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桃闻言,终于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布裙上擦了擦,看向夏萤的眼神复杂:“信不过我,觉着我碍眼而已。你呀,怎么总习惯将那些人想得这般仁善近情?”
正说着,两人忽听得门外传来窸窣异响。
尚未反应过来,一只血糊糊的手掌猛地拍在了寝房单薄的木门上,随着沉闷的“啪”一声,门上糊着的高丽纸被洇湿,留下狰狞的血手印。
更可怖的是,那声音袭来的位置极低,仿佛来人正匍匐在地。
柳佑之的信
姐妹们失了往日和睦,夏萤心中无乐。
春桃嘴上责怪秋彤脑子不清楚,照顾她的动作却是温柔的,待她昏睡后,便示意夏萤将为其换下的脏衣裳递给她,自己端去后院清洗晾晒。
这边,夏萤轻手帮秋彤褪衣,却看见她心窝肌肤赫然印着朱红到发紫的瘀痕。
难怪她又是咳血,又是站不稳,只能半爬着回来。
是殿下和小竹子的错。夏萤心里头终于门清。
正思忖间,门外仿佛凑近个人影,揣着手在那儿踱步,似想敲门又犹豫。
夏萤心绪正不佳,索性直接上前拉开了门,将那人截在门外:
“这位小兄弟,你找谁?”
来人是个太监打扮,年纪瞧着不大,面容白净。身上穿的虽是宦官服制,衣料质地与织工却比寻常内侍要精细考究些。
那人被突然打开的门一吓,忙堆起谄媚的笑,嘿嘿道:
“这位姐姐,我是……来看看你们这儿,负责打扫荷花池的那位小宫女……”
她心凛,猜出了来人:“你就是小竹子?”
小竹子笑容僵了僵,从袖中掏出个白玉药瓶:
“正是、正是。姐姐莫恼,这是生肌散,殿下让常备着给底下人应急的。”
夏萤怔住了。她听说过这药,在民间价比黄金,是达官贵人才能用的珍品。
竟将这般贵重的药赐给一个洒扫宫女……
见她收敛些怒气,小竹子不由分说地把药瓶塞她手里:
“殿下此刻定是不记仇了,你让秋彤好了后,只管安心去!”
估摸着春桃也该在后院干完了活,夏萤怕她见了小竹子收不住话,顾着赶人了:
“您请回吧,殿下跟前离不得人伺候。”
小竹子被噎,碎碎嘟囔:
“殿下正忙要事呢……不然我也不得空来……”
司心殿偏阁,三皇子处理机要事务的静室。龙涎香仅焚少许,聚而不散。
晦光自慕容冰身后的高窗斜进落入,似狼毫轻蘸燃烧的墨,沿他身形拖出一道鎏金,却将下方跪着的薛意笼在相对的昏昧里。
薛意双膝触地伏跪,掌心向下虚按于生冷的黑漆金砖地面。他目光低敛,视线定定投在皇子膝前三尺之处。
慕容冰意态疏懒地半倚着隐囊,单臂支着榻边小案,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着被人恭敬奉上的那迭书信。
纸页翻动的窸窣微响敲在人的神经上。
他垂眸览阅,神情冷峻,只因是背着光高坐,容颜隐在深不可测的暗影中,无以窥透喜怒。
良久,他才从文书间抬起眼,目光掠过下面人恭谨低伏的背脊:
“这个柳佑之,倒是视民如伤。”
一句话,用辞虽肯定,语气间依旧听不出褒贬。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凡你所闻所见,尽数道来便是,无须拘礼。”
薛意的身形因这句话反而伏得更低,恭声应诺后便开始陈述。
柳佑之于斑箫县任内务实勤政,然秉性刚直、不谙钻营,其志确在地方民生。
斑箫县民多倚怀玉河为生。去岁,柳佑之为兴河利,多方筹措,终获上峰借支六十万两白银,立状十年偿还。款项泰半已拨,用于规划渔区、扩建渡口、设立河贸市集等事宜。时工程未启,银资已耗。
太子代摄国政后推行新令。下游文田县素有官商勾结之名,其地豪商此前巧取柳佑之治水良方,据为己功。新政更以治水有方为由,奏请将怀玉河全脉划归文田县辖制。
自此,斑箫县民凡以河谋生者,皆须向文田县缴纳高额河权课税。前投巨资尽付东流,所欠债务却仍由全县担承,民生由此困顿。
待他言毕,那年轻皇子才将书信往案上一搁。
那迭书信,俱是柳佑之上奏中枢、恳请太子慕容焕收回新政的陈情。
前几封字字泣血,言辞卑微恳切;中间几封已透出焦灼,字里行间隐现“民生凋敝”、“恐伤国本”等语,甚至暗含若不收回成命,恐生民怨之警示。
毒杀未遂
“相信我,上来。”
柳放背过身,将肩膀作她第一步支点。齐雪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待到柳放扶住她脚踝,缓缓直起身将她托举,她便能轻捷地攀上宅邸的高墙。
齐雪跨过一条腿,有些别扭地骑在墙头,裙摆随风飘动。
还不等她稳住身形,墙下的柳放已后退几步,足尖在墙边假山石上干脆一点,身形矫健如燕,眨眼跃上了墙头,又翻身跳下墙外。
“跳下来,我接着你。”他张开双臂,仰头望着齐雪,笑意如玉上流转的柔光,令人定心。
齐雪心一横,整个人翻过墙往下跳,稳稳落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柳放微微退半步将她圈得更稳,低头蹭了蹭她沁着细汗的鼻尖,惹得她低笑。
两人像是成功挣脱束缚的鸟儿,手牵着手,步履轻快地朝着街上跑去。
长街上,二人袖底相携,穷极狎昵地偕行。
他们这副姿态,恰似桃萼初舒,偏生撞入铅灰色的市井樊笼,显得格格不入。
往来行人的目光不绝投来,尽是夹枪带棒的打量,扎得人心慌。
齐雪初时还未察觉,依旧傻乐着,拽着柳放的手便往书坊去,谁知近处才看见坊门虚掩,掌柜虽不认得齐雪,但瞥见了柳放,驱赶道:
“打烊了!回家去!”
柳放浑然不觉自己被抗拒在外,上前好声好气道:
“大娘,我们诚心要买,定会多挑些,让你也多赚些笔墨钱,如何?”
不料这话却触了火头,那妇人即刻便怒瞪着他:
“我们晓得!晓得你家财雄势大得很!跟我们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自然不同!”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怨怼喷得双双发愣。
柳放满心的纳罕,他认得这妇人,她从前见他,总是和和气气,偶尔还会送他新出的画本子,今日怎会如此?
而且,他记得她家有个傻儿子,总爱抓一把瓜子坐在书坊门口,就着只有小人儿没有字的书嗑着看着,也不知哪儿去了。
莫不是他不在县里的这段日子,她死了儿子才性情大变?
走出书坊一段距离,齐雪忽然攥紧他袖口,蛾眉微蹙,颇有些心虚:
“柳放,其实……我今天出来就觉得怪怪的了。好像……好像其他的人都在瞧着我们,脸上也不开心。他们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县令的儿子,所以不喜欢我啊?”
她下意识地把异样归结到自身。
柳放胸中亦是疑云翻腾,但听齐雪这般说,立刻压下思绪,伸手将她拥揽入怀,佯装无事地安慰道:
“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呢?定是这几日阴雨,街市上的人浸了潮气,性子自然要燥些好。”
“况且……就算他们真的不喜欢你,那又如何?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啊,还不够么?”
齐雪心里稍稍安定些,想着反正自己也要离开了,却还是忍不住小声:
“如果可以,我宁可他们都喜欢我,就你一个人不喜欢我。”
其中好坏她还是拎得清。
柳放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纵是清楚这玩笑,还是有些气恼,她从不能像自己爱她一样地偏向自己。
两人说着,已到了柳放从前常去的客栈门前。少年想着喝碗热汤驱驱湿气,也转换一下心情,便与她走了进去。
堂倌见是柳放,伺候得无比殷勤,与招待旁桌时大为不同。
不久后,一碗为柳放炖就的鱼汤被小心捧至他面前。
齐雪不知为何,总觉事有蹊跷,眼角余光忽瞥见那酒店掌柜模样的人,自后厨帘隙间飞快缩回目光。
鱼汤里,一股混着鱼鲜与药材的气味弥漫开来,拉回了齐雪的注意,
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道:
“这汤的味道……闻着有点苦。”
柳放不疑有他,拿起汤匙,还笑着解释:
“药膳鱼汤是这样的,药材多少带点苦味,但对身体好……”
他说着,便舀起一勺,准备入口。
错金剑
柳放和齐雪在街道苦奔,顾不得循着迂回的小径,只往柳宅大门的方向拼命跑去。
雨丝扑在脸上,与额角的汗液、乃至谁惶惑的泪混在一起。
柳宅门前,亦是濛雨如帘的后方,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
柳观水显然早已察觉二人私出之举,此刻正静候阶前,俨然一尊白玉像,凝然不动。
他们喘吁吁到阶前,像终于归巢的失群鸟,格外依恋起这儿与女主人来。
不等她开口呵责,柳放已经抢步更近道:
“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擅自拉着客人外出,你要怪,就怪我吧。”
他绝口不提街市与客栈的遭遇,齐雪亦默契地低头。
然而,柳观水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两人俱是一震。
泪水自她粉腮滚落,她声气哽咽:
“是阿姐……要和你说对不住,”字字金石之重,“从前,是阿姐苛待了你,让你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现在也是未曾过问你的意见,便叫人关着你……还望你,能原谅我。”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怪你,凡事你喜欢的,中意的,阿姐都会由着你,支持你。”
这番话太过沉重与悲凉,在齐雪听来如同生离死别之谶。
柳放心中又作何感想?
还不等齐雪抬头看他的神情,巷口便传来一阵人声沸反。
柳佑之在一群或沉色或愤慨的百姓“簇拥”下,趔趄地走了回来。
“观水,”他干涩嘶哑地,“将所有人都召集到前院来。”
不多时,柳宅前院便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
齐雪只跪过自家祖宗排位,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她万分不情愿,只觉得膝盖下是片荆棘丛,但见柳家人都已跪伏在地,她也只得跟着俯下身,学着他们的样子,心中茫然又抵触。
不久,如雷蹄声由远及近踏来,东宫令旗青底金字,湿风中作响。
数名身着青色绣蟒常服的清道骑士左右分列,拱卫着正中一名跃下马背的官员。
那官员身着纻丝官袍,腰间佩有东宫鱼符与鎏金令牌,神态肃穆地扫过众人,锁定在为首的柳佑之身上。
“东宫传令在此,柳县官,验符接令。”
身旁一名属官连忙上前,恭敬地核验过鱼符令牌,确认无误后,向柳佑之微微点头。
传令官这才肃容,清朗有力的声音响彻寂静庭院:
“太子令曰:
斑箫县令柳佑之,勤勉王事,协理新政,颇具微劳。特赐内帑精制墨宝一幅、纹银百两,以资勉励。望尔恪尽职守,善始克终,勿负期许。”
言毕,他自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以明黄绫缎包裹、朱漆封缄的檀木长盒,双手捧至柳佑之面前。
“柳县官,跪领恩赏。”
柳佑之深深叩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檀木盒。
在传令官淡漠的注视与门外无数道百姓目光的聚焦下,他被迫当场解开绫缎,打开盒盖。
盒内,赫然是一卷御制墨宝与两锭官银,在光天化日下闪烁着规整的光泽。
柳佑之当场气血逆涌,险些晕厥在地。他无可奈何地稽首:
“臣……柳佑之……叩谢……太子殿下……隆恩!”
太子的人马扬长而去。
“贪官!”
“果然是一伙的!”
“拿我们的血汗钱换他的荣华富贵!”
“打死这些狗官家人!”
门外积聚的民怨轰然爆发,人群似洪水怒涛势不可挡,疯狂地冲击着柳宅的大门和围墙,石块、烂菜叶漫天砸来。
家丁们拼死抵住剧晃着欲烂的大门,形势岌岌可危。
“诸位乡亲!听我一言!”柳观水迎着门外袭来的污言秽语与杂物,平生第一次嘶喊。
“柳家……柳家没有贪墨!我们……已经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连我娘亲的遗物都已典当,就是为了填补官银库的亏空,与大家一同偿还债务啊!”
她的解释在震天的怒吼与哭嚎中如此微弱,瞬间便被吞没,无济于事。数不清的碎石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染上细密血痕。
齐雪虽自知立场尴尬,但眼见情况危急,也捡起地上一块木板,帮着家丁格挡开飞来的砖块。
混乱中,不知从何处坠来一柄沉重的铁锹,带着风声,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砸向正奋力抵门、无暇他顾的柳观水。
“阿姐——!”柳放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
但已来不及。
铁锹钝头狠狠砸在柳观水额角,令人牙酸的闷响后,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素净的衣衫。
她没来得及痛呼,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观水!”“阿姐!”
柳家父子不要命地抛下所有,只想去察看她的伤势。
齐雪眼见温和的柳大小姐倒下,“嗡”地冲上头顶,与其余的家丁一起更添蛮劲,终于在怒骂与撞击声中,合力将那饱受摧残的大门关上,插上沉重的门栓。
将所有的疯狂与绝望,暂时隔绝在外。
门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齐雪筋疲力尽地靠在门板上,刚想朝柳放的方向走去,却见柳放已小心地将昏迷的柳观水打横抱起,看也未看周围一眼,脚步急快地冲向内院卧房,柳佑之蹒跚其后。
她有些惘然。
明志
齐雪已经是吸进的气短,呼出的气长,掌心肉火辣辣地泛红。
这一巴掌远不能平息她所感受的屈辱。
她“唰”地从行李中握起碎岳剑,剑身出鞘极快好似霜刃劈空,以肉眼难追的速度在柳放颈侧划出半道弧光。
剑柄执在齐雪刺痛的手心,被热汗浸得微滑,更衬得剑身沉凝如山,仿佛整柄剑的重量都压在他那寸皮肉上,稍一用力便能将脖颈生生切断。
“旁人都可以说我爱财势利,但是你不可以!柳放,你不可以!你知道我对你……”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怜惜他、多么依赖他吗?
他是除了薛意以外,她愿意去相信的第二个男人。
从厌恶他轻浮,到逐渐接受他的执着,对她来说是那样的漫长与艰难,可他如今竟用最肮脏的心思玷污她的感情。
柳放垂眼,冷冷地看向剑锋:“你对我怎样?像现在这样,被我戳穿了心事,就想取我性命?”
齐雪凝眸看着他,好一阵,怒火渐渐被深切的悲哀取代。
她手腕一翻,收剑回鞘。
“我走。”她弯腰,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行李,“我会走的。只是等你渡过难关的那天,你一定要记得,今天是你误会了我,你对不起我。”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静立一旁、神色忧怕的巧荷走去。
巧荷迫切地希望少爷再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她还是引着齐雪,向后门马车将会停驻的方向走去。
后门廊檐下,齐雪独自站着。半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漫长地等待。
她望着内院的方向,还守着寥寥希望。
只要柳放现在过来与她道歉,她立刻就会原谅他。她比谁都清楚,柳放本性不坏,定是不想拖累她才会口不择言。
可是内院寂静,只有下人们匆忙来往的身影。
另一头,柳放痴望着齐雪离开,才要回去再看一眼尚处昏迷的阿姐和爹爹。
路过偏厢,下人们端着血水与染红的布巾,看护着彼此。
他走上前,接过一个家丁手中的木盆。
“少爷,这些活儿我们来就好!”家丁脸上还有血痂,急忙说道。
柳放摇摇头:“你们本就是因我柳家才会受伤,让我也帮一帮你们。”
家丁叹气:“我们都知道老爷和小姐的为人……”他看着柳放灰败的脸色,小心转开话题,“对了少爷,您和齐姑娘交好,可得劝劝她,受了伤就别再忙了。”
柳放瞳孔骤然收缩:“她……?”
家丁说者无心,不知道齐雪已被柳放赶着走了,只说:
“她手臂上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瞧着都吓人。嘴上硬撑着说不疼,可刚才看她打水洗布,脸色都白了……”
“什……什么?”柳放手中的木盆“砰”一声砸在地上,“她受伤了,还那么严重?!”
“是啊,冲在前头挡门,哪有能全身而退的……”
家丁还没说完,柳放已不见人影,他向后门奔去,只祈祷马车还没来,齐雪还在那儿。
车轮辘辘。
齐雪看着远处无人的回廊,抿了抿唇。
再去想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就在她转身想要踏上车辕的瞬间,一个身影携着满身风冲到她面前。
“齐雪!”
柳放像掠食一般将她拥入怀中,他抱得那样紧,她快喘不过气了。
“你受伤了?在哪里?让我看看!还痛不痛?”
他松开她,颇有些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问她。
齐雪愣着,他对她伤势的在意叫她措手不及。
“好了……只是皮外伤。”
“给我看看!”
好吧,好吧。齐雪只好卷起袖子,看着柳放珍重地捧起她左臂。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呢喃,却不是为之前的污蔑,而是为他未能及时发现她的伤。
齐雪想,她还是不能原谅他,她再也不会来看他了。
车夫开口:“没时间了少爷,要是再不走,今日就出不了那个关口了。”
柳放抬起头,曾经明亮飞扬的双目尤为荒凉。
“照顾好自己,一定……”他哑声道。
“……知道。”齐雪心乱如麻,觉得自己快被他周身溢出来的忧伤吞噬了。
柳放扶着她,将她送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奇异地没有悲痛。
马车渐行渐远,他既不呼喊,也没有追赶,如同内里被雷火焚尽的枯木,外表却维持着静止无暇的姿态。
他的一部分,那最鲜活、最炽热、承载了所有爱恋与酸楚的魂魄,成了死而不还的落英,脱离了这具躯壳,追随着远去的人儿。
心底,万物终结般的宁和。
愿她能寻回她想找的人。
车夫不久前的那句“时间不多了”,还在耳畔回响。
柳放轻笑,是啊,时间不多了。
马车弯弯绕绕,最终还是得穿过街市。
齐雪坐在车里,翻弄着身边的行李,只觉得这包袱比来时沉了许多。
她拨弄得更深,里面竟塞满了各式漂亮的衣裙,面料如濡,软若春绵。
都是柳放帮她整理时,一声不响放进去的。
她不禁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柳放这个笨蛋,他难道以为,会有人穿得花枝招展去赶路么?
指尖继续摸索,触到一个硬物硌得她生疼。
她掏出来,是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子。
出嫁(上)
是夜,东宫再度传令。
与白日旌旗仪仗的浩大声势不同,只有暗色宫装之人悄然至此叩门,带来冰冷的“恩典”。
太子口谕,柳县令教女有方,特赐婚于镇北将军麾下一位驻守苦寒之地的偏将。
婚礼一切从简,送亲队伍已在外等候,明日卯时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柳佑之跪接传谕,双鬓已在旦夕间斑白,面容沟壑纵横更深,似被罡风吹皱的崖壁。
他如何不明白,只有他家破人亡,太子才肯在斩草除根后罢休。送走了爱女,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更何况柳观水依旧昏迷不醒,他眼看着,心如刀绞。
明日?明日他的女儿如何能上路去受苦?
传令的宫人离开后,齐雪也从伏跪的姿态起身,看着柳佑之佝偻着无法再挺立的脊背,为老人蒙受的无妄之冤与丧子之痛感到悲伤。
是她,是她摸索出了檀木盒的暗格,让柳放更早地走上了那条绝路。
她深吸一口气,来到柳佑之面前:
“柳县令,让我去吧。”
柳佑之凹陷的眼窝里透出一点光芒,有些不敢相信。
齐雪继续道:“我替柳姐姐出嫁。您带着她走吧。”怕他不允,她又说:“我好歹会使些剑,说不定……能找到机会跑掉。”
她清楚,一旦踏上那条路,顶着太子亲赐的名头,在重重监视下,逃跑无异于痴人说梦。
等待她的,无非就是在苦寒之地了此残生,抑或身份败露,因欺瞒的大罪被当场处死。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找不到她的薛意了。
柳佑之老泪纵横,看着可怜的女儿,看着眼前唯一渺茫的生机,他最终还是在为官多年的尽头,自私了一次。
他不顾家丁与齐雪“使不得”的阻拦,向齐雪深重地磕头。
不久后,太子派来的侍女为齐雪梳妆。
幸好,送亲的人都不认得柳姑娘的模样。
齐雪换上繁复沉重的嫁衣,乌黑的长发被绾成陌生的发髻,戴上珠翠。
她像个破布娃娃任由她们摆布,时间在压抑的氛围中流逝,久到她眼皮子也灌了铅似的沉。
她好像又回到了溪口村那间小小的屋子。
天地浸在米酒般的雾白色里,姐妹们围坐着笑语,恭喜她要做新娘子了。
她垂首抚过嫁衣,妆花缎一线焕出七彩晕光,牡丹纹样花心嵌珠为蕊,是云锦中的极品。
齐雪心底不再是当初感叹摆脱孤身一人的庆幸,而是纷生繁花的春潮。
门轴“吱呀”一声作响。身穿正红喜服的男子被村民们推着进来,首服缀有凤雀衔花饰,流苏以珍珠红玛瑙相间,垂落成帘。
他躬身谦迎贺喜的宾客,流苏随之晃动,其光飞萤绕鬓。
出嫁(下)
斑箫县百姓口耳相传之下,得知一早匆匆抬出的花轿,竟是柳家大小姐,她重伤未愈便要远嫁。
尽管他们仇恨苛政,却也不能从弱女子的苦难中有所痛快。
送亲队伍行至街道中段,异变陡生。
不知是谁家放出了几条拴着的烈犬,那几只畜生如同离弦之箭,狂吠着冲上街道,直奔队伍前端的马匹和人而去。
马匹受惊,扬蹄嘶鸣,队伍瞬间大乱,抬轿的轿夫一个趔趄,秀丽的喜轿顿时歪斜摇晃,险些要倾覆在地。
犬牙撕咬着前面小人得志的那帮子,看着可算给柳观水出了气。
“稳住!别让新娘子跑了!”
有个下人见状,厉声高呼,生怕出了差池。
混乱中,那下人快步冲到轿前,一把掀开轿帘,意图控制住里面的新娘子。
天赐良机,早已蓄势待发的齐雪,趁此机会暴起向外挣扎!
下人见她要逃,情急之下,竟挥动手中佩刀,想将她逼回轿内,刀锋并非冲着要害,却“嗤啦”一声,残忍划过了那方红盖头与齐雪的脸颊。
一阵剥皮割肉的痛袭来,齐雪恨不得马上死了,她能感觉到温热腥咸的热液从脸颊涌出。
她本能地扯下碍事破碎的盖头,同时拔掉发间锐利的金簪,就要向眼前伤害她的人刺去!
一念才起,另一道更快的寒芒闪过!
只听“噗”的一声,那名持刀下人的脖颈处已被短匕刺入,他瞪大了眼睛,倒地时依旧死不瞑目。
齐雪没了遮挡,也看见轿门外另一个穿着同样送亲服着的男人。
那男人迅捷地探进来,语速极快:
“柳小姐,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走的!”
齐雪糊了满脸的血,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
“你就待在这里别动,我解决完他们立刻来找你。”
男人又紧跟其后交代了一句,顺手将轿旁吓成木雕的巧荷也一把拎起,塞进了本就不宽敞的轿子里。
“哇——小姐!完蛋了呜呜呜……”
巧荷摔进轿内,与脸上血肉模糊的齐雪抱在一起,两人都吓得冷汗直流,完全搞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厮杀究竟是怎么回事。
轿外,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功夫,那手持双匕的男人身形犹蛇入草、虚实难辨,出手无情狠绝,竟将太子指派的送亲队伍尽诛于此!
方才还喧哗的街口,转眼间尸横遍地。
男人毫不停留,仿佛造成这惨绝人寰一幕的不是他。
他返身回来,随手抄起一把佩刀,手起刀落,直接将那顶喜轿劈开。
随后不容分说,一手一个,提起齐雪与巧荷,跃上喜轿的残骸借力,足下如弓挽满骤然释放,轻盈冲天,几个起落,便越过街道房顶,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
齐雪恐高,胃里翻江倒海又吐不出来。
待到男人将她们放下,已是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临近城际。
齐雪魂还没拼好,脸上依旧血糊糊,看上去浑然青天白日撞女鬼。
她想擦,却怕牵扯伤口,不知该如何处理。
那男人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语气放缓了些:
线索
山风凛冽,齐雪脸颊上的伤口被刮得生疼。
有些血迹已经干涸结痂,硬绷着皮肤;有些则混着逃命时沾上的尘土,黏腻地沾着,又痒又痛,难受极了。
她知道这伤口未经妥善处理,日后留疤是板上钉钉的事。
巧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哭道:
“怎么办呢,这荒郊野岭的也没有医馆……”
齐雪忍着痛,从怀中摸出男人塞给她的白色小瓷瓶。冰凉的瓷质触感与肌肤的灼痛撕扯着她的意识。
“那男人给了我一瓶药,”她有气无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巧荷看着瓷瓶,也犹豫了:
“齐小姐,那人……来历不明,下手又那么狠。他给的药,万一……万一是毒药呢?”
齐雪看着掌心的药瓶,心中天人交战。
伤口传来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必须尽快处理,一旦感染化脓,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药的来源……她实在不敢轻信。
“要不,我们先看看是什么药?”巧荷提议道。
齐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原也作此打算。
两人凑在一起,拆解机关一般,谨慎地拔开了瓶口的木塞。
一股清冽微苦的药草气味,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气味……
齐雪是有些抵触苦味的,只是心里头被什么牵引,忍不住又轻轻嗅了嗅。
有点熟悉。却不是不是市井医馆里常闻到的任何一种金疮药的气味。
她一定在哪里闻到过。
是在哪里呢?
记忆像是蒙着厚重尘埃的匣子,须擦拭再擦拭,等待着唯一的主人来开启。
她仔细地回想,脑海中闪过一些不甚清晰的片段。
齐雪渐渐地快要忘记呼吸,心跳的频率不住地攀升。
那时,他们刚在溪口村成婚不久,村里分了一块地给夫妻俩。
她兴致勃勃地去锄地,却笨手笨脚地被锄刃伤了脚踝。
薛意把她抱回房内,随后就是拿出了这样的一个小瓶,为她涂抹有着同样清气的药液……
他为干娘修缮房屋,不慎受了伤,她也是用此奇药照顾他,发现了他满身的伤痕。
而他因为某种当时她不懂的原因,异常暴怒。
尽管从前不懂药理,她却牢牢地记住了此药。
一模一样的伤药、与杀戮和任务为伴,落得寻常人绝不会有的伤痕……
又是权势滔天的皇室,轻而易举地污蔑旁人的清白,毁掉他们的生命。
心中渐渐明晰的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齐小姐?您怎么了?”巧荷看着齐雪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指,连忙担忧地询问。
齐雪才从惊骇的思绪抽身,攥紧了药瓶。
落难皇子
明曜五十八年冬,圣躬抱恙时长,起色杳然。
太子慕容焕监国日久,地位渐趋稳固,当初那些力推新政、站在他一边的臣子们,如今个个加官进爵,风头无两。
而三皇子慕容冰,除了那点往年虚幻的“帝心垂怜”,在朝堂上几乎已无任何建树与声量,继承大统的希望微乎其微。
明曜五十九年秋,洛水突发数十年未遇的秋汛,下游数县遭灾,流民失所。
这本是太子彰显仁德、稳固民望的良机,他却将此“赈灾抚民、巡查河工”的苦差,顺水推舟派给了赋闲已久、声名不佳的慕容冰。
此举在朝野看来,既是将棘手之物丢出,也是将这位失了圣眷的弟弟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更有传言,太子一系暗中授意,沿途“照应”,务必让这位殿下此行“印象深刻”,若能闹出些有损声名的乱子,或“不幸”遭遇些“意外”,那便是再好不过。
这些廊庙风波,传到京畿外的小县,便成了茶寮酒肆里男人们佐酒的谈资。
齐雪低着头,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个还有些温热的包子。拍了拍灰,小心撕掉沾了尘土的面皮,剩下的部分,仍能果腹。
她默默听着旁边桌上男人们高谈阔论,从太子新政聊到三皇子被“发配”去治水,语气里多是事不关己的调侃。
皇位谁坐,天下姓什么,对她这样挣扎求存的草芥而言,太过遥远。她只关心一件事——
慕容冰最好能活着,活得久一些。
如果当初他留着薛意的命,现在,薛意就一定还没死。只要慕容冰在,薛意……或许就还在某个角落,执行着任务,与她呼吸着同一片天下的空气,仰望着同一轮明月。
快一年了。齐雪从未放弃打听任何与三皇子相关的消息,哪怕片语只言。
曾有一次,她试着向一个看似灵通的江湖贩子探问,对方却立时色变,厉言警告:
“打听天家事,尤其是那位爷的行踪,是嫌命长么?你想也不准想!一旦走漏风声,你我俱有杀身之祸!”
