滚着躲过侧压的船身,滑到了相对安全不会继续下压的左舷位。

狼狈的征服-001号刚从地上爬起,便听见上方不堪重力负载的船体发出了即将崩坏的金属杂音。身上光条变为紧急的红色,他启动了加速喷射器,闪身躲避着铺天盖地般砸下的船体碎片,却依旧在即将脱离危险区的那一刻被压住了下肢。在更多的碎片压下前,他撑起上身打开了自己的前甲,用剩余的根系将里面的人类大使推了出去。

“梭……征服-001号!”被推到暂时安全的地带的宋律回头看向被压在层迭的钢板之下的随船修克斯,不顾依旧随时可能继续崩裂砸下的船体,她毫不犹豫地返身跑回了只有小半上身还露在钢铁小山外、光条闪烁的征服-001号身边,“你还……你没……”

看着下半身估计都被压成粉碎的机器人,怎么都没法把“还好”“没事”两个词说出口的人类只能改口:“别-别担心,我马上用奏旋救你出来!”

“否……否……否决……!”来不及等因为冲击下线的系统完全恢复,征服-001号就紧急叫停人类大使危险的行为。

光条下方的光学镜头锁定住刚准备开嗓的宋律,重新上线的征服-001号用稳定下来的语言系统调整好措辞,以更加温和礼貌的词汇解释道:“请不要使用奏旋。该星球表面以太浓度远超太空,加上刚造成了足以让三艘星舰穿过的巨型以太奇点,此地区的空间脆弱度尚未恢复,随意使用以太旋流容易产生失控的以太黑洞。而目前三艘飞船系统均难以正常启动,无法生成闭合它的脉冲波。”

“???我……我听不太懂,征服-001号。”

“——您的奏旋可能会造成一个通往以太空间、不断吸入外界物体还会迅速扩大的以太黑洞,而我们目前没有资源闭合它。严重情况下,或许会导致整片大陆甚至星球都被吞噬。”稍作停顿,他对跪在自己脑袋边的人类伸出了手臂。

因为之前威克提姆型赫罗斯的破坏,征服-001号反复尝试了好几次才从变形的臂甲里翻出了医疗组件,给人类大使被爆炸波及最严重的前胸和左肩部位喷上了镇定剂和医用凝胶,然后为她打印出了因为组件损坏而有些歪斜的外套,示意她穿在身上:“征服-探索-开拓三艘军舰的规模过大,现有屏障难以抵消大型星舰的巨大质量以应对行星引力和大气层环境,加上之前的炮击和强行进行曲泡跳跃的燃料逆流,船舰随时有继续解体甚至爆炸的风险。您的坐标已经由脖挂式翻译器发出,请在救援人员赶到前尽可能远离船舰。”

“那你呢?”

“此机是贵重的船舰资产。但人员的安危永远比任何资产更重要。”

宋律断然摇头拒绝:“不,我不会抛下你走的。听我说,我原来遇见过一个修克斯,梭巡,他……”

“您必须抛下此机离开。”亮起红灯的随船修克斯罕见地表现出了急切的情绪,乃至直接打断了对面人类大使的话,“此机只是服务型机器人,您无需以对待有机生命体的态度对此机或任何修克斯的遭遇表示同情。我们只是机器和财产,保护并服务您是此机和梭巡的责任,您不必因此对我们感到愧疚,也没有救助我们的义务。在紧急情况下,请以保障您个人生命优先。”

“——不,那个,我是想说,梭巡当时只有上半身也能活,你也可以这样吗?”

这才察觉到她意图的征服-001号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是的,此机也能做到。但……”

“那你赶紧把你的那些藤蔓和零件集中到上面,”没有穿上他递给自己的外套,转而用它包住一个还有些烫手的近椭圆形薄铁片边缘,宋律扶起它,小心地把它对准征服-001号被压住而破碎的胸口装甲边缘,“然后我把你切出来——留这么多可以吗?”

“该计划理论可行,此机的运作可在紧急转移根系后继续维持。但考虑到逃生黄金窗口期,此机还是建议您放弃……”

“我不会抛下你的。”回想起那张让湮灭都闭嘴畏惧的脸,模仿着它板起脸的宋律语气强硬,“哪怕其他人来这里想带走我,在没有救出你之前,我也会拼命赖在这里耽误更多时间。所以你要继续唠唠叨叨,还是让你的藤蔓动起来?”

用有限的数据库资料分析着这个无甲壳外星人的表情,不确定对方有几分认真的征服-001号还是在这场他不愿也不敢拿人类大使的性命冒风险的博弈中败下阵来:“正在转移剩余根系,预计结束时间:5奈秒后。开始倒计时:四、三、二、一,结束。您现在可以截断此机的上半部分达到脱离目……”

“嘿呀!”

人类大使的动作和速度比征服-001号预期的要更加干脆利落。生怕自己不小心切坏了他的什么重要部件、又怕自己慢吞吞地让他更痛苦的宋律紧闭着双眼,不管不顾地推着铁皮沿着裂痕碾断了他的下胸甲。

哪怕在一切结束之后,她依旧用整张脸都皱起来的力度紧闭着眼睛,直到征服号的随船修克斯再次出声,她才长舒了口气,慢慢把眼皮重新掀开,看向地上用双臂支撑着残余机体的机器人:“呃……你的腿没了,不方便走路。要不要我来背你?”

“无须担心,此机的手臂可以360度高速转动,此机依旧有基础活动能力。”如风火轮般转着手臂,征服-001号示范地用它在她面前飞快地跑了两圈,然后对原地捂嘴颤抖的宋律歪了歪脑袋,光条缓缓闪着困惑的频率,“一切都还好吗,宋律大使?”

“是……咳咳,是的,我很好,我没事。”好不容易憋住笑的人类女性穿好歪扭的外套,快步走到了疑惑的机器人身边,半蹲着身子看着这个只剩半身的大机器人,“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好可爱哦。”

第一次得到这种评价的征服-001号回正了脑袋,光条快速地闪了闪:“此机很荣幸能以此形象娱乐到您,现在,请跨坐到此机身上。此机将会尽快带您前往安全地带。”

“坐、坐上去?”窃窃发笑的宋律笑容一僵,犹犹豫豫地打量着残破的机器人。

“是的。尽管机身严重受损,但此机动力依旧充足,能够以比您步行更快的速度持久前进。”转身背对还在迟疑的人类,征服号的随船修克斯后转着手臂向她的方向倒退了一点,背甲蹭着她的膝盖,“请尽快,滞留在这里随时有被卷入爆炸、坠物或者被敌对方发现的风险。”

“那……那我真坐了哦……”

小心翼翼地把腿跨过他的肩膀,夹在机器人的脑袋两边,宋律慢慢下放重心,试探着征服-001号的承重力,后者则用毫不动摇的稳固给予她更多的信心。

耐心等待害怕自己压垮残破的外星机器人的人类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肩上,并将双脚交叉夹在他脖子前抬离地面,征服号的随船修克斯才完全撑高了机身:“请将双手也抓握在我身上,尽量稳定重心,此机将开始执行撤离程序。”

“好的,我抓好……哇!那么快!”莫名有点不好意思的宋律本以为对方的速度顶多会是个小型平衡车,没想到会是一个爆改小电驴,虚放在他头顶的手一下整个抱住了征服-001的头盔,不顾形象地团在了他的头上。

“您还好吗,宋律大使?需要此机放慢速度吗?”

“不不,不用,我只是……刚刚我只是不小心想别的问题走神了。”

“什么问题,宋律大使,或许此机可以为您解答。”

“呃,就是……就是,现在在这里使用奏旋真的那么危险吗?”抱着机器人头盔的人类大使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是小小地用一下应该不会弄出那么严重的黑洞吧?毕竟你现在受伤了,我也没有武器,如果那个赫罗斯将军再找过来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我……我只会奏旋这一种保命能力,还不一定能比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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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的剧烈震动和与动力一同失去的船内光源令开拓号主舰桥被嘈杂各异的谐音充斥,然而在这之中响起的一道沉稳轰鸣则压下了其中所有不安和慌乱,将它们统整协调成规整划一的进行曲,直到舰船重新上线。

【“开……号……!探索号!汇报情况!”】第一时间接入他们通讯系统的船长投影依旧有些不稳定,但足以让镇压了一场小混乱的塔克提斯船长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开拓号船体暂且完好,没有严重的人员伤亡。”

【“探索……状态不……有……伤亡。我们需要尽快撤离。”】卡沃什的投影终于在最后一刻稳定下来,说出了当下最急迫的需求。

【“开拓号,你们尽力疏导以太燃料的走势,拖延引擎爆炸的时间;卡沃什船长,你负责统筹规划指挥叁艘船舰人员的撤离,对外发布警告。”】反手向投影画面外的东西开了一枪,作为这次试航任务总指挥官的厄哈斯引路者竭力克制着谐音里的急躁和愤怒,【“那群被光者唾弃的赫罗斯向征服号投放了大量士兵,我们会负责迎击,掩护重要人员撤离。还有,不要使用奏旋!产生以太黑洞的概率太高了,这颗星球上有殖民地!我再次向叁艘舰船的所有人员重复!绝对不要使用奏旋,这里有殖民地!”】

“宋律呢?”实在难压焦虑和担忧,奎斯·塔克提斯,这位叁艘舰船上最年轻的大副忍不住违规使用了自己的权限,强行挤入了叁位船长的通讯中,“我申请前往支援宋律的护卫任务,请求总指挥官批准!她还好吗?我可以和她说说话吗?”

厄哈斯引路者的谐音不自然地一顿:【“——别告诉我你使用大副权限就是为了这种愚蠢的事!管好你的大副,塔克提斯船长!”】

“很抱歉,厄哈斯总指挥官。”费佐用一声哨音提醒了还想开口争辩的奎斯,“但是如果能让宋律大使和她的伴侣说一句话,对于大使本人情绪稳定也是有所帮助的。而且,塔克提斯大副有在不使用奏旋的情况下直面赫罗斯士兵的实战经验,他可以在这种特殊情况中为护送任务提供更多的助力。”

【“她现在是我的保护对象!她的一切由我负责!”】不知是否是因为战局紧张的关系,塔克里引路者的语气愈发焦躁,谐音也愈发杂乱,【“留在你们的船上拖延爆炸,塔克提斯船长,塔克提斯大副,这是命令!如果你们不想大使最后没落于赫罗斯之爪,反而被开拓号的爆炸炸死的话!通话结束!”】

【“好吧,既然我们的总指挥官都这么说了,看来只能祈求光者庇佑你们和宋律大使了。”】探索号的卡沃什船长在关闭自己的投影前停顿了一下,唱出了一个复杂的谐音,【“——也祝你和你的伴侣重新相会在光者的计划之中,奎斯。塞勒特,结束。”】

“父亲,”从消失的投影上收回视线,奎斯看向了他的父亲兼直属上级,“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必须去找宋律!”

