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紫云山、柳家庄园。
车灯光柱扫过盘山路两侧的路灯,影子一截一截往后退。柳云清靠在后座,手指压在膝盖上摊着的并购案整合方案,许久未动。
沿山路转了数道弯,路过二房三房的别墅群岔路,来到了位于山腰中轴线上的柳家主楼。
车子停稳,迎上来的是老宅管家周叔,六十多岁,背脊挺得笔直,灰布长衫的袖口挽得一丝不苟。
“大小姐。”他微微欠身,“老爷子已经到了。”
“嗯。”
柳云清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主楼深处看了一眼。
周叔在前面引路,经过偏厅门口时,里面的人声先传了出来。
“云清姐。”
柳云溪,二房同辈的次女,比柳云清小两岁。平日挂着集团品牌公关部副总监的头衔,真正上心的却是陪在她爷爷柳瑞琛身边,打点收藏与社交。
她今晚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长发披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温温柔柔,像春末的风。
但能在柳瑞琛身边待得住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温柔的。
“爷爷刚才还提起你。”柳云溪笑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了一下柳云清的手臂,“说你这趟出去,几件事都办得漂亮。”
她哥哥柳云帆从另一侧起身,眉骨高,眼窝深,笑起来格外诚恳,偏偏那双眼最会挑项目。二房手里几笔漂亮的投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云清姐。”
柳云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三房今晚没有来人。管家提前传过话,说今晚有事,改日单请云清。
柳云清心里清楚,三房做文化产业做了十几年,处世之道和书法一样喜欢留白。
今晚二房来得这么齐,三房却只递了这么一句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柳云清步入正厅时,满室灯光已落得规整有序。
上首三张主位上,居中是她爷爷柳瑞璟,也是如今的柳家家主。右侧二房爷爷柳瑞琛,眉眼间藏着分寸。
她径直走到靠近主位的左侧,那是她如今该坐的位置。
下方席位按辈分次第排开,二叔坐在自家长辈下手,深色衬衫,手指一直在转碧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菜已经过了五味。佣人撤下空盘,换上第三轮茶。
前头谈的都是柳氏集团接下来的布局。柳云清重点提了两件事:一是城南医养综合体项目,二是江北新区申请获批后,集团准备在那边落一个医药研发中心。
爷爷柳瑞璟简单问了些细节,就算过了。
二爷爷柳瑞琛也问了几句,更像是随口问的。
却在话锋一转间,收了网。
“不过,”柳瑞琛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只是用盏盖拨了拨浮沫,“继承人不只要会做事。身边的人、未来的婚配、家宅的安排,同样关系到柳家的百年兴衰。”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柳瑞琛把茶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目前云清的婚事,定得有些草率了,与祖制有些不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主桌的空气像是被轻轻压了一下。
柳云清心里一沉,柳家那条最不近人情的旧规,终究还是被二房抬到了桌上。
二房现在不是要当场逼她放弃林旭,而是要把林旭从“唯一人选”变成“人选之一”。
她明白,二房这是要继续针对林旭。
但这次,是规矩上的针对,她别说只是继承人,就算是家主,也不能明着反对。
柳瑞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柳祥沐的手指在碧玉扳指上停了,没有再转。柳云溪低着头,汤碗里其实已经没有汤了,但勺子还在碗底慢慢地划。柳云帆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柳云清没有看父母那难看的脸色。
“流程可以走。”
她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桌面那块空地上,清清楚楚。
“但林旭的人身安全,必须保证。”
她顿了一下,视线死死盯住柳瑞琛。
“谁要是借流程做流程之外的事......”
“就别怪我也不守规矩了。”
桌上几个人的手指同时停了动作。
柳祥沐的脸色僵了一瞬。很短,短到不注意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原本的弧度,但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被攥紧了,扳指的边缘把指腹压出一片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