自那以后,她更不敢妄动,只能将焦灼深埋心底。
她和巧荷都明白,长此漂泊绝非良策。她们急需一个托身之所,更渴望得到一个能潜近权力中心,却又形迹不彰的身份。
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渺茫门路,说是使足银钱,或许能买个最底层的粗使宫女名额。
慕容冰人虽在外,其纪事大多在宫中的司心殿。
这希望虽是微弱难辨光点,却已是齐雪仅能抓住的指引。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于是,一路辗转,两人来到了皇都百里之外的平河县。这里比皇都物价低些,谋生机会也多一点。
几经周折,她们在城中解语坊找到了活计,这儿是女子卖艺的场所。
诈尸了
从怀揣一锭金子,到现在靠着每月那点微薄月银从头挣起,齐雪有时会觉得恍惚。
若是在弱肉强食的,自己这等怜悯心泛滥的性子,恐怕一天也活不过去。
刚来解语坊不久,她亲眼目睹坊主将一个新买来的、艺名小豆芽的唱戏姑娘,骂得眼泪清涕一块儿流:
“哭什么哭!老娘花了真金白银不是买你来当小姐的!唱不好?练!练不好?打!再想着跑,仔细你的皮!”
小豆芽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吓得瑟瑟发抖。
齐雪看不下去,次日找了个空,悄悄去安慰她。
小豆芽哭诉,自己是不想上学堂才离家出走,左邻右舍夸她会唱歌,她以为凭一副好嗓子就能谋生,却被外边所谓介绍营生的大伯卖到了这里。
真正的技艺从来都是台下十年功,吃这样的苦,又吃不饱、穿不暖,逃也逃不掉。
小豆芽好想娘亲和爹爹,想他们冬天里把她裹成小粽子送去学堂,爹爹就巴巴地在附近叫卖烤地瓜等着接她,娘亲在家里头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们回来。
齐雪耳朵听着,眼睛看着,稚嫩脸庞上的绝望撼动着她早已决定硬下的心肠。
她叹气,不知为小豆芽还是为自己。那锭金子兑开的银两还未动多少,她咬牙取出许多,塞给小豆芽:
“这些,应当够你赎身了。你明日便写信,让家里人来接你!”
信寄了出去。几日后,一对形容潦倒、破衣烂衫的夫妇赶来,抱着小豆芽先是一顿痛心疾首的“混合双打”,接着三人哭作一团。
原来,供养女儿读书已耗光家底,为寻她更是债台高筑,实在无力偿还齐雪的赎身钱。
齐雪看着这好不容易团聚的三口人,最终只是摆摆手:
“人还在,家没散,就还有指望。钱……不必还了,你们回去吧。”
因着小豆芽,齐雪想起来写信这回事,怀着渺茫的希望,她往临安县回春堂寄了一封去。
她总怕麻烦了邻里,只简单道:
“朱大夫敬启:晚辈齐雪现暂居平河县解语坊。若薛意归来,万望转告,请他务必来此寻我。若他未曾归来,便请不必费心费财回信了。您多保重身体。”
于是,信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回音。
小豆芽被帮着赎身,这事儿闹得解语坊传开了。
没过几日,一个唤小芦苇的吹笛妹子,红着眼圈来找齐雪,手上还攥封盖着家乡驿丞钤印的信函。
小芦苇道,自己本就是为了换钱给娘买药,才把自己卖来,如今村里来信说娘在家乡病重垂危,不知要陪护多久,坊主亦不肯她申假回去照顾。
思来想去,只能赎身一走了之,可她挣一分往家寄一分,已经没有余钱了。
齐雪验过那官印不似作伪,又打听来小芦苇是个老实的,想着银两尚有余裕,再次解囊。
既兑了银两,她又分了大半给巧荷,钱财散尽,快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再者,她一个一个往外边送人,坊主就得一个一个招新的姑娘来,听巧荷说,坊主面见了许多也没个满意的,对齐雪也忍着怨呢。
坊里的姐妹们待她倒是更亲近了些,只是这份好,总体现在热心地想为她寻个归宿上。
“齐姐姐,昨儿个来看戏的陈员外瞧着是个厚道人,不嫌女子面上有瑕……就是他那麻子……”
“小齐,东街绸缎庄的刘掌柜新丧了妻,正要续弦,虽年纪大些,但家境殷实,你过去好歹有个着落,总强过往后老了……”
她们是真心怜惜她容颜已毁,怕她没有男人要。
齐雪只能苦笑敷衍过去。
又是一日收工后,她沿着岸要回洛河支流边的山洞。
霜月泻地,寒濑在河滩石罅间呜咽。卵石被冻得冷硬,白骨般反射着磷光。
远处山洞前的浅滩上,一长条惨白物事横陈着,半浸在粼粼流水,半搁在湿冷的卵石泥草上。
卢萱
那东西入手有些沉,她借着月光仔细看,心里那点扒钱的期望很快落空。
不是银子,也不是盛满铜钱的布袋。是块约莫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不是钱……齐雪一阵失望,下意识就想把这碍事的牌子扔进河里。
可手指摩挲过一寸,她竟发现令牌一面刻有“平河县印”的铭文!
官府!这是官府的令牌!
虽然她完全看不懂其余花纹代表什么衙门、什么品级,她对当今王朝的官制标识一无所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花一丝一毫力气,便遇到了活生生的、或许能知晓动向的人!
解语坊那些客人们不是说三皇子被“发配”到了洛河附近么?平河县任职的大小官员定然是有所耳闻的。
真是天助我也!狂喜的心潮冲击得她双目眩晕,口中也差点喊出心里话。
她攥紧了令牌,看向还没死透的男人。
恩人……对,救命恩人!只要救活他,照顾他,成了他的恩人,还怕打听不到消息吗?就算问不到薛意也问不到三皇子,只要他良心发现,愿意在三皇子回宫后,引荐自己一道入宫当差也是好的啊!
齐雪立刻扔掉了抛尸水中的念头,什么都不怕了,抓住男人的双臂,全力朝着山洞的方向开始拖拽。
“嗬……死沉死沉的……你这溺水的鬼……感谢本姑娘救了你吧,否则,你就要去见你的祖宗们了!”
第二日在解语坊,巧荷不知又听来什么新鲜事,攀着她的肩念了许久。
只是齐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无兴致跟着客官同听会儿戏曲,她满脑子都是昨晚捡到的男人。
昨夜太急,只剥了他湿淋淋的衣裳,挪他躺进自己旧衣铺成的“被窝”,取暖照明的蜡烛也用尽了,不知他现在还有气么?
捱到亥时末,解语坊喧嚣正浓,齐雪干完了分内的杂活,趁着厨房暂时没人,偷偷溜进去,将灶台上一锅水烧得微滚。
水蒸气氤氲,她怕有来人,急着将热水往木桶里舀。
身后没提防传来一声:
“齐雪。”
那声音并无责怪与疑问,反含着柔婉与惊喜。
还是吓得齐雪浑身一僵,手里的瓢差点掉进锅里,她仓促回身,结巴道:
“什……什么事?”
定睛看去,是个未曾见过的艺伎。
一身绯棠色绫罗撒花裙,梳成的朝天髻两鬓云朵般蓬松,斜插一支嵌丝衔珠钗,缀着三两点珍珠络索。面上薄扫桃花粉,两颊晕着浅浅的芙蓉面靥,远山黛画眉、绛色口脂点唇,微微扬起的唇角漾着可亲可爱的笑。
看来,坊主很欢喜她的模样,上来便如此精心地妆点她。
齐雪发誓,她最不愿的便是无故仇视一个女人。
可那新来的艺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眸中的探究隐隐透出让齐雪极不舒服的感觉。
她姿色纯良,内里淬的不知什么毒……
那姑娘见她愣神,忽地咧嘴一笑,得意的模样:
“你……不认得我了?”
虽是不同的语调与神态,可齐雪想起来了。
盐福县街上,伏跪悲戚的女孩,她递出去的钱袋,好不容易制服的暴徒……
而后,是乱葬岗,猝不及防挨的那一匕首,心急如焚抱着她回去的柳放。
她想起来了,她认出来了。
眼前的艺伎,正是骗了她钱、辜负她真心的小倩!
“诈骗犯、杀人犯。”
齐雪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被人撞破“偷水”的惊慌转瞬即逝,只有怨恨与愤怒。
即使被认出、被嘲讽,小倩也并不气,面上伪饰得委屈讨好,凑近道:
“你别戳穿我,我挣够了钱,就把那……多少来着,还给你。”
“十两银子。”齐雪盯着她,内心更无奈于她的不知羞。
(微H)“为什么不杀了她?”
刮骨的冷风日复一日,将人催到了当朝六十年。
小年,平河县街巷市民忙忙碌碌,解语坊亦如是。
炭盆总烧得旺,火光噼啪作响。齐雪蹲在炭盆边,就着阔绰的暖意搓洗一大木盆的杯盏碗碟。
她的粗布夹袄被烘得暖融融的,寒气再难钻进来,比洛水边山洞里那床东拼西凑、总也焐不热的旧衣被褥还要舒服。
她忍不住放慢了动作,晚些洗好,就能多取会儿暖。
然而,这份偷闲注定短暂,前厅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逼着她抽身过去。
年关近了,来解语坊讨闲、散心的爷们儿愈发多起来,生意红火,后厨的杂役也难免被支应到前头去帮衬。
齐雪系上面纱,循着姐妹指去的方向去给人添酒。
她拎着温好的酒壶,垂下眼,当心地挤过人群。桌边几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正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说着今岁收获几何,来年作什打算。
“……来来,满上!屠苏酒可不能漏了喝,驱邪避瘟,讨好彩头的!”
一个醉醺醺的商人招呼着,将空杯推到齐雪面前。
齐雪轻声应了,执壶倒酒,香气萦着酒液散开。
那商人却忽然“咦”了声,眯着眼,凑近了些,视线黏着她侧脸。
“诶?你这小妞儿……”商人打了个酒嗝,伸手似乎想撩开那面纱瞧瞧,被齐雪侧身避开。
他不仅不恼,反而嗤笑起来,对同伴道:
“脸上用个纱布遮着做什么?跟爷玩‘犹抱月阮半遮面’那套啊?哈哈,解语坊的丫头,如今也学起这调调了?让爷看看,是真有瑕疵,还是故意吊人胃口?”
言语间轻浮刻薄,同桌几人却跟着哄笑,目光齐刷刷落在齐雪身上。
好在他们并未纠缠,离开那桌许久,齐雪还觉得面上酸麻。
若不是年关太忙,姐妹们个个脚不沾地,黄鹂儿她们要准备连轴转的曲子,连巧荷都被叫去前头帮忙照应生面孔的客人,坊主怎会让她这个“疤脸杂役”到人前伺候?
她宁愿在后厨洗十倍的碗,劈十倍的柴,也不愿到这里来忍受奇耻大辱。
廊下,坊主嗓子扯得尖细:
“小芦花!《梅香暖》练好没?待会儿有新来的贵客点名要听新曲,抓紧些!”
午时初,齐雪又被打发去正厅侧面一处窄梯擦拭窗子。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望见热闹的街景。
巷口,张屠户的肉铺前可谓好戏连连。肥壮的年猪已被放倒,鲜肉块块挂上铁钩,润泽的光馋得人抓心挠肝。
妇人围着挑选,讨价还价、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又不知哪处“叮叮咚咚”捶打着年糕。
齐雪怔怔地望着,看着大娘买走五花肉,看着屠户把铜板往围裙的口袋里抹,看着半大孩子刚吃了糖葫芦又缠着爹买烤鱼……
喉头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丰足温暖的、对寻常人家朴实的犒赏,于她,却隔着山海。
午后,解语坊忙得如春笋怒发的节奏才稍稍慢了下来,姑娘们得了空,回各自梳妆的厢房小憩。齐雪也拖着满身疲惫,回后院杂役的隔间。
推开门,又是面食扑鼻的香气,食盒端端正正地摆在她的小桌上。
齐雪面无表情,过去微微掀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几个皮薄馅大、肉汁溢出的大包子,旁边还有碗温豆浆。
食盒边缘沾染的脂粉香让她明白是卢萱送来的。
讨好吗?还是赎罪?
无论卢萱怀揣什么目的,齐雪都倍觉厌烦。她们之间的债,早已不是十两银子或一道疤痕能清算的了。
齐雪不想接受她任何的冒犯与纠缠,拎起食盒去找卢萱小憩的厢房,想要把一切原样奉还,叫她少自作聪明地做些无用功。
叁步并作两步,她飞快地转到了卢萱的厢房门口,却顿住了。
“哦……小浪蹄子……夹这么紧……水真多……”
里头分明有一个男人粗重浑浊的喘息。
齐雪心都提了起来,莫不是哪个有点权势的男人强行占有了卢萱!
她登时就想丢下食盒进去帮忙,可手肘不小心碰动了门,推开虚掩的一条缝,紧接着,是卢萱肆无忌惮的娇吟。
“嗯啊……公子……您轻点……要是被坊主瞧见……”
应当姑娘坐着的榉木圆凳,此刻坐着一个身着石青直缀的男人,他背对着门,卢萱被他抱着,竟是跨坐其身,光裸的小腿缠上男人腰侧。
二人衣衫不整,凳脚旁随意散落着逍遥巾、丝绦等平添麻烦的物事。
卢萱绵软的撒娇未尽,尾音被男人霸道的吮吻声吞没,衣料摩挲的暧昧声响如同一剂助兴的春药。
待男人松开卢萱,她的脸情欲含混着窒息的快感,涨得绽开杏红。
“我说不许,她还能欺负得了你?”
他沉笑,抬手收指揉捏卢萱衣襟内的软肉,卢萱的呜咽声突然拔高,又被迅速地掐断,男人闷哼着,全无克制地与她唇舌相交。
即使他只剩下一具白骨,她也要掘地三尺找到
“大人,您醒啦?”
“大人,您可算醒了!呜呜……我好担心……”
齐雪听得连忙对黄鹂儿摇头道:
“不行不行,我要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否则他一定觉得我不是真心想救他,而是别有所图。”
黄鹂儿会意,抬眸想了想,又掐细了嗓音:
“官人……您醒了?”
齐雪又说:“不行不行,官人算怎么回事嘛。”
黄鹂儿干咳两声:“对不住,是我自个儿的习惯……”
随后,她握住齐雪的手指,轻轻掰作兰花状,正色道:
“待他完全睁眼,你就这样,指尖有意无意地抚上他身子,若他察觉,便立即收回来,做出女儿家矜持的模样……”
从捡到男人的第一天起,齐雪就排练了无数次,若是他醒来,自己该如何扮演成一个单纯的、无欲无求的寻常姑娘去面对他。
结果,他偏偏在她难得被怒气冲昏了头、毫无防备卸下伪装的时候醒了,将她扔令牌与咒骂他人的丑态撞个正着。
齐雪此时坐着,原本也不是正对男人,听见那声音,更不敢转身去取面纱戴上了。
是幻听……一定是幻听……
身侧传来衣物蹭动干草的声音。
“转过来。”
他声沉如渊,全似一句命令。
那声音仿佛一道拖着她下坠的力量,他说什么,她只能不受控地顺着。
她一点一点地、扭转着无措到生硬的肩膀和脖颈。
相较之下,四肢颇为酸软脱力,无意识地扭成了跪坐的姿势。
视线,终于对上了声音的主人。
齐雪别有居心地拖回来、精心照料了许久的男人,半倚着青石败絮,面色慵倦,尚有三分睡晕。
初时,他睁开的双眸犹显惺忪,直到齐雪也怯生生地转向他,才朗然洞开。
齐雪望见他病骨支离中的隽秀,宛若遥望骤雨初歇的山峦,脆弱与挺拔浑然一身,竟觉得心忽然沉静下来,脑中盘旋过的矫揉造作之词全不见了。
四目交投,男人的黑瞳透出锐利清明的目光,审视着齐雪。
扫过她疏于打理而凌乱的发,扫过她虽洗得干净却难掩廉价的衣着,最后,落在她暗红崎岖的疤痕上。
他视线所及,让齐雪觉得自己像被剥了衣裳绑在人流不息的大街,右手微微蜷起想去遮脸上的疤,胳膊却重得只能将其按在身侧。
男人并不因她这副样子有丝毫波澜,只是眉心微蹙,极轻地咳了一声。
“水。”他吐出第二个词。
齐雪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身,跌撞到石台边倒了碗清水,小心端过去。手指还在不住地轻颤,白水漾开波纹。
他接过碗,仰头,缓慢地将水饮尽,滋润了干裂的唇瓣与喉咙。
喝完,他将空碗递还。
齐雪接过碗,捧在手里,又抬眼偷偷瞥了他。
“我问你,为什么不杀了她?”男人再次问,不容她不回答。
她想,自己无论是什么狼狈的样子,他都看见了,可他没有流露她惯常经受的惊诧、嫌恶。
就这一眼,齐雪心里不由浮起窃喜,也找回了些不应抛却的不卑不亢。
她甚至反问了回去:“杀了她,你替我承受牢狱之灾吗?”
“我在这儿没有根基,只是个其貌不扬的杂役。杀她,对我来说不是报仇,也并不痛快。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活路断了,不值得。”
“而且……我……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折在这种地方。”
齐雪抬头扫了青黑的山洞一圈,静了片刻。
男人不客气道:“别的事?比如,对着那块牌子哭诉?”
齐雪禁不住白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不算正经。但“牌子”二字又让她清醒过来,暗骂自己糊涂,怎能跟眼前的贵人使小性子?
她换了副温顺的语调:“当然是照顾你呀……”
他贪财好色,我们骗他一下又怎样?
平河县衙,后堂暗室。
白县令汗涔涔的额上残烛曳影,那点汗珠正自缓缓滚落,他攥着文书,尾指的轻跳很快蔓延成小臂也微微发颤的窘态。
“大……大人,”他吐字发虚,“这……这下一份旬报递上去,真能稳住吗?三皇子殿下他……他究竟……”
珠帘后侧阴影中,身形面容俱不清晰的男人只道:
“按此前吩咐做即可,都城若有疑问,自有计较。你只需记住,殿下在贵县辖地静养,不张扬,不见客。管好该管的嘴,守好该守的河段。其余的,不必知道,也无需多问。”
“是、是!下官明白!明白!”白县令连连躬身,用袖子急急擦汗。
他这摇摇欲坠的项上人头哪里敢不明白?三皇子在他地界上探查洛水时没了踪影,此事一旦泄露,便是塌天的祸事,全赖皇子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大人”,仿造殿下笔迹、按时递交文书至皇都,这才得以封锁消息。
白县令早已写好认罪的遗书,只是败露那日,怕要满门抄斩,一纸血书空给天地看!
帘幕后的“大人”不再言语,悄无声息没入后堂更深的黑暗。
洛河奔趋山麓的支流旁,换了素绸便服的云隐现身。
他自怀中捧出一只小鸟儿,其羽色近灰褐,杂以藏青细羽,鸟喙呈乌木之黑。
这便是“十里鸟”。自雏鸟时便以慕容冰的鲜血混入秘药喂养大,此生只认一主,三日可旋回数次巡方圆十里,一旦发现慕容冰,飞落其手、啄指携血而回,以此确凿复命、引路。
云隐抬手将鸟儿抛向空中,它又一次开始不知疲倦地搜寻。
水色苍茫,一浪拍过一浪卷流,似是共同保守着秘密。
伪造文书、封锁消息,皆是不得已的应急之举,他们必须在太子或其他势力察觉“静养”只是个幌子,并意识到这是铲除慕容冰的好时机前,找到殿下。
云隐再抬手,置于唇边,一声口哨穿透河风。
片刻,传音鸽从某处栖待的枝头扑棱棱飞出,稳稳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它脚踝上细管内的纸条被取出展开。
“皇都风平浪静,殿下近日所上治水条陈,见解稳妥,少引波澜,太子似已懈怠,接连所顾多在笼络实权老臣,对洛水事不甚挂心。可高枕无忧。”
薛意在皇都传来的答复中规中矩,太子忌惮减退,看来刻意呈上的平庸政见不失为精妙的计算。
只是薛意得知主上生死不明、下落未知,字里行间似乎……很愉悦?
云隐捻纸,碎屑随风散入河沙。他并不意外。
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薛意不会不懂,但他或许真的不在乎。
影卫之中,唯一有过叛逃前科且成功的,只有薛意。听说他当年消失后,是在某个村落落脚,还娶了妻,过了段像人的日子。
现在主上失踪,约束骤减,他说不定正觉得是脱身之时。
而云隐自己从小被辗转贩卖,对家的记忆早已模糊成父母决绝的背影和一个连面貌都记不清的幼妹轮廓。
没有非回不可的归处,更无牵肠挂肚的眷恋,他所做一切,不过是身为影卫的本分。
事成是命,败露受死也无甚可惜。
即使深知身上那几个铜板连半副好药都抓不起,齐雪还是厚着脸皮踏进了仁济堂的门槛。
坐诊的韩大夫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齐雪一开始还没头绪,不知为何这儿的生意不如旁的医馆,他一开口,她便明白了。
这还是悬壶济世吗?这是趁乱打劫来了!
听闻腿疾诱因,韩大夫眼皮都没抬,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齐雪足下站不住,这已是她不敢想的天价。
韩大夫哼声:“五十两,诊金方子在内,恕不接受赊欠。”
五十两!明明是听他说话,却像被用药罐子打了头。
她忽然觉得,让山洞里那个傲慢的男人自生自灭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齐雪垂头丧气,转身想离开这扒皮的黑店,目光掠过堂内,却见通往后面熬药小院的过道帘子一掀,一道袅娜熟悉的身影过去。
“小……卢萱?”齐雪先是呢喃,也顾不上韩大夫在柜台后“哎哎”的阻拦声,拔腿就追了过去。
后院药味弥漫,卢萱正背对着她,将碗里黑乎乎的渣子倒进墙角桶里。
“你在喝避子汤?”齐雪冲动道,说完自己先愣在了那儿。
卢萱转过身见是她,非但不慌,反而笑得花枝乱颤。
“避子药?我巴不得怀上一个,好攥着某个人的心呢。”
她将空碗随手搁在石桌上,看着齐雪道:“只是一些滋补养颜的寻常汤药罢了。倒是你,这仁济堂的药可不便宜,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卢萱戏谑她:“该不会是……已经投敌了苏小姐,连工都不做了,专门来盯我的梢吧?”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不是戒备,而是看热闹的兴味。
齐雪心中盘算,看卢萱熟稔自如的模样,恐怕是这地方的常客,她或许是不缺钱的……
“我不是来盯你的。我现在问你,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齐雪开门见山。
卢萱挑眉,越发惊奇:“哟,还真是来看病的?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值得你跑这儿当冤大头?”
“你别多问,”齐雪硬着头皮,“告诉我就行。”
卢萱粲然地笑:“你要多少,我这儿大概就有多少。”
听着近处她的轻酣与远处洛河低吟,于他而言
齐雪一路跑回河边的山洞,远远地就看见男人靠在洞口边,她草草搭起的遮帘已被他掀开一角。
他正仰着头,望着素白无尘的天空出神,连齐雪靠近的脚步声也未曾察觉。
齐雪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天,却品不出个名堂来,像只觅食归来的小松鼠钻进山洞,放下了药包才问他:
“大人,您在看什么呀?”
慕容冰自然地接受了“大人”的称呼,视线落向她:
“你不是没空回来么?”
齐雪憨笑:“没办法嘛……得给您熬药啊。”她戳了戳石台上的油纸包。
他点点头,眼前这丫头能一人在山洞照顾他,果然是有些手段的。
齐雪又把当日的《旦抄》恭敬地放在石台上,转身去角落生火煎药。
慕容冰有些费力地用双手支撑着挪动身体,靠近石台,拿起小报来看,上边还萦留着墨香与齐雪衣襟下摆的温度。
目光扫过日期,他心中了然,自己竟已昏睡了如此之久。
细看小报所录,通篇皆是寻常政务与太子一系官员的歌功颂德,有关其他皇子行踪,尤其是慕容冰相关,半个字眼也无。想来是云隐有所应对。
他再次望向洞口的天空,或许那抹小巧机灵的灰影不日便能寻到自己,但若这双腿能争气些,又何须如此被动地枯等……
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两个人都对弥漫的苦涩习以为常,齐雪蹲在火边取暖,忽地想起午后的事。
“大人,您……听说过‘药奴’吗?”
慕容冰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也未抬,散漫道:
“私蓄药奴,试炼未明之药,乃违反《明曜律·行医卷》的重罪。你问这些做什么?”
齐雪有些仓皇:
“那……若是事发,官府抓的是开方试药的大夫,还是……还是那些试药的药奴呢?”
“自然是主使大夫。”他依旧淡淡地,“律法视被迫试药者为受害良民,若因试药致伤致残,官府有责延医调治,拨付银钱助其康复。”
齐雪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不知是火熏的还是吓的。还好,蹲大牢砍脑袋的都不会是自己。
慕容冰虽未追问,心下明了。这女人突然问起药奴,又为自己弄来了对症的昂贵药材,许是委身做了什么。
他选择沉默,佯作不知。
可齐雪却不打算让他装糊涂。黄昏,已伺候慕容冰喝了药,她自己也打开小一些的油纸包,将朝阳蕊熬好,闷头灌下煎出的浓黑药汁。
不过片刻,她脸色像个烂透的桃子黄一阵红一阵,手脚并用扑到角落的秽物桶边,呕吐如喷,喉间失控地涌溢苦嚎。
山洞本也狭小,酸腐之臭让慕容冰紧皱眉头:
“你去洞外吐。”
齐雪气虚,说的话分毫未让:“不要,外头冷。”
她心里真正计较着却是:我就要在你跟前吐,就是要你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大罪!看你腿好了,敢不敢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夜,因齐雪白日奔波忘了买吃食,二人都是空着肚子躺下的。
山洞里极静,唯有齐雪肚子扁扁,饿得辗转反侧,被褥与干草“沙沙”作响。
慕容冰被吵得无法入睡,呛声道:“你若实在饿得受不住,门外尚有泥土供你吃。”
黑暗中,那扰人的声音立即消失了。
日子枯燥地过了半个月,齐雪使劲浑身解数亲近,奈何大人是倨傲的性子,她也逐渐没了办法。
若非要挑点这座冰山的消融之角,大概是他不会再在她对着桶呕吐的时候厌烦地别开头,而是看着她,直到她恢复力气,将秽物处理掉。
只是那时的齐雪浑浑噩噩,自然不知情。
至于慕容冰的腿,在独特的药力与齐雪不间断的揉按热敷下,总算偶有微弱的感知,但这距离痊愈还差得太远。
齐雪懊恼,事儿总是堆在一块,约莫十五天,朝阳蕊见了空,她不得不抛开解语坊的事,赶去仁济堂。
“初服甚是难受,火逆上冲,呕吐至脱方休,躺下便觉心口怦怦乱跳,浑身痒热,难以入眠。”
“叁日后,情形缓好,想来恰逢白日活计多,精神多耗,之后几日延续着重活,晚上走回去,直至一夜安睡,身上暖烘烘的,再无不适,浑然不觉冷。”
韩大夫看着她递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汇报,点头思索着。
“嗯……看来是燃心草的份量猛了些,才有初时的燥逆。不过你底子比预想的好,竟能自行适应调和。”
他提笔在纸上略作修改,唤来学徒按新方抓药,然后将下一疗程的腿疾药和朝阳蕊新药包一并交给齐雪,叮嘱她一切照旧。
齐雪揣好药,还不忘了时辰,匆匆赶回解语坊。
平日这时辰该在准备或小憩的姐妹们聚在一块儿,脸上都红润喜乐,嘴上说的、手里捏的,不知是什么。
巧荷也在其中,一眼瞧见齐雪,连忙过来道:
“齐雪!你可回来了!今日坊主给大家结算年内忙时的酬劳呢,还每人赠予个新荷包!”
你想在我这儿摆弄熟了,再去伺候别的男人绾
齐雪清晨醒来,身上盖得严实。她迷迷糊糊想,自己夜里还知道扯被子,倒也冻不着了。
转头看见身侧,大人还在单独的被褥里闭目安睡,她庆幸,还好没让他瞧见失态的她。
齐雪赶紧蹑手蹑脚穿好衣服,草草收拾一下便钻出了山洞。
洞内彻底没了动静,慕容冰才缓缓睁开眼,心底不是滋味。
他堂堂皇子,竟会顾忌一个民女的颜面在这儿装睡,这算什么?
又是十来天里,解语坊气氛大有不同,坊主待姑娘们宽厚,赏钱也给得爽快。
这并非无端慷慨,齐雪听着姐妹们私下议论,原是坊主筹划着要在坊里添一桩新花样,叫什么“戏文”,据说是比单纯唱曲起舞更有看头,正紧锣密鼓地张罗。
这几日,常家的人便一趟趟地来,将成山的大木箱卸在坊门口,都是坊主采买来的戏文用物。
其他姑娘的手自有娇贵的用处,搬运清点的苦差事无可争议地归给了齐雪。
她双足钉死在门口,与常家小厮交接、记数,看着他们将箱子抬进门槛顺便搭把手。
正与一个放下箱子的小厮核对数目时,那人却停住,从袖里取出一枚垂穗玉佩,双手递来:
“这位姑娘,劳烦您,可否将此物转交给贵坊里的小芦花?”