但他的父亲只是直视前方,注视着自己紫色目镜上飞速变化的各种信息流:“你听到厄哈斯总指挥官的命令了。以及,你应该称呼我为‘船长’,塔克提斯大副。”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oz haiw u.x yz

“父亲,”但这位新星期的塔克里人还是执拗地说,“求求您。”

“数次警告,依旧执意违背船长和这次航行的总指挥官厄哈斯引路者的指示,塔克提斯大副,你就地被革除开拓号临时大副的职责,恢复梭巡号船长原职。”虚空点按着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操作面板的八指如飞,费佐·塔克提斯的语气平静,“莫伊娜医疗官,你接替他成为临时大副。”

“明白。”贝里斯医疗官会意地来到副手座,用拉奏着急促弦音的触手催促地戳了戳还没反应过来的塔克里雏鸟。

“现在,由于梭巡号并不归属于我或者总指挥官的管理范畴,我不能对你做出任何强制指令,厄哈斯总指挥亦是如此。所以我只能以个人的名义给你行动建议。”终于转过头的费佐·塔克提斯的目光穿过了目镜上层层迭迭的数据、将军的身份以及船长的职责,直直地看进那双与自己极度相似的金眸中,“去吧。”

“开拓号与探索号的链接门已打开,探索号与征服号的链接门已打开。”年轻的首席工程师拉克瓦·维洛妮在得到了其他两艘舰船的控制权限后第一时间为那位与新种族大使结成伴侣的同族打开了所有通道和链接门,“愿光者庇佑你,你和你的伴侣必然会再会在光者宗·理的慈爱之中。”

唱出感激的谐音低鸣,奎斯最后向回过头继续埋首于宏大的信息流之中的费佐行了一礼,便毫不犹豫地向通往前船的闸门冲去。

“拉克瓦总工程师,向我汇报引流阀的压力状态。”矮星期塔克里船长威严而又稳定的声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职责上。

“是的,船长,主引流阀即将过载!左7区管道压力突破临界值。”

“关闭左7区次级引流阀,开启左3区、左5区止流阀,将主燃料流暂时导向仓储区,竭力保障中区撤离通道安全。”指爪快速切割分化着一个个指令,开拓号船长深棕色面板画着的塔克提斯面纹几乎已经被紫色面罩上密集的信息流完全遮盖,“塔米拉通讯官,诺恩领航员,移交你们的审核权限给我,然后立即按照卡沃什船长给出的指示线路撤离。关闭中5区引流阀,将管道压力疏导到右1区。汇报左仓储区燃油压力。”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oz haiw u.x y z

刚进入恒星期的塔克里通讯官和奈希普领航员对视了一眼,迟疑犹豫的谐音交错,但终究只是伴随着一声爆炸行了一礼,移交了自己的权限,转身离开了舰桥。

“人员已疏散达到48%,左舷区已经无法承担更多压力,左2区、左4区已无法通行。”

“封闭该区,将其转为临时泄压区。”费佐说,“莫伊娜大副,在人员疏散达到60%时,将你的权限也交予我然后撤离。”

“没有以太加强,你的脑机系统无法撑住这个运算量。”察觉到这个塔克里将军打算独自一人扛起一切的贝里斯医疗官的触手扭成了一团,“你会被过载的信息运算和脑机热量压垮,乃至对大脑神经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甚至——”

“人员疏散率已达60%,”得到来自船长的权限分享的开拓-001号在控制台前点击着每一个需要手动二次确认的重要指令,并贴心地替脑负载率濒临极值的塔克提斯船长向也已经难堪重负的莫伊娜大副开启了发声器,“此机会继续辅助塔克提斯船长,分散他的运算压力。莫伊娜大副,您可以按照船长的指示移交权限并撤离了。”

“我不能在船长有性命危险的时候单独撤离!”

“宋律。”早已接过压在莫伊娜脑机系统内部的运算任务的费佐从唇板间短促地吐出了一个词。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作为最了解宋律种族生理的医师,莫伊娜也不需要他继续解释下去了。贝里斯医疗官纯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位塔克里船长,皮肤黏膜的颜色一变再变,最终定格在介于愤怒和悲伤之间的墨蓝色上。

她移交了自己的权限,向他敬了一礼,并在离开舰桥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进入全脑机指令交流模式的塔克里船长和总工程师:“……愿我们重新相会在光者的计划之中。”

哪怕爆炸声逐渐逼近,温控系统也无效,开拓号的塔克里总工程师依旧和她的船长一样稳稳地坐在原位。混杂着些许亮紫色的黑色血液从她的鼻隔膜中渗出,那代表着她的脑脊液已经开始泄露。也就在这时,碾压在她脑机系统中的繁复运算突然地从她脑机系统里转移。

“拉克瓦总工程师,”无暇说出多余的指示,费佐向滞留到最后的总工程师开口,“移交权限,撤离。”

拉克瓦希望自己能说出些漂亮话,但是在这么高压的运算负担之后,她混沌的大脑能做的只是服从这道威严的声音,将自己的权限全权交出,踉踉跄跄地顺着来自卡沃什船长即时变更规划的线路,向出口撞去。

直到看到那蹲在廊道尽头的熟悉粉色身影,拉克瓦混乱的脑子才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欧维德?”她虚弱地向自己搭档开口,“为什么还在这?你应该早就撤离了。”

用不自然的姿势面对墙壁的贝里斯人已然没有平日的优雅从容:“拉克瓦?该死,我也想撤离,但是这个愚蠢的——嗷!不,别咬那根触须!那是我保养得最好的一根!”

“是哈蕾特。”代替挣扎着想把自己的触手从通风口里扯出来的贝里斯通讯兵,白鳞的奥诺医疗官转头向跌跌撞撞地挪着步子走过来的拉克瓦解释道,“她之前不顾劝阻硬是从通风管道钻进去,把卡住的燃料限制阀打开,以免管道因为离开以太空间的冲击而炸裂。但是当超限脉冲炮击中船身时,她没有来得及撤离,管道内溢出的以太燃料增幅了脉冲炮效果,导致她的脑机系统被损坏了——等等,你……你还好吗,拉克瓦?那是你的脑脊液……”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缩在管道里,不懂撤离,就像个不通理性的愚蠢野兽!”试图用被啮齿外星人咬住的触须把她钓出来的欧维德只顾着抢救自己的触手,曾经优雅的谐音充满了焦虑的破音,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塔克里搭档迅速擦去鼻板下渗出的液体的小动作,“啊!!我说了,别咬那根触须!莱特尔鄙视你,哈姆人!”

而蛇人医疗官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状态最糟的塔克里人身上:“拉克瓦,你真的没事吧?你需要喝点奥诺奶吗?我还在繁殖期,可以给你……”

“让开。”

缺乏精力的塔克里工程师只是推开了担忧地对她解开衣襟的沙法尔,沿着通风管道的方向敲击确认了失控的啮齿生物大致所在的位置,便熟练地拆开了外层的防护板,随后一拳凿穿了剩余的船体。

这位强壮的塔克里女人强行将里面咬着欧维德触须的哈蕾特拖出来,掐嘴迫使她吐出触角后,把她丢到了沙法尔怀里:“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随时可能爆炸。跟我来,卡沃什船长的最新撤离路线在这边。”

“谢、谢谢!太感谢你们了!”抱着躲在金属附肢防御性缩成的笼子内部的哈蕾特,沙法尔嘶嘶地向走在前面的塔克里-贝里斯搭档吐着信子表达着自己的感谢,却也难掩疑惑,“但是……为什么你们要冒如此风险来帮我们呢……?不是说我不感激,毕竟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和哈蕾特肯定就完蛋了,只是……我以为你讨厌我们这些非决议种族?”

触手在空中甩了个响鞭,欧维德抢在疲惫的塔克里搭档费劲张嘴前抢声道:“我不讨厌你,或者你的种族,又或者你那位哈姆人朋友。我只是看不惯你和你的哈姆朋友每次都用‘不在繁殖期’为由拒绝我的邀请暗示,却悄悄为了配合新种族大使的繁殖期用莎尔咗提前自己的繁殖期——别想抵赖!我可记着你的繁殖期日期的!”

“我——那是——我的导师说——你暗示过我们?那些话是暗示??”沙法尔感觉自己长长的蛇信子都在口腔里打了结,太多话想从他舌腔狭窄的通道里挤出,以至于半天才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是,为什么你要那么关注我和哈蕾特?你不是已经有伴侣了吗?”

“看在莱特尔的慈爱的份上,别犯傻了,奥诺人。拉克瓦不是我的伴侣,不是正式的。她是塔克里人,众所周知,总处在繁殖期的塔克里人每次上船都会找个‘临时船上伴侣’。如果有人会和塔克里人在这种关系里认真,那他一定是个蠢货。”

“什么?”最前方带路的拉克瓦骤然停住了脚步,上声骨吹出了一声惊愕而受伤的哀音,“但……我是认真的啊?”

来不及止步的欧维德直接撞上她坚硬的胸口,粉色的外黏膜也微微变了色:“……什么?”

爆炸的冲击波从前方叁岔路口的左侧通道里骤然爆发,打断了这尴尬的气氛,也在右舷廊道的墙壁和地板上炸出了一个大洞。

“感谢光者的庇护!要不是我们停了一下肯定要被卷入爆炸了!”终于从这过于凝重的情侣话题中脱身的沙法尔松了口气,抓紧时间岔开话题,“但是这么一来,卡沃什船长的撤离路线也断了。”

“确实。”也顺着他话题接下去的塔克里女性显然也不是很想继续之前的话题,“按照规程,我们应该联系汇报卡沃什船长,等待新的撤离路线。”

无法承担的代价

瓦卡阿德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开始同律的贝里斯通讯兵,用临时调配的粗劣麻醉剂进行有性命威胁的叁级同律、无视他的直接指令,和明知道敌人近在咫尺的情况下就算救回了伤者她也会被杀死甚至俘虏,塔克里引路者不知道该先骂哪一个:“——贝里斯到底有怎样低劣又充满漏洞的军事,才会培育并允许这样愚蠢冲动的人成为士兵?!够了!奥诺人,塔克提斯,抛下这对蠢货,立即带着宋律撤离!我会为你们掩护!”

