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瑞琛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半拍。
茶盏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然后他继续喝完了那口茶。盏底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柳云溪终于放下汤勺,拿起调羹舀圆子吃。她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舀,像什么都没听懂。柳云帆在和柳祥沐说拍卖行的事,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但从口型能辨认出“秋拍”“文娱板块”“外部合作”几个词。
柳瑞璟把面前的茶盏往桌心推了半寸,周叔便从门外走进来,开始撤茶。没有人宣布散席,但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再往外走,山庄夜色彻底铺开。
主楼外的回廊长而静,檐下的灯笼每隔几步挂一盏,光线晕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雾。
柳云清走到长廊尽头,停了一步。
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山的格局一览无余。
大房的几栋楼散落在主楼周围,灯光疏朗,不密不挤。父亲柳祥砚和母亲江婳住的那一栋在最边缘的位置,灯火温暖而安静,窗帘后面透出模糊的光影,像有人在走动,又像只是忘了关灯。
老管家周叔就是在这个时候追上来的。
“大小姐。”他微微欠身,“老爷子还在后侧茶室等您。”
茶室在主楼后侧,单独隔出来的一间,门对着内庭的假山和一小片竹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柳瑞璟正坐在灯下喝茶。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柳瑞璟也没让她坐,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今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柳云清站在茶桌前,背脊挺得很直。
“知道。”
柳瑞璟点了点头。他把茶海上的紫砂壶提起来,往自己杯子里续了一道水。水流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父亲当年为了你母亲,不愿意遵守祖制,放弃了继承人的位置。”
他放下茶壶,壶底磕在茶海上,声音很轻。
“那是他的选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柳云清脸上。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轮廓不动。
“但你不是他。”
柳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手不自觉地收紧,手指甲刺得掌心一阵疼痛。
“别和你父亲一样感情用事。”
“这套祖制不是为了干涉继承人的感情,而是为了让全体柳家人,去看,去了解继承人的眼光有没有问题。”
茶杯凑到唇边,停了一息。
“大房一定要传下去。”
这一句落下来,比二房席间那句“一个人不够”更重。
前者是二房借规矩发难,后者却是柳家家主、也是她爷爷亲口告诉她,这局,她没有不接的资格。
茶室外面,内庭的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
柳云清沉默了几秒。
她站在灯下,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窄。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和主桌上说“流程可以走”时一样清楚。
“我不会把位置让出去的。”
柳瑞璟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夜风从内庭灌进来,把柳云清米白色西装套裙的衣摆吹起来一角。她沿着回廊走下主楼台阶,山风顺着山势涌上来,比城里凉得多。
整座庄园安静得过分。各房的灯火散落在山的不同位置,隔着树林和夜色,像各自独立的小型星系。
车还停在主楼前。司机见她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柳云清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坪里响了一下,又被夜风卷走了。
她靠在后座,沉默了很久,然后看了下时间:晚上8点。
“去柳氏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问,只是把车发动,沿着盘山路慢慢往下开。经过第二道弯时,二房的灯火从右侧车窗映进来,依然比别处都密。
柳云清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的拇指在联系人列表上滑了一下,停在“林旭”那两个字上,随后按下了拨号键。
“林旭,是我,柳云清。”
“有些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好,我一会就到。”
车窗外面,山道两侧的香樟树影一截一截往后退。江城的灯火在山脚下铺开,远得像另一个世界。</p>