齐雪正累得找不着北,头也不抬,只想快点打发:“东西放那……”
她觉出异样,那声音清朗,并不像苦力做多的人。
顺着递来玉佩的手臂抬头看去,眼前是个穿着常家仆役衣衫的年轻人。
她刹那间想起了此前无意窥视的一幕,这人怕不就是当日没看着脸的常夕乔?原来他下了床还会说正经的人话。
他竟假扮小厮,借着送货的由头又来私会!
这对不知廉耻的渣男……渣男笨女!
“不认识!”她甩下一句。
常夕乔被她回得愣住,抬眸认真看了她,全无怒色,也不纠缠,只从腰间解下青色钱袋,轻轻放在旁边未搬走的木箱上,更客气地:
“是在下唐突。一点辛苦钱,给姑娘赔不是,也烦请姑娘行个方便。”
早说有辛苦钱啊,齐雪想,自己不是刻意为虎作伥,怎奈前边于仁济堂欠了卢萱人情呢。
她把钱袋拿来塞好,回道:“等着,我叫她自己来取。”
新进横财,齐雪决定去把心心念念的针线买了,好给光秃秃的荷包绣名字。
她去的是平河县主街上一家名“万全汇”的铺子,里边银针彩线、日用杂物一应俱全,价格也实惠得多。
挑好了针线,正待离开,她瞥见经过的货架前,一个少年正对着排梳子犹疑。
齐雪心情尚可,凑过去指着其中一把道:“若论耐用,还得是这样的,梳齿密,弹性也好。”
她说得轻快,也不等那少年反应,自顾自哼着小曲走了,半天才后知后觉,这是小芦花近日最叫好叫座的曲子。
齐雪抿紧唇瓣,莫名与她较上劲。
夜里,坊主破天荒提前两个时辰赶人闭了店,将坊内所有人召集到前厅。
她满面红光宣布道:“想必妹妹们都瞧见了,这些时日坊里添置了不少新物件。从明儿起,咱们每晚留出一个时辰,专门排演戏文!”
见姑娘们好奇的脸色,她接着:“咱们解语坊打头的第一出戏,便演《伊人归》!”
这则传奇,是民间据当朝皇帝与已薨周皇后的美谈所改,虽虚构了国度人名,加以修饰,却也换汤不换药。
传说喵喵国有一宰相,老来得女,取名周蓉,府中上下不小心溺爱过度,致使这女孩顽劣,竟在十四岁时生生骂死了一个心脏本就不好的老管家。
宰相明事理,深知不能如此,怒而将其送进宫中,在冷宫做个小宫女磨磨锐气,彼时无人关照,她每日灰头土脸,哪能服侍好里边无人理睬的小皇子?
反倒是小皇子,不知怎么就是喜欢她欺负自己,还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偷糕点、扮作小狗小马给她骑。
后来宰相夫人心疼女儿,在府中一哭二闹叁上吊,要宰相接回小蓉儿,他本也舍不得,连夜叫人把周蓉从宫里接了出来。
一对青梅竹马被迫分离,嬷嬷告诉失魂落魄的小皇子,只要站在万人之巅,便能获得任何想要的。他也因此奋起,在皇权争夺中步步为营,最终登上皇位。
周蓉是宰相托人送进,其名不在名册。他却从未放弃过寻找那时的刁蛮小宫女,直至某次宫宴,他重见因性情乖张而无人敢娶的宰相之女,当即相认,宣布立其为后,更为她遣散,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
姐妹们听得入神,齐雪发怵,被骂死的下人竟就成了他俩婚房的一块砖了!
一人出声问道:“坊主,故事是好,可咱们这儿都是女儿身,谁来演那小皇子呢?”
坊主就等着这句,笑吟吟从厢房里拉着个模样俊秀、拘谨地勾着手的少年郎:
“这是我娘家大姐的儿子,生得标致。往后排戏,还要各位多指点他。”
姑娘们虽对与男子共事略有微词,但看在坊主亲眷的份上,也不好说什么。
坊主对他道:“傲川,这些姐姐们个个手巧,懂梳妆打扮,你……”
少年却抬起手,指向姑娘堆里的齐雪:“我要她。”
齐雪“啊”了声,慌忙摆手:“我?我不成的!你要谁,谁都会,只有我不熟悉这些精细活儿。”
坊主却不肯,掏出锭不小的银子塞来:
“不会可以学嘛!从明日起,杂活我另找人,你就去傲川的房里,好好学怎么梳头、上妆!宫里贵人的妆发样式,民间也有书册可买,就这么定了!”
她转向其他人:“来来,我先给你们讲讲这剧本的大概,日后不管轮到哪个角色,心里也好有个底……”
熬到散场,齐雪跟着少年去了他房里,陈设简洁,她一眼便看见妆台上崭新的木梳。
“你……你就是……”她惊讶。
他几乎想开口,询问她的名姓、她的年岁、她
话一出口,慕容冰先是微怔。
这女人将他当作练手的器物,确是对他彻头彻尾的羞辱,怎么他的质问却止步于闹别扭的意味?
他拿起《旦抄》,强行把全部的注意按在字句上,漠然之气比平日更甚。
“大人,我也是想着什么好的都紧着您先啊……”齐雪去收书本,还不死心。
大人恍若无睹。
他油盐不进的态度也把齐雪惹毛了,索性把梳子图册都装进了布包,背对着他躺下睡觉。
齐雪次日起在坊中闲适得多,只需将贺傲川的妆发收拾妥当就行。
可她却不能尽情地享受这份欢愉,昨夜捻绕大人的乌发,心里想的是贺傲川;今日梳起贺傲川的青丝,脑海挥之不去的,又是大人沉默的侧影。
不知道大人气消了没有?
再生他的气,该做的事还得做。她又去了仁济堂。
韩大夫对她所录颇为满意,这次只给了她一包分量不大的药:
“看来药性已与你身体调和得差不多了。今日你就在这里,用后院的炉子把这副药熬好,当场服下。若直到晚间就寝,除了周身持续温暖,再无其他燥逆不适,这朝阳蕊的试药便可算成了。”
他神色转肃:“只是有一桩,千万记住,今日,乃至药力完全化开的这几日,一滴酒都不可沾。”
齐雪点头如捣蒜地应下:“我记着了,韩大夫。我平日也不饮酒的。”
架不住好奇,她追问:“若是……若是不小心沾了酒,会怎样?”
韩大夫不语,颧骨上松弛的皮肉逐渐堆迭,隐隐露出上不得台面的兴味。
他没说话,但那淫邪的眼神让齐雪一凉凉到了发梢。
“没、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齐雪后悔多嘴,去后院匆匆熬好药汁,忍着苦涩灌下肚。
她不敢再留,快步离开了仁济堂。
琢磨着韩大夫的反应,再联想卢萱说他是个色鬼,她细思之后悚然,脚下发飘,踩在云絮似的,只希望大人的病快些好,自己就不用去了。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抓来,重重拍在她肩上。
“啊啊啊——!!!”齐雪尖叫着跳开。
“哎呦,你喊什么呀!”卢萱低头避着行人投来的视线,惊笑道,“我在后头唤了你好几声,你理都不理我,大白天丢了魂似的!”
齐雪看清来人,拍着胸口,她本要抱怨韩大夫,转念想到是卢萱从中搭桥,说了怕她面子挂不住,也平白多事,搪塞道:
“没、没什么……在想心事,没听见。”
“喏,给你的。”卢萱也不深究,笑嘻嘻递给她个包袱。
齐雪接过来,愣了片刻:“这不是该在驿丞铺等着我去取的吗?”
她上月末往临安县回春堂又寄了封信,附上腿疾症状与韩大夫的药方,希望朱大夫能给个不那么昂贵的方子替代。
算着日子,回信和东西也该到了。
“你呀,还是小瞧我了。”卢萱得意,顺手把齐雪怀里仁济堂的药包拿着,好让她腾出手。
“我跟铺子里当值的大哥认得,我说我晓得你,他就允许我带回来啰。”
齐雪顾不上道谢,专心解开包袱结。她随信寄去的几钱银子诊费,朱继瑜没有收,除却不知是谁代写的、整整一夜的用药明细,还迭了几件新衣裳送来。
“太好了!”她喜悦道,“日后可以去寻常药铺抓药了!不必总去仁济堂……”
卢萱看在眼里,低低道:“你可真是遇见了好大夫,如果我也……”
“什么?”齐雪正沉浸在感动里,没听清。
“走吧走吧,别傻乐了!”卢萱又是惯常的笑脸,挽着她胳膊,“今儿个可是有坊主做东,特意从醉仙楼请了大厨来,咱们快回去。”
齐雪被她拖着,还不忘新药方,经过实在的惠民药铺,照着方子迅速抓齐几味药材。
掌柜算盘拨得噼啪响,总价还不及仁济堂一副药的零头。
解语坊偏厅布置得喜庆,山珍海味香气熏鼻,坊主正捧着一只酒坛,泥封半开,浓郁醇厚的酒香缭绕。
“姑娘们!”她声音洪亮,压过席间笑语,“明日开始,咱们的戏文就要敲锣打鼓宣扬出去了!月末开演,成败在此一举。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今晚没有规矩,不分主次,咱们姐妹同心,喝了这坛我珍藏的‘怀中醉’,预祝咱们的戏一炮而红!来,满上!”
很快,金浆光泽在每个人的杯中漾开。
“来!干了!”坊主高举酒杯,所有人应声而起,也包括齐雪。
韩大夫言犹在耳,她虽同旁人一样仰脖,却只让酒液充盈口腔,一点也没有咽下。
(H前戏)没有和女人床事的经历,也未曾哄过
慕容冰的手刚触到怀中人的衣角,便听见她哭音闷在自己胸口。
“我……我好痒……”她像只会嚎啕大哭索求怀抱的婴儿,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哪里痒?”他想若只是皮肤发痒,替她挠挠便是。
齐雪没有回答恍惚中传来耳畔的询问,将自己压在二人身体间的手轻颤着抽出,抬起去抓住他的手,牵引着、循着身体本能的欲望摸索着。
慕容冰不解,任由她摆弄。
齐雪虚握着他的手向下游移,先是滑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微微按了按,似乎不能缓解,隔着粗糙的布裙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下。
最终,慕容冰的掌心压着那早已湿透的亵裤,陷进她柔软饱满的阴阜里。
而她私处分泌的爱液依然渗出着,黏腻地打湿他的指间。
“你!”慕容冰想抽回手,却不想她沉下身困住他的手臂。“你放开!”
“摸不到……呜……摸不到……”她拉着他的手来回磨蹭,怎奈阻隔着衣物,始终无法在源头“止痒”。
齐雪急得不停哼声以表不满,眼泪汗水又如雨下,将他的胸膛洇湿。
慕容冰心中骤然窜上闷火,这丫头再怎么喝酒也不至于如此情状,怕不是被人下了催情的药,而她也毫无防备地吞进肚中。
她白天究竟做什么去了!在他这寻经验伺候人,伺候的什么人?怎么个伺候法?
“谁给你下的药?”他冷声问。
齐雪听不进去半点,只把他手往腿心既按又蹭,肉丘时不时微弱地贴着他手心痉挛,中间一道凹陷的缝隙绵绵不断涌出淫水。
慕容冰无奈,空出的手勾指抬起她下颏,她面目可怜,睫毛被汗湿成笨重的几绺,瞳孔涣散着昏暗不明,即使这个动作很别扭,也不抵抗他。
放任不管的话,她会不会火热过亢、发虚衰竭死掉……
听着她神昏时谵语,他想:死到临头了,还傻模傻样的。
或许是山洞实在逼仄拥闷,或许是他同样呼吸着沾染酒味的空气,身上的女人情动地扭着腰肢,他能感觉自己的性器也逐渐硬挺,因布料的束缚胀得燥痛。
罢了。
慕容冰转而让她侧着脸靠在自己胸膛,腾出手去解她的衣带。
他虽不喜欢她,但她酒后吐真言,骂他是狗云云,的确叫他往后不能安心在这儿休养。
若他此刻帮了她,以她的性子,到时又会感恩戴德的。
做够了心理准备,慕容冰勾住她散开衣裙下亵裤的裤腰,缓缓往下褪。
齐雪配合地抬了抬腰,由他将湿淋淋黏着的衣物一件件剥下,反倒没那么热了。
H他本想好好亵玩她,却被她这个蠢货说得像卖
慕容冰掐着她的腰侧,将她从自己胯上提起。齐雪轻易地被他摆布,软绵绵的不再踢蹬。
他侧翻过身,拽着齐雪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让她汗湿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臀肉抵在他胯间。而他的肉棒正灼热地跳动,顶着她脆弱的尾椎骨底部。
这个姿势让齐雪被紧紧圈在大人的怀里,他左臂从她颈下穿过,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右臂则环过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五指微微收拢将她往后按。她的臀更紧密地贴住大人的胯部。
慕容冰低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对着试图扭动的齐雪轻声斥责:“别动。”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齐雪半边脸都酥麻起来,顾不上乱动了。
慕容冰才伸手解开自己下衣的系带,那根憋了许久的肉棒终于弹跳而出,紫红色的硕大龟头昂然翘起,柱身已被精孔出分泌的黏液沾湿,泛着色情的水光。
齐雪感觉到有滚烫坚硬的东西顶住了自己的臀缝,弄得她又热又痒,迷迷糊糊想回头去看,却被大人倏忽间收紧的手臂卡得动弹不得。
她的臀肉被这股燃烧似的温度与陌生的黏液激得抽动,却是再契合不过的回应。
慕容冰撩起她的上衣推到胸口,掌心实实在在地贴着她光滑的肌肤,只一用力收手,二人的下体贴合得更紧密了。
然后,他腰腹往前顶送,那根胀到发痛的龙阳之器便挤进了她双腿的缝隙,龟头直抵一塌糊涂的私处。
“嗯……”臂弯里的女人自鼻腔发出细弱的呻吟。两片厚软的肉唇被揉弄完又承受着一个巨物的挤压,爱液与那怼近的马眼吐液将这一处浸得水光淋漓。
慕容冰用缓慢的节奏开始前后摆动腰胯,粗硬的茎身就这样贴着她的阴唇来回摩擦,龟头碾过微微张开的穴口,探进几分引得软肉疯狂吸吮,却又无情地退出,向阴蒂根碾磨去。
“啊……那里……”秘径小口的空虚让齐雪弓着身子,想去追逐方才被顶开的充实感。
慕容冰呼吸深重,却还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下面那张小嘴的温柔与痴缠,每一次向前顶送,龟头都会挤开湿黏在一起的阴唇,露出粉色的内壁,每一次后撤,嫩肉又会依依不舍地追着肉棒的轮廓,直到淫液不足以让它黏附在那茎身。
他有意让龟头冠状沟的边缘狠狠压过她肿胀的肉核,齐雪总会抽搐,呜咽后又崩溃地叫出来,慕容冰甚至能感觉到那颗小肉粒被龟头从根部顶得向上翻抽,苞皮被掀开,完全裸露的阴蒂尖直接磨蹭着他阴茎上暴起的青筋。
“疼……疼……”齐雪的阴蒂最是敏感,酥麻演变成刺痛,可身体却沉了又沉,让那酷刑一般的慢磨越发深入和彻底。
慕容冰继续着堪称顽劣的性事前戏,肉棒在她泥泞的私处来回研磨了几十下,她每每难忍地颤抖,以及柱身刮过穴口时挤出的每一股淫水,都会让他扭曲的快感更上一层。
渐渐地,“噗呲噗呲”的水声越来越响,淫靡的热气与难分的喘息盖过了洞外呼啸的夜风疾流,二人犹如身在世外,心中只剩下了彼此的存在。
齐雪的淫穴被肉柱反复捣弄得泛起细密的白沫,在阴唇的褶皱随着摩擦滋滋作响。
“嗯……唔……好……做得好……给你加银子……”
怀中女人的哼唧与胡话就没停过。齐雪的意识完全被身体的快感支配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给他赏银子?
慕容冰感受她腿间肆虐的热流浇湿自己的肉刃,脑中的弦终于崩断了。
“闭嘴。”他哑着声音低斥,手上的动作更狠。指尖几乎要嵌进她柔软的腰肉里,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而他的腰胯开始真正发力,不再是刚才煎熬的规律。他本想好好亵玩她,却被她这个蠢货说得像卖身的男人。
他狠狠向前顶送着性器,以此惩罚一个本就醉酒发情的人控制不了说出的话。
(H)一面不大的铜镜正反射着两人交合的画面
齐雪的意识像是新蝶一点点地破茧而出。
身体仍然慵懒瘫软,神智却逐渐清明起来,清明到她恨不得永远不要醒。
因为醒来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
腿间霸道的器物顶在她浸软的穴口,随着身后男人平稳的呼吸,龟头时不时刮过她敏感阴蒂,她被蹭得头皮发麻。
“大、大人!”她又叫了一声,试图从他的拥困中挣脱。“请您自重啊!”
这一动,她的嫩穴继续在他阴茎的茎身上来回摩擦,软肉裹着柱身,原本休憩的性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充血胀大。
“别乱动。”他知道她醒了,但他已经不想应付她装模作样到最后还是要乖乖挨操的姿态了。
齐雪说:“你快放开我!你怎么能趁人之危……”一定是他趁着自己喝了点酒,就……
一只大手突然掐住了她的脖颈,宽大温热,虎口卡在她喉下。
“趁人之危?”他重复着,听不出情绪,手臂稍一用力,齐雪被强迫抬着头看他。
大人的脸近在咫尺,眸中漆黑,仿佛是引诱她下坠的深渊:“你当真不记得了?”
齐雪被大人看得心慌,睫毛轻颤:“我、我记得什么……”
“记得你是怎么哭着求我的。”大人的指腹压着她颈侧摩挲,轻缓的动作却让齐雪汗毛倒竖,“记得你是怎么拉着我的手,摸你湿成一片的下面。记得你是怎么喊痒,怎么求我碰你……”
“别说了!”齐雪大喊大叫起来。
他的手向下握住她一只乳肉,那团软肉被他包在掌下,拇指擦过挺立的乳尖。
“啊!”齐雪的声音乱了调,“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够了,谢谢你,大人,现在放开我吧……”
“够了?”大人腰身前顶,脖起的肉棒贴近,圆润的龟头若有若无地戳弄粉红的花穴。“可是这里还在流水,还在吸着我的东西……”
齐雪僵硬道:“别……呃!”
“啊——!!!”她惊呼。
龟头挤开湿软的穴肉,在肉壁急切吮吸与热情的欢迎下贯入,齐雪的里面被一寸寸撑开,紧紧吸附入侵的器物。
“看,”慕容冰一手捏着她下巴,让她转头看向被褥正对的石台,“好好看看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大言不惭要我放过你的?”
石台上,齐雪平日整理仪容所用,一面不大的铜镜正反射着两人交合的画面。
她瞳孔骤然震颤。
镜子里,她赤裸的身体被男人从身后完全笼住,一条腿被大人用手臂抬起来,大腿打开,水光溢出流积,一根紫红色粗壮阴茎撑着她甬道,柱身已经推进了大半,交合处白浊与爱液混合。
那悍器粗得胜过自己手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下的,刹那的冲击险些让她吓晕过去,更悲惨的莫过于,她还看到了自己的小腹。
就在大人又往前顶进一寸时,她平坦的下腹居然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眨眨眼,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
“不、不……”齐雪微弱地摇了摇头,“会坏掉的,真的会被捅穿的……”
求饶如求生的话,意外取悦了慕容冰。
齐雪头顶传来大人的低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坏掉呢。”整根肉棒被他凿进她深处,她小腹的凸起更明显了,顶端柱状的轮廓清晰可见,“你这里不是能吃的很么?”
说着,他开始顶胯抽送。
原先是浅尝辄止的顶弄,龟头挤进后被热穴痴迷地缠裹,又极无情地退出。
好好一个小穴,愣是被他逼成了发骚一般的淫穴。
其实,那个令牌,是我捡的。
天光自帘缝切进山洞,齐雪才从极沉的睡眠转醒。
她费力地睁眼,视线才渐渐清晰,一对眼眸正静静看着她。
大人不知醒了多久,侧躺在她身旁,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受限于这环境,也只能落在她脸上。
齐雪懵懵地看着他,脑子还是一片浆糊。啊,对了,得去解语坊……
可今天……坊主好像说……今天可以休息……
沉重的睡意缘着这个念头席卷而上,她嘤咛一声,重新闭上眼,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不行!
《旦抄》!大人每天都要看的《旦抄》!
她睁开眼弹坐起来,小心地转过脸看向他:
“对、对不起大人!坊主让其他人上街宣传戏文,我今天不用去干活,所以……所以放任自己睡得这么沉……我、我跑着去书坊!一定还有今日剩下的《旦抄》的!”
她说着就要爬起,昨夜事后,里衣松垮地滑落,齐雪脸上蹭地窜热,急忙拽上,扯着衣服不敢再看大人。
慕容冰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不用去了。”
“诶?”齐雪愣住,半截手臂还没穿进袖子。
“今日休沐,”他虽困在山洞,却比她还熟悉政务民情,“官府清闲,百姓大多在街上游憩,想来没什么重要的事记载。”
齐雪听着,眸底恍然,想起昨日坊主的确也吩咐过旁人,游街宣戏的申牒需尽早呈交官府钤印,否则就错过好日子了。
想到这儿,她应该长舒一口气的。
可是——
紧接着,有什么撞进她的思绪。齐雪脖颈如锈,生硬地转脸向着慕容冰,瞳仁紧盯着他,一点点收缩。
她伸出僵直的手指,正对着男人,与苍白面容上翕动的嘴唇一般颤着。
慕容冰攒眉,从小到大,无人敢这般用手指着他。
但现下齐雪小脸惨白,惊滞到失语,他也生不出多少怒意,只是淡淡道:“有话就说。”
齐雪仿佛身在浓雾,自己的声音从远方飘来那样细弱:“大人……你……你失踪这么久,也没见你让我给谁带话报平安……”
她生生咽下一口气,才挤出后半句:“难道……难道你其实不是官府的人?官府丢了个官,怎么能……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齐雪的尾音高高扬起,一边说着,就要确定这样的猜测,五官竟都微微扭曲。
慕容冰看着她,忽尔轻笑:“哦。”他语间戏谑,“忘记告诉你了。”
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其实,那个令牌,是我捡的。”
山洞里瞬间死寂。
齐雪怔怔听着,血色终于褪得干净,整个人犹如烧成灰白色的陶像,眸中黯然,只有嘴唇的搐动还能证明她的确是活着的。
果然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都没有发现。
她像傻子一样,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当成了寻找挚爱的希望。她为他不辞辛劳,尽心服侍了这么久,还因此阴差阳错地和他……
结果,他轻飘飘一句“捡的”,就把她所做的一切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慕容冰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会打他,会骂他,会像昨晚借着酒劲才敢做的那样,把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倾吐出来。
他甚至微微换了坐姿,预备承受她的怒火。
只是,齐雪没有如他预想。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无神地对着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慕容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莫名地烦躁,推了推她肩膀:“说话。”
齐雪被他一推,像是从溺水的窒息中骤然抽离,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才得以灌进攥紧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她曾恭敬唤作“大人”的男人,没有一点情绪。
“不怪你……”她轻声喃喃,“是我太笨了……我简直是活该……”
她扯了扯嘴角,勾不出一丝笑,“不怪你,不怪你……你别怕,我会照顾到你能站起来……你别害怕……我不怪你……我不能……”
自己恐是结识的女人太少,才会被这种居心叵
齐雪微微向洞口倾去,随即新芽萌生般直起身子。
第一声鸟鸣,直有唤得东风过境、落花入水的气势在,紧接着的第二声、第叁声,高林间的四面八方传来,很快化作百鸟和鸣,此起彼伏间,比解语坊的任何丝竹管弦都更近春的音律。
她急切地膝行至布帘旁,“哗”地拉开时,春光潮水般涌进来,她被笼罩在温暖的金光里,虔诚热烈。
洞外的枯草地不似冬天的浅褐漫漫,向阳处也有新绿星星点点染上。洛河的水流愈加欢腾,河水在和煦的暖阳下碎成目不暇接的金鳞,映照着的碧天也尤为喧闹。
齐雪深深吸气,露晞的清润与草芽的涩香沁人心脾,所见所闻所嗅皆肯定,她终于绽开笑,为这春色添了一枝花。
“大人!您看,是真的春天!春天来啦!”仿佛历经漫长的劫难后幸存,她的阴郁、她的苦闷、她的烦恼全不见了。
慕容冰坐在山洞深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在光里欢欣鼓舞。
阳光为她剪纸般单薄的轮廓绣了层毛绒的金边,眼角延伸至下颌的疤痕亦格外地入眼,那皲裂树皮一样的红肉,竟也成了春泥,要挣扎着生出新芽来。
自然万物从来都只能远观,倒不是细看会折损什么,只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生命力,一旦见了,就会悔恨从前只是虚度光阴,误了许多良辰。因此解不开心结,郁郁而终的人也是存在的。
慕容冰少时念书不能苟同此间心境,现在看着齐雪,素来紧抿的唇角牵了牵,就像冰河最初诞生的裂痕。
齐雪的笑容又僵住了,她有些流连地望了望春色,又看回漆黑的洞里,大人无法动弹的双腿。
慕容冰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么,朝她轻轻伸出手,平静地说:
“扶我起来。”
齐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慕容冰看着她想说又不敢说、满眼期望的模样,不由得意起来,这次,他不用耐着性子,而是温和地重复:“扶我起来吧。”
“昨晚我就想告诉你,我的腿有了些知觉……”
齐雪几步扑到他身边,抓紧了他的手,激动得失语,她又小心环住他胳膊。大人借着她的力,慢慢起身,伤腿撑起时有刺骨的痛,却也像血脉再次了嵌入大地,传来令人踏实的力量。
山洞狭小,齐雪才能勉强站直身子,大人比她高出许多,低矮的空间便不够用了。
况且,春色本就该放眼去看,拘在昏暗一隅,实在辜负好光景。
齐雪搀扶着大人,一步一步向外挪。
慕容冰额角的青筋轻跳,鬓边也渗出细汗。他的伤腿使不上力,靠齐雪咬紧牙关地支撑着他。
终于,两人都走出了洞口。
光芒倾洒,慕容冰下意识眯起了眼,齐雪扶他在洞口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自己也累得轻喘,却顾不上歇息,从怀中取出手帕,轻柔地为他擦拭汗水,她希望他对春日只有美好的回忆。
慕容冰凝视着她,不明的心绪悄然泛起。方才,她因他伤腿渐复而欢呼雀跃,他不经意间给予了一个人惊喜、回应了她的期待。她就像缠绕着树枝滋长的藤蔓,强行地与自己有了如此紧密的羁绊。
他说不上来是抵触抑或坦然。
齐雪擦拭完,退开半步,明朗的笑容让他堪堪回神。
一夕东风,河川奔流,草薰暗度。的确一派欣欣向荣。
他抬头,目光追寻着苍穹下自在翻飞的鸟儿。刚想转头与齐雪说话,却差点与她头碰了碰。
齐雪早已凑过来,与他一起望着蓝天了。
他不动声色,拉开点距离,问道:“你喜欢鸟儿?”
齐雪点头:“喜欢啊,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好了。”她要飞到皇都,飞到薛意身边去。
慕容冰看着她,心中微动。他指尖抵唇,阖目吹哨,哨音水波般圈圈扩散去。
远处山林,近处草间,甚至辽阔天空下,鸟儿纷纷振翅而起,空中因着焕彩的羽色划出道道长虹。
它们飞近,盘旋片刻便寻地降落觅食,更有几只将齐雪浅棕的布衣当作灌木,扑棱棱落在肩头。
“呀!”齐雪轻呼,动也不敢动了,生怕吓跑了小客人。一只圆滚滚的麻雀就停在她左肩,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还伸出嫩黄的喙,轻轻啄了啄她肩头的布料。
她又去看右臂肘弯栖着的,通体雪白的小鸟,鸟儿也不怕人,歪着头与她对视,很是娇憨。
慕容冰没有打扰她,他抬手,一道灰影便穿过鸟群,稳稳落在他屈起的食指指节上。
鸟儿的模样并不起眼,唯独纯黑的眼睛灵气十足,它低下头,锐利的喙在他拇指指腹啄出一滴血。
他甚至懂得那些男人为什么待她好 heh ua n8
大人腿疾大好,齐雪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过了一遍戏文,又对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长里短。直到夜里,二人仍在山洞点烛夜话。
平河县解语坊所在的一条街,哪天来了货郎卖牵绳而动的木偶,说是皇都最时兴的转仙娃,布庄的李掌柜大手一挥,给孙女买了五个不同式样的;哪天有人家嫁娶,新郎骑着小毛驴引着新娘子的小轿,一路撒着蜜糖沾沾孩童们多子多福的喜气……
慕容冰起初也听着,后来便厌倦了这些琐碎的话,耳边飞虫似的嗡嗡不断,吵得他额角隐隐作痛。
他阖眼假寐,半晌却发觉一旁的窸窣声响不断。
齐雪迟迟没在她那床铺盖里躺下。
慕容冰睁眼,见她还在昏黄光晕里埋头整理着什么,忍不住蹙眉问:“你干嘛呢?”