“……在通过全种族医疗兵考核时,我向宗·理、莱特尔、奥姆等所有掌管慈悲的光者起誓,不会抛弃任何需要我的伤者,就像任何一位称职的医官一样。”向地上固定好简易屏障生成器,白鳞奥诺医疗官用升起的屏障围住了自己和两个伤势逐渐同化转移的士兵,并捡起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拉克瓦掉下的枪,对准了没有外部动作的威克提姆将军,“我会协助你掩护他们撤离。”

“厄哈斯引路者,”奎斯和慌乱的宋律对视了一眼,稍稍松开了环抱她的双手,“我们现在是叁个人对一个人,或许可以拿下这个威克提姆而不必抛下任何人。”

“2.5个人。”瓦卡阿德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把这0.5个人算在了奎斯头上还是沙法尔头上。

“我-我也可以帮忙!”宋律急急地表态附和。

“2个人,还要有人保护这个不能使用奏旋的大使。”瓦卡阿德的谐更烦躁了,

“此-此机可以保-保-保护宋律大使。”

“你还没下线呢?”瓦卡阿德诧异地看了一眼沙法尔脚边的征服-001号,便不抱希望地看向了宋律,“无论如何,我想我的随船修克斯有提醒过你吧?别在这里像那个愚蠢的贝里斯人一样使用奏旋,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要在对付赫罗斯的情况下处理一个以太黑洞!要不是现在情况紧急,我早就把他就地处决了……!”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奥修斯将军环绕在身周的光旋忽然跃动起来,弹出一连串低低的嗤笑:“我猜你的‘情况紧急’指的应该是你们的弹药储备吧,塔克里人?我还奇怪为什么你们之前会不使用远程火力。以为你们是出于对宋律的担心,没想到是因为没有弹药了。”

没有等谐音一顿的瓦卡阿德和奎斯反应过来,一道合成的机械音便伴着铿锵的脚步声从旁传来:“是的。两名被重点标记的塔克里士兵已经在之前与我所率领的小队进行的遭遇战里耗尽了弹药。”

“只有你吗?”奥修斯水滴状的观测窗内闪过一道红光,“来得太慢了。”

“很抱歉,我们遭到了计划外的本地雇佣兵的袭击,他们的实力和领导者的以及,通讯阻碍也让定位变得困难。”同样黑甲的赫罗斯作战小队长身上的灯带缓慢地闪动着歉意的频率,“但是我也带来了对我方有利的作战讯息:塔克里引路者厄哈斯应该在之前的船战期受了重伤,行动并不如记录库中那般有威胁——尤其是在双方均无法使用奏旋的情况下。”

顿了顿,机械步兵补充道:“但也可能是该目标对象已经达到矮星期,身体机能衰老下降的关系。”

“我还是恒星期,你这个愚蠢的铁皮脑袋!!你岂敢把我和那个……!”咬住脱口而出的咒骂反驳,塔克里引路者侧头看向身后自己的士兵和人类大使,下达了最终指令,“塔克提斯,带着她跑!现在!!”

没有更多的反驳,奎斯直接抱起还不明白情况想要再说些什么的人类女性,启用自己义肢的最大功率,向撤离点的方向冲去。

蓝色的臂刃阻拦住想追击的黑甲步兵的去路,另外来自医疗区几发子弹则击中了奥修斯将军头盔裂纹的部位,在高频力场护盾上激起一圈波纹,令难以在无盔甲保护的外界条件下长期维持自身存在的气态生命体谨慎地选择了止步。

从士兵离去的方向收回眼神,塔克里引路者冲背后的奥诺医官发问:“你那里还有多少弹药?”

让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贝里斯男性靠在自己背上,一只手为逐渐恢复试图起身抱住自己伴侣的塔克里女性进行镇定上药,沙法尔剩下的一只手上正握着属于塔克里女性的配枪,稳定地对着威克提姆将军的方向:“塔克里-64式配枪子弹剩余34发,贝里斯-52式配枪子弹还剩36发。”

“最少留下叁发以执行44号指令。”在两个黑甲士兵有所动作前,塔克里引路者便先一步冲了过去,“如果时刻到了,那个同律的蠢货还没死,就把第叁发给他。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尊严和道德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吸入的空气割裂奎斯的四个肺腔,又随着他的每一次喘息扩大到他的全身。

这颗星球并没有寒星期,然而他却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从骨髓内部扩散的寒冷冻僵,只有抱紧怀里的伴侣,似乎只有靠着她不断散发的热量,才能抵消几乎要让他倒下的颤抖。

就像那颗寒冷的行星上的悲剧再次发生,他抛下了支持他的队友,带着宋律逃跑。

而这一次,他在动身的那一刻便清楚地知道被他们抛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会有任何的侥幸或者希望。

可即便如此,哪怕他要成为可耻的逃兵,他也要——

没有鳞甲和利爪的手轻轻按在了奎斯剧烈收张的胸前龙骨上,柔软轻盈仿若无物,却也坚定强硬到足以叫停逃跑的塔克里士兵。

“宋律……?”奎斯低头对上自己伴侣的视线,如果她皱起的脸不足以表达她的想法,那她缓慢而认真的摇头就足够向他表明她的态度了。

“真的吗?!但是,这会,你会……”语无伦次的士兵不断在她和被迫逃离的战场、不得不放弃的战友之间转移视线,上声骨里吹出压抑焦躁的哨音,“你会陷入危险,我可能没法及时回来保护你。我……”

“没关系,奎斯。”略有些犹豫的宋律终归还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安抚性微笑,“我和你一起去,我会保护你们的。”

“奏旋会引起以太黑洞——”奎斯还想再说。

“‘可能会’引起以太黑洞。”宋律反驳,“但是如果我们不回去,他们一定会死。”

塔克里引路者威力巨大也耗能惊人的臂刃已经开始释出能量不足的不稳定频闪,而这也落在了敌人的光学镜头之中。

示意赫罗斯步兵从正面发起冲锋,自己则从旁用仅剩的一只主手积蓄充能,威克提姆将军无视了那些击打在自己屏障上的子弹,因为他知道能量耗尽、臂刃破碎的塔克里引路者不再具有一击粉碎他屏障和装甲的力量。

不堪重负臂刃和防御力场被奥修斯将军主手针对他的臂刃的全力一击击碎,化作无数飞溅的蓝色以太碎片,倒影在瓦卡阿德骤缩的紫色瞳孔深处。他没有架住对方主臂的单手迅速向怀中的隐秘装置探去,却被面前的赫罗斯步兵牢牢锁住。

“就算到了现在,你也没有使用奏旋,唯有这点,我钦佩你,塔克里人。”奥修斯将军锐利的副手爪尖对准了塔克里人的左心脏,宛如准备执行一个庄严的处决仪式,他确保对方和医疗区里担心误伤而停火的奥诺人能看清自己的每一步动作,听清他的每一个词,“为此,我会给予你快速而有尊严的死亡。遗言?”

“奥诺人!执行44号指令!快!”知道和自己脑机系统相连的磷粉包和引火管会在自己脑死亡后自启动,瓦卡阿德直接向还没有动作的沙法尔吼道,“如果你们想要干脆利落的死亡的话!”

“pride is a fortress in distress.”

【“傲慢是危城中的堡垒。”】

配合着新星期塔克里人足以踢折压制引路者的机械步兵手臂的蹴击,异星奏旋卷起的浪潮冲垮卷走了两个黑甲的赫罗斯士兵,却也温和地包裹接住了重心不稳瓦卡阿德,令他平缓温和地站稳了脚跟,得以狂躁暴怒地向与他并肩的奎斯吼道:“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为什么不制止她使用奏旋?!费佐·塔克提斯那个老家伙不但入名了个静默者,还入名了一个听不懂命令的士兵吗?!”

“恕我直言,如果我们速战速决,或许可以在以太黑洞产生之前结束这一切。”金红色的以太包裹保护之下的小塔克提斯金色眼眸愈发闪亮耀眼,“只要有宋律的帮助,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到任何事!”

“hiding the truth it will not address.”

【“隐藏着它不敢直面的真相。”】

不再唯唯诺诺也不再对瓦卡阿德的怒吼有任何反应,走进医疗区屏障里的人类大使躬身轻轻按下了呆滞地沙法尔对准塔克里女性的枪口。她看着反过来抱住倒下的贝里斯伴侣的拉克瓦,抬起望向对面试图用语言劝阻她的奥修斯的视线和声线都不再有一丝迟疑:“try all it can to claim ess.”*

【“费尽心机宣称胜利。”】

被宋律的以太旋流重新充能的臂刃再次出现在他的前臂,瓦卡阿德的谐音无比焦虑,却也还是提起了能量全满的刀刃,冲向了尚未调整好状态的赫罗斯将军:“那就尽你全力确保这一切真的能速战速决,塔克提斯!”

“in the end,it;s all the same——”

【“但最终都别无二致——”】

向迎敌的奥修斯抬起的手指指向地面,宋律只是垂眼看着猝不及防的赫罗斯将军被突如其来地重压压倒在地,哪怕他的剩下的一边主手因此被瓦卡阿德金红交织的利刃切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摇摇欲坠:“once i apply all the pressure.”

【“只要我施加了全部的压力。”】

局势逆转仅在瞬间。

坚持不使用奏旋的奥修斯很快便在与这不可阻挡的浪潮为伍的瓦卡阿德的交锋中落于下风。另一边,赫罗斯步兵小队长尽管有着大量火力和弹药,却依旧无法突破奎斯由金红色以太和自身力场屏障的双重防护,只能被动地承接来自新星期塔克里人的所有攻击。

眼睁睁地看着士兵身上的破损缺口越来越多,宋律依旧没有任何放缓或是减轻对他们的压制的打算,直到一声哀哀的泣鸣让她那冷眼注视着敌人挣扎的视线再一次移到了抱着垂危爱人的塔克里女性身上。

拉克瓦下声骨的颤音和上声骨短促的啸笛无规则地交迭重合,在宋律愤怒灼热的旋律上胡乱地撕开了一个小口,将冰凉刺骨的悲切灌了进去,在人类女性的眼睛上催起一层濡湿的薄雾。

然后她看向了地上残破的征服-001号,他从破碎的头盔里露出的光学镜头闪着频率不定的白光,然后微微对她颔了颔首。

“——i can take the suffering from you.”

【“我可以将痛苦从你们身上分担。”】

“什么?”随着旋律曲调的变化,本来推助着自己的潮旋变成了阻碍自己的缠绕,瓦卡阿德砍向几近倒地的赫罗斯将军的臂刃被凝固的以太屏障挡住。紫色虹膜中的瞳仁锐利地缩成了一线,他直接回头向罪魁祸首破口大骂,“看在光者宗·真的份上,赶紧集中注意力在战斗上,你这小混——”

他的咒骂并没有说完。

歪扭的外套随着人类女性跪坐下来的动作滑脱大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金红色的以太在她胸口的寄生痕中流淌闪耀,宛如炽热的岩浆,随着寄生痕的扩大攀爬在人类近白的皮肤上。

瓦卡阿德并没有亲眼见过光者宗·理,又或者是任何一个光者的模样。他也不认为任何一个现今活着的塔克里人见过祂们,只有那些教宗总是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光者在信仰者的目光之中”。

拜许久之前的那场“大黑暗”所赐,所有关于光者详细外观的数据记录都和其他所有记载在数据载体的内容一起被爆发的以太电磁风暴摧毁,留下的只有那些抽象的实体艺术作品。

没有人知道给塔克里人带来慈爱和启迪的光者宗·理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不知怎么的,瓦卡阿德觉得那或许就是这个新种族大使的模样。

“let me take the suffering from you.”

【“让我承担你们的痛苦。”】

没有鳞片也没有可变色外膜的五指软手轻轻放在了外膜逐渐褪色的贝里斯人和谐音哀哑的塔克里人肩上,那些由旋律编织的金红色光流也柔和稠密地覆盖在他们身周。

“大使……?”抬起眼的拉克瓦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新种族大使,迷茫地张合着唇板,“但……但这样你会死的。”

闻言,人类女性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在塔克里人分辨出她这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之前,她的嘴角已经开始缓慢向上。

不剩几块完整装甲的随船修克斯从背后攀上她的肩膀,从碎裂的头盔光条里里露出的光学镜头闪动的白光照亮了她不可思议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傲慢如同传说中差点将远古时期不知好歹的塔克里人灭族的光者宗·真,又悲悯有如给予野蛮无知的塔克里人最后一次接受启迪机会光者宗·理。

征服-001号机体内伸出的藤蔓与人类身上的寄生痕相结合,替换掉了那些因为转移的伤势而枯萎凋零的部分,而燃烧在她身体里的双色光辉也随之扩散,耀眼得令塔克里人的视野被夺眶而出的泪液模糊:“我不会的。”

谨慎地选择你的盟友

“……很遗憾,尽管我们尽力搜索了,然而并没有找到奎斯·塔克提斯的踪迹。我们恐怕……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请节哀。”莫伊娜小心翼翼用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措辞向面前窝在躺椅里的人类大使汇报,她的触手紧紧纠缠在脑后,末端不断转变着各种阴沉晦暗的颜色,“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费佐·塔克提斯船长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恢复了意识。他希望能见见你——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宋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塔克提斯船长的房间就在医疗区左边走廊,很近的!”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或许也是难以摆脱自己内心那股歉疚,当时被奎斯和宋律联手救了一命的奥诺医疗官嘶嘶地吐着信子急急地补充,“恰好之后有个基础医疗检查要去那边,不如顺路拜访一下……?”

蜷缩在柔软的椅子深处的宋律只是默默地看着窗户外那道刻意保留的矿山岩壁。

被开采出表层的晶体矿延伸为数百米的展示壁,看似不规则分布、实则经过精密设计和雕琢的矿脉吸收阳光,折射出蓝紫与鎏金色的液态辉光,如凝固的银河在山壁上流淌。

驾着轻型浮空机的矿区工人们正用她说不出名字的高压机器与激光打磨维护这标志性的景观,从他们轻盈熟练的驾驶轨迹和轨迹短暂交错时悠哉的闲聊姿态来看,这显然只是他们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但是怎么会呢?在那么多事发生之后,在那么多悲痛的牺牲之后,在奎斯……他们怎么还能如此随意开心地聊天?甚至连天气都是这般阳光灿烂,见不到一丝乌云,照得玻璃后的宋律眼睛发雾,只感觉隔在面前的玻璃愈发厚重,周遭的一切愈发飘忽、虚无缥缈,缺乏实感。

就像她在做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梦,而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正从她余光的角落里伸出漆黑的触手。她所能做的只是尽全力忽视它,忽视那玻璃之外可能会将她冲垮的洪流,留在这片麻木之中,拖延痛苦的到来。

一根触手按在还想再说写什么的沙法尔肩膀,莫伊娜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对面无表情的人类轻声道:“我会对塔克提斯船长说你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谈话,不用担心。我现在带你去做医疗检查,好吗?”

将宋律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贝里斯医疗官走到了人类所倚靠的悬浮躺椅后面,解开了固定器,慢慢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宋律连同椅子一起推出房间,向医疗区走去。

在医疗检查中,这位刚刚失去伴侣的新种族大使始终保持着近乎漠然的冷静。

没有哭泣,没有愤怒,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她任由医疗人员摆布取样,也对这些采样检查的目的或结果毫无兴趣——直到嚷嚷着“我有个好消息”的奈希普教授带着通红的外黏膜冲进她的临时休息室。

“帕拉丁大副!”讶异地看着这位征服号的大副,莫伊娜的触手保护性地展开挡在过于兴奋的奈希普人和人类之间,“宋律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话,如果您……”

“什么好消息?”从贝里斯医疗官身后传来的声音虚弱又微哑,却没有留给她忽视的余地。

“宋律?”吃惊地回头看着在奎斯失踪后第一次开口的人类女性,莫伊娜触手颜色因为帕拉丁教授补充的一句“事实上,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而和他转青的外膜一起变色。

“宋律,请听我说,”蹲跪在宋律床前,莫伊娜拉奏着绵长恳求的谐音,“你现在的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是很理想,或许我们可以另择时日,等你恢复好一点,再让帕拉丁教授告诉你这些消息?”

“什么消息?”越过贝里斯医疗官用温和的旋律为她编织的保护罩,撑起身的宋律直勾勾地盯着黏膜颜色不断在红色和青色之间转换的帕拉丁,执拗地问。

“放心,虽然我暂且没通过贝里斯联盟级别的外种族心理医学评测,但我有奈希普心理学中级执照。”用节奏稳定的鼓音安慰着过于担忧的莫伊娜,帕拉丁依次对她眨巴了一下复眼和主眼,“尽管种族不同,但同为可以使用奏旋的短寿种族,我猜我们奈希普族和她的种族在心理学上是有相当多共通之处的。我会配合她的状态,使用恰当的沟通交流方式。”

莫伊娜首先就不觉得在短寿种族面前说“短寿种族”这个词是个好主意,但对面毕竟是德高望重、甚至能够在厄哈斯引路者身边担任那么久大副不辞职跑路的帕拉丁教授,她还是犹豫着为对方让开了身,担忧地守在了旁边。

“所以,”坐在宋律床边的椅子上,帕拉丁语气轻盈,“你想先听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坏消息吧。”

“奥姆!真是一个有勇气的决定,令人钦佩。无论如何,根据你对母星所在恒星运转规律的描述,我们一直没能找到符合你所描述的恒星系统,更不用提你所居住的星球了。但是奈瓦阿德——我的一位老朋友,也是这个殖民地的领袖,慷慨地分享给我了他的想法和一些……咳咳,资料。我们终于成功推断出你来自距离我们约254万光年的星系,khaorasagh.”注意到宋律脸上出现的不解,帕拉丁教授停下来在虚空中快速点动了一会手指,“抱歉,我忘记你的翻译器还没有完全调整完毕,刚才那个词应该对应的是你们语言中的——‘银河系’,而你的母星所在的‘太阳系’便在其中。哦,顺便一提,这也校准了我们所在的星系在你语系中的表述,你应该称其为‘仙女座’。”

“哦。”宋律懵懵地应了一声,“为什么这是个坏消息?”

“奥姆,这不是坏消息。坏消息是:我们的科技还没有发展到能支撑如此长途的飞行的程度,就算最先进的奈克斯系塔克里飞船到你们星系边缘也大概需要耗费——3689恒星年。所以,很遗憾,至少现在看来我们没法送你回去。”

觉得自己不仅青年失伴还即将要客死异乡的地球人寄希望于之前那一根稻草:“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的基因序列码和我们仙女座目前所有已知有智碳基种族有着异常相似的规律,或许意味着你们种族也接受了来自光者的基因改造,就像我们一样。”

“所以,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你的身体不会因为和任何种族存在基因排斥而导致的性——亲密接触问题。”贴心地为这个来自性羞耻种族的外星人替换了用词,奈希普教授的复眼兴奋地睁大,声囊震动的鼓音愈发激动愉悦,试图以此引起宋律心脏共振、带动她的情绪,“从你的随身电子设备里的资料来看,你们也有和银河系其他种族交合的习惯,里面一些种族的模样与‘仙女座’星系内存在的种族有诸多相似之处。或许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新的伴侣?以及,这也代表着……”

“够了!帕拉丁教授,请跟我一起出去!”

“什么?但是我还没有说完,为什么?是我的语言疗法有问题吗?但这是短寿种族惯用的疗愈方法,简单来说就是提供可替换方案和暗示性刺激……”

目送话多的外星教授被携裹着以太流光的贝里斯医生用触手卷出医疗间,宋律面无表情地倒回了床上。她能感觉到那些不可见的黑色触手正在从床下攀上,敲击着将她和现实隔开的那道屏障,即将把她卷入悲痛的深渊。

“看来尽管同为短寿种族,奈希普他们的心理疗法也对你们种族不太通用啊?”从上方探头俯视着她的女性塔克里人就如凭空出现的一般,宋律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或者是对你不起作用?”