齐雪也不停歇,嘴上一同忙着:
“大人,您想啊,这开春了,天气暖和,保不齐就有人往这河边走动,或是洗衣裳,或是经过去山林砍柴。万一真有人逛到这山洞里来……我想着,还是把些要紧的东西先挪到解语坊去妥当些。”
慕容冰只记得她许久前提过的话:
“你不是说,你在那里只有个没锁的小隔间?放那儿就稳妥了?”
齐雪抬起脸,朝他解释:
“大人,现在我白日若得空歇息,是在坊主亲侄儿的房中。”
明灭不定的光晕里,她或许看错了,大人的脸又阴沉下来,质问她似的:
“坊主的侄子?你一个姑娘家,进他房间做什么?”
她完全没理解他为何不悦,理所应当地答道:
“只是梳妆和小憩的房间啊,那儿安静、暖和,还有像样的榻。那位公子人很好,他晚上另外有家可回的。”
慕容冰一点也没被哄好,反而更气了,说得好像他是什么尖酸的痴情人。请记住网址不迷路fuw enh.co m
他又不客气道:“行李你是挪走了,真有人闯入,我当如何?”
齐雪直接地:“您当自己是个宝么?”
“脾气又大,腿脚也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寻常人捡个小狗还能守着院门,捡您回去还要怕您丢,恐是嫌日子太清净,想请尊大佛回家供着了。”
“你笑什么?”见她还不回话,只是自顾自地翘着唇角,慕容冰被这模样弄得没了气,唯有无可奈何的纳闷。
齐雪回神,原来她没将那些话说出口。
方才竟不自觉地拿大人与薛意比较了一番,自然也就这么想了。若是薛意……薛意绝不会这般刁难她。
还好,还好忍住了。她心中悄悄舒气。要是真说了,几个月来的汤药定就白熬了,以他的脾气,被气得腿脚霎时利索,追着她掐脖子都未必做不出。
她能在这位“大佛”前伺候这么久还没憋闷坏,全靠这点旁人不知的本事,但凡被他气着噎着,或纯粹看不惯,她便在脑子里将他从头到脚狠狠地数落与收拾一番。
这么一想,心里头畅快多了。
“大人,明儿我给您买把菜刀来,您自求多福吧。”她笑嘻嘻的,又开始理着手上的物什。
慕容冰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转而问:“你这些‘宝贝’行李,究竟都装了什么?”
天天带着他吃馒头和白粥,她的那些东西,怕是小偷见了都犯愁吧?
齐雪闻言,下意识将手边一个小包裹藏了藏,那里头有她自溪口村开始断断续续写下的随记,有自称叁皇子手下的男人给她治伤的药瓶,还有她一直偷藏着的大人的令牌。
她怕他有朝一日痊愈便翻脸不认人,总得留个凭证。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能给他瞧见。
周蓉的戏份又多又重,台词婉转曲折,哪里是
清晨,齐雪前脚钻出山洞,一抹灰白掠天而近,落在洞前,像是早已在高处等候着。
慕容冰伸手,传音鸽停在他腕上,系在腿边的卷纸被抽出展开。
主上钧鉴:柳佑之已寻获。其人颠沛流离,神智溃散,虽已不识己名,问之惘然,然每及河道治理、水工测算诸事,则条分缕析,言之成章。属下已按其所述之法核验无误,并仿主上口吻具本上呈,暂稳中枢视听。待主上回銮,即延御医细诊其癫症。另,各州县探得之舆情,均已密送司心殿,由薛意总揽处置。
他提笔在纸背:“腿疾步履艰,接应事暂缓三日,后再议期。”
传音鸽舒展飞远,隐没在白金的朝霞。慕容冰静立少顷,垂首看见洞口松软湿润的泥地,齐雪离去时浅浅的足印还残留着,宛如大地的珠链向远方串延。
他循着足迹,缓缓迈步。和着露水的清气,春风开襟。不知不觉间,竟走出数十步远。
数日间,他的腿康复在望,行走已无大碍,只是没有告诉她。她熬药的时辰越长,他伏案梳理情报与筹谋的时间就越宽裕。而且,如若那个丫头不再为自己熬药,自己总像被怠慢似的。
明明只剩最后的三日,慕容冰也未酝酿何种告别之辞,心中全无离愁的意味。
他回到石台旁干草铺就的榻上,展开新的纸页。
演戏文是极累的,齐雪又不知用什么解闷,以为大人喜欢看,即便分享的兴头过去,也会与他说说当日坊间演出的情节。
“周蓉被逼着烧柴生火,熏得满脸灰扑扑的,煮好了排骨汤,却半口也尝不上。”
“回去时饿极了,一见莫夷,周蓉又心生让他讨东西给自己吃的主意,扮出弱柳扶风的模样,叹道自己已是人比黄花瘦,只怕出宫那日连爹娘都认不得她了……”
大人却没有看着她,目光任意地归于别处,心不在焉。
齐雪顿时觉得自己比周蓉还要可怜。她原本憧憬与他能和戏文中的二人一样,即使不做什么眷侣,也能短暂在此境地惺惺相惜。
她挪过去,胳膊肘拱了拱他:“大人……您在想什么呢?”
慕容冰倏然回神,下意识道:“没什么,你演得很好。”
“那……那你说,我方才讲到哪儿了?”齐雪不肯放过他,较真起来。
慕容冰语塞,戏文的词句半个字也未入耳,他说不出来。
大人居然用谎话敷衍自己了。
齐雪的表情拉下来,抱怨道:“明日坊间就要演皇子为她偷贵妃糕点的戏了……就是我前几日抱着你的那出……”
“你根本就没在听。”她背过身去,拉上被子蒙过头,兀自生他的气。
慕容冰人之将走,其心也善,难免歉疚半分。云隐明日来接应,他所虑颇深,确然冷落了她。
“喂。”他唤了她一声。
她并不答话。
无论她是否消气,慕容冰都无缘得见明日的戏文了,他只开口:
“明日,你不要去看戏,早些回来。”
她湿絮般闷闷的反问:“干嘛?”
“我有要事与你说,明日未时,我在此等你。”
齐雪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最后在心里哼声“不然你还能去哪等我?”
“我明日还要去仁济堂。”她想说自己不试药了。
“那就未时四刻。”
“……”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菱花镜如水映面,齐雪取过软翠丝带,为贺傲川绾髻。平日得心应手的活,这会儿却屡屡梳不上后股长发,从指间散下。
“今日的戏,听说城内勋贵富绅都会来看。”贺傲川望着镜子与她说。
“嗯,不就是常家和苏家嘛。”齐雪早从卢萱那儿听了消息。“大婚将近,出来聚聚不用见怪,你很紧张吗?”
“倒不是我紧张……”他看着镜中,她的手如何也捞不上垂发,状似随意道,“今日,你有些魂不守舍的,可是为了此事?”
见贺傲川并不苛责自己,齐雪些,笑说:
“我又不上台,哪会在意啊……我告诉你,你可别和坊主说。”
如此三试三却,她才缓慢掀开了他的衣裳
齐雪的眸子在人影中寻着。自戏文排演起,卢萱日日与她一道,也瞧着台上。
坊主本属意她演周蓉,卢萱只懒懒地推了,说自己吃不起一演便是两月的苦。
她太过伶俐,看了这么多场排演,词也定然记熟了。
可齐雪望了几遍,也不见卢萱的踪迹。
齐雪冷嗤,今苏两家皆来观戏,那男人也怪不要脸,携未过门的妻子来情妇所在之处,卢萱哪里还敢露面?怕是吓得生生挖了个地缝正往里钻吧?
走这错路,活该见不得光。
始终无人自荐,坊主无奈道:“若实在记不住,便让念旁白的多垫几句,你们跟着比划个意思也罢!总强过开不了场。”
以折损戏文神韵来勉强应对,齐雪听得怅然。
这出《伊人归》,从购置所需布景器具、她偶然结识贺傲川,到坊主宴请大家鼓劲,再到无数个夜里大家围着一盏灯对词、磨戏……她虽从未站上那方戏台,未曾领受属于自己的喝彩,可点滴浴花的血泪,她都真切地感知过。
齐雪不愿草草糟蹋了它,更怕坊主又惦记起卢萱的本事去找她,节外生枝。
她深吸一口气,向坊主道:“我来吧。”
坊主倏地转头,一眼望见的却是她醒目的疤痕,难免迟疑;
“你……当真?”
“嗯。”齐雪笃定,“该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记得。”
坊主凝目,定定地看进她眼底,继而一把将边上的贺傲川拽来跟前:
“傲川,你和齐雪相处得久,就试试周蓉进宫那段,现在。”
既无笙箫鼓乐,也无锦绣罗裙。四下乱绪未平,齐雪与贺傲川相对而立,恰似周蓉与莫夷在冷宫石阶的初见。
齐雪再抬眸时,如周蓉寄魂灵于其身,眼底翻涌惶惑,肩背也不禁微微收拢,全然是被爹娘抛弃的孤女之态。
三两句对白,周遭瞬时朔风砭骨般,仿佛所有人都身处冷宫暗无天日的绝境中。
最后一句词落下,旁人起先鸦雀无声,俄而有人惊鹊似的抽气。
“好!”坊主断喝,催动凝滞的空气,她拍掌走近二人,神采奕奕地笑道,“快!换衣裳上妆!”
她又像一只挥翅的母鸡,赶着姑娘们回坊里:“去取我方才带回的灶灰来!”
姐妹们登时似春风吹开了花蕾,也不见垂头丧气的模样,呼啦地将齐雪围住,庆幸地、惊叹地簇拥她,直夸她了不起。
齐雪被突如其来的追捧哄得有些飘飘然,恍惚间真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衣袂飘飘间便托戏坊生计之将倾。
大人与她的约定,此番情景又在耳边盘旋。齐雪却分得清孰轻孰重,大不了散场后买些糕点,回去给他赔罪。
既然能拖到今天,也不该是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洛水流畔,慕容冰静立已近两个时辰。
十里鸟在他肩头一遍遍啄理着羽毛,等得困倦。
云隐垂手侍立在五步外,随之沉寂。逐渐地,申时已过六刻,若再不启程返回县衙,政务积压、属官待见,皆将延误。
卢萱是她见过最冰雪聪明的天才,只是总不用
白县令久历宦海,自诩善窥上意。他又抬眼偷觑,见殿下双眸宿墨般的黑,吓得一口老血又涌到喉头,生生压回去,暗叫不妙。
此必是要问他擅离职守之罪了。只是他万没想到殿下会在此刻潜归,更不知如何寻到这处。
忧心更甚,还是殿下既已亲临,为何迟迟不将他唤回责问,反倒长立在此观戏?
是她。
昨夜他特意嘱咐她早些回去,她竟敢爽约。原来是跑到这里,在戏台上演得这般痛快淋漓。
是为了近日他未认真听戏而赌气?还是觉得这高台的风光,比他的要事更重要?
慕容冰胸腔浸透被轻慢与忤逆的愠意。枉他还暗忖为她在宫中安排差事,好将她覆翼相护……她却无只语片言的知会,违诺在此。
也罢。他须臾间收敛微澜,绝无留恋地朝戏坊外走去。云隐趋步紧随,剑鞘沉叩在瘫软的白县令手臂,示意他同行。
齐雪噙泣转入下段诉说,座中众人尚在此情此景,浑然不觉坊内一隅的插曲。
正是这不觉间,解语坊外,残阳悄然西倾,一样地披落于街上人影。
座间悲喜,高台有识,都不再与慕容冰相干。他不屑桀骜的野草,只取任凭移栽至庭院的异卉。既然无缘,就任其委于尘泥,听其自生自灭吧。
他蓦地驻足。云隐当即近前半步,垂首:“属下在。”
白县令识相地躬身后退数步,直至辨不清低语的距离。
梁间纱幕徐徐落下,遂将前边款步登台拨弦的黄鹂儿,与后边的齐雪、贺傲川二人隔开。
数名杂役蹑足上台,撤换器物,重整布置,为后场贵妃宫阙布景,齐雪的戏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还止不住泪,想撑着榻边起身退场,双腿跪得没了知觉,又因恸哭酸麻得很,一时起不来。
贺傲川已从榻上支起身,见她这样,从怀中取出素净的帕子递去:
“别再哭了。”
齐雪把帕子按在脸上,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忙用力吸了吸鼻子,自怨自艾道:
“是,是,我在这心疼这个那个的,也不知道谁来可怜可怜我。”
贺傲川心知,她定是借戏文想起什么极痛楚的往事,不再劝她收泪,轻声些:
“擦擦吧。”
齐雪依言,帕子抹在脸上,却蹭下大片灶灰。她愣了愣,茫然看向少年。
泪渍斑斑、灶灰与灯火映照成浅黄的皮肤东露一块,西掩一块,活像只三花猫。
滑稽又可怜,少年经不住笑起来。齐雪也跟着扑哧傻笑,才真的出了戏。
两人在纱幕后快步下了台,齐雪才知道怕。
“明日的戏……周蓉脸上就没有这层灰遮掩了。我这样子根本见不了人,要是海棠还不醒,可怎么办?”她忧心忡忡,帮不上忙,仿佛欠了旁人。“而且……她能醒就是万幸了,真不忍心叫她立即又去……”
贺傲川先道:“你也没到见不得人的地步,难道我与姨母,还有坊中的大家,都不是人么?”
看着她转过身,不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一步
卢萱语之匀净,齐雪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如她一般,拥有对世相无常的风度。
“平河县原本就是我的故乡。我有爹、有娘,上头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哥哥。我爹老实肯干,我娘贤惠慈爱,哥哥与我最是亲近。虽然清贫,却很幸福。”
“十几年前的初春,哥哥带我去附近挖野菜,我脚下打滑,跌进了水沟里。水不深,只是出奇的冷,哥哥把我拉上来,我回去就发起了高热,咳嗽不止,喘气却好像用针扎着肺。”
“那时县里正闹着什么肺病,我身子正弱,不幸也染上了。爹娘翻出所有积蓄,抱着我,领着哥哥,去找一个叫韩康的大夫。”
“那时候,韩康还没这仁济堂,只在街头支个破摊子,但人人都说他治这病有点门道……到了摊前娘就哭起来,求他救我。韩康起初是应的,就要包药,低头时,却看见了我哥……”
卢萱顿了顿,晦暗的天色里,齐雪看不清她的表情,片刻,她才继续静述。
“他手上停了,钱也不收了,不肯再给我药,我爹娘急得跪下来磕头,凑钱押田都无所谓,没想到韩康早有盘算!他绕来绕去,最后才说,县令家的小公子也得了这病,危在旦夕,他正在试一味能不留后遗症的新方,需要年岁相当、体质无二的童男‘帮忙’试药。”
“韩康说,只要把我哥哥‘借’给他几日,事成之后,不仅分文不收给我最好的药,还会额外酬谢。他保证绝不会让孩子有半点闪失。”
“我爹娘怎么会肯?又把头磕出了血,不断地哀求,韩康就是不肯松口……又怕过路人听来这等不光彩的事,想把我们赶走。”
“我在我娘怀里,烧得仿佛冒着热气,我爹看着我,又看向害怕的哥哥……”
“哥哥被带走了,我的脑袋靠在娘的肩上,看着他一步叁回头的模样,爹娘生怕再看他一眼,就会舍不得他,一次也没有转身看哥哥。娘的眼泪掉下来,落进我的衣领,他们或许是期盼哥哥可以平安回来的……”
齐雪握住卢萱的手,温热的掌心贴敷着她冰凉的皮肤,共同承接着往事的悲伤之重。
“韩康给的药医好了我,爹娘才放心将我交给邻居的大娘照顾,我太小了,许多事都是她后来讲给我听的。爹娘无暇照看我,原来是去韩康的铺子守了七天、求了七天,韩康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他说……他居然说……我哥哥自己跑了,他找不着!”
“爹娘去县衙击鼓,但韩康用新方治好了县令小儿,正是他眼前的红人,状纸递上去,他们反被说‘诬赖良医’、‘寻衅滋事’,拖下去打了板子,扔进地牢思过,也正好定下七日……可气的莫过于,韩康的的确确医好了太多人,对贵人家更是极尽谄媚,即使我爹娘出狱,也不会有清白的名声了。”
“邻居的大娘就抱着我,去牢里送饭,爹娘的样子很可怕,可怕到往后好多年,我都会梦到那一幕,就像那天一样,无论我怎么哭,他们都不理会我,眼睛里黑黑的。”
“第七日,大娘牵着我去接人,狱卒说,昨夜两人将衣物撕下系成绳结,一起吊死了。”
卢萱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转向齐雪,另一边没被她攥紧的手抬起,给她擦着眼泪。
“大娘把我送出平河县,送去一个巡游的戏班子,临行前,她给我说着,一遍一遍地说着,生怕我年幼不懂事,轻易忘了血海深仇。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喜欢大娘,如果我忘记这一切,自食其力、无牵无挂,不知有多开心。”
“既然忘不掉,就只好恨韩康,我不能软弱、更不能逃避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我要为爹娘报仇,为我哥哥报仇!只要能讨口饭吃,什么活我都会干,我还要把原来的自己藏起来,才好一次次脱身,终于,我回到了这里,虽然老县令已经离开,万幸,这个恶人还在……”
“我等了很久,也准备了很多。只有接近常夕乔,依附有头有脸的人,韩康才会正眼看我,十几年了,他这个老糊涂居然认不出我了!但在杀了他之前,我会牢牢记住他的模样。”
“还有你……齐雪……”
齐雪微怔:“我?”
“是,你。”卢萱说,“谢谢你,给了我机会,我把你引荐给他做药奴后,他才彻底对我卸下防备,只因为他觉得我和他是一路人,都不介意这般草菅人命的丑事,我对不起你,我欠你……”
“都过去了。”齐雪斩钉截铁地,“而且那时,我的确很需要他的药。”
大仇得报,卢萱应当是畅快的。十几年来,她为了报仇,不曾考虑过谁的感受,选择伤害齐雪,也是单单执着于命运对自己一人的不公。
再也不会有任何物事使他想起她。
齐雪全然忘了时辰,与卢萱一番大敞心扉的欢谈,令她暂时压下亲手杀人的恐慌,可独自走了段寂静的夜路,强撑的镇定又掩不过双手的颤抖。她本想去洛河边,再狠狠搓洗一遍沾过人血的手。
然而,越是向临近山洞的河边,天色非但不见沉沦,反被锈红蒸染,小半边夜幕里,她起初错认出团团铅灰的云絮,而后才发觉是炭黑的烟霭连绵。
终于,噬人的红芒戾气裹挟着灭顶的惊惧席卷了她,她像铁镣捆在足上的奔马,周身沉重却不得不拔腿往前踉跄,碾过的泥草与她七上八下祈祷着的心都在痛苦呻吟。
齐雪快得耳畔狂风呼啸,快得自己被坚实的手臂搂住都毫无察觉。
在山洞近处拦住她的,是个身着公服的衙役,他有力的臂膀箍痛了齐雪的腰,厉声喝道:
“你不要命了?!没看见前面走水了吗!往火场里冲什么!”
齐雪抬头愤恨地瞪着他,面上残留的泪痕被涌出的热浪再次灼烧,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又朝着火势凶猛处嘶声哭叫:
“山洞!那山洞里有人!他的腿不能动!他跑不掉的!求求你们,快去救火,快去救他啊!!!”
她凄厉的哀求震得衙役耳鸣,他不得不也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她:
“来不及了!最早发现火情的樵夫来报信时,那火就已经封了洞口了!我们的人正在尽力取水扑救,你快退到安全地方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将齐雪往后拖,心底困惑这姑娘的蛮力怎么跟牛一样。
大人……大人……
她刹那间解离,软倒在衙役臂弯,眼前才浮现大人的容颜,一幕幕又都扭曲在火光里,伸手就化为了虚无。
“别这么对我……别这么对我……”齐雪的呢喃断续溢出,她只能在绝望里苟延残喘。
她对大人有贪心与私心,如此才押上许多的苦楚,期盼着大人能兑现回报。
逐渐地,她习惯了冷着脸的大人,习惯了会被她哄笑的大人,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真实地睡在她触手可及之处,成了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孑然一身的人。
可是他死在火海里了,他惩罚了她的失约。如果她没有去演那场戏,如果她按时回到山洞,是不是就能察觉异样?是不是就能把他救出来?哪怕他不想报恩也好,只要他还活着……
齐雪恨死了翻云覆雨的命运,天地不仁,竟要一个个地夺走她身边的人。
约莫半个时辰,两叁个衙役用木桶接力地扑救,自山洞往外的火终于熄灭。齐雪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洞内一片炭灰,混合着救火的水渍,替代了原本大人的床铺。大人时常翻阅批注的一迭《旦抄》早已成了焦黑的纸屑。柳放赠予的衣裙也只剩几片残布。
石台倾倒,药罐烧得焦黑。角落里,唯有一把剑静静倚着石壁,烟熏火燎不敌剑身寒冽,颇有真金不怕火炼的孤傲。
齐雪没有看见大人的尸骨。
那衙役打量出焦黑的山洞还真是可怜人的居所,连忙单膝跪在她身边,轻声道:
“姑娘……这……唉。”
齐雪充耳不闻,跪在灰烬里徒手扒着,这里是大人平日靠坐的地方……
指尖却触到一截洞内不应有的焦木,显然是人为带入的引火之物。
齐雪平日迟钝些,只怕感知别人的中伤,但她并不傻。
是他吗?是他自己点的?还是来了什么家仆接他离开?
大人的平静和容忍并不太真实,她还一厢情愿地相信过。
现在看来,这些或许都是腿伤未愈时的权宜之计,是怕自己这个唯一的照料者弃他而去而不得不做出的伪装。
他或许还有良心,是想今日约定补偿她什么,却反被她的爽约羞辱了。
他讨厌这里,才会放火烧掉的。
可大人怎么能……怎么能连她仅有的那点衣物、那点可怜的家当也一并烧掉?他难道从未想过,没了这些,她该去哪儿安身?
难道他与她的约定其实是为了一并烧死她吗?
齐雪呼吸不上来了,每吸一口气,背部弯得越低,像到了极限的弓弦。
“啊!——”
被轻慢的耻辱、被欺骗的愤怒、一路惊心的压力……所有情绪轰然爆发,冲垮了这时的她。
齐雪仰头,不似人声地哀啸,继而失去了意识,昏死在身旁衙役的脚边。
心口的悸痛,在哪处却都是一样的。
疾水潺潺,争送着片片行舟归乡。船舱里,齐雪捏着登船前折下的一截柳枝,在指尖捻转,心绪溯回。
另一段她从未忘记的舟行,也是这般摇晃着,载着她与柳放。
齐雪为旁人而起的惆怅,薛意不能不介怀,纵使他真切地心疼她吃过的苦,可既然是凡夫俗子,就会有酸涩之情。他默默收拢了臂弯,将她揽紧,以为自己收敛得天衣无缝:
“时候还长,闭眼歇一会儿吧。”
齐雪扭头看他,眼底又不云烟重重了,好笑且无奈。
她轻举手腕,柳枝梢头萌出的嫩绿,随着腕部微转,扫了扫他高挺的鼻梁。
“你也知道时候还长?”她轻快地“责备”他,“我和你还有一辈子,这会儿想想旁人,碍着你了?”
薛意像人一样拥有对她的爱恨,却要像狗一样被立规矩。想起齐雪多年苦苦求存的不易都是为了自己,他或许不该用小性子去亵渎她生命里深重的痕迹。
齐雪一说,他就后悔、后怕起来,悔恨惧怕自己若表现得斤斤计较,反而惹她不高兴。
低头看去,她仍惬意靠在自己怀中,方才拙劣的问话并未令她依赖的模样有丝毫改变。薛意心底的不安消失了,生出些自得其乐的满足来,唇角禁不住微微勾起。
又想望望她,恰好对上齐雪抬眸的目色。
“你有癔症?无缘无故傻笑什么。”她神情严肃,才更能像模像样讥诮他。
薛意一点轻笑滞在唇角:
“分别这么长的时间,我当真不记得……娘子从前是否会这么取笑我了。”
齐雪不再直勾勾盯着他:
“又不是你找了我这么多年,经历那么多,我的脾气当然会变啊。”
薛意不敢委屈,忙不迭地哄:“是,是。有娘子取笑的夫君才是最好命,别人想要也求不来。”
见她没了捉弄自己的心思,他才温柔地问:“饿不饿?想想等船靠岸,我们吃些什么去?”
齐雪果然在意,放下把玩柳枝的手,上心地思忖:
“嗯……羊肉汤?会不会太单调了,再点一份……”
话音未定,舷窗外惊雷炸响,急聚的黑云泼墨般吞噬原本的晴空,骇浪滔天,若不是狂风卷水怒击船身,远看山峦连绵状的高浪,真无水陆之辨。
“啊!”齐雪惊呼,她分明是依着天色乘船,怎么偏偏撞上变脸的时候?
她死死攥住薛意的衣襟,沉没的预兆压来,催快她的心跳。
然而,当她的身体被他坚实的臂膀环住,全然依着他温热的胸膛,她恍惚间身处川流圈绕的青山,痛苦不自觉地淡然。
薛意在。他终于在她身边了。
“别怕。”薛意磐石似的沉静,一边护着她,抵挡舱壁的剧震,一边观察着船舱外。
待最猛烈的摇晃暂息,他小心扶着齐雪坐在角落,轻抚她肩侧:
“乖乖坐好,我去船尾看看。”
齐雪点头,被变故唬得泪盈盈的眼睛也飞快地眨动。
薛意掀帘出了船舱,风雨即刻无情地扑撞上他。船尾摇桨处空空如也!
漆黑的河水还如鬼手一阵阵攀来。
他攥舵稳身,艰难地取出小刀断索,卷帆捆牢。随后心头沉重,退回舱内,面色更不好看。
齐雪脸颊苍白,已经意识到船夫的不幸,却脱口道:
“现在不晃了,下去……或许、或许还能救……”
在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她到底是哪种
门外的斥问还在继续,间或有常夕乔含混不清的辩解。
这位少爷还暗自叫屈,如不是认定了卢萱,自己绝不会抛弃了一世好名声去退婚。结果她不知怎的,竟让金桥随意地落入旁人手里,还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已经没有脸向父母交代,屋中的女子并不是他所痴迷的人。
他只有闷声承受父亲的怒火。
常父咆哮着,若非送她来的衙役恰是故交之子,认出她身上的金桥私下送到常家,此刻全县都要晓得常夕乔不爱千金爱尘泥了。
“我是哪种人?”
门被陡然推开,齐雪站在门口,晶亮的双眸显得她格外神气。
厅内几人皆是一怔。
常父气结,平时听不清小妾们索要钱财的耳朵,此刻总算好使起来。
“你……你这混账丫头,说什么?!”
齐雪盯着他:“你一口一个常夕乔居然看上我‘这种人’,我倒要问你,在你眼里,我是哪种人?”
在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她到底是哪种人?
在大人眼里,她到底算什么?
这些人怎能毫无羞耻心地折辱她,一言一句都堪比发号施令,就好像她充其量是不值钱的器物一件,尊严低到可以肆意践踏,也根本无须信守与她之间的为人道义。
常父指着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并非被此问噎住。
他表面衣冠楚楚,内里却蓄着无数恶毒言辞,只暂时不知,怎么才能挖苦到这没脸没皮的女人!
“爹!”常夕乔抬头,眼底煎熬地看向齐雪,“金桥……确是我自愿予她。此物既出,便如覆水难收,关乎常家声誉与儿之信诺,绝无索回之理。”
他想寻一个机会问清齐雪,卢萱究竟去了哪里?可现在爹娘发难,他一时不能寻到,只能将错就错,把话说到绝处,待他们离去再另作质询。
常父怒极反笑:“好!我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儿子,如今会用信诺去对付他的爹娘了!你竟然被这妖女蛊惑至此!你……”
“老爷!老爷!”老管家仓惶奔入,在常父耳边急切地低声通报什么。
常父脸色惊变,骇然望向齐雪。
管家退下,厅内,常母看他如此,一并心惊肉跳道:“老爷,这是出了何事?”
“祸事临头了!衙门里的医使,正在彻查韩康,却发现其被人捅死,和一把新锄头一起埋在后院!”