根据她灰色骨板上耀眼的金色面纹和鲜红的眼眸,宋律猜她应该是塞勒特·卡沃什,那位和奎斯一起竞争过入名权的探索号船长,但老实说,这些外星人撞花色的挺多的,她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如果刚才由我做决定,我不会赶走帕拉丁教授,毕竟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你的生命很短暂,比起花时间哀悼,不如尽快找一个能安抚你伤痛的新伴侣。”直接坐上人类大使的床榻,塞勒特向宋律压下了身子,覆着银白色布料的利爪压在她的枕头两侧,“无论你是否承认,找一个新的对象转移无处安放的爱,都是缓解失去爱人的悲痛最好的解药。这一点,不管哪个物种都是一样的。”

宋律缺乏的反应和兴趣让塞勒特弯曲的上声骨里吹出的音节低了几分:“但如果你还是放不下奎斯……我猜这里有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旋律,想听听吗?”

塔克里侦察兵继续压低了她的头颅,直到她脖颈的软皮和宋律的相接,一阵急促如心跳的信号音通过接触传导进入人类大使颈部的小型翻译设备,不断重复,直到它戛然而止。

“奎斯是个聪明的小子,他利用了植入系统内传输生命信号与普通信号波段不同而且在以太空间内能维持更久的特征,通过扭曲改造它传输了最后的讯息。幸运的是,在它彻底消失之前,被我捕捉到了。”侦察兵附在听到“奎斯”这个词眼睛一亮的宋律耳边轻声说,“这段代码直译过来是44-0,这通常代表着《塔克里总军事法》第44条执行失败。”

“第44条?它的内容是什么?”

“噢,它是塔克里所有法条中最短的一条:不能活着被赫罗斯俘虏。”

“那-那就是说,”宋律不自觉地抓住了塞勒特的衣服,就像溺水时抓住了那一根救命的稻草,“如果这条没有被执行——”

“没错,奎斯还活着,只是被俘虏了。他很宝贵,不管是作为与你这个新种族来客的第一个接触对象,还是作为塔克提斯氏族目前最后一支的唯一一位入名者,让他活着比死了都更有价值。”

“但是,飞船爆炸和以太空间……?”

“有两个想保住他命的赫罗斯和他一起被卷入爆炸,甚至其中还有一个威克提姆型赫罗斯将军的情况下?我不会太担心这个。”对结结巴巴的人类大使轻笑了一声,塞勒特继续道,“至于以太空间本身的侵蚀……或许你不太清楚,但是威克提姆人和你的修克斯在某些方面很像。他们可以进入其他生物体内——寄生或者共生,取决于那个威克提姆的想法——然后大幅增强他们的身体强度,就像你现在这样。”

宋律记得奎斯说过塞勒特曾经孤身一人在以太空间里飘荡了很久才被救起,如果这个以太空间求生专家都那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

当她确定了这唯一一根稻草、最后的一点希望是真实可靠的之后,刻意不去细想感知的情绪蜂拥而上,冲破那道无形的玻璃,变成了涌出眼眶的眼泪:“求……求你救救……”

“嘘,听我说——仔细听我说。”抱住宋律的脑袋,压住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塔克里侦察兵声音低沉,“不幸的是,我们内部并没有那么团结。我就直说吧: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奎斯能够回来的,他挡了很多人、很多种族的路。而我……如果被人发现我居然在空间如此脆弱的情况下还违规从以太空间里捕捉到了这个信息,那我会有大麻烦的。”

“所以,好好选择你要求助的对象,确保那会是帮助你的盟友。”塞勒特掰开她紧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它们居然有五根之多,还好它们不像塔克里人的爪子那样粗利,也没有奈希普人的吸盘,“我只是个侦察兵,没有多少权限,只能把信息带给你。怎么使用它,是你该考虑的事。”

“我?”年轻的人类显然有点惊慌。

“是的,你。好好思考,小小的ta;nshaa,”直起身的女性塔克里人启动了她的战术斗篷,身型在扭曲的光线中逐渐变得透明,“或许,你是奎斯唯一能仰仗的人了。”

“等、等等!”

暂停了身型消去的进度,塞勒特·卡沃什回头看向宋律。对方张合着嘴,似乎有什么问题即将脱口而出,这令塔克里侦察兵眯起了骨板下的红瞳,谐音节奏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然而最后,这位人类大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刻意地忽略了她本来想说出口的问题,转而谨慎道:“谢……谢谢你。”

“别谢我太早,情报是把双刃剑,小心使用。”塞勒特也心神领会地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彻底隐去了身型,“哦,最好别把我供出来,好吗?”

看着门开启闭合,宋律又小心等待了一会,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床,向门口冲去。

她记得沙法尔之前说过,费佐的房间就在医疗区左边走廊,一如在贝里斯王子的空间站,这些外星人都会在贵宾的房间门上投影出他们的面纹。

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那扇印着塔克提斯氏族花纹的房门,而驻守在门口的修克斯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阻拦,只是礼貌地将她带到了比她家还要大的套间里位于卧室外的等候区。

“塔克提斯将军目前正在进行远程通话,还要为稍后与厄哈斯引路者等人的会议做准备,或许能留给您的时间并不充裕。”由这个殖民地提供的修克斯比起宋律见过的征服-001号等军用修克斯,在言行举止上显然更为优雅礼貌,“但根据此机的分析计算,您的到来一定会为塔克提斯将军点亮一盏明灯,照亮他面前的道路。”

对单膝跪在自己身边的修克斯感谢地点点头,宋律在他起身离开后便随手将他为自己呈上一杯带着金属反光的外星茶水放在桌上。

救人心切的她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两圈,实在耐不下性子,悄悄地将门板推开了一条缝,想看看费佐是不是已经打完电话了。

“……明白了,那我这边会立即开始着手办理相关手续,为您的二次入名程序做好准备。”半透明的塔克里女性投影隔在她与床上的费佐之间,她专业的语气让宋律想起了那些电视剧里的律师,“这回,您可以考虑选择一位……更有奏旋天赋的人入名。毕竟,奎斯先生是在执行公务时不幸牺牲的,这会使您这回的二次入名视同于一次入名,税率和消名费将会大幅降低,无论对面是否为静默者或者有其他方面的残疾。”

宋律几乎要冲进去纠正她对奎斯牺牲这一点的误判,打断这个“外星二胎”的手续,但她发现自己全身都僵硬如冰,只能呆呆地从门缝里看着紫色投影对面的费佐,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否定的话,就像她的父母当时把上门想让他们给自己办理残疾证好生二胎的爷爷奶奶赶走一样。

可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费佐只是说:“如果入名对象为其他种族也一样吗?”

你永远可以相信你的机器人朋友

“宋律大使?宋律大使!”

——蠢货!白痴!一群不知感恩的混账!

“很荣幸见到您,宋律大使,我是……”

——明明奎斯是为了救他们才被卷入黑洞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付出同等甚至更少的代价去救回他。

“您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我可以帮您什么吗?”

——或许,我是奎斯唯一能仰仗的人了。

塞勒特之前的话突然炸响在宋律耳边,宛如浓雾中的一座灯塔,陡然给她照亮了一个方向,却也让她在意想不到的前进道路前停下了脚步。

她有这个能力,这些外星人说现在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脆弱,这或许意味着她可以再一次打开以太空间的裂缝,就像之前那样——就凭她自己。

她根本不需要这些外星人的帮助。

除了她,没有人真心希望奎斯回来,没有人会为此付出实际努力。

她是唯一一个能救出奎斯的人——奎斯唯一能仰仗的人只有她了……!

“大使?”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塔克里士兵见她终于停下了置气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弯腰将那张画着宝蓝色面纹并以银色金属装饰的骨板凑到了她面前,“你还好吗?刚好附近有休息室,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坐下休息一会?”

然而宋律没有心情跟这位八成是被派来做自己随身保镖的士兵多客套,尤其是对方面纹颜色和那个傲慢讨厌的瓦卡阿德那么相似的时候:“征服-001号在哪?”

……

“有重要人士想见正在维修中的随船修克斯?”作为维修车间的临时负责人,哈蕾特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胆敢在她加班加得金属附肢关节都要擦出火花的繁忙时期跟她甩官威,“你不能直接回绝吗?”

而米喀什殖民地提供的助手修克斯回应也早在哈姆工程师的预料中:“很抱歉,对方的权限已经远超此机能拒绝的范畴,此机只能来请示维修总负责人——也就是您——的指示。还望您拨冗……”

“叽叽喳喳又叽叽喳喳,你们商用修克斯就是喜欢堆砌那些没有意义的虚词,烦人!”忿忿地把沾满油污和树液的手套摔在台上,哈蕾特跟着彬彬有礼的修克斯走向车间门口,“好吧,让我来看看是谁那么不长眼,非要在光者的光辉照不到的时刻来招惹……”

她自言自语的威胁在见到宋律的瞬间噤声。

哈蕾特的视线聚焦从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类大使转到她身边那位蓝面纹的塔克里人被银色合金镶嵌的骨板上,又因为低下头的人类大使低声的道歉迅速回到她身上。

尽管脑机宕机下线时期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哈蕾特依旧从他人的转述和拼凑的记忆碎片得知了那天发生的事,她是如何失去理智如同一只野兽般躲在管道深处,耽误了沙法尔他们撤离,让他们卷入了赫罗斯将军的战局之中。

而宋律和奎斯也因此在本已经逃离的情况下,依旧为了救助他们而返回绝境,以至于奎斯……

羞愧,内疚,自责,不同的情绪压在哈蕾特身上,她甚至听见自己的附肢都在嘎吱作响。而当她终于想要开口对这位失去了伴侣的人类女性说什么的时候,哈蕾特发现那是她的牙齿紧咬摩擦发出的声音:“——你哭了,是他把你惹哭的吗?”

稍显讶异地吹出一个笛音,蓝面纹的塔克里人并没有急于自我辩解,而是将探寻考究的视线投给身边的人类。

后者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哪怕在情绪如此低落失控的时刻,依旧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将他从嫌疑中洗清:“不是,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我只是想奎斯了。”

“哦。”在内心狠狠用爪爪扇自己嘴巴子的哈蕾特表面还是保持着僵硬到冷酷的木然,“那你来找正在维修中的修克斯是有什么事吗?”

“他之前救了我一命,在奥修斯他们袭击飞船的时候,还因此受了重伤。”宋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说,“我很担心他,也想亲自跟他道谢,说一下话。可以吗……?”