“附近的铁匠说,案发前日,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去买过一模一样的锄头……”
常母抽气,拉着儿子的衣袖退了两步。
齐雪面不改色,心底早有盘算。
反是常父慌乱得不像个久经世事的人:
“这消息也是那衙役递来的,看在往日情分才不告发。眼下这案子被上面盯得死紧,平日那些打点关节谁还敢碰?我们把她交出去,岂不是昭告外人,咱们窝藏凶嫌,养了个私通罪女的逆子!”
说着,他乱步踱了叁两下,又想到什么:
“不过……她现在是戴罪之身!那金桥寓意家族康泰,姻缘和合,岂能留在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手中沾染晦气?此乃不祥!我们正当收回,以免祸及家门!”
常母如梦初醒,连声:“对、老爷说得对!”赶紧左右招呼着远处侍候的丫鬟,“快把金桥拿回来!那是夕乔糊涂,不作数的!”
齐雪冷冷听着,常家的腌臜事她早听卢萱讲了不少,这帮人面兽心的东西还妄图缝缝补补,现在见着个理亏的、供他们泄愤的人,就又横生正气了。
她回头叁两步往厢房走,丫鬟赶不上,常母叫常夕乔去追,他竟不愿。
片刻,齐雪去而复返,手中高高举着那枚金桥。
清风飞过廊庑,吹动她单薄宽大的寝衣与睡乱的散发。她瘦削身姿似站定的翠竹。
“你……你要干什么?!”常父常母齐声吼她。
一个丫鬟伸手想去够,却发现自个儿踮脚也不如齐雪高,还被她瞪了一眼,又悻悻收回。
齐雪慢慢扫过他们惶惑的脸,顿时傲然,才清晰道:
“你们立刻备车,送我安然无恙地出平河县。”
“你休想!把金桥放下!”他愤然上前一步。
齐雪眯眼看着常夕乔,活生生的儿子站在一边,这老东西居然还念叨着身外的劳什子。
不过,这样正遂她意。她甚至将金桥又举高了些,掌中攥得更紧,整条手臂微微后仰,做出将要全力砸向廊柱的姿态。
可纸上的这些人,早已不在人间了。
山后野径逶迤,转入邻县官道才见人烟。太子监国以来,官方盘查较前森严,路引格式亦更细致,乃至繁琐。
所幸常夕乔并非五谷不分,家中久涉商途,此类庶务耳濡目染,也能替齐雪伪造粗看无差的假路引。二人由此顺利进了紫金县城,找间不起眼的客栈歇脚。
大堂三两桌客人,齐雪戴着素色面纱,紧盯常夕乔跟前摆开的小碟酱肉与素汤面。
奔波多日,她只中途挖过几个苦苣充饥。
“我也想吃。”齐雪低声说。
常夕乔瞥视她一眼:“谁叫你杀人的?现在面纱都不能摘。饿着,房里给你留了白馍。”
齐雪蹙额,伸手往衣裳里捣鼓。
常夕乔执筷的手顿住,警觉地阻止:“别在这儿招摇,去那边角落的桌子。”
他朝靠墙空桌扬了扬脸:“我端过去。”
齐雪这才收回手,起身挪到墙边的阴影里,背对大堂坐下。
常夕乔果真正一样一样地端来吃食。
等着的当口,齐雪觉得胸口衣料被自己揉过一阵,想去抚平。她本是想拿出金桥要挟他,还没摸着便被制止,却不想又去整理时,勾出了折迭的纸。
她想起来,这是那天卢萱与金桥一起塞给她的东西,她不以为意,随手塞起,后来竟忘了。
展开纸张,借着微弱的光线,卢萱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底。
父:江才谦
母:秦苗
长兄:秦昭云 生于明曜四十年七月初九 左肩后有一祥云状胎记
小妹:秦月仙 生于明曜四十二年腊月初三 左锁骨前有一新月形胎记
平河县高岩镇秦庄人
长兄姓名或作秦照云 幼时不记事 不敢确证
父、母、兄、妹,名姓俱全,生辰籍贯详实。
可纸上的这些人,早已不在人间了。
齐雪惘然。
秦月仙这样好的名字,想来她的爹娘虽贫寒度日,心里却一尘不染,才能做到这般。
若当年的韩康不去捧上欺下,肯收药钱好好医治小妹,这家人兴许还能共享天伦至今。
即使共同度过仁济堂惊魂的傍晚,齐雪也不敢说与卢萱成了什么知己。她们只是暂时跨过欺骗、利用与沉重的种种。
奇怪的是,现在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她与卢萱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明了她的用意。
她牵扯命案,迟早都会走上逃亡的路,可秦月仙是清白的,是足以支撑她不被追索的身份。
齐雪生来不爱长记恩怨,别人报答她,她觉得礼尚往来,自己先前所做也就算不得恩情;别人亏欠她,她又没有睚眦必报的本事与底气。
于是,好的坏的,都如蜻蜓点水。她常记不住别人具体的坏,也浑然不觉身上有什么可供旁人感谢之处。
无论是卢萱,还是小倩,讥笑她、伤害她,她好了伤疤忘了疼,早也没有怨气了。
既然上天古怪,无故地为难苦命人,她就也能用不太精明的脑子,无故地原谅被逼急的苦命人。
“你看什么?”常夕乔端着刚点的素汤面过来,撞见她匆忙收起纸条的模样。
他倏然锐利的目光追随着齐雪,并不抢夺,却字字相逼。
“是不是她留给你的?她要去哪儿?”
齐雪语塞,她还没想好如何坦白自己并不晓得卢萱去处。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其实你什么?”常夕乔把碗重重落在桌上,身形更近一步。“告诉我。”
她急忙抄起筷子,扒了几口面,生怕他找事就不给自己时间吃了,嘴里含含糊糊地:
“这里不方便,吃完了回房再说。”
“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
与其说没听懂,不如说常夕乔拒绝听懂。
“那你为什么骗我跟你走?你们串通起来耍我很有意思么?!”
齐雪吃饱喝足,淡定迎着他崩溃的神色,被他衬托得像尊不会动的石雕。
“如果我一个人在马车上,你爹娘会派暗卫来杀我的。你跟我一起,他们的人才不会轻举妄动。”
常夕乔双手嵌入鬓发,揉得凌乱,在客房急促踱了两步,暴怒的模样隐隐有他爹几分像。
他又猛然停下,转过身,满布红血丝的双眸锁着齐雪:
“不……你知道、你肯定知道!是她不愿意见我,对不对?她有没有让你传话?她还要我怎样!婚我已经退了!你告诉她,让她不要再躲我,只要她回来,我……”
她要回到客栈大堂,趁热喝下掌柜好心请她的
二人歇息了叁个时辰,天际破晓时,便再度驱车上路。
路途不远,晌午时分便到了最显繁华的城心街市,车厢颠簸,齐雪小憩片刻,直到听车辕处,常夕乔唤她:“到了。”
她探出身子来张望,眼前一栋叁层楼宇雄然矗立,顶端飞檐如翼、普拍枋鎏金耀目,极为宏壮与瑰丽,垂眼望向青石凿出的台阶,其面开阔大气,左阶下盆植崇光摇曳的海棠,右阶对植淑仪蕙兰,临风如笑。
进出之人衣着讲究,俨然上流地盘。
齐雪不由欣喜,憨笑道:“果真,人只要有一技之长,肯下苦功,总能为自己博得像样的前程,过上好日子。”
她见楼宇气派,仿佛也预想到自己凭本事安身的未来。
旁边常夕乔施施然:“我只是找个稳妥的地方栓马停车。喏,”他向另一边,“我们要找的人,在那里。”
齐雪顺着他侧目,却见华阁与绸缎庄的夹缝里,一间低矮破旧的砖瓦房瑟缩着。上一个冬天又剥落它大半墙皮,里头黄泥尽显,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茅草应付着塞洞。单薄的木板门斜斜倚墙。
齐雪:“……”
常夕乔边搀扶她下车,边说:“祸福相依罢了。他们手艺是顶尖,早年也着实攒下偌大家业,可惜……”
他幽幽地:“夫妇都嗜赌如命,挣来的钱转头就送进了宝局牌楼,最后沦落到这间破屋。”
他好好看了看齐雪的脸:“也正因总还能靠手艺弄到些钱去赌,附近的庄家才容他们一直赖在这里,没往别处赶人。”
齐雪哑然刹那,为自己鼓气:“事在人为,我是不会碰赌的。”
言谈间,二人已到那破屋前。
常夕乔抬手,本是要拍门,看着破烂不堪的门板,只屈指极轻地叩了两下。
“谁?”里头女声听来略老。
“冯娘,晚辈常夕乔,家父常富贵,特来拜望。”他扬声答话。
老妇人先将门开了缝,打量完常夕乔,再到齐雪覆好面纱的脸,这才开门迎客。
“进来吧。”
屋内更为简陋拥挤,布置却很整洁。
齐雪从未见过如此多奇形怪状的剪子镊子,也不晓得那么粗的针用来缝什么,分门别类摆放,擦拭得干净。
中央一张竹制躺椅,椅旁小几上,油灯烧得亮堂,笼罩之处人的毫发也根根分明。仿佛正等着齐雪到来。
常夕乔环顾:“冯伯不在家么?”
冯娘语气寻常:“这年月收成不好,农家进城中市集还得另交银钱,再这样下去,咱城里的小老百姓肉都吃不起了。那老头子一早就揣着筐,去城门外蹲野市了,能省几个是几个。”
她走去木架,用帕子包了几件器具:“这姑娘可是你的相好?”
齐雪正琢磨着躺椅,闻言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跟他可没有……”她撇撇嘴,“我看不上他。”
常夕乔额角轻跳,懒得与她斗嘴,向冯娘求救:“冯娘,您快些动手迷她吧……”
齐雪已经自觉躺在竹椅上,还未来得及诉说紧张话语,眼皮在鼻腔吸入芬香后倏忽沉重起来。
紧跟着,她的意识沉入黑暗。
冯娘体质奇异,并不怕定魂香,她走近略远处站着的常夕乔,递去一块浸过薄荷汁液的葛布:“系上,掩住口鼻,待会儿给我搭把手。”
屋内,一道凛冽寒光锋芒毕露。
齐雪醒来时,听见一阵狼狈的干呕声。
她顾不得脸颊上麻木、刺痛与紧绷交织的感觉,睁眼便起身走向门外。
常夕乔扶着砖墙,吐过后还满脸霜白,弯腰难受地喘气。
她看见他脚边的木盆,血水中,漂浮着暗红的条状物,因微微的扭曲与蜷缩,好似抽搐的肉虫子般。
齐雪头皮发麻,抬手就要去碰脸。
“手放下。”冯娘去端起木盆,“新肤初合,最忌触碰扰动。叁日之内,不可沾水日晒,用我的药草碾碎抹护,方能无恙。”
她才察觉腿内取了皮去补面的刺痛,只是剥离的肉疤更让她犯恶心。
常夕乔到底是如何忍着不适给冯娘打下手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恍惚。
半晌,齐雪先道:“镜子……有镜子么?”
常夕乔走到角落水缸,另取木盆打水,端到齐雪面前:“凑合着看吧。”
齐雪长吸一口气,慢慢俯身,看向倒影。
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狰狞的疤痕无影无踪,晃着清波的水面映得称不上全然清楚,只足够齐雪放心,并没有失败与毁容。
这不完全是她受伤前的模样,疤痕拉扯,肌肤早有松变。现下不见令人望而却步的戾气苦楚,韵致与平常年轻女子无异。
“皮肉完全长合需要叁五月,期间或许还有不大的变化,不必惊慌。”冯娘安抚她,“近日伤口少牵动的好,会有褶痕。”
齐雪百感交集,奈何表面不能喜怒哀乐,只好拼命忍住。
常夕乔看得出神,一半是新面孔的确清秀顺眼,另一半,则是惊诧于鬼斧神工的技艺。
“这般模样想去应选宫人,还是有几分把握。”
痴痴迷迷,悲意填胸,薛意不得不停下脚步,
明曜六十年五月十七 民女秦月仙 年十九 籍平河县高岩镇秦庄 赴京投亲
庚子紫金柒佰零三
齐雪携路引,随着进京的人流穿过巍峨城门。
抬头,门额篆刻字势端严。
“博、乾、都。”
身旁有识字的行商,与初次进京的伙计教导:
“博纳百家、乾健不息,万民所都。咱们王朝的皇都,取的就是这胸襟如天地般广阔、能包容万方子民、融汇千般技艺、接纳诸氏族裔之意。”
齐雪尽数听进。
城门内,三条九陌纵横,远处朱楼迢递,直上青云;万户千门平旦开,市井繁盛非从前各处可以比拟。
或有良驹开道、雕车藏佳人,笑语盈盈暗香去;或有锦袍行贾,与挑夫一道背着行囊,自信所持锦缎定能名动皇都。
以博乾之名歌颂皇都的人,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这“包容”之中,也会有一个从很远很远地方来、远到跨越了万丈尘寰的人。
同月廿二,紫金县的破屋前,三声叩门响起。
“来了来了,这次又带了什么宝贝来啊?”
冯娘应声去开门,见是她盼着的贵客,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上次可说了,近来什么都贵,再要我帮你,可得这个数。”
薛意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给她掂量:“冯娘放心,定然是有的。您屡次相助,晚辈不敢让您失望。”
冯娘这才侧身让他进来,屋内,冯伯沉默地就着炉火打磨细针。
她解开布包,里边是只掌心大小的紫檀嵌百宝香盒,百年檀木制,盒面嵌缀玉石玛瑙。流云纹雕工精致,仿佛盒身有灵,自然地生长出缠绕之物。
“这是……”冯娘对着烛光细看,“乖乖,你从前拿些几百两的玩意儿也罢了,这香盒看着可不是玩笑,你就这么拿来当诊金?”
香盒作价五千两有余,且有价无市。只是民间万金难求的稀罕物,于慕容冰藏库不过是蒙尘多年的旧物。薛意料定他不会察觉,才能取来。
薛意在熟悉的竹椅上坐下:“因为,这大概是晚辈最后一次来叨扰了。”
冯娘在火上烤灼一柄小刀:“哦?看来,你终于从‘那个人’手里换到想要的东西了。”
“是。”他却没有功成的痛快,“我也未曾料到会如此顺利。”
“哼,那个疯婆子一向这样,要异物不要贵物,倒显得我们俗气了。”冯娘白了丈夫一眼,“也难怪当年迷倒了师傅门下的一众弟子,我家这老头也……罢了,不提了。”
薛意没想听见这陈年旧事,略有尴尬,轻咳道:
“冯伯对您照料体贴,眼中唯有您一人,同为男子,晚辈能感觉到那份心意。”
薛意是极坦诚的人,才叫冯娘听后一笑。她走到躺椅边,薛意已经解开上衣,领口微敞,左胸下有寸许长的创口。
“有衣衫遮掩,寻常人看不见,你这孩子,何必每次都急着来修补这点痕迹?”冯娘技艺再高超,生生扛着刺肉穿线,终归是痛的,“那疯婆子取血的手法越来越刁钻了,好像知道我帮着你,故意挑衅我似的。”
薛意望着漏风的屋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慕容冰驭下极严,殿内不知多少宫人眼线,若被他知晓来历不明的针孔刀口等,深究起来难免祸事一桩。
偏是他为惩戒薛意的叛逃,数种奇毒折磨,以儆效尤,反倒叫薛意一身血质异于常人。冯娘口中的“疯婆子”正需这般血样炼制蛊虫,薛意才有以血换物的资本。
“冯娘,要不等会儿,我帮您修缮一下屋……嘶——”
冯娘手法极快,还不等人,薛意没个提防,险些痛傻了!
室内安静了半个时辰,冯娘处理好那处,肉眼再看不出异样。
她看着闭目休息的薛意,蓦然开口问:
“疯婆子给了你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你在你主子眼皮底下冒险,一次次这么熬着?”
“是女儿玥的线索。”
“女儿玥?”冯娘和一直埋头干活的丈夫也经不住对视一眼。
这玩意儿不是假的么?
她年轻时和冯伯、疯婆子同门求学,师傅总敲打她与疯婆子,觉得这俩姑娘少有慈悲心肠,还因此讲述了一个由怜悯而生万物的传说。
古老的传说里,有女神双目永睁,化双日凌空,人世间因此长明不夜,酷热苦不堪言。女神悲悯苍生,又自责是她生来之过,哭至右目失明,一双眼眸无力同看,遂有昼夜之分,失明之目化为清月。
而女神因怜悯世人流下的泪,一部分作雨露助万物生长,另一部分,凝结成了一颗蕴含莫测之力的宝珠,名曰女儿玥,据说此物深藏女儿心,有通灵感应之能。
薛意,你一定要活着,像我一样顽强地活着
李家书斋是祖传产业,在博乾都西市扎根七十年有余。书香浸染下,斋中陈设也高洁清雅。
只苦了齐雪,除却搬书理架、誊抄文书,还得每日对着《花卉集》悉心摸索,侍弄门前的花草。
花费比自顾还多的精力,她才总算将极难伺候的公主兰养出名堂。新叶萌发三五枚,花苞不过一粒生米之微,慵懒染就青黛色。
这花儿稀罕,对齐雪却不陌生。
齐雪还在溪口村时,足足有一阵想着种地的事儿,想得发狂。
她在祝文渊那处翻阅图册,被公主兰记载里“异香争先”“月华浓时碎花魂”的文述震撼,咬牙买来了兰苗。
然后就无所措手。
倒是薛意捧过兰苗,知是地生兰,辟出一方兰畦栽下。
齐雪以为公主兰和自己一样,寻到归宿就堪言高枕无忧,后边并不是难事,她于是信誓旦旦,她一定会照料好它。
结果头一天就忘得干净。
夜里想起来没浇水,她急急忙忙要往田里去。
薛意拦住她。“天黑了,路不好走。”他淡然地安抚,“水,我傍晚浇过了。”
齐雪又叹薛意的好,去亲他的脸颊,叫他有些红了脸。
后边几日,齐雪迷上了别的,再也想不起公主兰了。
直到她某天偶然早醒,院中不见薛意在洗衣,她只好去自家的田地找他。
穿过萦着清香的晨雾,齐雪望见了薛意。二人都在这寸地间,霞光微薄,却好似只落在他一人专注的侧影。
他忠心凝目着的,正是终于抽出粉紫花苞后,小喙初裂的公主兰。
齐雪亦不转睛,慢慢陷进无理取闹的思绪。他应该在床榻守着自己的,他不该来看一朵她早就不记得的花。
他还在看。而她已经快看病了。
“开了。”薛意低声唤她去。
齐雪板着脸,在他身旁一道蹲下,只是顷刻间,公主兰折服了她。
花瓣依旧似稚子轻握的粉拳,细探已能窥见里边花瓣的缟素纹理,冷香幽幽,清冽不逊冰泉漱玉。
“真好看……”她字字压低声响,怕吵醒了这株含羞的公主。
待她寻回了花苞含住的一颗心,才想起来薛意。
自她蹲下,他就无心再观花。
薛意痴然地看着她,看着她眼波流溢惊叹。见她回望,迟迟与他相视,他唇角勾起处更深了。
齐雪耳热,没话找话:“我……我太马虎了,做什么也坚持不下来。”
“有我在,”薛意温和地牵她起身,“你只要尽情喜欢就好。”
无独有偶。齐雪一时兴起想学下棋,薛意就要点油灯,对着棋盘钻研。他天资卓越,也不免苦恼如何自然地输给娘子。
齐雪还想学吹笛,挑好笛子却上不了道,薛意到处打听,寻人求教,回来再不厌其烦地陪她练。
农活家务因此耽搁,他只能起得更早。
齐雪很不安:“你……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的。”
薛意更固执:“我好奇。”
“好奇?”
“嗯。好奇什么才能得到你的真心。到那时,你就会为了真正所爱的一直坚持下去,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齐雪本来就怕,莽撞地误会他,扑在他怀里摇头: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
薛意搂住她,轻笑道:
“娘子不必太紧张,我只是说,你或许不需要我的帮助,何曾说过要把你整个人交托给外物?”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往后的动如参商。她和薛意的幸福也只是朝开暮合的公主兰,消逝得如此快。
沉浮这春秋几度,齐雪现下栖身的活水书斋,正是年头久、招牌硬,常得贵族人家青眼。各府仆役承家主吩咐,宁可远路至此取阅《旦抄》。
斋主颇有为人处世的经验,也会了解各路贵人所需,从官报、抄件梳理不同的政令要闻誊写下来,次日与《旦抄》一并交付对应的家仆。
齐雪来的日子长了,她也就被斋主放心地嘱托此任。第一日做完活计,认遍皇都名门,当晚饭桌上,齐雪神思不属。
“月仙?”斋主喊了好几声,“是身子不适么?我说了,后天送去也来得及,下次不用这么勉强。”
重重心事压着齐雪,在她容色印下凋敝痕迹。她连斋主的话也没回。
放任失了定数的愁心,她感受不到时间多么的长,等她决意开口,耳根一路蔓延至下颌,又发麻僵硬起来。
“斋主,我……我想问,您可知晓皇都之中,有多少……像样的……大户人家?”
李斋主长出一气,他还以为她如此紧张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他微微顿住,认真地回想:
“这书斋自我出生便在,是我一生所见的证明。学问乃立身之本,源源不断地博览群书,就像时时擦拭菱镜自照,可明自身长短。所以,皇都的人大多离不开书,我也可以说,皇都的高门显贵、富商巨贾,没有谁我不认得。”
齐雪愈发难堪,寻常的镇定也维持不住,她知道,真相只在一层纱的后边了。
让她独自一人站在这四顾皎然的雪夜,看尽别
稠人广众中,男人长身玉立,齐雪不经意间,他已如清风出岫,萧萧行过她身侧。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驻足在诗擂展示彩头的小台前。
他身着蜜合窄袍贴里,自彩灯姹紫嫣红光晕望去,尤为清劲。箭袖收处,腕骨若隐若现。
齐雪的目光不假思索落到他腰间束紧的乌犀带上,左右一悬佩饰、一系荷包,带扣金环垂然。
见惯市井汉子的粗缯大布,齐雪觉得这人雅正,别有一番风情。
她忘了,他似乎是来替自己解围的。
“诸位说她意象纷乱,离了诗题,我却觉得,她的‘团圆’,另有一重天地。”
人靠衣装,他比齐雪更要穿得讲究,台下皆望着他背影,已有人看重这句话的分量,流露思索之色。
“融雪暗香、归燕衔泥,一岁一重逢,其为团圆之景的第一层。”
“破镜重圆、断弦再补,往事尤可追,其为团圆之景的第二层。”
“千杯尽欢、残羿落子,人生还相见,其为团圆之景的第三层。”
众人听来,个个如被点化成文曲星,心中一派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他们脸上洋溢盲者复见的快感,等着他说下去。
只有齐雪尴尬地站在原地,听着别人煞有介事地解读自己信口抛出的诗。
“姑娘的诗,以自然道来时序之周,所谓团圆,并非凡人愿景,更是万物有信之常理……何曾如此前几首,只呻吟一己渺小悲欢?”
男人结语落下,齐雪脸上浮起汹涌热浪,视野里早就浑天红地的了。人们如何兴奋地附和,她也听不清。
春醒阁管事见状,乐得满脸菊花瓣,连忙对着这个有高深见解的公子恭敬作揖,才转去对着公子身后的齐雪:
“哎呦,看来今日这诗魁,只有秦姑娘能服众了!胸怀天地、心系万物,更有……”
管事讨好地觑到锦衣男子,谀笑连连:
“当然,这位公子慧眼开玥,才令我等有幸领悟玄机……这彩头乃是沐月省身瓶,合该赠与秦姑娘,愿秦姑娘新岁圆满喜乐!”
说着,管事迅捷地取下彩头,不由分说塞进依旧发懵的齐雪怀里。
人群再次报以由衷的掌声。管事趁热打铁,高声吆喝起来:
“诸位!今日雅集暂歇,明日年初一,咱们春醒阁还有新春联对擂台,彩头更重!一直到大年初七,每日皆有新题新趣,恭候各位才子佳人前来一展才华!”
周围文客渐渐散去,相约再来。
齐雪抱着稀里糊涂得到的沐月省身瓶,无措地考虑打算。
送给斋主插花吧?或者……还有人比她更值得这个彩头。
她眸光向解围的公子飘瞥。他背立负手,也未即刻离开。渐稀未阑灯火间,衬得他背影孤峭。
他在想事情。想的是什么,齐雪猜不透。
她正踟蹰,终于决定上前道谢,怎知他也忽然徐徐转身。
齐雪不由自主埋头,酝酿少些勇气又悄然散开。
万一他转身奔着自己来,该怎么好?齐雪自惭地想,帮她没有任何好处,他说不定别有居心,生怕又是自己往年不慎招惹的什么人。
小选在即,尽量避免节外生枝,纵是真正好心人,也别有牵扯罢。
挚爱的一切近在眼前,她却只能闭口不提。
小选在齐雪心中的分量过重,可往往人越在乎什么,就越容易将其搅乱。
中元后至小选短短数日,她都夜不能寐,肠子堵塞发闷,种种忧虑不宁牵怀到后半夜,她终能不知不觉累昏过去,目睡心不睡。
一时不能消释,很快便形神合一,她的整张脸又燥又肿。
乃至小选当日,齐雪居然直接睡过了!梦里,她都在给那高远莫测的叁皇子磕头,根本不敢醒。
于是皇都西市,一个不早的时辰,齐雪狂奔的身影刺破街道宁静。
若今日耽误,履历有污,她就再也轮不上了。她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期盼能遇上捎她的马车。
哪怕是载货的板车也好啊!
多少钱她都愿意!
拜托……出现吧……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跑过了几条街,她一眼望见前方不紧不慢的马车。
齐雪深吸一口气,拼尽气力追上去,视野里,马车缩作的一点愈加清晰。
终于,先是指尖触到车厢,而后她从侧面追赶,双手奋力拍打车厢板壁,喘着气追到车辕侧边,向着驭马的人喊道:
“拜托!请停一下!可、可不可以载我一程!去城中心的采英苑!我要去参加小选!”
“求求你了!停下来!我不能再错过了!你要多少报酬都、都没问题……”
驭马之人闻声勒缰,马车减缓。
他转过头来。
齐雪奔逸既停,仓促收势后身形还不稳,气逆强烈,逼得她含胸揉着心口,肩峰随呼吸大幅起落。
腰腹像长了刀子,痛则痛矣,她想抬头也使不上力。
冥冥中,大抵是天意,将他腰侧祥云佩落进她视线所及之处。
是除夕夜的恩人!
马车将停未停,齐雪已经等不及,也顾不得此举危险,稍不注意就会掼地翻滚,只耍赖地伸手扒车辕边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挂上去。
“公子!我们认得!除夕夜,春醒阁吟诗擂台,您帮过我,还记得吗?!”
车辕上,云隐垂眼,看着这个狼狈扒在车边的女子。
自他跟随殿下从平河县返京,缘着其他影卫各有要事离宫,宫中许多明面事务都由他接替。
今日小选,他需亲自为司心殿挑选一名宫女,顶上前些时候因病请辞的一位。
尽管采英苑那边已经到了陆续核查女子籍贯的时辰,云隐却不必赶路,马车也行得缓,却不料半路杀出这么冒失的一个人。
连车驾时辰都不约定好,毛毛躁躁、仪态全无。这样的人,根本不堪入宫侍奉。
但她提起什么“除夕”“诗擂”,又使他回忆起除夕那夜独游的愉快。
云隐蹙成川字的眉头舒展开,爱屋及乌地稍减对这女子的不满。
罢了,既然有过一面之缘,又确实顺路,捎带一程也无妨。
至于她能否入选……自有嬷嬷公公们评判。自己不选她便是。
“上来。”他停稳马车。
他对慕容冰的忠诚,想来毋庸置疑
齐雪噤声,想起他骇俗的身份来,懊恼自己口无遮拦。
更无须说,宫闱深似海,往后言行举止,还得时时警醒。
她垂下头,把衣裳里与钱袋并置的一帧素笺取出,上边密密书就应对话术。
齐雪低声复诵:“给姑姑请安,我......我叫秦月仙,是......”
“秦月仙?”
身侧,那人猝然中断她的话,云隐旋身向她,目光起初落在她掌间笺上,继而移注她的面容,打量得认真。
“你说你叫什么?”他的话沉沉叩耳。
齐雪遽惶,不明白他为何发问,难道秦月仙这个假名这么快就要败露了么?自己是何时留下破绽的?
可是卢萱那样十拿九稳地留给自己这些,理应周全,不该有差错。
齐雪定了定神,声音比蚊蝇还不如:
“我......我叫秦月仙。”
“什么月?什么仙?”他追问。
“明月的月,”齐雪也听不清口中所说,“仙子的仙......”