“……”

这真是个让本就心虚的哈蕾特难以拒绝的理由。所以她只能乖乖把宋律引到征服-001号的维修车间门前,自己则跟这个绝对别有用心的老塔克里人坐在了不远处的休息区里。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拿了我最爱的拉瑞甜茶,希望你不要嫌弃。”将透明的甜茶放在双手抱胸的哈姆工程师面前,蓝纹塔克里人红色的眼眸温和地眯起,“我以为你们的维修任务没有那么紧急,居然需要让一个高等工程师在午休时间加班。”

“哈姆人不需要无意义的休息时间,我们可不像你们塔克里人有那么长的寿命可以浪费。”

“可别这么说,劳逸……”

“省省这些磨舌头的客套话吧。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获得那个外星女孩的情报,但如果你以为我是那种会轻易对一个塔克里人透露消息的哈姆人,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哈蕾特讥讽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更何况,我还没有孤陋寡闻到不知道你是谁的程度。你不是有一整个殖民地要管理吗?怎么会那么有闲心来关怀一个年轻的外星女孩?”

“这个嘛,或许是因为进入矮星期的关系,很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接手我的工作了,所以,我现在闲暇的时间一下多了起来。”蓝面纹的塔克里人上声骨吹出阵阵调侃的谐音,“但我也乐得清闲,比起工作,我更喜欢听年轻人聊一些闲事。我甚至为此考过了外种族心理医生执照并将外种族情绪心理学和外种族文化逻辑提升到了高等1级。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我在这方面的天赋——或许等这边的工作结束,我会成为一个兼职的心理医生也说不定。”

“别开玩笑了,我还没有穷困潦倒、饥不择食到在路边随便捡一个心理医生就用的程度。你以为我是沙法尔吗?”

……

“……原来如此,您的目的和动机已明确。”尚未被妥善维修的征服-001号躺在维修台上,光条明暗不定地闪动着红光,“此机只有一个问题:为何您会选择此机作为求助对象?”

“我……”低头搅动着手指,宋律按着右手那道贯穿掌心手背的寄生痕,自知理亏地小声道,“我不知道。”

“此机的代码要求此机一切行动均为维护征服号以及征服号船长利益为先,而您的要求会极大地损害厄哈斯船长的利益。”光学镜头锁定着难过的人类女性,征服-001号红色的光条悠悠转白,“这就是为何此机不能告诉您:您可以通过右手的修克斯寄生直接接触此机胸前核心造成短接,对此机系统造成轻微破坏,便可此机的安全协议并让此机对您进行协助。”

……

“……然后她和奎斯就回来了!为什么她们要回来??”不到五奈分就已经溃不成军的哈蕾特叽叽喳喳地乱甩眼泪,“她以为自己是光者吗?!以为她能救下所有人?哪怕是光者也没法拯救所有人!你知道她不仅连修克斯都舍不得放弃,甚至还想给那些赫罗斯一个撤退的机会吗?”

“我确实不知道。”贴心地帮哈姆工程师擦拭着飞溅到义肢关节上的眼泪和鼻涕,避免影响它的活动,塔克里人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备用的蓝手帕递给年轻的哈姆人,看似不经意地瞥向被人类大使叫进车间里的助手修克斯,“听起来她像是个和平主义者。”

“她是个新星期的幼崽!!诅咒那些该被光者丢入深渊的赫罗斯,它们怎么能这么逼迫一个才22个恒星循环不到的崽崽鼠!”

……

“他……会没事吧?”

将助手修克斯的处理器核心连同主根系一起拔出,指示宋律将自己的根系放入对方空出来的机体里,征服-001号自我安装的动作一顿:“如果是生理意义上的:是的,会保留记忆芯片和大部分活性,在新机体中重新生长。如果是社会意义上的:不确定是否会被调往其他危险岗位或废弃。”

“废弃?!”

“提示:”征服-001号光条闪动,“如果宋律大使坚持自己的选择,不仅现在,之后也会给很多人造成不可预计的影响。提问:是否确定继续?”

宋律张张嘴,又迟疑地看了一眼被直接拔出来栽进征服-001号那具残破的半身机体里的修克斯,才轻声道:“……是的,我确认,对不起。”

“指令已确认,继续安装。”双手扶住头盔左右旋转让根系与细节卡扣相连,活动着机体末梢检测着链接同步度的随船修克斯在它达到90%的时候重新抬起了光学镜头聚焦,“此机已可以出发执行任务,宋律大使。”

……

“她不该回来,沙法尔也不该回来。为什么她们要回来?”用满了叁张手帕的哈蕾特抢过塔克里人打印到一半还没上色的第四张手帕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这就像你非要在手帕上打印那么多花纹一样纯属浪费时间!但比你在鼻涕帕上打印花纹更糟糕。如果她们一开始就放弃我,如果……”

“如果她们是这样的人,”年长的塔克里人轻轻将自责的工程师揽在怀里,唱着柔和的谐音安慰道,“你一开始也不会为了他们钻进通风管里冒着生命危险进行维修工作了,不是吗?”

“什么屁话,那是我的工作!只要我身为飞船的工程师,哪怕那是装着整整一船瓦卡阿德那货色的塔克里人的飞船,我也会钻进去修好它!”话是这么说,但搓搓鼻子的哈姆工程师的胡须还是忍不住有点自豪地抖了起来。

可随即她便想起了身边人的身份,刚飘起来的胡须又瞬间紧绷,紧张地看向蓝纹塔克里人。

后者对此仅付之一笑:“我相信你肯定会的。啊,看来我们的大使也刚好谈完了。”

赶忙用力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哈蕾特跳下椅子向与修克斯一起出门的宋律迎去,却依旧被细心的人类发现了异状。

“哈蕾特,你……你哭了?”人类女性有些无措地在身前抓放着她那长长的五根手指,惊疑不定的眼神在哈姆人和塔克里人之间不断游荡,“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你们……呃……吵架了吗……?”

“不,没有。”狠狠吸了吸鼻子,哈蕾特也帮再次被怀疑的塔克里人解了围,“只是有点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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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现场除了那个人类大使之外只有奈瓦阿德和一个商用修克斯,没有其他埋伏,瓦卡阿德便率先收起了自己的武器,让包围叁人的士兵们继续警戒,自己则向前走到了亮着红灯的修克斯和扶着它腰甲的宋律所能容忍的最近距离。

背手停下脚步的瓦卡阿德首先看了一眼被修克斯挡在身后的宋律,确定她没有受伤后,他刻意地忽视了向自己发出示好谐音的奈瓦阿德,径直向人类大使问道:“——是他们胁迫你来这里的吗?”

可惜,这明显带着不顾当前情势和他人死活的偏袒并没有被人类大使领情,反而加深了她对他的抵触情绪和对其他人的同情心。

她一脚踹开塔克里引路者都快递到自己脚下的台阶,毅然从修克斯身后挺身而出,顺带把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奈瓦阿德一起揪到了自己身后:“不是的!是我胁迫他们来这里的!是我把征服-001号弄坏,还绑架了这个想阻止我的士兵,都是我干的,你不要怪他们。”

“你?绑架他?”终于正眼看了被她揽在身后的蓝面纹塔克里人一眼,瓦卡阿德甚至来不及震惊这个商用修克斯内核居然是自己的征服-001,上声骨便已经喷出了嗤笑的谐音,“如果他能被你绑架,那他不如现在就对他自己的脑袋开一枪算了。”

宋律大惊!“哪有对自己人这么说话的!你这人嘴巴怎么那么坏啊!!”

“他早就不算是我的‘自己人’了,小姑娘。”

看着面前反被气得跳脚的宋律和冷冷地用自己的方式逗她玩的瓦卡阿德,一阵忍俊不禁的喉音从奈瓦阿德下声骨里滚出,换来紫眼塔克里引路者的一记锐利眼刀。

倒也没有把瓦卡阿德的瞪视和谐音警告太放在心上,奈瓦阿德拍拍年轻的人类女性肩膀,从她的庇护里走出,站在了她和瓦卡阿德中间,以绝对中立的姿态对双方伸出了代表停战的掌心:“好了,在光者宗·理的慈悲中,让我们都冷静下来。光者对一切皆有安排,或许祂们亦为我们安排了共同前进的道路,正如我们的厄哈斯引路者引导守护着我们塔克里人前进的道路一般。”

“你的花言巧语对我没有任何作用。”话是如此,瓦卡阿德还是挥手示意包围着他们的士兵放低准心,避免擦枪走火,“但是我猜我还是可以抽出一点耐心听听你的解释的。你不惜绑架我的修克斯和这个……平民,也要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大使?”

“你这就革他职了??”哪怕在这关键时刻,宋律依旧敏锐地注意到了瓦卡阿德对爱好和平的可怜士兵的称谓,触发了不久前还在求职场上挣扎的可怜人警戒线,“哪有这样的!当个士兵不容易,他已经很努力在阻止我了,顶多扣点工钱算了,你怎么那么绝情啊!做人留一线,你不能这样的啊!”

难得宽容大量地无视了身边新星期塔克里士兵上声骨里泄露出来的些许颤音,瞟了一眼也屏住呼吸努力憋笑的奈瓦阿德,瓦卡阿德维持着引路者应有的高姿态,故意用挑不出逻辑毛病的话逗着这个显然被奈瓦阿德耍了的人类大使:“是他自己选择放弃士兵身份的,你大可以把气发泄在他的不争上。现在,你的理由?”

“没事的,宋律大使,您只需要关心自己就好。”对宋律哼出一阵颤抖的安抚笛音,奈瓦阿德看着为自己的仕途着急得快上火的人类大使,也配合着引路者的说法继续道,“在跟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对之后的工作有准备和安排了,我也可以向光者发誓,我很满意它。所以我希望,您也能再次向瓦卡阿德坦露心声,或许这一次,您非同寻常的行动力会让他以另一种方式考虑您的提议。”

“可是……”还是关心着这位倒霉士兵的军事生涯的人类大使最后看了一眼奈瓦阿德,后者上声骨里宽慰而坚定的笛音让她终于正视向塔克里引路者和他的问题,“我来这里是为了偷你们的穿梭机,然后打开以太裂缝去找奎斯。我……我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们都不帮我救奎斯,我只能自己去了。”

几乎和自己当年相同的台词让瓦卡阿德坚硬骨板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斜向正用喉音鼓励着宋律的奈瓦阿德。

另一边的宋律努力回想着塔克里引路者的信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小孩,但她的确在和他吃饭的时候听说过他有一个大明星母亲。于是她决定从这方面下手,晓之以情,暂时不管理,希望能通过亲情角度撬动瓦卡阿德不知道有没有的恻隐之心:“你肯定已经从你的大副那里知道我回不了我的家了。我母星的科技水平和你们一样,都没法支撑那么远的航行。我已经见不到我的父母了,但是我希望奎斯能再次见到他的父母——当然不是那种一见面就会被处刑的那种见啊。”

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爪,瓦卡阿德好奇当年的自己在那些氏族长面前找出的理由是否也像她这般幼稚可笑。

察觉到了他谐音的变化,感觉那并不像被感动的调子,宋律迅速调节策略和说法,从自身角度出发,祈祷对方能看在和自己那点不多的交情的份上帮自己一把:“但-但是吧,最主要的还是我自己,我想见到奎斯,我在这里只有奎斯了。我在这个星系里没有家人,奎斯是唯一一个愿意接受我的人。他选择我作为他的伴侣,他选择我作为他的家人!我——”

微微歪头细细打量着哽咽的年轻人类,瓦卡阿德好奇当年的自己在那些氏族长面前的模样是否也像她这般狼狈不堪。

“我不能没有他。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没办法……这太疼了……!求求你,帮帮我……!我没法承受这一切,我回不了家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我见不到我的爸爸妈妈了,我唯一能指望的家人只有奎斯了……!我不能就这么放手!”

“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不能放弃他”,是的,他记得自己好像也说过这种话。他没想到这话在事不关己的人耳中会如此可笑轻巧,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年那些厄哈斯家族的氏族长们谐音会如此刺耳。

这个新星期的外星雏鸟和当年的他一样,固执地想要去追寻早已远去的人影。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2.co m

而现在,他意外地有机会重新面对新星期的自己。他已经成为了厄哈斯氏族的氏族长之一,是他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他终于有资格做出决定——

“你做得很好,”向宋律递出手帕和甜言蜜语的奈瓦阿德打断了塔克里引路者的思绪,那中立而抽离的态度一股让一股恼怒和烦躁涌上了瓦卡阿德的喉骨,“我知道要在他人面前如此坦露心声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而我相信我们的引路者一定能……”

“他只是个静默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瓦卡阿德谐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而你是个奏旋能力强到能压制威克提姆将军的大使。哪怕母星远在另一个星系,你是代表你们种族实力的大使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你根本不需要多关注这么一个无能的士兵!你比他更强!坚强起来!别因为新星期激素造成的冲动说这种愚蠢得光者都无法宽恕的傻话!”

不仅宋律,奈瓦阿德也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扭头看向引路者的速度几乎要折断他的脖子:“瓦卡阿德,你……”

“我们都是能独立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个体,没有什么缺了谁就活不了。不管你现在以为这份疼痛有多严重,它会消失的,就像我的一样。”毫不迟疑地打断对方的话头,背手而立的厄哈斯引路者直视着人类女性瞪大的双眼,对奈瓦阿德和自己精兵变调的谐音充耳不闻,居高临下道,“尤其是你的寿命短暂,只剩下不到100个恒星循环,那就更不该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在这种阵痛上。你要做的只是无视它,继续向我指给你的正确道路前进就好。至于伴侣,一旦你表达出意向,很快便会有别人愿意成为你的伴侣。如果你愿意,甚至……”

突做停顿,咬住后面结尾的瓦卡阿德不正常地改变了平仄,生硬地重复强调:“如果你愿意。”

哪怕不擅长分辨这些无甲种族的面部表情,瓦卡阿德也能看出宋律的表情并不是很愿意。

“……无论如何,仅限这次,我原谅你。我会用我的权限确保你这次愚蠢而无谓的新星期叛逆行为不会被记录,但是只有这一次了。”在所有塔克里人哑口无言的注视中,打出收队手势的瓦卡阿德率先转身向自己的小型飞行器走去,“现在,过来,我们要回去了。”

“不要。”

“什么?”讶异地止步回头,瓦卡阿德看着哼唱出几乎不成调、却依旧能得到些微以太旋流呼应的宋律,“你在做什么?!我警告你:你的脖挂式翻译器有保险限制功能,一旦我启动,你可能会死!”

“那你就启动啊!”宋律在歇斯底里的间隙里瞥了伸手按在自己肩胛骨的征服-001号一眼,随即用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表演上,确保他们不会注意到从修克斯指尖伸出、探入自己的翻译器和脖颈之间——尽管她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演技还是自己的真情流露了,“反正奎斯也不在了,我爸妈也见不到了,不让我去救奎斯的话,我也不如死了算了!!”

“等等,宋律!”站在重新举枪的塔克里士兵和宋律之间奈瓦阿德徒劳地试图缓和双方的情绪,“瓦卡阿德,你也冷静点!”

和人比惨,痛苦减半

向自己大步走来的贝里斯人那全黑的外膜让瓦卡阿德想起了过去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以至于一时想不起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塔克提斯的大副!我警告你……”

“你要叫我‘迷拉洋大副’!”两根触手缠住塔克里引路者想阻拦自己的手爪,用力把他的拉链拉到最上方卡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莫伊娜克制住当场用奏旋把这个混账骨板打碎的冲动,“依据《贝利希德法案》第一条给我的权利,作为中立种族代表,我将接手这里与受害者种族相关的一切事务,避免加害者种族人员用不专业的语言给她带来更多非必要的情绪刺激,引发不必要的外交冲突。”

“胡说八道!”挣开莫伊娜快把自己从地面拎起来的手和触肢,重新调整好拉链高度的瓦卡阿德谐音高昂,“我根本没有刺激她!”

莫伊娜把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塔克里士兵。

尽管这些优秀的塔克里士兵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也代表他们经过了千挑万选的正义和道德感不允许尚处于新星期的他们在光者的注视下说违背良心的瞎话,只能避开了贝里斯人探究的目光,选择在恼羞成怒的上司的瞪视中哼哼唧唧着心虚的哨音。

看不下去的奈瓦阿德下声骨咕哝着示好的喉音出声道:“我想您就是莫伊娜大副吧?如果您愿意听我一言……”

莫伊娜触手往他的方向警告地一刺,拉奏出尖锐的弦音:“局外人不要参与军方内部事宜。”

另一边,还等着瓦卡阿德一时激动按下按钮,让征服-001趁机短接线路好脱掉抑制器的宋律实在忍不住,略显尴尬地绞着手指开口:“莫伊娜医生……还是说莫伊娜大副?其-其实瓦卡阿德先生也没那么坏啦。他没有故意刺激我,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的。”

人类大使这番善解人意的话非但没有让莫伊娜退缩,反而让她更为愤怒地将谴责的谐音压向不知悔改的瓦卡阿德。后者在接收到贝里斯医疗官的高压后,抬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但悄悄瞥了一眼哪怕这时也不忘和稀泥帮自己说话的宋律,瓦卡阿德还是哼出了一声烦闷的鼻音,用以暗示自己有意做出退步。

在场唯一一个能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奈瓦阿德及时上前给他递上台阶:“有一句光者的智言慧语是,在水边的人,会比里面的鱼看得更清楚。如果我能有幸在此得到祂们的庇佑,能让各位长官听我这个局外人一言,那我会说:莫伊娜大副贝里斯联盟级别的外种族心理医生执照,这代表她在外种族情绪心理学上已经达到了专业一级以上。鉴于我们珍贵的人类大使的情绪情况,我觉得可以试着将现状交给她暂做处理,这样也满足了《贝利希德法案》的部分要求,不至于后期报告时过于被动。瓦卡阿德引路者,您意下如何呢?”

“——感激光者宗·理的慈悲吧,贝里斯人。”故作不耐地挥挥爪子,瓦卡阿德向后退了几步给莫伊娜让出空间,抱胸道,“我愿意看在祂的面子上,给你十奈分。如果你不能在时限内说服这个小混……这位人类大使,我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动手了。”

见证了他之前“性决斗”这种暴言暴语的塔克里士兵发出了稀稀拉拉的迟疑谐音。

“我的意思是启动抑制器压制她,不是说——呃啊!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这些壳都没长硬的雏鸟解释这个……!”

没有这个碍事的塔克里人阻拦,莫伊娜争分夺秒地走到宋律出言阻止的最近距离——瓦卡阿德瞄了一下,比他之前的要近大概10奈厘,心情更烦闷了:“宋律,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计划和打算,而我作为你的医生、你的朋友,我要在这里告诉你一件事——”

深吸了一口气,贝里斯医疗官的触肢颤抖:“你不够强大。哪怕你找到了奎斯,也没法带回他。”

“我说那些话是用非专业的语言刺激她,她说这话就不是刺激她了?!”围观的瓦卡阿德闻言暴怒!要不是有奈瓦阿德和其他几个胆大的士兵阻拦,他大概一奈分都不打算再给了。

本以为这个温柔——至少对自己温柔的外星医生会向自己好言相劝,宋律只做好了回绝的心理和台词准备,一时猝不及防地被这话扎得泪眼汪汪:“我……我确实是什么都做不好啦,我妈也经常这么说,但你也没必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这么说啊。”

“够了!看在宗·理和你们那个光者莱特尔的份上,你真的有得到外种族心理医学执照吗……?!”“瓦卡阿德,别忘了你已经承诺给她十奈分了。”

“我并不是说你的能力问题,而是在从军事的角度跟你分析。为了回收奎斯和那个威克提姆将军,赫罗斯它们大概率会在这片以太空间里投放大量侦察舰。”黏膜颜色一变再变,莫伊娜最终还是忍住没有立即回头找瓦卡阿德麻烦,集中精力在与宋律的交谈上,“如果你连面对那一个威克提姆将军和小队长都已经如此勉强,那再加上这些侦察舰更是毫无胜算。”

“但是,如果我不去,就没有人会去了!奎斯他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我知道,我失去过我的伴侣,我知道你的感受。如果当时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回到过去,和她一起前往贝利希德战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哪怕我无法把她从那悲惨的人祸中解救,我也想和她相依到最后一刻。”不在意背后其他塔克里人都或多或少带上些许心虚歉疚的谐音,莫伊娜变得墨蓝的触手拉奏着沉稳又哀伤的旋律,“因为我知道这有多痛苦。在失去她之后,这份刺痛不断循环在你的血液里,划伤每一根血管,在你的全身蔓延。我宁愿死去也不想继续忍受它,我愿意做任何事去让它停下……!”