她已经如实回答,这下该放过——
他竟然朝她伸掌摊开:“写给我看。”
掌宽指劲,节骨嶙峋,布着与年轻面庞格格不入的薄茧。
齐雪指尖源于紧张而极快冰冷,划过他手心,触感温热,好像他曾握过暖玉似的。
云隐默察这纤细游走的痕迹,又扫过她低低的眉眼。
待到眼前的女人写罢,他收回手,握成拳置于膝上,没再说话。
齐雪此时心情,只似严刑逼供后有话尽吐之人,既存沮丧,又暗自庆幸他未再深诘。
同时,她也转念思虑,他会不会有通天门道才问名姓,想在小选中拉自己一把?
该不会是除夕夜诗篇,让他真为自己所倾倒了?
马车渐渐驶近皇城,放缓速度欲停。前方已能望见城门巍然轮廓。门外队列绵长,宫装内侍往来维持秩序。
“公子,”齐雪看着队伍,又看向气度俨然的男人,心生一念,轻咬着唇嗫嚅道,“您......您能不能......把我送到门口,或者......带我进去?”
云隐闻言,勾起冷诮之笑,也未瞥一眼她。
无论我怎么帮你,你都不必谢我。
面询设在轩敞偏厅,案桌后坐着两位女官。一位目测四十余岁,面貌端凝,便是外头交代过的高掌宫。另一位杏眼锋锐,显得年轻气盛,即是殷姑姑。
齐雪按规制,谦卑地屈身行礼,处处可谓端正谨饬。
案上陈列物件有四:算盘一道,文房四宝,纹络绮错白玉杯,金盆清水挂棉布。
这都是待选宫女需经的基本杂务考验。
齐雪上前,依序拨算盘核账,归拢清点数项陈年积存的出入条目,滴水不漏。而后,她提笔蘸墨,落下秀逸行文。
最后一件却最是难为人。
白玉杯是库房旧物,久未打理,纹隙堆积尘垢。
齐雪将棉布浸透温水,拧个半干裹在指尖,顺着纹路一点点擦拭。但少许残渍卡在牛角尖一般细的凹痕深处,布角够不着,指尖抠不进,她试了几次,污痕好似嵌在那处,顽固得很。
高掌宫与殷姑姑眼中了然,知她这样徒手,根本不能起效,只等她退缩。
却见齐雪放下湿布,拿起那支方才用于书写的兔毫细颖笔。
她用清水洗净笔头,捏着笔杆,使柔软与韧性兼具的笔尖对准白玉杯难去的污渍,轻稳地挑带。
很快,白玉杯尘翳尽褪,清润雍容,自有朦胧光晕环绕,长年的华彩重见天日,不负皇室贵物之名。
殷姑姑随即发难:“你这不是暴殄天物么?这兔毫笔虽不算顶尖,也是正经紫毫笔,哪有人来清除污垢的?”
齐雪再次洗净笔,搁回笔山,视下道:
“回姑姑的话,这支紫毫笔,市价大约五十文,奴婢不认得珍宝,却也看得出这白玉杯质地莹润,必然贵重。笔用坏了,奴婢愿自贴银钱补上,再向文库那边请罪;可若是这白玉杯不能再呈于台面,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她答得直快,不见刻意卖弄。
“物尽其用,方不算辜负。”
殷姑姑一眄高掌宫,她亦颔首认可。
随后,是高掌宫抛出一问。
“在宫中当差,安分守己自是首要。然则......”她微顿,“若能令大人们舒心宽慰,乃至得些青眼,往后才好更进一步,为宫里多尽心力。故而我认为,宫人不应只囿于本职,还当……有所进益。秦月仙,依你看,该如何做,方能得他们喜欢?”
齐雪心底窜上荒唐之感。
在宫里当差,分明已经如履薄冰。什么“躬身”“奴婢”,她咬咬牙,就当演戏文般捱过去。爹娘生的膝盖,还要日日向生来便高一等的人弯折。
如今,连尽其分都不够了,非得讨人欢心,屈辱地赔笑......怪不得,这些人能把“伺候人”做出花样来、挣出名堂来!
她该背早已备好的陈词滥调,她该把自尊碾碎先一步踩在自个儿脚下,在旁人使唤她前就自轻自贱。
恍然间,她忆事如潮。
生来比她“高贵”的,柳放是、常夕乔也是。
大人也是。
为什么,柳放和常夕乔都能尊重她,为什么,大人又对她那般绝情?
也许,皆因她对大人有所求,先在他跟前积极地折辱了自己,才让大人从未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既不是人,又何谈喜欢?
“奴婢以为,要想旁人看重,首先得自己看重自己。”
厅内被她话语衬得更静。
“说得再明白些,便是要把头抬起来,不卑不亢地做人。身子立得高了,才会被人看见,被尊重。”
“这宫里除了与你共事的丫头,还有谁能算你的‘旁人’?”殷姑姑极为不悦,“你这姑娘,莫不是宫外肆意惯了,吃不得一点苦?既如此,进宫做什么!”
高掌宫望着齐雪,眼里实是欣赏。
她的硬气不合时宜,却不能隐去其中美丽。
可惜,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寸步难行。
她心中暗叹,终究提笔,在问询一项下画圆,示意此答尚可。
以秦月仙先前展现的本事,原有望入选。可若真选上,这脾性遇上再好的人也无用。
高掌宫又无声摇头,朝殷姑姑作一眼色。
殷姑姑会意,眯起眼打量这丫头。她清清嗓子,一连串地吐出吩咐:
“听好了——”
“皇上口苦,两刻钟后,送本月寅时采集的晨露所沏‘春好处’,三沸前离火,趁热分盏。”
“太子爷自校场归,你若顺路过东宫,提醒詹事向他请浴,香汤随季,若有宫女求你替宽衣一事,你该报备详细。”
“皇上赏三殿下的那方砚墨,你也该送去,不可因事务繁忙怠慢到最后。”
“另,传话膳房,为小公主备四甜四咸点心。甜的找张厨子,咸的找黄厨子。另要七盆绿菊,择开得盛的给小公主。其余安排送去丞相府。若公主不喜,立即送回花房,花房申正锁门,需抓紧。”
“申时之前,至问天殿前等候,引腿脚不便的徐大人走花苑西道觐见皇上。”
却终究觉得所握不过虚空,没有抓住什么人的
檐下,宫灯映出昏黄,随风轻曳。
寝房外一处软泥之上,齐雪蹲身,手中攥着树枝,反复描过叁个字痕。
秦昭云。
小选当日,他只一句话,便将她轻易纳进叁皇子这边宫人的名册。齐雪至今还不敢信,她就这样省却无数凶险。
“月奴,我是你的哥哥。”
这话在她心底根生,自进宫后日夜沉浮在脑海。
而当时,齐雪问出的只是:“哥哥的名字......又是怎么写的?”
她还记得卢萱留下的纸条,妹妹幼时难记事,故而不知是秦昭云,抑或是照字。
秦昭云不似多年来的凛厉,拉过齐雪的手,在她软软的掌心肉以指尖徐徐书写,所掠之处既温煦也微痒。
“我的昭,是昭雪的昭。”他一面轻画,一面喁喁低语,“小时候教你写这个名字,你说,只要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在手心,然后紧紧握住,就能一直抓住那个人。”
昭雪,即是平反冤屈。可是哥哥知道么,爹娘直到现在还背负着污名......齐雪无由地为秦家悲伤。
秦昭云还未画完“云”字最后一笔,召集内官的铜钟已传至这僻隅,他倏然收手,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一切放心去,便离开了。
齐雪轻轻拢指,虚合掌心,肌肤泛着桃粉,犹存谁的指尖划过之迹。
她记住了秦昭云说的往事,与她无关的往事。却终究觉得所握不过虚空,没有抓住什么人的实感。
或许,秦月仙的身份也好,秦昭云这个哥哥也好,皆若暂居之所,不是自己的。
小选之后,学宫规,搬进这间与旁人同住的宫女寝房,转眼过了十日。
齐雪再没见过秦昭云,这个似有权柄、然行踪飘然如风的哥哥。
夏萤、秋彤今夜各有职事,她一人待着好生无趣。望天,一颗孤单的星星逐渐隐没在树影里;观地,也只有泥地间数次描摹后接近端正的“秦昭云”,在灯辉下明昧无定。
齐雪抿唇,生涩地对着开口。
“哥哥。”
昵昵微声,一半阻塞未出,一半化在夜风中。
她稍有停顿,尽心自劝着。
她还从未有过哥哥,这陌生的称谓于她而言,更像和心上人调情的话。
“哥哥。”
齐雪呆呆凝视泥土,继而又低唤。
“哥哥,哥哥,哥哥......”
“月奴。”
齐雪骤惊,立时起转身,手中树枝坠地。
她怔忪未消,还另外有所窘迫。
秦昭云上前,目色扫过重重书写的名字,眼底柔和倾注于她。
“夜里风冷,怎么不在屋里?”
齐雪无颜相视,承受他兄长情意,眼睫低低:
“出来透气。”
她飞快抬眼瞅他一瞬,问道:
“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快说,快说是去了慕容冰所在的什么地方!
秦昭云并不答,反而在少顷沉默后,忽然道:
“再叫一声。”
齐雪大失所望,又愣住:“什么?”
“刚才,你不是在练习么?”他端视她,字字与心徘徊,轻言慢语。“再叫一声哥哥,当着我的面。”
假使齐雪因此眩晕,他也能以温柔乡接住她似的。
齐雪口讷,从失序的呼吸里硬是吐出一个称呼。
“哥......哥哥。”
“嗯。”秦昭云即应,“我在。”
“在这宫里,你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但也须记住,此处耳目众多,言行端慎才能经事。这声哥哥,在我面前叫叫便好。”
说罢,他俯身拾起短枝,叁两下搅乱泥间“秦昭云”叁个字。
要在她这个堪称累赘的妹妹和施予福泽的殿下
躬行阁坐落于叁皇子所居宫苑之南,玄铁门直插云霄,高得令齐雪仰折脖颈也难窥见全貌。
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门扉,仿佛是神仙放置的令牌,硬生生连上一方天地,却也隔开一方天地。
久久震撼过后,齐雪伸手,想着去抠一块宝石,定能卖不少钱吧?
果然,抠不下来。
轮值前,夏萤告诉她,这儿早前有一只驺吾看门,数月前被一位女官大人带出去,至今还没回来。
夏萤说这话时,还一边钩织荷包,声气轻微:
“我猜,小七是离宫执行什么秘差去了。”
她稍顿,嘴角跌了跌,话锋随转:
“不过说真的,咱们殿下的宫里,月钱原是各宫最高的,这几个月竟然又涨了。从二十两升到叁十两......真不知殿下近来对我们这么好,是图什么?”
份例多还不高兴么?齐雪越奇怪,就越记在心里。
几日后,秦昭云来躬行阁看她,用令牌引动机关,领她进去高门内。
她就将这话学给他听,眼含未解:
“真不知殿下近来对我们这么好,是图什么。”
秦昭云正信手抽卷翻阅,闻之轻笑。
“不是图什么,”他转身向她,昏阁中,眸光分外沉凝,“是不得不为。”
“自皇上久病后,宫中人心繁乱,即使是位卑如芥的下人,也会议论大位所属。殿下无暇亲自管束下人,如今局势微妙,若不加厚待,难保不会有人被其他势力收买,滋生异心。”
云隐不复作避人潜行的影卫,看似得享自在,实也缘于慕容冰这层考量,令他更易查探宫闱动向。
齐雪还是不懂,夏萤为什么不乐意。
秦昭云又道:“月钱愈厚,在外人看来,主仆之谊愈固。她是怕,他日太子得势,行清算之策,在叁皇子宫中当过差、得过重赏的人,会首当其冲。”
齐雪方才明白。她怕秦昭云追问言者,牵连夏萤,忙说:
“这也是常理。你想,东宫都纳了叁个妃子,个个出身权贵。太子想摆布慕容冰,不是跟打算盘一样,随手就噼里啪啦的吗?”
秦昭云听她直呼殿下大名,极轻地捏动她面团似的脸。
“诚是如此,太子所受掣肘正多。”他很是耐心,“他监国时日,母族干政过甚,太子妃族亦多有相胁。皇上重理旧折,对此大为不怿。”
齐雪无知者无畏:“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跟自己儿子的人计较什么?他早点死,让太子即位作去吧。”不过,她也只是心直口快。
太子把自己作死了好,与其叫旁人登基,还顾及旧情给他封个什么王,不如自掘坟墓。
秦昭云愕然失笑:
“皇上并不只是为权位,而是不想再见昔日影子,再尝屈辱滋味。”
“当年,皇上不过是冷宫废弃的皇子,仰赖老臣扶持,全由各方势力利用上举,是以登基后,不得不承接先帝格局,就连年号也是。”
尔后十五载,慕容仪次第剪除前朝势力,才挣脱屈辱之局。
齐雪听得瞠目。在她来的世界,可未曾听过这般憋屈的帝王。
不过女子称帝、宫女弑君的传奇,这儿也未必有幸上演。
“殿下会结束这一切的。”龙争虎斗,绝非叁言两语可囊括,秦昭云也不便多说,只宽慰妹妹道。
殿下,指的自是他们的殿下,慕容冰。
齐雪望他眸中神色,兀自添补出山高海深的钦敬与忠忱来。
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已经效忠叁皇子太多年。
那若是有一天,假使她身份还未尝败露,要在她这个堪称累赘的妹妹和施予福泽的殿下之间做选择......
他会选谁?
齐雪指腹闷闷磨着书案案角,喃喃道:
“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秦昭云已在书架间招手:“过来。”
齐雪跟过去,二人穿过高耸的书架,来到深处。
此间书架稍矮,择书方便,其上整齐迭置册册史籍、政论。
秦昭云似是对她怀着不必要的期待,说:
“你当值时,我会在这儿待一炷香的时间。你可以拿些书出来看,有喜欢的,挑一两册,晚些时候带回寝房去。”
齐雪欣喜:“真的吗?!”
那她岂不是可以趁机翻找线索?看看有没有宫苑地图,有没有关于慕容冰行事作风的记载?
转瞬间,她就迟疑着问:“可是......我听说这里的书,决不能私自带出。”
秦昭云见她又喜又怕,轻轻揉着她发顶。
“自然是不许的,”他声音温煦,比寻常人家的兄长更有纵容,“但谁让......你是我的妹妹呢?”
齐雪微绽之笑,因秦昭云什么哥哥妹妹的,又止于刹那。
她忙低头,借着转身,掩盖就要爬上面颊的心绪,胡乱应道:
“那,那我看看......”
齐雪心思却不在书上了,只期盼早日习惯这个身份。
因而她漫无目的地踱着,不觉已经绕去另一排书架前。
这边典籍多为诗词文集、笔记杂谈,皆由民间采买或征集。
她随意抽取,清风似的粗疏翻阅,目光忽尔凝住。
书题《异世游踪》,书牌着者处,竟是祝文渊的大名。
许多内容,齐雪都依稀记得,是当初在临安县,她与他畅谈的神话、见闻。
现在,托卢萱的福,她真的有了一个哥哥
清晨时分,齐雪一觉转醒。
侧首间,见夏萤、秋彤脑袋相抵着酣睡。秋彤一只手尚无意识地捏住书页,对其中言谈意犹未尽。
二人气息轻匀,长睫映着暖黄灿烂的日光垂覆,意兴安舒。
目睹此景,她也跟着抿唇莞尔,起身为她们掖好被角,自秋彤指间抽出《异世游踪》,将洗净的叶片权当书签夹进。
弹指越过数日,秋彤为书中奇闻入瘾,不再归来得迟,得暇时便捧着书。
是日,秋彤偎近齐雪,含黠笑问道:
“小仙女,你还有那种书的话,再弄些给我看,好不好?”
她禁不住怀恋青花县的家来,“我原以为,只有我家乡那边的老人,才会讲些鬼怪神仙的故事解闷,没想到临安县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齐雪微怔,正想掩饰此书来由,秋彤已笑着止住她:
“你以为我会信,这些书是内集淘来的呀?我在这儿的日子可比你久多啦。”
她抬眸,眼珠骨碌碌地转视:
“我想,你定是结识了哪位有门路的大人,才能拿到这些。不过你放心,我绝不说出去。你也多给我看看,好么?”
齐雪望她纯真眼底,盈满渴慕与信重,原有为难也散去。
再想起夏萤,数日来因秋彤循时安分而省心......
罢了。她暗忖。若能让这儿安宁,让两个好姐妹多些开心的时候,去求哥哥通融多借几本书,又算得什么?
这般恬淡日子到了四月末。
柳媚花明的盛景将尽,绿意愈沉郁,扫花愈殷勤,春末晴光淑气,淡荡冲融。
躬行阁书案边,齐雪原本翻看着新到的地方志,倦意渐袭,脑袋点了好一阵,眼前迷迷糊糊,终于失去意识垂下头。
时醒时寐间,似是有步履声近前,继闻衣袂窸窣、落坐轻响。
又是一阵后,齐雪猛然惊醒,恰与秦昭云含水秀目相合。
他正坐对面案前,双臂交迭置其上,下颌轻抵手背,凝神观望她。
“啊!”齐雪慌忙端坐,脸颊熏得发热,“我......我睡了多久?”
“不久。”秦昭云直起身,眉眼温润,“约莫两炷香。”
“那......哥哥一直在这儿?”她窘然,“岂不是已经误了你的事?”
“无妨,”秦昭云微微摇头,探怀取出紫檀令牌,轻推在她面前。“近来不忙。这令牌你且收着。”
齐雪怔忡,不敢接过。
“这是开关躬行阁大门机关的令牌,你看我用过多次,应当记得法子。”秦昭云语无波澜,“春日易困,在外头倚着墙睡不舒服,往后倦了,就来里面歇息。”
齐雪颤声:
“你......你就这么放心我?万一我弄丢它......或是睡过时辰被人发现......”
“有我在。”
秦昭云掷地有声的承诺,截却她无数惶惑。
齐雪痴坐在那儿,眼周潮热,泪意暗生。
叁年颠沛流离,她常常吃不好、穿不暖,还要受人冷眼。
她常常会想念爸妈,想念薛意。
举目无亲的此岸彼岸,孤影自怜太久。
她期盼过,若她不是断枝上仅存的残花便好,若她还有兄弟姐妹相互扶持便好。这样,何至于独自咽下苦楚?
现在,托卢萱的福,她真的有了一个哥哥,能为她铺陈前路,能敞开心胸待她。
除去他对慕容冰的效忠令她难受,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她会慢慢接纳他。
她会牢牢地留住他。
这样,纵使上天作弄,再也不能与薛意续缘,长路漫漫,她也不会孤苦无依。
宫中以尊卑有序的所谓天理压人,然人欲常在
齐雪眯起双眸,凝神望着假山巅,同时竖起耳朵细听。
然而暗处的什么,似是已然察觉她的警惕之态,霎时间声息皆寂。
她一转心念,干脆拿起扫帚,重新“唰唰”地扫起地,与石板摩擦之音逐渐喧嚣。
齐雪手里活计不停,周身注意力却尽数钉在假山之上。
不久,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缕缕飘下。
先是轻轻柔柔的女声,含迟疑意味:
“行茂哥……我怎么觉着,底下这个……不像秋彤啊?瞧着……好像高了一些?”
紧跟油滑男声:
“管她是谁呢!总之肯定是这儿当值的宫女吧?秋彤那丫头,这几日回回叫她都不来,忒没劲!现下刚发了月钱,咱再寻个新鲜的来一块儿玩儿,也不亏啊。”
女声还吞吞吐吐:
“可是……可我认不出她是谁。是不是今年小选才进来的那个?咱们……不太好吧?她才来没多久呢……”
男声自鸣得意地开解:
“宜贞啊宜贞,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在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似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咱不过是想交个朋友,一块儿玩个解解闷,有什么不好的?”
扫地的沙沙声中,齐雪听得不真切,索性停了手。
她握紧扫帚杆,权当防身,朝着假山上晃动的黑影直接开口:
“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假山那处一静。
俄顷,山顶后传来窣窣轻响。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跃下,灵巧得形同狸猫。
前边是个年轻太监,眉眼活络,未有言语,面上已牵起几分笑。
后头跟着个小宫女,神情怯生生的,偷偷抬眼打量齐雪。
太监略整宫服,先笑嘻嘻道:
“这位姐姐莫怪,咱们没恶意。我叫陈行茂,常驻宫苑修缮场地的。”
他把身边宫女往前带着:
“这是张宜贞,在尚食房做事。不知姐姐怎么称呼?今夜代秋彤姐当值?”
甚至现在就想回到昨夜再去玩一局
陈行茂搓洗花牌数遭,背面朝上自中向两边摊开,又数出竹签若干,平分与齐雪和张宜贞,自己则举起空荡双手示意:
“我做裁断,这局你们两位姐姐先玩,我老实观审,绝不抬新人、排旧人!”
首局启手。齐雪生疏地抽出一张,翻转开来,是朵兰花。
张宜贞随后,抽到菊花。
依照约定,兰花较菊花更尊。
“姐姐好手气!”张宜贞轻拍纤手,娇语如莺啼。
陈行茂也笑道:
“秦姐姐第一次就是开门红,可见有福气!”
齐雪漾起悦色,不多回应,却压不住胸中暗喜的涟漪。
如此,连博五局。不知是新手吉运,抑或齐雪没有白白心算记牌,竟连连胜出,竹签堆积小小一迭。
张宜贞初时腼腆已然不见,只剩满眼敬服与些许不忿。
“诶,宜贞......”
陈行茂暗递眼色,张宜贞心领神会,忙解下腰间钱袋,抖出数枚碎银并几文铜钱,就着烛光点检,双手托至齐雪跟前。
“姐姐,给,这是你赢的彩头。妹妹我输得心服口服。”
齐雪瞥见白铮铮的银钱,心也咯噔一颤,才有轻快便烟消云散。
钱?这可不就是赌钱么!
她脸色骤变,立刻推走张宜贞的手,站起身道:
“这不行!我不玩这个!”
说着,她就要去拿靠在山边的扫帚。
“诶,姐姐别急呀!”张宜贞忙伸手攥住她袖角,急言分辩,“这哪算赌呀!你瞧瞧,这才多少一点?塞牙缝都不够呢!外头民间斗个蛐蛐儿,下的注都比这多十倍!”
她晃着齐雪的胳膊,娇痴地哀求:
“好姐姐,就再玩最后一局,好不好?我一直输,虽说佩服你,可心里头也闷得难受……这样,最后一局,不管输赢,咱们都不动钱!或者……或者这样,若你赢了,彩头照旧给你,若我侥幸赢了,我什么都不要,就图个开心,成不成?”
说着,她手按在胸口,缓缓打着圈儿揉,蹙起两道秀眉,眉下含情脉脉桃花眼,欲出清泪。
西子捧心之姿,似真有满腔郁气难平。
齐雪虽不能苟同她此时反应,却懂憋闷滋味,确是难受得紧。
“......算了。”她怕真把人气死了,终究坐回去,“就这一局,说好了,不赌钱。”
“哎!不赌钱!”张宜贞笑开,又望望陈行茂。
陈行茂待齐雪坐定,取过花牌复洗。
这一局刚开,局面与先前无二。齐雪手风正顺,眼看又要将张宜贞的竹签赢来大半。
短暂萌生的“赌钱”之嫌,不知不觉退潮。
她自恃胜券在握,不免托大,考虑着余牌中“梅”“兰”等头等大牌已所剩无几,自己无须急于求成,便循记忆抽张中等的“荷”,只图稳妥积胜。
谁料张宜贞一改既定的小心手,翻转过来一张“梅”。
而后,她总能料到齐雪心思一般,将齐雪带偏到自乱阵脚,毫无规律地乱抽。
齐雪怔在那儿,意识到自己的确输了。
她飞快地复盘,觉得错在贪稳大意,一开始便该沉住气,辨明时机、该博便博,不可畏缩求稳。
然而他目光终于伴着惊愕,自其惨白面庞,缓
秋彤正以银钗将碎发顺进发髻中,听得门轴转声,她转向齐雪笑:
“小仙女,你回来啦?我想我身子好多了,总不能再麻烦你替我......”
“别去。”齐雪拦她言语,上前轻轻用掌心压住她的肩。“你脸白得像纸,哪里要这么拼命?”
“但是......”
“不要再但是了,”齐雪语锋陡然柔和,落地却蕴含笃定,“元神过劳的损伤不是一两日就能恢复的,得好好静养。否则,会有暴死的可能。”
秋彤脸色更惨白了,她并非无端相信小仙女,但小仙女确懂得医术,夏萤与她都免不了冬春气候更替时的风寒,多亏小仙女熬药帮她们调理,才好得比旁人快些。
齐雪见她被哄得一怔一怔,乘胜追击道:
“悬光苑的夜值我替你担着,你只管歇息。若姑姑问起来......”
她平白无故地念起秦昭云的模样,底气愈足,“我就说是我见你病着,自作主张替你的。我就不信,姑姑宁可病死一个人,也不许我们替值。”
秋彤原也惦记着书,她一边拆着刚梳好的发髻,一边眼眶热烘烘地,“小仙女,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谢你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齐雪没想到会如此轻易,胸中难免浮动心虚,支吾着推拒秋彤的感谢,自觉愧对她的纯粹。
还不等秋彤问她想要什么答谢之物,齐雪便快步走入寝房外的暮色里。
悬光苑沉馥依旧。扫帚握在齐雪手心,已沾湿一圈的细汗,不过胡乱挥扫数下。
齐雪脚步不自主移去假山近处,双眸四周逡巡,心口烧着热炭般。
“嗒。”
一颗小石头滚落下。
齐雪心跟着突跃,抬头低声说:
“是我在这儿,下来吧。”
两道衣角掠风的哗哗声后,陈行茂与张宜贞先后轻跳下来。
陈行茂还佯装讶异:
“秦姐姐?不想你真会来,我还说今夜得是秋彤了呢。”
齐雪轻哼:
“她身子还没大好,我不能来么?”
“能来,能来!”陈行茂笑说,“姐姐肯屈尊,我和宜贞求之不得。”
宜贞却不敢应和,拽陈行茂衣袖,道:
“行茂哥,既然是秦姐姐,我们就走吧?不要打扰她的正事了。”
说罢,她余光还瞧着齐雪。
齐雪解下腰间荷包,在二人面前一晃。
“只玩一轮。”她小巧的鼻子不自禁地皱起,像张牙舞爪的猫,狠狠地说,“就当挣点私房钱了。”
陈行茂便甩开张宜贞的手:
“看来您是胸有成竹嘛!”
“行茂哥,”张宜贞嗔怪,力道不大地推搡他,“你别小看了她。”
这话听着是维护齐雪,唇角勾起的弧度却和他同样得意。
齐雪懒得看他们一唱一和,径直去把扫帚依稳在假山边。
“行了,不要在这里夫唱妇随。陈行茂,你把地上清理干净,还有......”
她伸手:“百花牌呢?取出来我验验看。”
陈行茂爽快掏出木牌,此番牌数比前次多出数倍,描画花卉也添了牡丹、芍药、水仙等七八样。
齐雪接过,就着宜贞在边上点起的烛火,一张张认真检视,指腹磨过牌面,也无刻痕暗记。
宜贞解释着新增花色次序与组合,齐雪片刻便了然于心。
“开始吧。”齐雪把木牌还回,屈膝盘腿坐定。
头叁局,齐雪对上陈行茂,张宜贞作裁。
未到半炷香时,齐雪面前竹签已收获得完全,赢得干净麻利。
继而是与张宜贞,她生得玲珑端正,牌风却再也没有上次谨慎的影子,或横冲直撞,或龟缩不出,全无章法。
齐雪先拿下两局,第叁局却不敌她通吃的气势,节节败退。
赢得她好不窝火。
齐雪清楚这是她的老伎俩,先捧高再摔下,偏偏自己又没有站稳的能耐。
她退坐一旁做公正,看第叁回陈行茂与张宜贞你来我往。
牌局愈见平淡,看得她意兴阑珊,以袖掩面,打了个哈欠。
又听陈行茂输了副小牌,悻悻然啐张宜贞:
“得意什么!明天这些碎银子,保不齐都要填苓泉的荷包。”
齐雪微微歪着脑袋听,问道:
“苓泉?你们说的是谁?”
陈张两个都挨近身,张宜贞给她解惑:
待她回神,已写了三个字
齐雪只来得及慌手慌脚将玉势塞入木盒,指尖跟着呼吸颤乱,浑未察觉青布一角夹在盒盖与盒身间。
她连连压按,盒盖总弹开缝隙,情急之下,她索性将其一起,又抓回手里,顾不得其他,掌心攥住盒子,手臂内收在身前,姿态别扭地将它揣在衣袖臂膀后,妄图掩住。
齐雪低着头,起身要往门外冲,任凭哪个墙角,哪个树洞,先把着腌臜物事丢弃再说。
“等一下。”
秦昭云响起的声音在齐雪前边砌出道无形高墙。
她从未觉得躬行阁的壁门如此沉重,四周高大书架更胜牢笼的围栏,而她是沼泽地里的困兽,即将绝望地沉没。
齐雪脚步停住,终究没敢回头,把怀里东西搂得更紧。
身后,他不疾不徐地走近,直到足以伸手向她。
“给我。”秦昭云给她下命令。
齐雪侧身躲开他的手,心中饶有侥幸:
“不可以。”
秦昭云眼底黯然,想一会,闷一会,根本不再有温和沉静的模样。
极度缓重地吸气后,他咬着牙问:
“你是用什么换的?”
齐雪脑袋轰鸣,她不知道哥哥对宫人赌钱的事儿了解多少,抑或只是碰巧听闻宫人换物的事。
是百花牌,她赌钱换来的。
她说不出口,她的喉咙被鬼手扼住,而那个鬼,就是她纷乱不堪的心绪。
齐雪不能牵连张宜贞她们,更不能让哥哥发现她一进宫就傻到染上赌瘾,他一定会失望透顶。
“是别人送我的。”齐雪声音从唇齿间飘出来。
“男人?”秦昭云语气更冷。
“不是!”齐雪才敢大声。
秦昭云默然一阵,翻腾的情绪由不得他心平气和地与妹妹说话。
“好。无论是谁送你的东西,既送了,便是你的,我本不该过问。”他目光追着齐雪闪烁的眼眸。“我送你的耳坠呢?那对珍珠耳坠,为什么会戴在芷蕊的耳朵上?”
齐雪足下不稳,有些惭愧地听着他的质问。
秦昭云想要的绝不是她的道歉,他继续不依不饶道:
“芷蕊是尚食房的宫女,以你轮值的需要,不必去尚食房那种远地方,你怎么会认识她,嗯?”
是张宜贞介绍她与芷蕊打牌的!齐雪在内心羞惭地痛呼起来。
哥哥,我瞒着你的还不止这件事。
我不是真正的秦月仙,我舍弃原本那个沾上罪孽的自己,假作你的妹妹。
你维护我、照顾我,你给我送衣裳、送首饰,你带我去许多宫人禁入的地方玩儿......
你所有的好,我都受之有愧。
我不敢全然交出信任,不敢对你敞开心扉,原以为是我接受不了你未定的立场,我现在才知道,是因为我不配。
我对你撒谎成性,若即若离,依赖着你的庇护,却坚持着比这还要多的索求。
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齐雪意识到自己的诸多不好。
她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难道还要用谎言去玷污可遇不可求的亲情么?
如果她执意如此,又如何有资格要求秦昭云选择她?
或许秦昭云还会“信”她的辩解,但齐雪已经不想这么做了。
她垂眼,咬着下唇,物件依然搂得紧实。
这般固执的沉默,在秦昭云看来就是对他的隔绝与疏远,怒火与痛心在他胸膛交织。
他见她冥顽不灵,甚至编造借口都不愿,好像他这个哥哥对她来说没有一丝珍惜的价值。
秦昭云想把她拉回去案边,与她谈谈。
这样的动作,让齐雪误以为他还要来争抢玉势。
“不要——!”
齐雪失声惊喊,拼命扭身欲脱。
秦昭云腕骨如钳,扣住她小臂,力道不克制轻重,痛得像皮肉都嵌进骨髓,再被碾成血肉模糊的一滩。
拉扯间,羞愤、惊怖、自厌......与看不见希望的无助,凝成愁雾困住齐雪。
她愧对被欺瞒的兄长,忧心殃及池鱼的赌钱之祸,更悲苦于现下境地难堪。
“别拿走我的东西!不要!”她泪如雨下,濒临崩溃,“哥哥,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会了!”
秦昭云像被利刃刺骨,不知妹妹怎么就好端端地哭成这副模样,后悔方才怄气那样凶她。
他于是松了手,想好好地解释,再哄哄她。
却不想齐雪没有束缚,也来不及收回挣开钳制的力气,手臂倏然上扬——
“砰!”
一声闷响。
齐雪挥臂时,手中还握着木盒,不偏不倚正击秦昭云额角。
木盒边缘裹挟她惊惶之力,奔着夺人意识去。
秦昭云身形一晃,后退半步站稳,缓缓抬手抚额。
齐雪僵立当场,望着秦昭云。
猩红湿黏的一缕自他指缝钻流,淌过剑眉与美目,滴在地砖上,绽成红梅花。
她已没有那道可怖的疤痕了。
齐雪仰着头,眼中既有他俊美冰冷的模样,也有寒意不逊于他的清月。
无限惊骇,止水般沉在心头。
没有显赫仪仗与宫人拥簇,却半点削弱不去他的气场,甚至更衬得他孤高、遥远。
他眼中的漠然与轻蔑,她曾见过。
原来,大人就是殿下么?
他竟然就是慕容冰。
为什么?他当初要隐瞒身份,宁可与自己在山洞吃苦?
是怕她知道后,会在太子监国的混乱境地里借机攀附,卖他求荣?他怎能将天下的平民女子看作浅薄功利之辈?
还是......
翻涌的疑问与猜测,齐雪都无暇细细思虑。
她看着这张脸,想起洛河山洞里相互依偎的日夜,想起她曾小心珍藏的,颠沛流离中的点点痕迹,都随着一场火化为乌有。
齐雪心底生出钝痛,她应该恨极他、质问他。
现在,他是皇子,她却是宫女。她成了他真真正正的下人,生死予夺。
齐雪双膝变得沉坠,重重跪在落花铺软的泥地上,以额相触。一腔怨怼疑恨,强自按捺。
她恭敬地行大礼,道:“参见殿下。”
慕容冰并未命她起身,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肩背。
或是出于恐惧,她一直在颤抖。
片刻,他才应她。“你方才口中所唤的‘哥哥’,是何人?”
一阵惊电猝然流遍脊梁,她该如何说?
慕容冰言语和而不暴,其中威压却令人难以喘息。
“你们难道不知,宫中严禁血亲一并当差?”
齐雪跪着,手心渗出密汗,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意外之外地感受到可笑的失落。
他没有认出她。
齐雪飞快地在脑中编织文字,最终制成个蹩脚借口。
“回殿下,奴婢......奴婢家乡......百姓常往来相助,形同一家,女子对年长于己的男子常尊称一声‘哥哥’,并无血缘之亲。”
“前日......前日有人好心提点奴婢规矩,奴婢愚钝,当时误解后出言冒犯,心中懊悔,方才正是自言自语,练习着如何道歉......奴婢绝无任何与人私通、悖逆之意!”
说完,她冰凉的额头便和零落的桃花一样,几欲埋进尘土里。
自己已经解释得明白,甚至连私通之嫌都索性撇清。他信不信,只能由天。
慕容冰自然察觉她的谨慎,因这副战战兢兢的姿态,冷笑着嘲弄她:
“你倒是把退路想得周全。”
她可是不介意
次日,齐雪在躬行阁当值,她握着朱砂墨锭,在砚台麻木地打圈。
她经历神思恍惚的一夜,依旧未能决断。
她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假意奉承慕容冰,从他喉咙掏出有用的只言片语,还是干脆寻个机会,捅死了他好为自己解气?
前些年太子监国后,慕容冰行事便不能张扬,谨慎到在司心殿内,都不允宫女近身奉茶,只令她们将杯盏放在丈外小几上。
就算轮到她去当值,恐怕也难下手。
齐雪迷糊一阵后,手中已经研好墨。
指腹沾满朱红,她抬起手,将其贴上脸颊,顺着存在过的轨迹,缓慢、用力地描画。
小铜镜被捧起,映出一张茫然的脸,以及脸上那道“疤痕”。
真的......只是因为没了这道疤吗?所以他才认不出?那时的他总能洞穿她的心事,怎么如今会败在这张皮相上?
镜中眉眼郁郁寡欢,她对着手书的伤痕入神。
镜面空处,悄然映出道挺立的身影。
齐雪寒毛骤竖,把铜镜扣下起身,还未有多余动作,一双臂膀从身后倏然环上,拢紧她的腰肢,将她日渐瘦削的后背贴上温热的怀抱。
“哥......哥哥?”齐雪身子反而僵冷,不知秦昭云为何如此,更不敢回头。
“你......你不生气了么?”她才想起昨日另外的事,为着个薄情寡义的慕容冰,倒冷落了哪处独自伤心的哥哥。
秦昭云低低道,“月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哥哥不称职......”
齐雪满头雾水,以为木盒那一下将他砸痴了。
(H)“哥哥......你怕我疼啊?”
秦昭云再次吻住她,他的面颊贴得亲近,才好吻得如此深。齐雪感觉他还在吮吸她的气息,连同残存潮湿的墨香一并吞进,他的呼吸随之沉重,令她险些接不上气。
这相结的缠绵里,齐雪品不出发乎情的爱欲,反倒像......像他在急切地执行任务。
她这念头仅在转瞬间。
秦昭云的脸太近,太可看了。
他蝴蝶振翅一般颤动的长睫,使她不能不想起他平日里只对她一个人笑过的脸,她脑中还无法控制地记起,他精瘦有劲的腰身常束得紧实,更显得他身姿挺拔。
热流蓦然从躯体中涌流,汇聚于腹下。齐雪禁不住并拢双腿,后知后觉腿心软穴早已濡湿,此刻怕是渗出了亵裤。
哥哥的亲吻延续太久,躬行阁内燃着清冷的香,齐雪本能闻到,却终于被彼此口中交换的津液、呼吸的热气和周身升腾的温度彻底覆盖。
被秦昭云松开时,齐雪有些缺氧,什么也无暇去想,喘息着平复。她看见秦昭云眼尾一抹薄红,与印上的朱砂斑痕共成妖异容色。
秦昭云看着她,也浅浅地笑道:
“月奴,你与旁人做过这种事么?”
做过。而且那些人,你要么认识,要么也该听说过名字。
可齐雪一个字也不该吐露,她害怕一旦泄露过往蛛丝马迹,秦昭云敏锐的洞察力就会循着探出她竭力隐藏的一切。
她垂眼回避,刻意疏离他:
“你若介意,就不必与我浪费时间了。”
“傻话。”秦昭云手臂依然环抱她的腰肢,将她贴紧自己,“既是哥哥要帮你疏解欲火,怎有资格介意你的过去?”
他又斟酌片刻,真心地宽慰道:
“我只怕,你若未经人事,待会儿必定有些疼。”
齐雪抬眸,望进他幽深的眼,声音软了些:
“哥哥......你怕我疼啊?”
秦昭云微怔,理所当然地答话:
“哪有兄长不怜爱亲妹的?”
此情此景,这话真是荒诞得可以,血缘之亲岂是这样的用处?
他难得糊涂的话,惹得齐雪好笑,她说:
“那......那你跪下吧。”
哥哥方才轻云蔽月的迷蒙,倏忽被凉水洗净般。
秦昭云眼中清明三分,搂抱她的手臂也慢慢松开力道,滑落下来。
齐雪后腰抵在书案边缘,看着秦昭云意味不明的怔愣,不禁恼怒。
他表现得好像对她言听计从,这会儿又不愿意了,倒显得齐雪得寸进尺、不知死活。
罢了,不是都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么?
“你要是不愿意......”齐雪强撑着气势。
台阶还未给他铺完,眼前高大的身影倏然矮下去。
一声闷响,秦昭云双膝落地,毫不含糊。
秦昭云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实在很高,即使跪下,微微仰起脸时,也能将她看得清楚。
对齐雪而言,这个角度,使他的容貌比方才站着拥抱她时,看得更具冲击。
额前数缕墨发因厮磨而乱,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敛去一贯疏冷,以俯首的柔光凝看她。
(H)往后,我们做什么都一起,好么......
齐雪眼眸还水澄澄着,未有全然清醒,身下却抑制不住情动,湿软的穴肉急不可耐地吸吮上贴近的、散发热气的阴茎。
她敏感地被一片灼热点燃肌肤,茎身高昂挺立,虬结青筋暴起,随着色情的跳动贴着穴口一下一下蹭着,沾满她流出的爱液。
齐雪连忙抬手抹把脸颊上的汗,挣扎着想抬头。
秦昭云一手扶着勃起的阴茎根部,紫红硕大的龟头抽打她肥软的肉缝,“啪啪”水声混杂黏腻的拍击,淫靡得不像话。
他俯视着她,呼出的气息粗重:
“你只要乖乖躺着就行。”
齐雪唇角撇了撇。还未琢磨好的只言片语,又被抽打她肿胀阴蒂与肉瓣的茎身拍得零碎。她不甘心地躺回书案,双手也木然得无所适从,闭着眼睛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失去视觉,身体的脆弱顷刻加剧,穴肉收缩得比秦昭云舌尖挑弄时还厉害,爱液源源不断泛滥,一股股自穴眼往外挤,柔软的会阴被泡得滑腻,漫得腿心肉间几近拉开浑浊银丝。
她眼下也皱得紧,提着心等了又等。
时候好似过得很慢很慢。
齐雪迟迟没感受到秦昭云别的动作。
涨得紫红的龟头还抵在穴口,就是不进去。
齐雪受不住,睁眼,朝他眨了眨。
秦昭云也正低头看着她,噙着笑问她:“你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齐雪恼怒地瞪回去:“难道是我在侍奉哥哥吗?我什么表情要你管!”
“喔......”他长长地应声,佯装思量,模样在齐雪看来贱疯了。
夭艳贱......!齐雪的思绪被碾着穴口往里顶的性器顶得断片。
秦昭云恶意前倾了瘦腰,又将肉柱退出来,只余浑圆充血的龟头浅浅陷入肉壁。
“我还想,待会儿进去时慢些。”他看着她须臾间变换得堪称好笑的脸,半捉弄半坦诚地,“既然你不怕,我就无须顾虑了。”
齐雪乱七八糟间还在心底嗤声,这男人不过是自己万花丛中过的一点,说得他是什么名器!
他能把她怎样?
她微微抬起上身,往下看了一眼。
看过原以为已经很“威风”的玉势,再看哥哥的性器,竟是他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又粗又长的肉柱,方才贴着锐痛抽跳的阴蒂与即刻缴械的穴眼,齐雪只觉烫得很,热气蔓延过大,却不知全貌便是如此。整根茎身暴露在她视线,粗得她定然是一手握不住,涨红成深紫的茎身因盘虬的青筋更显得粗壮,翕张的马眼包裹的是她的淫水还是哥哥那处吐露的清液......
这一眼给齐雪看老实了。
秦昭云甚至不等她咽口水,把她双腿并拢稍稍偏向一侧,紧紧地箍在臂弯。
这个姿势无意间拖动她臀部完全离开了桌案悬空,下身的重量落在秦昭云手臂。
而他胀大到凶悍的阴茎还戳着肉缝里湿嗒嗒落水的阴道口,蓄势待发。
“呜......”光是感受着,齐雪下意识便哼出声。
秦昭云腰部再次向前发力,原本就黏连着软肉淫液的龟头,随着他沉腰的动作往里面推挤。
“啊......哈嗯......”齐雪手心渗汗,喉间声音不自觉掐得软绵绵,潜意识里兴奋地求欢,肉穴绞着茎身紧致几分。
她里面温暖潮湿,内壁严丝合缝包裹着龟头,嫩肉无比迷恋地吸吮着。
秦昭云面上还稳得住,额角鬓发早已汗湿。他到底是第一次,舒服得要命,全身血液都因交合处的甜蜜而沸腾。
他不着声色地停顿片刻,蹙眉缓慢有序地喘息,压抑着随时会爆发的失控所为。
(H)“怎么?裙下都让哥哥看了,这边反倒不
齐雪未曾料想会遇见秦昭云。
即便阴差阳错成其小妹,与之续亲缘,也或怕痛怕伤、或忘乎所以,从未补过明月胎记。
不知他能否还记得?
齐雪惶遽抬臂,两手握住秦昭云的腕子,只管把头摇成拨浪鼓,口中急促道:“别、别解开!”
秦昭云自然停手,望着她,少顷忘言,只余眉间轻浮困惑。
他并无不悦,到底轻声问:“怎么?裙下都让哥哥看了,这边反倒不许?”
齐雪更厉害地摇头,顺着他示好的态度娇声道:“这不一样......”
做兄长的平添纳闷,实在揣度不出个中缘由,可她楚楚可怜求着,他怎忍心追问?
秦昭云缓言哄她:“好,好,我不解开,只替月奴松一松衣襟,透些气儿,可行?”
说罢,他真是很轻地扯了领口,浸汗的布料松快多。
随后他从齐雪掌心抽出手,移到她肩后,托着她脊背将她扶坐起来。
齐雪被欺负得浑身酸软,痛倦于言动,任由摆布后,懒懒靠在他怀,与花猫争奇的小脸埋在秦昭云颈侧。
未几,她感受着他想低头瞧自己的动静,听见他道:“月奴,还有力气么?”
齐雪应声抬头,他顺势松怀,退开案沿半步,令她看清他。
齐雪轻“嗯”一声,以此作答。
秦昭云遂更退两步,在身后椅中坐定。他赤身犹挂薄汗,一时见小妹羞怯又含蓄,无故撩人,倏然情志不舒,眼目昏昧地凝看她。腿间那根在她体内侵虐许久的阳具还昂然挺立,因内里悸动微微颤着。
他看着她,克制想即刻把她拆吃入腹的冲动,伸手笑道:“月奴,你来哥哥这儿。”
齐雪低眸,自他宽厚手心,挪视他依然硬挺的、热津津的性器,顿知他用意,禁不住把脸咻地樱红。
(H)若是一个妹妹能够给予哥哥的感恩与依赖
秦昭云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向上挺动腰身,尽管步子迈得稳重,肉棒在她湿润甬道的顶入抽动依旧强烈。
齐雪双腿盘着哥哥的腰,淫穴紧紧裹着他阴茎。她暗骂道方才如何松的衣襟,叫她衣裳该束的束不住了,乳肉伴随身体的晃动愈发明显,两颗挺立的乳头在布料下顶出清晰轮廓,那处粗糙的衣质尤为恶劣地摩擦着哥哥光裸的胸肌,刺得他胸前淡红痕迹染露。
秦昭云能轻易地一手抱稳她,便也腾出另一只手,隔着衣衫用力揉捏她乳房,拇指与食指捏住那胀痛的乳头搓动,
“月奴让人吃奶的地方都如此硬了......”他既着迷又浅浅地怨怼,“还说不要我看......”
秦昭云揉弄她的双乳,快感骤升,阴茎在齐雪的小穴里也撞得更激烈,让她只顾得上呻吟。
而待他玩够后,很是熟练地走去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页。
“月奴,”秦昭云喘着气,在她耳畔沉声道,“你念书给哥哥听,好么?”
“嗯......啊?”齐雪脑海已经成了一团搅烂的米糊,她不明白哥哥哪根筋搭错,但现在,她是最好哄的,所以她当真一只手搂他更紧,一只手接过哥哥递来的书页。
秦昭云舔舐、轻咬着她耳垂,别有意味道:
“读出来......”
他亦终于放缓抽送的力道,只碾磨得更重些。
齐雪眼眸盛着水光,眨了眨眼,又低头在哥哥肩上蹭一蹭,才勉强看得清字。
书页所写,却是:
“律曰......”齐雪出声,便觉得小腹一阵酥痒。
“快念。”秦昭云不悦地重重扇在她臀肉上,霎时浮起一个红印。
“呜......你......你有病是不是......”话虽如此,齐雪心里其实怕哥哥再打她,怕得要死,顾不上换气便接着念。
“同姓同宗......为天伦至亲者......尊卑......尊卑有别......人伦......大......防......”
她感觉得到哥哥在顶她,她不晓得接下来的文字那样,他怎么能有心情?
“凡......兄妹......私相通者......无论......首从......皆以......皆以乱伦......”齐雪长长吸气,却被秦昭云猛地一次重干,要将魂魄逼出身躯去。
“皆以乱伦什么?”他手心摩挲小妹臀肉上还火辣辣痛着的掌印。
“论死......”齐雪说着,眼泪也掉在他肩上,“绝不宽贷,布告天......”
“好了,够了。”秦昭云说,“不用再念。”
“你害我。”齐雪指尖松开,书页掉在地上。
秦昭云说,“若真要处置,总不会分谁害了谁。”
齐雪气得对着他肩膀张口就咬,但他经年累月锻炼出的身子,让她像以卵击石般可笑。
指尖方落在那人肩头,却见她身躯软倒,栽在
齐雪回寝房时路遇秋彤,她捧着油纸包,分给她从内集买回的包子。
她不觉齐雪春风拂面的异样,一心要说才见的新鲜事,嚼着包子直接道:
“方才回来时,我看见云大人在井边洗脸。”
齐雪讶异,重复一遍:“云大人?”
秋彤点点头,又咬了口包子。
齐雪越发不自然,嚼着的菜馅也索然无味,只问:
“你们怎么晓得他姓云?”
“可不是因为姓什么!只是他衣裳绣流云纹的多,还挂个祥云佩嘛。”秋彤理所当然地,“你不记得我们叫那些个姑姑掌事,都起个这种称呼么?”
齐雪正想好好舒气,却觉得自己若大起大落地反应,确实太过紧张,便要收敛些。
她才欲问询其他,比如秋彤是否记得叁皇子宫苑里,从前待过的其他大人,且有何特征名号——秋彤却已另有所感。
“你不觉得云大人最近很可怜吗?”
齐雪一头雾水:“可怜什么?”
秋彤转眸,见四下无人,才凑近说:“近来皇上给殿下指派了一批翊卫,云大人好像都没有什么事干了,偶尔也得听他们的。”
齐雪在宫中这些日子,也略有翻阅书目,隐约知道皇子身边加派侍卫,往往代表着圣意所向。这份殊荣,按例只得太子所有。
但她望望秋彤,想她平日劳作的可怜劲,忍不住道:
“我们自己都是当奴才的,还心疼别人没有主子当?”
话出口,她便后悔此言过重,自轻自贱是其一,更不该向着秋彤无礼。
秋彤倒没在意,不知哪刻专心地瞧着她了,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抹上她眉头。
齐雪怔愣。
秋彤转视指腹,上边沾着淡淡的朱砂与黑墨痕。
她默然不语,忽忆起云大人盥漱面颊,洒落的井水亦染作深色,而那口井恰在躬行阁附近,她还误以为是自己晃眼辨不清水色。
秋彤心下了然,并不有丝毫羡恨。
反而齐雪望见她动作,想来哥哥为她收拾残局,未必洗得干净,立时踌躇如何分说。
秋彤帮着蒙混过去,笑道:“不过这点儿,替你擦去了。你又是个纯净无暇的仙女儿了。”
齐雪心内怦怦然,原想问的叁皇子宫苑之事,一时抛却脑后了。
越日,秦昭云果如秋彤所说,行踪渐疏。
翊卫接管之责颇多,秦昭云虽未削职,受制亦不少,偶尔得空看她,也是匆匆来,匆匆去。
开阁门的令牌还在齐雪手中,他说过,宫苑近日变动也不碍着她看书。
齐雪却平白无故忧心秦昭云的事,也不知杞人忧天什么。
慕容冰总不会卸磨杀驴,还须护着自己麾下的人才对。
数日不自知的等待,及秦昭云推门而入,齐雪早已起身迎上。
他身上还残存廊下寒气,眉宇间倦意沉沉。
齐雪伸手环住他腰际,脑袋靠着他胸前。
她想:若你因变故有叁长两短,宫里还有谁能护着我呢,我早已把自己当作你亲妹妹了。
他身形稍滞,抬手揽住她微颤的肩背,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打死她也不敢在这时当什么出头鸟 qingyege.
齐雪忽然而醒。
后颈那记手刀,手法娴熟,下手者显然深谙分寸之宜,既令她霎时噤声,又未伤及根本。
因此她醒来时,神清气爽,略无昏沉疼痛,唯有晕倒前所见一切历历在目。
她猛地坐起。
“哎,你慢些起!”秋彤一边近前,一边回头叫着夏萤,“小仙女醒了,她醒啦!”
夏萤闻声,便把方才为她擦汗的帕子扔回水盆,过来果真见她睁眼,才长吁口气:“吓死人了,你总算醒了。”
齐雪抬手轻抚后颈,并无大碍。她环顾四周,却回了自己寝房。
“我怎么又回到这儿了”
“翊卫抬回来的,”夏萤告诉她,“说是你从尚食房跑出来,模样癫狂,他们有人打晕你后循迹而入,就”
秋彤到底胆子大点:“就看见了尚食房宫女的尸身,名叫张宜贞的。”
齐雪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一时愣愣的。
秋彤坐在榻边,又往前稍移些:“小仙女,你知道么?殿下来过了。”
齐雪还懵着,殿下岂不就是慕容冰,是大人么?
“殿下?”
“三皇子啊,我们侍奉的主儿。”秋彤好心说着,指尖点在身侧,“他不久前便坐在这儿,看着你的。”
齐雪望向她指下,心中蓦然生出不安,也道不明白为何。
秋彤面含仰慕,续道:
“听说翊卫顾虑你疯着没个度,先打晕待你转醒好审问。而且这帮人暗里竟认全了咱们,连你名姓也一并报上去。殿下听后不悦,当着翊卫的面便训,他们虽是他父皇所派,终究非宫苑之人,岂容擅自去动他的人?还言此案须由他亲自彻查,不许翊卫干涉了。”
夏萤在旁点头附和:
“先前总以为殿下无情,宁可牺牲咱们也不愿开罪翊卫的,毕竟这样的节骨眼他们又是皇上派来的。谁料”
说罢,她亦有所动容,想的是若春桃姐还在,还会坚持说殿下有病么?记住网址不迷路 гouwenwu.vip
以防小仙女听后惭愧,夏萤还宽慰她:
“不过,亲自办案也算不上得罪翊卫,他们未必如此狭隘。殿下不令他前来向你赔罪,已是宽宏大量!见你无碍,殿下又匆匆回返司心殿去了。”
慕容冰要亲自查案?
“殿下的意思或许是”夏萤边低声讲,边瞟着门外,唇舌利索得很,仿佛最后一日能用嘴似的。“此事断不能让皇上细知宫苑监管疏漏,故而须自行料理干净。方才遣人去接顾太医回宫苑呢。”
“顾太医?”齐雪道。
宫墙自是又高又冷,可有兄长在侧,日月何曾
座上只听慕容冰道:
“今日午后未时叁刻至申时,各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齐雪这才懂,离尸身较近跪着的,皆是有嫌疑的人,大抵都与张宜贞有过争竞。
陈行茂颤巍巍伏得更低,抢应道:
“殿下,未时叁刻左右,小的回缮章阁取东西,顺带替曲恒和路喜搬移前些日子送进宫的木材。他们可以作证。”
他答得急,想来也有理,他与张宜贞但凡要赌,常形影不离地拉人一道,此事虽为殿下和姑姑们不知,跪着的宫人们心里难保不怀疑他。
替人做事,反得人证,也算好人有好报了。齐雪想。
其余内侍陆续陈词,或廊下当值,或盥洗宫装,众人皆有人证。
唯独同在尚食房的林采然。
采然唇齿哆嗦,半晌难能成句。
“奴婢......奴婢当时......”她似是苦苦权衡后,小声道,“敷衍洗了菜,想偷会儿懒,便去尚食房后院的库房睡了......无人得见......”
此言才出,殿内更死一般寂静,人人心中却都想着,恰好今日她独自偷闲,便死了张宜贞?
采然旁边所跪,都是些嫌疑未脱之人,宫女多从尚食房排查出,于是,有个名唤红燕的忍不住添一句:
“前几日她还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你把自己的活推给她做。你气得摔了碗,忘了吗?”
采然更害怕,无措地抽泣道:
“那、那是拌嘴,哪能记仇记到杀人……”
顾太医却也咬定采然一般:
“死者伤处浅钝,正如女子弱力所为。这采然身形娇小,若乘其不备,许能致此伤。”
采然战栗不已,手脚俱是麻木,她失声得厉害,张着嘴不吐字,好似要呕吐,终于只一味地磕头,不愿认罪。
齐雪亦觉蹊跷,谁叫赌博偏偏是张宜贞给她领进门,她是深知张宜贞何等伶俐的。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张宜贞那天,她与陈行茂一并从假山上跳下来,足尖点地无声,素日为方便开赌,对环境感知也远超常人。
那样的人,采然想杀她,只怕不容易。
况且,听先前所察,张宜贞只是随意寻处空着的灶台烧水,采然有找她的功夫,还不能消气么?
齐雪越想越觉痛苦,心如石坠,匀不过气来。她欲为采然辩白,又恐是她兀自揣度,他日宫中流言蜚语,将她视作搬弄是非的长舌鬼。再者,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与张宜贞多余的交情呢?
采然泣涕涟涟,齐雪本就很多情,此时更听得断肠,这叫人如何相信采然是凶手?
齐雪余光偷觑采然,她好不容易能挤出几个字,叫的都是乡里等着她年满出宫的娘亲,这下不单是齐雪,许多姑娘眼里都跟着朦胧了。
纵使泪水不能言,殿下难道都无动于衷,察觉不出或许有六月飞雪的冤情在么?
正暗叹采然命运多舛,恨座上麻木不仁时,齐雪微微抬眸,偏又与慕容冰目光相撞。
她心下惶惶,几次想低头,却见他为看全她,轻轻歪头,眸光流转,似有千般意蕴。
慕容冰移开眼,问身边内侍:“把宫苑众人召来多久了?”