宋律下意识张口想劝阻,却又立马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说这种话。注视着欲言又止的人类女性,贝里斯人欣慰地调整了自己过于深暗的黏膜色泽:“但是很遗憾,唯一能治愈它的只有贝利希德,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你会不惜一切抛下所有都要去寻找奎斯。”

年轻的人类急急表态:“所以我……!”

“只是不是现在。”莫伊娜抬起了她叁指的手掌,“你和我不一样,奎斯可能真的还活着,你还有机会真的从那些赫罗斯手里救出他。然而你确定现在的你能强到一个人面对赫罗斯将军和他前来支援的手下吗?”

“我……”

“我会协助她。”毫无征兆地开启发声器,已经将整个手掌按在她颈后的征服-001号光条闪动,“她不是一个人。”

诧异地看向突然插嘴的征服-001号,就算不是工程师,莫伊娜也能察觉到光条发白的修克斯状态有些不对劲,让她想起了奎斯他们记录里直接开枪打碎奥修斯核心并主动寄生宋律的梭巡-89677。

虽然那最终以生产线出现次品导致修克斯繁殖期意外提前作解,但是这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顶尖的军用级赫罗斯身上吗?

说到底,修克斯白色的指示灯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以正规型号的修克斯为例,红色的指示灯代表危急、警告,蓝色代表安全,粉色代表进入繁殖期需要进行报废处理,但是白色?她之前根本没有见过这个指示色。是她太久没看新一代修克斯的说明手册了吗?她已经这么脱离时代了?

虽然心中不安和疑惑丛生,但身后塔克里引路者扎人的视线不给莫伊娜更多的思考时间,她只得强压下困惑继续道:“——哪怕是以你原来的机体,你都无法从赫罗斯将军那里护她周全,更何况现在?这不会奏效的。”

不等宋律或征服-001号反驳,莫伊娜便接着道:“不要现在离开,宋律,现在还不是时候。假以时日,你会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制衡那些赫罗斯,足以从它们手里抢回奎斯。试想:如果那些赫罗斯就在裂缝外等着你自投罗网,将你和奎斯一网打尽,又该如何是好?奎斯好不容易让你逃出来,你真的要这样随意浪费他的努力吗?”

“……如果我等,”宋律垂下了眼帘,“现在的这份疼痛会消失吗?”

莫伊娜听到了身后的塔克里人长松口气的笛音。

北风与太阳

“你喜欢她吗?”

“哈!”塔克里引路者的胸腔中爆发出一声大笑,“你是什么新星期的雏鸟吗?满脑子只有这些东西?我纵容她只是因为她是新种族的大使,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脑子被光者照到,就会知道这个身份对塔克里人来说有多重要。”

“确实,她对塔克里人来说很重要。如果一个塔克里引路者能成为她的同行者,那就更好了,对吧?”

“她想选谁做同行者都无所谓,我不关心。”抱胸的瓦卡阿德不屑地冷笑着,“我的任务只是把她带回主星科莱妮罢了。”

“这个嘛……阿卡,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看过的那个光者在科莱妮主星上彼此竞争的故事吧?”没有反驳或追问,奈瓦阿德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光者宗·理和光者宗·真在远古时期来到了科莱妮,祂们都试图启迪愚昧的塔克里原始人,并相约开始一场以归顺的塔克里人的数量多少为胜利条件的竞争。祂们一个从南半球开始,一个从北半球开始……”

“然而愚蠢的塔克里原始人却拒绝祂们的垂青,对祂们拔刀相向。于是愤怒的宗·真把那些看不清这个世间真实的塔克里原始人都灭了,只留下叁个见证了这一切才肯归顺的氏族。”瓦卡阿德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为什么不要轻易与枪比你大的人为敌。”

“我很确信这个故事的主要宗旨不是它。因为你的结论漏掉了在南半球的宗·理和祂们的比赛。”啧啧地咂舌,就像在教导一个不明事理的小孩,奈瓦阿德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就像宗·真,宗·理也遭到了塔克里原始人的排斥和抵抗。然而祂依旧用慈爱宽恕着他们,并在星裂日时邀请十个相信祂的氏族登上自己的飞船,躲过了恒星裂变。这十个氏族回到地表上后又将这份慈爱传递给……”

注意到对面谐音里不耐烦的音符,奈瓦阿德只得为他直接跳到结论:“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你真心想拉拢某人,比起强硬的态度或者武力,或许友善的示好更有用。而那个投入莫伊娜大副触手里的人类大使显然就是愿意握住宗·理的手而不是宗·真的枪口的那种人。”

“你以为我没这么做吗?!”突然爆发的塔克里引路者过大的音量让奈瓦阿德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装着鱼的水杯,以免把里面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小鱼吓到应激翻肚皮,“我纵容那个小混蛋的次数绝对远超你的想象!我招待她、我哄着她、我给她的房间堆满奢华的玩具,但她甚至没说一句‘谢谢’!”

“真的吗?”挑高眉板的奈瓦阿德怀疑地歪了歪头。

靠在操纵台上的瓦卡阿德沉默了一下,谐音因为短暂的心虚而卡顿:“……夸张的修辞手法而已。她确实说了‘谢谢’,但是她在这一切后依旧选择了塔克提斯的静默者作为同行者,甚至作为她的伴侣。”

“看看你,”矮星期的塔克里人下声骨摩擦着唱出一阵揶揄的颤音,“为了一个女性连合音都唱不好了。如果我不知道,我还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求爱不得的新星期雏鸟呢。”

面板阴沉的恒星期塔克里引路者起身就走。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都是恒星期的人了,别那么没耐心。”在谐音沉得能压死一个塔克里新兵蛋子的引路者经过自己时,同样以蓝色作为面纹主色调的奈瓦阿德抓住了他的手腕。

“无论之前如何,现在那个幸运的静默者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凑近即将爆出怒骂的塔克里人,米喀什殖民地的领袖低声说,“他甚至给你留下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一个急需被填满的空洞,一双需要被抓住的手。我想不到任何不趁虚而入的理由,毕竟,那个可怜又柔软的大使看起来是如此地……需要关怀~?”

没有立即甩开被抓住的手腕,瓦卡阿德对他意味深长的尾音致以愤懑的鼻息:“如果她不是像个小混蛋一样让事情那么难办,我或许早就给她这些了!”

“嗯,或许很多时候你会意外地发现,在已经构筑起文明的社会里,用友好的语言文字编织的网往往会比暴力苛责做出的鱼叉更高效地抓住你想要的猎物,就像光者宗·理做的那样。”通过手腕的短接触链接通道,奈瓦阿德直接将一个文件传给了挑眼看着自己的引路者,“而我很乐意在这方面协助你,弟弟。”

用脑机将这份文件的大致扫了一遍,高贵的塔克里引路者才甩开了殖民地领袖的手爪,向自己的个人飞行器走去:“别随意碰我。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你现在只是个平民,我看不出你能帮我什么。”

“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依旧很高兴,毕竟,你在那么危急的关键时刻想到的是我。”站在原地的奈瓦阿德转头看向屏障里破损的飞船部分残骸,傲慢的谐音还是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米喀什殖民地没有大型太空港,应该不会被如此巨大的航舰列为紧急避难坐标。我能想到的让你们迫降在此的唯一原因,就是身为总船长的你在脱离以太空间前进行最终定位时,想起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启动飞行器的瓦卡阿德冷漠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但是如果你再用这些谵言妄语对塔克里引路者进行无端猜测,我发誓,你会付出沉重的代价的。”

这回,多话的殖民地管理者终于陷入了沉默,安静地目送他离去后,才低头对水杯里的观赏鱼自言自语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这话没有那么难说出口吧?我原来有那么不讨喜,给他做了这么个糟榜样吗?”

……

坐在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的舒适型穿梭机后座上,莫伊娜难掩担忧地看着对面靠在征服-001的装甲上闭目养神的人类女性。

她对这个修克斯产生太多依恋了。如果是平时,莫伊娜倒也不在意给宋律多一个修克斯陪侍,但从刚才的情况看来,这个征服-001号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就像那个梭巡-89677一样。如果……

突如其来的刹车令莫伊娜和宋律都是一个踉跄,好在征服-001号反应迅速,及时伸手稳住了她们的重心。

“莱特尔的……他在这里做什么?!”震怒地看着用个人飞行器挡在前方的塔克里引路者,确认宋律没有受伤的莫伊娜生生咽下对年轻人有不好影响的咒骂,气冲冲地开门下了机。

隔音良好的舱门让宋律哪怕如一滩融化的黄油一般黏在封闭式舷窗上,也听不见他们的争执内容,可从最后进机舱的是瓦卡阿德而不是莫伊娜来看,这场争斗的胜者应该不是善良的贝里斯医疗官。

毫不客气地在宋律对面坐下,交迭双腿的瓦卡阿德锁上车门,不顾外面还没上车的贝里斯医疗官,他便直接对控制系统下达了启程指令。

另一边,看出了急头白脸又不敢对瓦卡阿德开口的宋律为难之处,征服-001号善解人意地开启了他的发声器:“提示:莫伊娜大副尚未登舰。”

双手抱胸的瓦卡阿德甚至没有正眼看它:“总舰长指令,代码096,征服-001号,下线。”

征服-001号身上所有光条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倒向一边。还没从抛下莫伊娜的惶恐中回神的宋律见状顿时哭天抢地,趴在倒下的修克斯身上就是一顿嚎哭:“你把征服-001号杀了!你说好不动他的!!他就问了你个问题而已,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嘛,杀他干嘛啊?!你这个坏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被这鬼哭狼嚎刺得耳道疼的塔克里引路者翻了个白眼:“别那么夸张。我只是让它暂时关机而已,到了地方会让它重新上线的。”

“真、真的吗?”闻言,人类大使的眼泪是收住了,鼻涕倒是收不住,只能吸着鼻子哽咽地确认。

“真的。”瓦卡阿德头疼地从口袋里拿出蓝色的手帕递给这个黏糊糊的人类大使,耐住性子等她擤干净鼻涕后,才再次开口,“现在,坐好,然后冷静下来听我说。”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