内侍答:“回殿下,近半个时辰了。”
慕容冰颔首,扫过跪着的宫人:“若久羁于此,恐误宫苑庶务。翊卫既掌戍卫之责,更不可轻离。”
内侍即刻会意,应声道:“殿下英明。”
慕容冰起身拂拭衣袍,边离座边传令:“传翊卫,将无关人等遣回原职或寝房。林采然坚不认罪,须待再审;嫌疑重者,悉押牢房候讯。”
他话音稍顿,看向人群中的她:“秦月仙系目击者,不可轻纵,待在殿内候传。”
“我等你。等你亲手为我簪回发上。”
殿外履声渐重,齐雪识时务地跪回去,秦昭云不肯离远她,索性还站在她身侧。
翊卫押着有疑内侍进入,将人按在殿中便退至门外。
齐雪瞧见陈行茂走在前头,脸色较不久前平和。采然仍是如纸的惊惶面色,跟得飘浮不稳。
待他们重新跪端正,慕容冰缓步至案前,一撩袍袖落座。
齐雪胸中七上八下,还频频望着哥哥,自是瞧不见殿下如何不经意地看她,随后若无其事移开。
慕容冰言归正传:“可有什么要说的?”
齐雪因他发话,神思顿回,方要启齿插话,忽听阶下一声。
“殿下.....”
采然向前几步跪伏,额头猛抢在地,道:“奴、奴婢招认,张宜贞是、是奴婢......是奴婢杀的!”
齐雪惊得怔住,抬眸也见哥哥与她一般错愕。
慕容冰处之泰然,任林采然磕出血来,她哀求道:
“奴婢与她争执后,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今日偶然见她一人在灶间,昏了头拿板凳砸她。奴婢有罪......求求殿下,饶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家中还有腿残的娘要照顾......呜呜......”
然杀人本该偿命,更何况如今局势不同,传出去即是驭下不严,尤为难听。
慕容冰沉色,挥手道:“押下去。”
采然被拖出殿外时,其余有疑人才得以松口气。
齐雪还不甘,于心中默念,不,不是这样的。
采然认罪所言,只让她更确信此案未尽。
齐雪稍微挺直身子,才想开口,哥哥的手却轻轻按在她肩头。
他用唯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劝道:“你若说下去,必然会扯出更多的事。”
齐雪短暂听罢,还有悻悻姿态。
秦昭云继续道:“月奴,她要顶罪,自有她不能说的苦。反倒是你......得当心因为参赌被降罪。”
齐雪不禁掐住衣袖,彻底失语。
原来哥哥一直都知道她在赌,只是从未说破。
若她执意开口指认陈行茂,而他供认动机,十有八九是赌钱的事,二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成纠纷呢。
而慕容冰也会顺势查个干净。
莫说慕容冰的宫苑,赌钱在整个皇宫都不成新鲜事,却也始终在暗地里。若摆到明面上,打二十板子,赶出宫去,都是从轻发落。
齐雪不害怕板子。可她害怕被赶出宫去,就再也寻不到薛意了。
她落寞地垂着脑袋,不明白采然为什么要顶罪。
慕容冰此时已走到秦昭云面前,哥哥随即躬身待命。
“尸体移到清寂阁,明日一早,秘密安葬。你留下处置。”
秦昭云恭声:“是。”
慕容冰先行离开,其余共审内侍也由翊卫领着各自散去。
齐雪起身时,膝间酸软,还站不稳。
秦昭云忙伸手扶她,心下疼惜她受惊,温言道:
“月奴,你先回寝房歇着,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齐雪失意点头,无心多问,转身往外行去。
她终是不能恍若无知,安然地回寝房。
她在廊下拐角徘徊一会儿,等远远窥见秦昭云带人抬走张宜贞的尸体,才悄悄地跟上去。
不见浮云遮蔽此月,亦无俗尘侵扰此心
齐雪手心渗汗,顺着令牌刻纹淌作溪流。
她将令牌出示,翊卫只略一迟疑,便侧身让出通路。
廊下宫人见此光景,无不伴有惊异,各自耳语。
齐雪心知他们会如何疑事,或许转头就要寻哥哥状告窃贼,但她哪顾得上。
她稍有顺畅地迈入司心殿一道侧门,循灯暖处走去南阁。
小竹子在阁门守着,夜黑如倾,他几乎融在里头。
随齐雪走近,他才在灰暗中露出清瘦轮廓。
他处事精干,先看清的是齐雪那枚令牌,才颔首招呼。
齐雪行过礼,奉上令牌道:
“我叫秦月仙,在躬行阁当差,有要事求见殿下,劳烦通传。”
小竹子接过,就着檐下灯火细看。
齐雪望着他,惊觉自己要浅浅低下头,才好看全他。
好矮小的一个人。可他总弓着背,像文人不会写下的、终被风雨压弯的败竹。教她想不出他站直会是怎样。
或许是侍奉慕容冰太久,才习惯低眉顺眼,连同脊梁也软掉。
她忽地想起,听宫人闲谈,小竹子原不叫这名字。他自小入宫,恰逢殿下年少顽劣,见他饿得身量干瘦,便随口取了个戏谑称呼,这一叫过去多年,谁也不敢记起他本名。
齐雪陷进回忆,目色涣散后又凝在他身上,正要为他叹息,更禁不住为着自己酸涩难言。
好好看看他吧。假使慕容冰不改暴戾,自己也活不过几日,到阴间便什么也见不着了。
小竹子还她令牌:“你等着。”说罢回身进入阁门。
齐雪独立在外等候,禁不住后退半步,周身浸润在月华里。
明月有如百炼镜,天上高悬,照着她既勇还弱的一寸心。
不见浮云遮蔽此月,亦无俗尘侵扰此心。今夜好似冥冥之中注定这对知音。
小竹子出来的时辰,对齐雪而言已恍如隔世。
他神情古怪,边与她说,还不忘端详她姿色:“殿下准你进去。”
齐雪一时忘记谢过他,命运如春末落红般,不知能有情有为,还是于威压下成尘。
她抬腿跨过门槛,腿也麻得险些跌坐,小竹子往悬灯的道路指着:
现在他对着齐雪,不藏矫伪本真,真是可恨可
齐雪登时看痴,怔过少顷才忙抬手捂眼,足底踉跄就要往外退,惊惶微言道:
“对、对不起......”
身后忽来一声冷哼,直教她脊背染寒,再不敢动。
那人已回身过来,取小桌上帛带,松松萦在腰腹,湿发末梢雨丝淅沥。
他虽无怒容,仍使齐雪衣装汗湿,只听他道:
“谁准你想闯便闯,想逃便逃?”
齐雪为活命,想也没想朝他跪下示弱,不敢仰视:
“大、大......殿下、参见殿下......”
好险,差点叫成大人。
面颊烧红发烫,她固然害怕,却竟有羞意在。
慕容冰见她战战兢兢,顺口使唤她道:“去沏茶来。”
随后,他掀帘走到榻边坐下,看她不熟悉寝中布置,愧态百出地找茶倒水。
好不容易沏罢,齐雪双手捧着奉上,以为能持杯作掩,心虚地抬眸偷看他神色。
慕容冰浅啜之后,递还于她,开门见山地问:
“时候已晚,你找我做什么?”
齐雪顺势望着他,心中不安,他没追究自己如何失礼,好似早猜到她会来。
难道殿下也觉事有蹊跷么?
她嘴上跟着磕绊,想先胡诌个一路获许而来的缘由:
“我......奴婢有要事禀报殿下,又怕擅自走动被翊卫怀疑,便去......”
慕容冰颇有不耐,索性催道:
“说重点。”
经他堵话,齐雪反倒清醒几分,一口气将她在司心殿验尸所见、未解疑惑等一五一十道来。
慕容冰听着,唇角轻蔑地扬起,这般笑中有刺的无情之态,引得齐雪愈发没底。
待齐雪话音落定,他紧随其后,状若无意地问她:
“你既觉得是陈行茂下手,他的动机呢?与张宜贞骤然疏远?他可是在殿内辩称旁人多虑,没有此事。”
齐雪闻言,指尖不禁绞紧袖口衣料,连同袖里哥哥的簪子一起翻动。
她就要与他相认,慕容冰却不给她时机,续道:
“若钝器伤人,只是林采然的事后补刀呢?她招供时不提下毒,你怎知她不是怕牵扯出自身窃药之事,罪加一等?”
“何况,陈行茂究竟有何筹码,能让与他少有交情的林采然甘心送命?”
连连诘问下,齐雪才明白自己有多蠢多莽撞,此时只庆幸没强拉着哥哥来,更没道出他借自己令牌一事。
她只需说令牌是自己偷的,届时就不会拖累他。
慕容冰见她脸若寒玉,不客气地讥诮她:“既无查案的本事,便少替旁人强出头,更何况是个死人。纵算你能证陈行茂是真凶,张宜贞又能给你什么?”
齐雪望他似笑非笑的脸,忽地有些伤心。
张宜贞或许是她自己,却也更是慕容冰之下的所有人,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替她说话,连凶手都可以逍遥。
而眼前这个人,他如此精明,定然清楚真凶,却只是站在高处看戏,她诚惶诚恐地近前,还被多加刁难,不过是想让她死了翻案的心。
皇帝要立仁慈好名,不许蔑视宫人性命,可正缘于此,殿下才想着尽快掩埋张宜贞之死,不传进父皇耳中存污,更眼睁睁见林采然无辜顶案。
齐雪经过数年遭遇,深知恶人不能以表面丑污一并概之,有人所行接近道义,然究其隐微端倪,并不遵从天理是非,而是深笃其中利害。
今日司心殿上,慕容冰召集全部宫人,冠冕堂皇地坐在那儿,阵仗不可谓不大,好似十分可怜张宜贞,众人不察,皆为之所欺,感念殿下变得重情重义。
现在他对着齐雪,不藏矫伪本真,真是可恨可痛......
就算齐雪为张宜贞、林采然申冤,她们又能给自己什么?
“我为她们求一个真相,并不是期盼谁来报答我的情义。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除了薛意,齐雪不想任何人给她当牛做马。
这世上越是有人觉得此事无足轻重,她就越要坚持。毕竟,生命譬如朝露、弥足珍贵,一旦逝去便再也寻不回。
当初,她不也因为这个想法,才救下慕容冰么?
涌念的刹那,齐雪自己也愣住。
她不由自主低下头,视线凝在慕容冰袍衫下那截裸露的小腿。
琼洁、劲挺。恢复得很好,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受过伤一般。
不枉自己曾经那么用心地照料他,吃了那么多苦。如此想想,许是死前最后一大乐事。
慕容冰懒得挑她言辞中的礼数错处,瞧她飘忽偷瞥哪里,直接问道:
“你在看什么?”
“没、没有......”齐雪又端正地跪好,对上他审视的眼色答话。
她周身都绷紧了,怕他降罪后,自己会怕死怕到颠倒失据,闹出失禁、呕吐的惨状。
仿佛她已向殿下献身,还拿他的东西用作信物
要事在怀,齐雪不敢稍有迁延,疾步向阁门去。
南阁之内,不知何时燃起一路灯笼,光晕随风晃动,长长流引阁门。
来时分明未有此景,是慕容冰遣人点的?不,他如何有这先见,还为她思虑至此呢。
齐雪无暇疑问,只循着渐成小跑。
小竹子仍守在原处,齐雪喘口气,上前道:
“殿下要重审张宜贞之事,劳烦您传相关人等往司心殿,验尸尚未结束。”
他旋即点头:“我这就去。”
齐雪忽想起更衣之任,忙唤住欲走的他:
“小......嗯......”
语声顿住。齐雪与小竹子素日交集甚少,不知如何称呼才妥帖。
小竹子方才见她出来,一根毫毛都不少,对她早已态度软和。原以为这宫女是个深夜寻短见的傻子,没想她全身而退,还能得殿下差遣。
于是他漾着笑,很随和地:“哎呦,哪那么多讲究,你一样叫我小竹子便是。”
齐雪又问道:“那您可知……殿下的单衣一般置于何处?我怕待会儿进去翻找,扰了他清静。”
小竹子变了脸色,走近她低声道:“你怎敢与我议论这等事?隔墙有耳,若被有心人听去,往殿下衣中藏针......”
齐雪却觉他言重,但听他继续:“况且近年司心殿规矩甚严,宫女侍奉需远立,无令不得近前,更遑论进去寝房!洗净的衣物送至南阁,咱们也只敢放在寝房门口,不敢多事。”
她才讷讷道:“是我失虑......那我只能自行找找看了。”
小竹子看她一眼:“何必自寻烦恼?恭敬些求殿下指示便是。罢了,我须得去办事了,殿下最是不喜等人的。”说罢,匆匆去了。
齐雪听他道殿下不喜等人,只好拔腿往回跑去。
齐雪忘了在外求见的礼仪,直接推门而入。
慕容冰还坐在榻侧沉思,许是在斟酌审问的言辞。听见动静,他抬眼望了她一下,并无责备之意。
齐雪正要开口询问单衣何处,他却已先一步道:“单衣在你左手柜中。”
齐雪依言去开柜门,取出衣物捧着走近榻边,这回倒清醒了,念着非礼勿视,便要退开。
“你不替我更衣么?”慕容冰的声音很冷,即便此刻不算严肃,也有如凉风袭过。
齐雪硬着头皮道:
“殿下,我……我们进宫时,姑姑说您与旁人不同,不需要宫女近身伺候……”
慕容冰看着她,笑意似是而非:
“这么说,你原来是那些个姑姑的人,不是我的人?“
齐雪连忙辩解:“那、那倒也不是,我是怕您嫌我手生。”
他反问她:“哪有一上来便会的事情?难道没有过前世,不知怎么活,便不用投胎做人了?”
齐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她心知再有推辞,慕容冰怕是要生气了,只好上前将洁白轻盈的单衣缓缓展开,待侧身向他时,他已解开腰间帛带,丝质外袍如水般从肩头滑落,露出好看的肩背。
齐雪脸颊瞬时羞红,她虽早已看全过他,但那时昏暗,不比现下寝房烛火通明。
她的手抖得好似不是自己的,万般狼狈之余,做梦一般地熬到更衣末了。
她怎么也没料到还有这笔账等着自己
陈行茂见自己数个时辰间又陷至死角,精神不免溃乱,口中不断拆换情节,一会儿与张口角,故才失手,一会儿说她先发难,逼得他反抗,乃至污蔑死去的人作风不贞,无所不至。
慕容冰审问动机无果,又因陈行茂窝囊的模样不由上火,强抑怒色,转而问询一旁的林采然。
“你说,他在牢中拿你如何,你要给这种人顶罪?”
林采然胸膛惴惴,不敢信殿下真的要为她做主,又喜又怕道:
“他……他说自己常在修缮之所,与宫外进来搬运木材的那些人相熟,在宫外也有人情。若我不帮他,他便……便设法传信出去,让江湖上的人……杀了我娘……”
齐雪听得清楚,却也听得糊涂。
缮章阁月钱最少,发放监管也最严,便是为了防着有人借进出之便与宫外勾连。即便陈行茂趁前些年殿下离宫,在宫苑内钻了空,打点旁人、维系宫外人情,桩桩件件却要不小数目。每一步都能叫宫人知难而退。
齐雪已习惯若有不懂便求问哥哥,纵然他那么刺激了她,她还是一时不能改。环视一道,殿内却竟不见秦昭云的影子。
慕容冰眉头难解,自是思索道,林采然所说夸张,却未必是假。
采然又哭诉:“殿下,您有所不知,您离宫的那段日子,陈行茂常常私下招摇钱财,他威胁我们,我们敢怒不敢言……他确有宫外的江湖人士倚靠,还说宫内也……我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不敢去赌,从不敢去怀疑……所以,所以我……”
陈行茂像一只被逼急的野犬,架势几近撕咬:“你!你血口喷人!”
正是此时,殿门被人推开。
秦昭云一身寒夜冷气踏入殿内复命,身后翊卫抬着个不起眼的木箱跟进。
他声音依旧清润平稳:“殿下,陈行茂寝房搜出之物,已尽数带到。”
木箱被置于殿上,秦昭云取出一本账册,呈至慕容冰眼前。
阶下,陈行茂脸皮子抽搐,愈发白面。
“念。”慕容冰大致翻阅账册,递给身旁内侍。
内侍接过,只见账册上条目清楚,字字都是陈行茂与张宜贞合谋诱人赌钱的盈利,与木箱内各式花牌等物什共看,更有作弊之策。
那内侍得了令,自然从事发前念起。
“正月十二,赢徐升叁两。旁注:与张四六。”
“正月十八,输何欣四二两,赢回七两,入叁两。旁注:与张对半。”
“二月初六,赢秦月仙六两……”
齐雪面颊腾地烧起来,她怎么也没料到还有这笔账等着自己。
内侍还在继续念:
“二月十叁,赢秦月仙四两……二月十九,赢秦月仙八两……二月廿四,赢秦月仙叁两……”
够了!!!齐雪低着脑袋,隐隐觉得有谁的目光要把自己灼穿。
物证确凿,应是就此结案,底下录入木箱物件的翊卫,却又愕然凝色地奉上一册账目。
慕容冰只以为是积弊日久,无须多查,便顺手给内侍,叫他捡要紧处念。
内侍翻页少顷,见其中一处,霎时犹豫,指腹按在纸张,重得印出圈圈痕迹。
“五十九年,十一月初九,支出二百两。十一月廿叁,支出叁百两,腊月初八,支出一百五十两,皆无......旁注。”
即便旁人不懂,大人不会不懂的!
齐雪酣眠到次日午间,才在彻亮的天光熏染下悠悠醒来。
紧随其后,即是脑中如裂弦一震:今天该当值蕴珍阁的!
惊惶间,采然正挂完了衣裳晾晒,从外边端着空盆来,见她醒了,便急匆匆放下盆,手在宫装上用力抹去水珠,几步到榻前抓着齐雪的手哽咽:
“月仙,谢谢你,真是谢谢你,你可算是我的第二个娘亲......”
还不等对方回些什么话,采然又絮絮道:“你就好好歇着吧,早上姑姑传了话,蕴珍阁暂时无须值守。尚食房呢,又从来不差人,我就自请来照顾你啦,你一定累坏了!”
齐雪听得未误当值,心里稍稍安定。
经过昨日的事,她也无心外出,于是穿衣起身,和采然在寝房的桌边同坐。
采然泡了粗茶,还不免又对齐雪千恩万谢,说自己晨起打水时已听人说道,多亏秦月仙昨夜冒死去过南阁,殿下才命人连夜重审案子。
齐雪听她长长地顺气,不禁羡慕起采然大难不死,不像自己,常常胸闷如堵。
这件事虽然了结,却更扯出许多纠葛。
一是还未与哥哥和好,往苑事务忙碌,不晓得哪时能再私见他。
二是自此以后,慕容冰定会严加宫禁,她就再难向久处宫苑的老人“采买”消息。
齐雪捧着瓷杯,茫然地抿口茶。
她孓然一身地来这个地方,薛意曾是她的一切,她为了他那样微弱的生机离开临安,祈求来日能偿还他的爱与恩,
经年荏苒,薛意却终于不是她的全部,有时她为口粮与容身之所苦得晕头转向,能一连忘掉他十几日。
从前她不适应这个时代的种种,在薛意的照顾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觉得这样便是幸福。后来在书斋劳作,每逢酬劳入手,心中不免比无功而获的日子更踏实。
即便她已经不需要薛意能给她的所有,她还是思念他。
因而进宫后,她缓过一阵,慢慢摸透宫苑老人的性子,才壮着胆用碎银去交换往昔之事。毕竟随意与人议论宫事是重罪,她不得不做到破财的份上。
可从他人口中听闻的影卫们,大多常戴面具,或很少为宫人所见。至于性格,则极难说出个所以然,要么就以冷冽之辞描摹影卫,称其形同鬼魅、不近人情。
薛意待齐雪可是颇有风度与耐心,她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那些人联想起来。
思绪七弯八绕,又曲折回到秦昭云身上。
昨夜他眼波如刃,好不伤人,齐雪起初只感委屈。
这会儿慢慢地想,却渐渐豁然起来。
既然哥哥会为此生气,或许在他心里,她竟是比殿下重要的?
既为人臣,理应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哥哥只觉得他是慕容冰的部下,又怎会气恼自己的簪子被殿下取用呢?
他气的定然是簪子偏偏经过了妹妹的手,由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亲手为殿下簪上。
茶杯抵在嘴边半晌,茶汤烫红齐雪的唇畔,她也未察觉。
她不由因为这种思量开心起来。哥哥想来是很好哄的,她只要说些好听的话,什么血浓于水,不就可以了么?
正想着,寝门忽被重叩,来人不算客气。
那时,好像殿内只剩下了他们,她看见的,又
齐雪迈入司心殿,或是知晓当下处境,顿感气氛不同。
昨夜好似严寒的叁九天,今日却沉闷得可怕,像山雨将至。
她不自主地往前走,走到殿中央,便跪了下来。
正此时,她也看见哥哥,他在殿内静立,素衣如雪,赫然醒目。
方才在外边,齐雪尚有粉骨碎身浑不怕的傲气,小竹子出言不逊,她立即回叱。可到了殿里,好像司心殿随时都有什么会塌落,将她深深埋藏,压得她背脊弯了又弯。
心鼓疾重,使她几乎听不见自己所谓参见殿下的话。
“陈行茂,”慕容冰肃然发话,“把此前所言,再说一遍。”
那人跪在不远处,形容已非,满背乌黑积血,几要融进地里,不怪齐雪没有注意到他。
现在看去,他面上烙印还新,皮肉绽裂痕迹在血流下若隐若现。
齐雪明知陈行茂罪有应得,然不能快活,恍见她自己稍有差池便沦落的境地。
陈行茂声嘶不清,口中仍迸出道:“当初殿下离宫前,下令里里外外封锁蕴珍阁,不再放宝物入库,也不再派人去清点……值守的影卫也不常在宫苑内,所以奴才就吃准了这个机会......”
他常停顿喘气,嘴角喷出血沫,“缮章阁领命对蕴珍阁进行外部修缮时,奴才偷留了一道秘门的钥匙。偶尔……偶尔进去……”
“之后……过了很久,直到近来蕴珍阁要重新差人值守,奴才就、就花了点钱求她……那人便答应不会供出这件事……”
齐雪骇然,被遣往值守蕴珍阁的人,正是她。
陈行茂大抵知道他有今日定罪,与她多管闲事脱不了干系,所以临死还要拉人垫背。
蕴珍阁。却正是哥哥好言好意,劝自己过去的。
且在那之前,秦昭云还帮她代行珍宝簿的清点。可他从未提到过什么异样。
齐雪心上刺痛。
不,纵使秦昭云不说,她应当记得,他曾说过自己闲暇在蕴珍阁点物时,见有所失窃,才会在除夕夜里往近处看民间擂台上的沐月省身瓶,遂与当时未相认的妹妹有一面之缘。
然而她从未料到眼下的意外,自然也未曾去细想,只侥幸觉得哥哥都会为自己摆平的。
既然秦昭云早就知道蕴珍阁诸多缺漏,还要假意劝使她去,岂不是预藏一把刀要害她,而此时猝然亮出锋芒?
难道秦昭云原本就讨厌她......
事已至此,齐雪难忍欲望,看了秦昭云一眼。
他面色平静,无忧无急。好像只是一个能随时制止她撒泼的、慕容冰的护卫,而不是曾对她温和可亲的哥哥。
齐雪已经无暇去想秦昭云的目的,她忙开口辩称:
“不是他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收过陈行茂的——”
方才去她寝房搜物的翊卫入殿,手里有一布袋,呈上慕容冰案前。
“殿下,在秦月仙寝房搜出此物。”
陈行茂言语陡厉:“这就是我给她的那些银两!一共是五十两!!”
内侍将布袋里的银钱倒出,片刻后,他数毕点头:“回殿下,确为五十两。”
这笔钱却是齐雪初入宫时所备,既没能讨好掌宫和姑姑,往后也没有动用分毫,只待万不得已,或与薛意重逢的那日,好为二人的自由身做打算。
齐雪纵是很想赎回那件让她成为目击者的耳坠,也没有用这笔钱。
内中银两数额,除却她,只该有将此物拾到又归还自己的秦昭云知晓。陈行茂却不知何时窥察得来。
“你就这样着急?”
陈行茂尸身悬众的第叁日,是个阴雨浮凉的天气。
此事原本就为威吓宫人,因而也稀稀拉拉有人来看,大都站得不近。
尸身被卸下的当时,齐雪也撑了把伞,站在七八个人后。
她心底很为他们酸楚,想宫闱中何等压抑无趣,才会逼得常人扭曲到目送同类的躯干如何一天天腐烂残败。
秦昭云领人办事,不如围观的人,或能在廊下避雨,或能持伞而立。
他在板车旁,指挥内侍们把尸身从高处卸落。丝丝冷水将他锦衣沾湿,他却是利落地给板车上面目全非的尸体盖了麻布,又叮嘱一人数语,才命他们推着板车出宫苑去。
至于陈行茂是否真的被喂狗,就无从得知了。
齐雪远观秦昭云冒雨碌碌,不免回忆司心殿内他死水般的模样,静水深处还疯长噬生的水草,令她时时后怕。
她想,秦昭云厌恶的是齐雪走错的一步步,还是秦月仙呢?若是前者,她就无颜去想卢萱了,若是后者,尚不知他为何要流露对自己珍爱的假象,倘若是卢萱走这一遭,又该怎么挣脱他的魔掌?
雨意绵绵,熄灭她应有的气愤,徒留悲戚与不解。
秦昭云事罢当归,他转身之际,她不觉轻斜伞檐,遮过半面。
往后许多日,她都不再见过他。
不久后一日,寝房门被叩响。见来人是小竹子,齐雪连日悬着心等待,现在才得稍解。
慕容冰那时的差遣不是空话,自己也不必再无所事事的模样,这正遂她心意,以免大家与她这个闲人徒增嫌隙。
旧径曲廊,走来已不是上回的心情,廊檐灯影幢幢,似是为慕容冰而设。
齐雪又忘却门外求见的礼仪,推门而进,室内悄然,只有她一人。
路上听小竹子道,衣裳盥洗和浴池琐事早有人做,只劝她机灵点,眼里得有端茶迭衣的活。
于是齐雪去柜中取了寝衣,移步掀帘去到浴池。里头温水满盈,薄雾蒸腾,朦胧水汽灌进她鼻腔,既有清爽又觉闷热。
齐雪把怀中寝衣搁在池畔的小桌上,蹲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暖意如晴日映照下绵绵的云,软软裹住手,将令人颇感惬意的温柔传入骨髓浸润,融尽周身疲惫。
齐雪暗自想道,倘若慕容冰素来安享如此优渥,平河县那段时日于他而言也是万般苦楚了。彼时山洞阴暗潮湿,饮水还要靠她从解语坊的后厨偷舀一桶来煮,身为皇子,在荒僻卧土数月,性情乖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忽又转念,只问这般锦衣玉食、华池暖榻,为何独属一人?皇子自从娘胎起就有这样的境遇,宫外的百姓却是终日为果腹一事奔波,彼此之间或有差距,却再大也大不过王公贵族与一民间富商的较量。
想到这儿,齐雪心下不平,抽手甩去水珠,起身又环顾四处。
她想起在慕容冰寝房找衣裳时,壁间多有暗格,不知里边藏着什么?
万一是什么文书密函......
齐雪自然没有本事分辨能用那一封要挟慕容冰,也没有胆量,若还和秦昭云交好,他或许能指点自己,只是今非昔比,她又是独自一人,举步维艰。
或者,没有也不打紧,只求有什么旧时的东西,让她能窥见从来问不到的事,比如,她知道薛意有很多寒芒逼人的利器,想来就是慕容冰所赐,却不晓得宫苑处处植花饲鸟,一派祥和,哪儿会有这般可怖之物的藏处?
若真的有指引什么地宫的密卷呢?
齐雪越想越远,难免失了谱,但仍决意一试。
趁着慕容冰还没回这儿......
她伸手向帘幕,眼前已暗沉几分。
方一掀开,却与来人撞个满怀。
齐雪先下意识“呀”了声,又有半截惊呼堵在喉间。
慕容冰与她相去咫尺,恰好挡在她身前。
齐雪反应敏捷得多,忙退半步屈膝,声气很是恭谨:
“殿下,寝衣已在桌上备着,奴婢告退,在外间听候吩咐。”
说罢,侧身就要从慕容冰身畔溜走。
她只觉臂弯顷刻间被攥住。
慕容冰甚至无须转过一点,只随手提起顽劣的野猫般,径直将她拽回。
齐雪踉跄,身不由己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得后退数步才定。
她掀眸对上他垂落的目光,正要问他何意,却见慕容冰抬腕,将她发间素简的簪钗一一取下。
他拆解得从容,好似在理自己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